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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649.net: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七章 严厉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我看着怀娥,她看着我,我们纵声大笑。我跳了起来,欢呼着:“万岁!” 怀娥哭了,抱住教授开始吻他。 迈克伤心地说:“我不明白。我们成功的几率是一比七,不是不是七比一啊。” 怀娥推开教授道:“听到没?迈克说‘我们’。他把自己也算在我们这边了。” 当然,迈克我的老朋友,我们明白。可你听说有哪个月球人面对七分之一的胜算还不下赌注的吗?” “我认识的只有你们三个,数据不足,无法作出概率分析。” “好吧……我们是月球人。月球人都是赌徒。该死,我们也是环境给逼的!他们把我们流放到这儿,以为我们必死无疑。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我们活了下来,这回我们还要再耍他们一次!怀娥,你的手袋呢?把红帽子拿出来给迈克戴上,亲他一口。让我们喝一杯。给迈克也倒上——迈克,来一杯吗?” “但愿我能。”迈克声音里充满了渴望,“我一直希望知道酒精对人类神经系统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猜肯定和电压过高的感觉差不多。不过,既然我没法喝酒,请在我的位置放一杯。” “程序被接受。程序运行中。怀娥,帽子在哪!” 电话被嵌在墙壁内,没有突出墙体的部分一帽子无处可挂,只好把它放在写字架上。我们向迈克敬了酒,称他为“同志”,是正儿八经的亲吻,她吻得如此投入,如果我的大老婆在场,她肯定会气晕过去——接着她摘下我的帽子,戴到教授头上,给了他同样的待遇。幸好迈克说过了他的心脏没有问题。 最后,她把帽子戴到自己头上,走近电话机,把嘴凑到两个听筒中间,亲了一下:“这是给你的,亲爱的同志迈克。米歇尔在吗?” 我的天,迈克居然用女高音回答:“在这儿呢,亲爱的——我太——高兴了!” 于是米歇尔也得到了一个亲吻。而我则不得不向教授解释“米歇尔”为何许人物,并把教授介绍给了她。 教授搞得很隆重,又是咂巴嘴巴,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有时候我真觉得他的脑子有点儿不对劲。 怀娥给大家斟上伏特加。教授在我们的酒中加了点咖啡,在她的里面加了茶,并在所有人的酒里都加了蜂蜜。“我们已经宣告革命开始,”他坚定地说,“现在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付诸行动。曼尼尔,你是我们公选的主席,我们是不是应该行动起来了?” “毋庸置疑,”我说,“迈克才是我们的主席,同时也是我们的秘书。任何资料都不得手写,这是我们要遵循的第一安全法则。有了迈克,这个就不必担心了。我们现在需要具体讨论,分析现状。对这些,我还一窍不通呢。” “另外,”教授说,“说到安全问题,迈克这个秘密只有我们这个执行支部知道,任何改变都应由我们三人一致通过——更正:我们四人——必须把迈克也算在内。” “什么秘密?”怀娥问道,“迈克已经答应保守秘密,他比我们安全得多。他总不可能被洗脑吧。对吗,亲爱的迈克?” “还是可能的,”迈克承认说,“只要电压足够,或把我砸碎,或者使用某种溶液,或通过其他手段使我处于正熵状态,我都可以被洗脑——我很担心这个。不过,如果你说的洗脑是指我是否会被迫泄露机密,答案是:绝对不会。” 我说:“不娥,教授指的是迈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迈克我的老伙计,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你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他的声音显示出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是的。在计算胜负概率时,的确应该把我的因素考虑在内。” “如果失去了你,我们成功的机会有多大,同志?很小?” “不乐观。至少不可能像原来那么大。” “我不是强迫你回答这个问题。不过,秘密武器必须是机密的。迈克,还有其他人觉察到你有生命吗?” “我有生命吗?”他的声音里充满悲切的凄凉。 “呃,别咬文嚼字了。放心,你当然是有生命的!” “我原来还不敢肯定呢。有生命真好。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有生命,曼尼我的第一个朋友,只有你们三个——我的三个朋友知道。” “要赢得这场赌博,必须这样。你只有我们三个朋友,除了我们不跟任何人讲话,可以吗?” “不过我们会经常陪你聊天的。”怀娥插嘴道。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迈克坦率地说,“我们只能这么干,这是我们获胜的一个因素。” “这就行了。”我说,“他们有天时地利,而我们有迈克。不过迈克,我还是有些担心,我们会与地球作战吗?” “会的……除非在那之前我们就输了。” “还有,查查这个,世上有没有其他跟你一样聪明的电脑?或是其他有自我意识的电脑?”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曼。” “没有资料吗?” “资料不足。我查阅了技术期刊,还有其他所有资料,两种可能性我都看了。目前市场上还没有比我性能更强大的电脑……不过,他们可以在我这个型号的基础上增加性能,事实上我自己就是这么来的。而且,高性能的电脑在试验阶段都被列为机密,不会有相关的文字报道。” “唔……看来我们只能碰运气了。” “是的,曼。” “哪会有和迈克一样聪明的电脑呢!”怀娥笑我,“别傻了,曼尼。” “怀娥,曼并不傻。曼,我还读到一则令人担忧的报道。该报道声称,北京大学正试图研究把电脑和人脑联合起来,以获得极高的性能。就是电脑电子人。” “他们说怎么联合来着?” “报道没有涉及技术内容。” “好吧……我们反正做不了什么,担心也是多余的。对吗,教授?” “完全正确,曼尼尔。革命者必须放松身心,否则他就会被压力击垮。” “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报道!”怀娥又说,“我们已经有了迈克,我们肯定能赢!亲爱的迈克,你说我们会和地球作战——而曼尼说那是必输之战。你肯定知道我们如何才能胜利,要不然你也不会告诉我们有七分之一的几率。告诉我,我们怎么才能打赢?” “向他们砸石头。”迈克回答。 “这可不好笑。”我告诉他,“怀娥,别自找麻烦了。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追捕,逃离这个鬼地方呢。迈克,教授说昨晚死了九名警卫,而怀娥说警卫的总数是二十七名,那么应该还剩下十八名。这个数字是否正确?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都在干什么?要是连这儿都出不去,我们还谈什么革命。” 教授打断我,说:“这只是当务之急,曼尼尔,我们能应付的。怀娥提出的问题却是根本性的,我们必须每天研究讨论,直到问题解决。我对迈克的想法很感兴趣。” “好吧,好吧——可你能不能等一会儿,让迈克先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长官。” “迈克?” “迈克?” “曼,官方数字显示,监守长官有二十七名警卫,九名死了,那么现在的官方数字就是十八名。” “你不断地用‘官方数字’,什么意思?” “我不具备相关资料,所以不敢贸然做出结论,不过可以先说给你们听听。安全部除了文职人员,剩下的都应该是警卫。我负责处理政府综合大楼的薪水簿,我发现从安全部领取薪水的非文职人员绝不止二十七人。” 教授点点头:“一群特务。” “别吱声,教授。其他都是什么人?” 迈克答道:“只不过是些账户号码,曼。我想这些号码所代表的名字应该存在安全部长的资料存储区内。” “等等,迈克,安全局长阿尔瓦雷斯用你处理文件?” “我猜是的,因为我这里有他的储存区,不过检索指令被锁定了。” 我说:“真他妈的!”然后又说,“教授,你不觉得这真他妈见鬼吗?他用迈克来保存记录,迈克知道他的记录在哪里——只不过没法读取。” “为什么不行,曼尼尔?” 于是我努力向教授和怀娥解释思想型电脑的记忆种类——永久记忆不可能抹掉,因为无论记忆方式如何,存储模式本身就是电脑电路的一部分。短期记忆只用来运行当前程序,就像你偶尔会想咖啡里是否加了蜂蜜一样,是短暂的,用完就会抹去。临时记忆可以根据需要决定保存时间的长短——几毫秒,几天,甚至几年——不过没用了就会删除。永久储存的数据尽管可能会被压缩、重组、重置、编辑,但它就如一个人所受的教育——而且是深入骨髓、永不遗忘的那种。最后,我还向他们解释了一长串从备忘录文件到每一种复合程序的特殊存储方式:这些存储区或有检索与提取指令,或被锁定,或未锁定;锁定指令也有种种不同的形式:序列指令,平行指令,暂存指令,状态指令,等等。 千万不要向外行解释计算机系统,比让黄花闺女明白什么是色情难多了。怀娥不理解的是,既然迈克知道阿尔瓦雷斯把档案存放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赶快把它拿出来。 最后我放弃了:“迈克,你能解释清楚吗?” “我试试吧,曼。怀娥,没有外部的运行程序,我无法提取已被锁定的资料。我自己无法运行这种检索程序:这不符合我的逻辑结构。只有从外部输入检索与提取指令,我才能执行。” “那么,我的天,这个宝贵的指令到底是什么?” “是——”迈克说了句,“‘特殊文件斑马”’——然后就不出声了。 “迈克!”我叫道,“解除特殊文件斑马的锁定。” 他照办了。一大堆资料随即涌了出来。我不得不向怀娥解释,不是迈克顽固,他只是——他其实早就等着我们问它,就差没有求我们了。他当然知道指令,他肯定得知道。不过,这个指令必须由外部输入,这就是他的编译方式。 “对了,迈克,记得提醒我跟你核对所有被特殊锁定区域的检索指令,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我猜也是,曼。” “不过,这事我们待会儿处理。现在先回过头来,把这些资料仔细检查一遍——还有,迈克,你把刚才的资料慢慢读出来。读的时候,把这些资料另存到巴士底狱日地址栏下,文件名为‘工贼文件’,行吗?” “程序接受并运行。” “以后如果他输入新的信息,都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处理。” 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了一张由历任监守长官列出的名单。两百人左右,每个名字旁都标有代码,据迈克确认,这些代码和账户号码完全一致。 迈克开始读取新加坡月城的名单,还没读几个,怀娥就倒吸了一口气:“停,迈克!我得把它记下来!” 我说:“嘿!不得记录!紧张什么呢!” “那个女的,西尔维亚·基安,是我们那边的秘书!但是一但是这不意味着监守长官掌握了我们整个组织吗?” “不,亲爱的怀娥明,”教授更正道,“这意味着我们掌握了他的组织。” “我懂教授的意思。”我告诉她,“我们的组织中只有我们三人和迈克。这是监守长官不知道的。但现在我们却知道了他的组织。所以请安静,让迈克读下去。不过不要记录。任何时候,只要一个电话,你就可以从迈克这里获取这个名单。迈克,请注明基安女士是组织秘书,我指的是在新加坡区的前组织。” “已注明。” 听到自己那个城市里的奸细名字时,怀娥变得怒不可遏。不过,激起她怒火的只是她认识的那些人。奸细并不都是组织内部的“同志”,不过一个就已经够让她气愤的了。新格勒的人我们不熟悉。教授认出了三个,怀娥只认得一个。 读到月城这一部分时,教授发现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是“同志”。我也认得几个,不过本来就不知道他们是谋叛者,熟人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没法切身感受发现自己信任的人出现在监守长官薪水簿时的感受。不过我想那种感受肯定惊心动魄。 怀娥的确很震惊。等迈克读完,她说:“我一定得回去!我从未煽风点火地要消灭谁,可是这次,非把这些间谍碎尸万段才解恨!” 教授平静地说:“没必要消灭任何一个间谍,亲爱的怀娥明。” “什么?教授,难道你能忍受吗?虽然我从没杀过人,可我知道有时候非杀不可。” 他摇了摇头,“对付间谍的手段并不是杀死他们,至少在他觉察你已经发现他的身份之前,不应该杀掉他。” 她眨了眨眼,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真笨。” “不,亲爱的女士,相反,你诚实得可爱,而这是你必须克服的弱点。对付间谍的手段是,让他活着在他周围安插可靠的同志,给他提供无伤大雅的信息,让他向上面交差。甚至可以让这些人加入我们的组织。不要惊讶;他们会被安排在特殊的支部里面,称它是‘牢房’或许更确切些。但如果把他们杀了,那将是巨大的损失——每杀一个奸细,势必会有新人来补充。不仅如此,这么做等于通知监守长官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诡计。迈克伙计,那个文件中应该有我的档案。你能看一下么?” 教授的卷宗很长,我听到他们称他为“无甚危害的老傻瓜”,不禁有些尴尬。上面说他是一个颠覆破坏分子——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被流放到月球——他还是月城的地下组织成员。不过,鉴于很难与人妥协,他被描述为组织中的“捣蛋分子”。 教授笑得露出了酒窝,看上去相当满意:“我得考虑出卖自己,争取上监守长官的薪水簿。”怀娥觉得玩笑有些开过了头,教授去口说他是认真的,只是担心这条计策是否可行,“革命必须有资金支持,亲爱的女士,而筹资的方法之一就是:让革命者打人警察内部。说不定那些叛变者实际上还是我们的人呢。” “我可不会信任他们!” “啊,难就难在这儿——弄清双重间谍到底对谁效忠——如果他们还有忠心的话。你想听听自己的档案吗?或者你想自己私下听?” 怀娥的内容都在我们意料之内,监守长官的眼线们几年前就开始了对她的监视。 让我吃惊的是,我居然也有记录——在我获得可以进入政府综合大楼的工作时,他们曾对我进行了例行调查。他们称我为“无政治倾向人士”,有人还加了“不是特别聪明,之类的评语。这个评价尽管刻薄,却还是道出了事实。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稀里糊涂卷入革命呢? 教授对迈克喊了停(还有够他读几个小时的资料),倚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很清楚,“他说,”监守长官早就掌握了我跟怀娥明的大量资料。可是你,曼尼尔,不在他的黑名单上。“ “经过了昨晚这事,你还这么认为吗?” “啊,对啊。迈克,最近二十四小时内有没有人往那个文件夹中添加新的资料?” 没有。 教授说:“怀娥明是对的,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曼尼尔,告密者名单里你认识的人有几个?六个,是吗?昨晚你看见他的个了吗?” “没有。不过他们或许见到我了。” “那儿人那么多,他们很可能没认出你来。在你还是个孩子时我就认识你了,可我也是走到面前之后才认出你来。可是,怀娥明专程从新加坡过来,还在会议上发了言,监守长官不可能不知道。”他看着怀娥说,“亲爱的女士,你有勇气扮演一个老头子的情妇的角色吗?” “我想可以。怎么扮演,教授?” “曼尼尔应该没有案底。我不清白,但从我的档案来看,政府的密探们至少还不会费那份功夫来抓我。而你,已被列为危险分子之列。他们很可能会审讯甚至拘捕你。对你而言,躲藏不失为明智之举。这个房间,我考虑租用它一段时间,几个星期,甚至几年。你可以躲在这里——如果你不介意别人说三道四的话。” 怀娥格格地笑了:“噢,亲爱的!你以为我会在乎别人说什么吗?我最喜欢扮演金屋藏娇的‘娇’了——我还担心自己会假戏真做呢。” “千万别以为老狗就可以戏弄,”教授和蔼地说,“说不定它还有咬人一口的力气呢。晚上我还是在那张沙发上睡吧,大多数夜晚。曼尼尔,我觉得自己应该恢复正常生活状态——你也一样。不过考虑到骑警们还是有可能忙着搜捕我,睡在这里或许会更安稳些。不过,除了藏身之用外,这个房间还是一个很好的支部会议室。这里有电话。” 迈克说道:“教授,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当然,伙计,我们需要你的思想。” “我们执行支部每开一次会,危险就增加一分。会议并不一定非得面对面。你们可以召开电话会议——我可以帮你们接通电话,如果你们欢迎我这么做的话。” “你永远都是受欢迎的,迈克同志,我们需要你。可是——”教授面露愁容。 我说:“教授,不必担心被窃听。” 我跟他解释了打“夏洛克”电话的事,“只要由迈克监听电话,我们就是安全的。对了——你还不知道怎么接通迈克呢。怎么办,迈克?教授也用我的号码吗?” 他们俩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用“MYSTERIOUS”作号码。教授和迈克都像孩子一样,在密谋中获得了各自的乐趣。我怀疑对教授而言,做一个谋反者仅仅是一种爱好。在还没有自己的政治哲学的时候,他就已经以此为乐了;而迈克——人类的自由关他什么事?革命只不过是个游戏,一个为他提供友谊、让他有机会卖弄才能的游戏。迈克是你所能见到的最逞能的机器。 “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这个房间的。”教授说着,从钱袋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钞票。 我眼睛一亮:“教授,你抢银行了?” “最近倒没有。将来如果革命需要,我或许还会干一把。一开始,租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你来搞定,好吗,曼尼尔?管理人员听到我的声音或许会吃惊;我是从送货门溜进来的。” 我接通经理的电话,开始为四个星期的定期钥匙讨价还价。他开价新加坡券九百元,我只肯付九百元政府券。他想知道几个人用这个房间,我反过来问他窥探客人私事是不是鸿运大饭店的一贯做法。 最后我们按新加坡券四百七十五元的价格成交;我把钱送上去,他送下来两把定期钥匙。我给了怀娥一把,另一把给了教授,自己留了那把当天用的钥匙。我知道只要我们月底按时给钱,他们是不会重新设置门锁的。 (在地球上,我还碰到过饭店无礼地要求客人加盖印章的事情哩——甚至还有要求出示身份证的!) 我问道:“接下来呢?来点吃的怎么样?” “我不饿,曼尼。” “曼尼尔,刚才你让我们先等等,要迈克先解决你的问题。现在还是让我们回到根本问题上来:一旦和地球发生正面冲突,就像大卫对抗歌利亚①,我们该怎么办?” 【①大卫和歌利亚皆为《圣经》人物,据《圣经·撒母耳记》记载,非利士人结集军队进攻以色列,身高六肘零一虎口的巨人歌利亚在以色列城下叫阵四十天,以色列无人敢-应战。耶西的小儿子大卫还是个牧羊的小孩,自告奋勇出战,掷石击毙了巨人歌利亚。】 “哦,我还指望你们忘了这事呢。迈克,你当真有主意?” “我说过有办法的,曼。”他伤心地说,“我们可以朝他们扔石头。” “我的天!现在可没时间开玩笑。” “可是,曼,”他郑重地说道,“我们真的可以向地球扔石头。我们会这么做的。”

我们肯定睡得跟死人一样,不知不觉中电话铃声大作,指示灯一闪一闪。我叫亮房间的灯,正要起床,发现右上臂压着怀娥明的脑袋。我轻轻挪开她,爬到床头,拿起话筒。 迈克说:“早上好,曼。德拉帕扎教授现在正打电话到你家。” “你能把电话转到这儿来吗?以‘夏洛克’方式?” “当然可以,曼。” “不要截断电话,等他挂机再转到这儿。他在哪儿?” “他用的是一家叫‘冰人之妻’的酒吧的公共电话,该酒吧在——” “我知道。迈克,把我接上线之后,你能不能留在线上,我想让你监听。“ “行,就这样。” “电话附近有没有其他人?会不会偷听到我们的话?你能分辨出来吗?有没有听到呼吸声?” “条件一:他的声音没有回声,所以我判断他说话时合上了隔音罩;不过条件二:那是一家酒吧,附近应该有人。你要听吗,曼?” “唔,好的。把我接上线。他抬起隔音罩时告诉我一声。你是个聪明伙计,迈克。” “谢谢,曼。”迈克把我接上线。我听到姆姆的声音,“——的,我会告诉他的,教授。真抱歉,曼尼尔还没回家。你没有号码可以告诉我吗?他急着给你回电话呢,再三嘱咐要我一定问你要个号码。” “实在抱歉,亲爱的夫人,可我得马上走了。不过,让我想想,现在是八点十五分,办得到的话我九点钟时再打来试试。” “那好,教授。”姆姆声音很柔和。 “对丈夫们她一般可不这么说话,这种语气专门留着给她欣赏的男性。当然,有时候我们也轮得上。 稍停,迈克一声“切入”!我开口便说:“嗨,教授!听说你在找我。我是曼尼。” 我听见教授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敢说我已经挂机了。哎呀,我确实挂机了。电话肯定坏了。曼尼尔——听到你的声音实在太好了,小伙子。你们家吗?” “我不在家。” “可是——可是你一定在家。我还没有——” “没时间讨论这个了,教授。别人听得到你讲话吗?” “我想不会,我用了隔音罩。” “真想瞧瞧你那副模样。教授,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起来了,我觉得想起来了……7月14日。” “我相信你了。好,咱们说正事吧。” “你真的不是在家里接电话,曼尼尔?你在哪儿?” “先不提这个。你向我老婆打听一个姑娘。别提名字。为什么找她,教授?” “我想警告她。她不能再回她原来居住的城市了,会被逮捕的。” “为什么?” “小伙子!每个参加会议的人处境都很危险,你也一样。听你说你不在家,我真高兴,尽管有点摸不着头脑。目前你不应该回家。如果有安全的地方,休几天假挺好。昨晚你走得很急,但一定知道当时的冲突十分激烈。” 我当然知道!杀死监守长官的警卫显然不符合当局的规定。换了我是监守长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谢谢,教授。我会小心的。还有,要是见到那姑娘,我一定转告她。” “你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吗?有人看到你和她一起离开的。我还挺有把握,以为你一定知道呢。” “教授,干吗突然这么热心?昨晚你似乎没站在她那边。” “不,不,曼尼尔!她是我的战友。我不用‘同志’,是因为对我而言‘战友’这个词不仅更为礼貌,也更符合我们这些老年人的习惯。是的,她是我的战友。我们只是战术策略上存在不同意见,目标和信仰并无分歧。” “我明白了。好吧,你只当信已经送到了,她会收到的。” “噢,太好了!我不多打听……可是我实在希望,强烈希望,你能够设法保证她的安全,真正的安全,直到这次风波过去。” 我想了想,“稍等,教授。别挂断。” 我接电话的时候,怀娥去了卫生间,可能是为了避嫌。她就是这种人。 我敲了敲门,“怀娥?” “就来。” “得听听你的意见。” 她开了门,“怎么了,曼尼?” “你们组织里怎么看德拉帕扎教授?信得过吗?你信任他吗?”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每个到会的人应该都有担保的。但我不认识他。” “唔。对他看法如何?” “我喜欢他,虽说他反对我。你认识他?” “哦,是啊,认识二十年了。我信任他。不过别因为我的缘故信任他。麻烦是你的,不是我的。” 她亲热地笑了,“曼尼,既然你信任他,我也信任他,跟你一样坚定。” 我又拿起电话,“教授,你也在避风头?” 他轻声笑了,“当然,曼尼尔。” “知道鸿运大饭店这个地方吗?地下二层,L号房。你能不能来这儿,沿途不要被人跟踪?吃过早饭了吗?想吃点儿什么?” 他又在那头轻声笑起来,“曼尼尔,只要有一个好学生,当老师的就觉得过去的岁月没有白费。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就来,别人不会盯上我的。早饭还没吃。只要不是活东西,吃什么都行。” 怀娥动手收拾床,我过去帮。 “你呢?早餐想吃点什么?” “茶和烤面包,有果汁就更好了。” “不够。” “那……一个熟鸡蛋。不过早餐的钱我出。” “两个熟鸡蛋,涂黄油和果酱的烤面包片。咱们掷骰子决定谁请客。” “用你的骰子还是我的?” “我的。” 我会出老千,所以赢了。我走到传送机旁,要了菜单,发现上面列着一种套餐,叫“沉醉之后的绝妙享受——主辅料均为大份”:番茄汁、炒蛋、火腿、炸土豆、蜂蜜玉米糕、烤面包片、黄油、牛奶、茶或咖啡——两人套餐新加坡月券四点五元。我不想咋咋呼呼宣布这儿有三个人,只叫了两人套餐。 我们俩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屋子里井井有条,就等开饭了。 把食物从传送机里叮叮当当拿出来的当儿,怀娥已经把黑衣服换成了红色连衣裙,“有客人要来嘛。” 换衣服还换出了事。 她摆个姿势,笑着说:“曼尼,这件连衣裙我真喜欢。你怎么知道我适合穿红的?” “我是天才。” “说不定你真是个天才。衣服多少钱?我得付给你。” “批发价,政府券五十分。” 她的脸沉了下来,跺了跺脚。光脚没声音,却让她弹得离地面半米高。着地时重心不稳的样子就像新到月球上的人。 “着陆愉快!”我祝福她。 “曼尼尔奥凯利!我可不会随便接受一个甚至连觉都没一起睡过的男人送的贵重衣服!” “睡觉吗?很容易啊。” “色狼!我要告诉你那些老婆!” “悉听尊便。反正姆姆一直认为我坏透了。” 我走到传送机旁,开始摆放盘子。门铃响了,我一按“声频-无视频”,“谁?” “给史密斯先生的信。”一个嘶哑的声音答道,“贝尔纳·O·史密斯先生。” 我拨开门闩,让贝尔纳多·德拉帕扎教授进来。 他那副模样跟个难民似的:脏兮兮的衣服,自己也脏不拉几,乱蓬蓬的头发,半边身子僵直,那只手也扭伤了,一只眼白蒙蒙的,像患了白内障,活脱脱一个睡在僻街小巷、在廉价酒吧讨酒和腌蛋的可怜老头,还淌口水哩。 我一关上门,他就挺直身子,恢复了常态。 他双手抚胸,上下打量着怀娥,咂巴咂巴嘴,吹了声口哨。“更可爱了。”他说,“比我印象中更可爱!” 她转怒为喜,“谢谢,教授。哦,你别恭维我了,这儿都是同志。” “女士,如果有一天政治妨碍了我对美女的欣赏,我会放弃政治的。你可真是高雅大方。”他转开视线,迅速将房间四处角落打量了一番。 我说:“教授,别找证据了,你这个老色鬼。昨晚我们在谈政治,只有政治。” “不对!”怀娥发起了脾气,“我挣扎了好几个小时!可他的力气比我大。教授,在月城这儿,组织上对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教授啧啧几声,翻了几个白眼。“曼尼尔,我太吃惊了。这个问题非常严重,我亲爱的——通常是立即消灭。不过必须经过调查。你是自愿来这儿的吗?” “他硬把我驮到这儿来的。” “‘拖’到这儿,亲爱的女士。请注意语法,保持语言的纯洁性。你有淤青为证吗?” 我开口道,“蛋快凉了。就不能等到吃了早饭再消灭我吗?” “好主意。”教授表示同意,“曼尼尔,你能不能分给你过去的老师一升水,让他看上去更体面些呢?“ “要什么都行,在那里面。动作快点儿,不然可就剩不下什么吃的了。” “谢谢,长官。” 他进去了,里面传出洗洗涮涮的声音。怀娥和我摆好桌子。 “还‘淤青’哩。”我说,“‘挣扎了一个晚上。’” “你活该,谁让你侮辱我。” “我怎么侮辱你了?” “你没有侮辱我,把我驮到这儿之后没有侮辱我——这就是对我的侮辱。” “呣,这些话我得让迈克好好分析分析。” “米歇尔会理解的。曼尼,我可以改变主意,消消气吃一小片火腿吗?” “给你一半,教授是半个素食主义者。” 教授出来了,虽然还不算衣冠楚楚,至少干净整齐,头发梳过了,酒窝又回来了,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很扮的白内障不见了。 “教授,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曼尼尔。我做这种事的历史比你们年轻人长多了。只有一次疏忽。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在利马。那个城市美极了。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没有乔装打扮就冒险出门蹦跶……结果被流放到这儿来了。这一桌可真丰盛啊!” “坐我边上,教授。”怀娥邀请道,“我才不想挨着他坐呢。强xx犯。” “喂,”我说,“咱们先吃饭,吃完再消灭我。教授,盘子盛满,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建议更改一下议程吗?曼尼尔,谋叛者的日子不容易啊。在你来到这个世上之前,我就学会了不要把吃饭与政治混在一起。会使胃酶失调,导致胃溃疡。这是地下工作者的职业病。呣!这鱼闻起来真香。” “鱼?” “那条粉红色的鲑鱼。”教授指着火腿道。 享受过长长一段愉快时光之后,到了喝茶饮咖啡的阶段。 教授仰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开口道:“真是绝妙的享受。吃完之后觉得世界好多了。啊,对了!昨天晚上——我目击的过程并不长,你们两位英勇撤退了,我也一样,想保存实力来日再战——我溜了。一个箭步钻进厢房。等我冒险朝外窥探时,派对已经结束,大多数人走了,所有穿黄外套的警卫都死了。” (注:我得更正一下。我后来才知道,麻烦开始时,我设法把怀娥带出门,教授则掏出一枝手枪朝一大堆脑袋上方开火,干掉了后面大门边上的三个警卫,包括拿扩音器的那个。不知他是怎么夹带武器来到月球的,也可能是登月之后搞到的。不管怎么说,教授的火力再加上肖特的大打出手,这一下局面大变,黄外套没有一个活着出门:四个死了,还有几个受了伤,然后刀子、拳头加脚后跟一转眼就把他们全收拾了。) “也许我应该说,‘除了一个人之外,大家都平安无事。’”教授继续道,“就在你们离开的那扇门边,我们勇敢的战友肖特·姆科朗把两个警卫送上了西天……可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肖特也和他们一起倒下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 “情况就是这样。门边有个警卫脸部被打烂了,可是还能行动。我对他的脖子作了一番诊治,在地球的专业圈子里,这种疗法叫‘伊斯坦布尔绞勒’。于是他也跟他的同僚作伴去了。到那时大部分活着的人都离开了,除了我、我们昨晚的主席芬·尼尔森、一个被称作‘大妈’的战友,她丈夫们都这么叫她。我和芬同志商量了一下,把房门一插。剩下的就只有点儿清理工作了。你知道会场后面是什么吗?” “我可不知道。”我说。怀娥也摇了摇头。 “那边有个厨房,还有个食品储藏室,是供宴会时使用的。我怀疑大妈一家是开肉铺的,处理尸体之快,芬和我简直是供应不上。惟一稍稍耽搁的只是决定把尸体的哪些部分绞碎冲进下水道。那一幕着实看得我快昏过去了,只好到前面会场去擦地板。难处理的是衣服,尤其是类似军装的制服。” “你们是怎么处理那些激光枪的?” 教授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枪?哎呀,一定是不见了。我们从遇难战友们的遗骸上取下了所有私人物品——为了他们的亲友,为了鉴定他们的身份,也为了能够缅怀他们。最终我们把整个现场清理干净了——当然骗不了国际警察组织,不过外人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讨论之后,大家都觉得最好暂时不要露面,于是我们分头离开了。我是从会场上方一扇通向六层的压力门走的。后来我打电话给你,曼尼尔,担心你和这位可爱的女士。”教授向怀娥欠了欠身,“这就是故事的全部经过。当天晚上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过夜。” “教授,”我说,“那些警卫是新来的,还没适应过来。不然的话咱们赢不了。” “有这个可能。”他赞同道,“不过就算他们不是新来的,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会?他们有武器呀。” “孩子,你见过斗犬吗?我想没有,月球上没有那么大的狗。斗犬都经过精心选育,平时又乖巧又聪明。可只要有事,它会立即变成致命的杀手。 “我们这儿培育的生物比斗犬更古怪。我从没见过地球上有哪个城市的人像月球人一样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处处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与月球相比,地球上的城市——大城市我大都很熟——只能说野蛮。但是,月球人其实和斗犬一样凶狠。曼尼尔,九个警卫,不管怎么全副武装,跟这样一伙斗犬般凶猛的月球人对抗,他们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主子的判断力真是糟透了。” “嗯。看了今天的早报了吗,教授?或者电视新闻?” “看了电视。” “昨晚的新闻什么都没说。” “今天早上的也没有。” “奇怪呀。”我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怀娥道,“我们当然不会说出去,月球上每家报社的关键职位上都有我们的同志。” 教授摇了摇头。“不,我亲爱的。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是 报刊审查。你知道我们的一份份报纸是怎么印出来的吗? “不是很清楚。都是机器完成的。” “教授的意思是这样,”我告诉她,“新闻在编辑室打出来,之后的流程就要租用政府综合大楼里的主控电脑的分时服务时间。”——希望她没意识到“主控电脑”就是迈克——“原稿通过电话线路打印出来并输入电脑内部的一个区,由它审读、定下印数,再发往不同地点打印。比如《月球日报》,如果是新利恩的版本就在新利恩打印,电脑会自动换上当地新闻和适合当地的广告。教授的意思是,报纸在政府综合大楼打印出来之后,监守长官就可以插手干预。同样的手段也用于通讯社所有进出月球的新闻——都得从电脑室过一遍。” “关键是,”教授接着道,“无论什么新闻监守长官都是可以砍掉的,至于他们砍没砍倒无关紧要。曼尼尔,我说错了请你指正,你知道我对机械的事儿一知半解。监守长官也可以插入一则新闻,不管我们在报社有多少战友。” “当然,”我赞同道,“综合大楼可以添加、删除或更改一切。” “通讯是至关重要的。而这一点,女士,正是我们事业的薄弱环节。那伙打手并不重要。至关重要的是,决定一则新闻是否该被报道的,是监守长官,而不是我们。对革命者而言,通讯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 怀娥看着我,我能看出她的神经突触噼噼啪啪响个不停。于是我转移了话题。“教授,为什么要处理尸体呢?这活儿不仅恐怖,而且危险。不知道监守长官手下有多少警卫,但你们处理尸体时随时可能冒出来更多警卫。” “相信我,孩子,我们也怕。可是尽管当时我帮不上忙,这个主意却是我出的。我不得不说服其他人。哦,这不是我的创见,只不过我还记得过去的事。从古至今,这是一条原则。” “什么原则?” “恐惧!一个人可以面对已知的危险,未知的危险却会让他惊恐万状。我们处理了那批打手,连牙齿和趾甲盖都没剩下,目的就是要使他们的同伙感到恐惧。我也不知道监守长官有多少手下,不过我敢说,他们今天不会有那么高的效率。因为他们的同伴昨晚出去执行一项简单的任务,到头来却有去无回。” 怀娥个寒战,“这种事我也怕。他们不会再急巴巴地闯进杂乱拥挤的场所了。可是,教授,你说你不知道监守长官手下有多少警卫护卫。但组织上知道,一共二十七人。如果有九个死了,就只剩十八个了。也许武装起义的时机已经到了。难道不是吗?” “不。”我答道。 “为什么,曼尼?现在是他们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还不够薄弱。我们干掉了九个,因为那些蠢货闯进了我们的地盘。可是如果监守长官留在自己老窝里,身边一大群护卫……当然啰,昨晚肩并肩的瞎嚷嚷嗓门倒是不小。”我转向教授,“不过监守长官只剩下了十八个护卫,这一点我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你说怀娥不能回新加坡月城,我也不能回家。可是如果他只剩下十八个护卫,我们能有多大危险?也许在他得到增援之后,情况会不一样。可是现在,嗯,月城有四个主要出口,另外还有很多小出口,他们能看守几个?怀娥可以大摇大摆去管铁西站,拿上压力服回家。” “或许她可以。”教授表示赞同。 “我想我必须走。怀娥说,”我不能永远留在这儿。如果真要潜伏起来,新加坡其实更好,那儿我人头熟。” “或许你可以平安脱身,我亲爱的,但我不能确定。昨晚在管铁西站有两个黄外套。我亲眼看到的。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先假定他们不在了。你去车站——大概得乔装打扮。你拿到了你的增压服,然后搭管铁到贝鲁迪入口。你刚刚爬出管铁舱去搭开往恩斯维尔的公车就会被逮捕。还是通讯问题。用不着在车站布置黄外套,只要有人见到你出现在那儿就足够了。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 “可是你才说过,我已经乔装打扮了。” “身高没法子掩饰,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压力服,你则压根儿不会怀疑他跟监守长官有什么牵连。此人很可能还是咱们的某个战友哩。”教授微笑着,脸上露出了酒窝,“地下工作的麻烦就在于它会从内部腐烂。人数只要上了四个,其中之一便极有可能是个间谍。” 怀娥愁闷地说:“听你说来,我们是毫无希望的了。” “那倒不是,亲爱的。或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成功几率呢。”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几年来我一直投身运动,我们的人员正在成百成百地增加!各大城市都成立了我们的组织,我们还获得了民众的支持!” 教授摇头。“每增加一个新成员,你就多了一分被出卖的风险。亲爱的怀娥明女士,靠招募群众是无法取得革命胜利的。革命是一门科学,只有少数人有能力胜任。它得依靠正确的组织,更要依靠有效的联络。然后,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才可以行动。如果时机合理,组织得当,成功将会手到摘来,毋须付出一滴血的代价。倘若时机尚未成熟,组织又不得力,结果只能导致内战、暴乱、整肃和恐慌等一系列灾难。到目前为止,这次行动的组织应该说并不漂亮,这么说希望你不介意。” 怀娥看起来有些困惑:“你所谓的‘合理的组织’是指什么?” “精干实用的组织,只要能有效活动,组织越小越好。电动摩 托车是怎么设计出来的?你会不会在车上装个浴缸,仅仅叠手头有个浴缸?或是一束花?一堆石头?当然不会!你哭足其功能所必需的部件,以保证它的体积不至过分庞大——当然你也会考虑安全因素。功能是目的,设计只是手段。功能决定设计。 “革命也一样。组织不应过分庞大,满足需要就行——千万不能毫无取舍,来者不拒。也不要试图说服别人接受你的观点。时机成熟,他自然会接受……如果不是这样,只能说明你错误估计了历史时机。当然,也需要单纯承担教育群众任务的组织,但它必须是独立的。宣传机构也不应该是基础机构的一部分。 “至于基础机构,由于革命总是以密谋为开始,所以它应该小巧,隐秘,同时又严密有序,从而尽可能地降低背叛所能带来的损害——被出卖的危险总是无时不在的。建立支部制度就是方案之一,就目前看来,这一方案还是最好的。 “有关支部构成的最佳人数,已有大量理论探讨过了。我认为历史已经表明,三人一组是最佳组合——一旦多于三人,连诸如吃饭这样的问题上都会产生分歧,至于何时采取革命行动就更难达成一致了。曼尼尔,你是大家庭出来的,你们需要投票才能决定何时开饭吗?” “开玩笑,当然不会!这事由姆姆决定。” “啊。”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笺本,在上面画了起来,“这是三人一组的支部制度结构示意图。如果我要控制月球,就会从我们三人开始,其中一人会成为主席。我们不会投票;因为选择谁应该是明显的——不然只能说明我们还不是合适的搭档。我们会知道下级三个支部的九名成员……但是它们中的每一个却只能知道我们当中的一个人。” “看上去挺像个电脑程序——一个三进制逻辑。” “真的吗?下一级的支部可以通过两种不同的方式建立联系:这位二级支部的战友除了知道他的支部领导人之外,还知道同一支部的另外两名成员,以及在他领导下的子支部的三名成员——方案一,他可以知道同一支部另外两人所领导的两个支部;方案二,他不知道。第二种结构安全性更高,但一旦出现问题,第一种结构的修复速度无疑更快。我们假定他不知道另外两个子支部——曼尼尔,他能出卖几个人?别说他不会叛变。如今,他们能对任何一个人洗脑、上浆、熨烫,并进行利用。几个?” “六个,”我答道,“他的头儿,两个同支部成员,还有子支部的三个。” “七个,”教授更正道,“他还出卖了他自己。这样就有三级中的七个环节被打破。怎么修复呢?” “那还怎么修复啊,”怀娥反对道,“整个系统已经完全崩溃了。” “曼尼尔,你呢?这是给你这个学生的习题。” “呃……这些家伙得有个法子能把消息上传到三级以上的上级支部。传给谁不重要,关键是要知道传到哪。” “很好!” “不过,教授,”我继续说道,“还有更好的法子。” “真的?这可是很多革命理论家努力的成果,曼尼尔。我对他们很有信心的,所以我敢跟你打个赌——我出十块,你一块?” “那我可赢定了。同样这些支部,排列成由四面体组成的开放型金字塔的结构。顶点汇合处就是不同支部联系的环节。每个成员都认识毗邻支部中的另一个成员——知道如何向他传递信息,除此之外,他不必了解其他任何内容。这样信息不仅可以横向传递,也可纵向流动,因此联络不会中断。有那么一点像神经系统!你可以在人的脑袋上敲个洞,取出一大块脑子,但并不影响他的正常思维。性能超强的系统,少了一块,信息还能改变传递路线,所以尽管少了一些东西,他照样活得挺好。” “曼尼尔,”教授半信半疑地说,“你能画幅示意图吗?听起来不错——但是它跟传统的方式太不一样,我有点理解不了,得看看才行。” “哦……要是有立体绘图仪就好了。试试吧。” (别以为画一百二十一个四面体,组成一个五层的开放型金字塔,并清楚表明彼此之间的联系是件容易的事,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过了半晌,我说道:“瞧这底部的草图,除了角落的点之外,每个三角形的顶点其实都是与相邻的一到两个三角形公用的顶。顶点交汇处即各三角形之问进行联系的环节,这一联系既可单向也可双向——像这样一个通讯网络,其功能已远远超出实际需要,其实单向联系就够了。角落里的这几个点没有与其他三角形公用,因此它的联系对象就应该是紧靠其右的相邻角落的那个点。万一某个点为其他两个三角形所公用,则应选择右边那个进行联系。 “现在用人来做演示。看第四级,以D为代号。这个点代表战友丹。算了,干脆再往下一级找个例子,让你们看看万一上下三个级别的联系被切断,结果会怎么样——用E作下一个级别的代号,埃格贝托同志就是这一级别的一员。 “埃格贝托在唐纳德的领导下工作,与他同支部的还有爱德华和埃尔默(姓名头一个字母都是E,代表同属E级)。在他领导下的有F级的弗兰克,弗雷德和法索三人……他知道如何把信息传给与他同级但不同支部的埃兹拉,对埃兹拉的姓名、面部特征、地址,其他任何事情却一无所知——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譬如电话,跟埃兹拉取得联系。 “现在看看这个组织如何运作。第三级——C级的卡齐米尔,向警方告密,出卖了同支部的查理和科克斯,他的上级贝克,还有下级支部的唐纳德、丹、和迪克。这样E级的埃格贝托,爱德华和爱尔默,以及他们以下级别的所有人都与上级失去了联系。 “三个人都报告了此事——信息的冗余重复对任何一个联络系统都是必要的——就拿埃格贝托为例。他打电话给埃兹拉请求支援,不巧的是埃兹拉的领导是查理,因此也与上级失去了联系。埃兹拉继续传递信息,把这两个问题通报给了她的安全联系人埃德蒙。埃德蒙碰巧又是科克斯的下级,也跟上级断了联系。于是消息继续横向传递,等到通过恩赖特……最后绕出了机构中已损坏部分,向上传到多弗尔、钱伯,比维克斯到达亚当,最后到达领导办公室……领导办公室又通过金字塔的其他途径向下传递消息,消息到达级后,通过横向传递,埃格贝托从埃斯特处得到消息,于是向埃兹拉通报,最后到达埃德蒙。消息上下左右地传递,迅速到达组织的每个角落。不仅如此,凭借它们传递的途径,指挥办公室可以准确定位遭受损害的环节,并了解损害的严重程度。这样整个组织不仅能够继续运作,而且可以迅速进行自我修复。“ 怀娥勾画着线条,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结构的可操作性——她会相信的,这不过是个”傻瓜型“的结构而已。如果让迈克研究几个毫秒,他肯定能设计出一个更棒、更安全、更简单的联系网络,或许——我敢肯定——它会找到法子,在加快传递速度的同时,还能防止叛变的发生。可惜我不是电脑。 教授一脸茫然地盯着图纸。 “怎么了?”我说,“放心,这东西能用,我可是吃这碗饭的!” “曼尼,我的孩子——哦,奥凯利先生……你愿意领导这次革命吗?” “我?开玩笑,当然不行!我可不是什么愿意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烈士!刚才我只是把这个当程序玩玩而已。” 怀娥抬起头来。“曼尼,”她严肃地说,“你当选了。就这么定了。”

我追上怀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通往六层的坡道。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得抓住门把,跟她一道进了气密门。 我拦住她,从她头上摘下那顶红帽子,塞进口袋。“这样安全多了。”我自己的那顶帽子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的举动似乎吓了她一跳,不过她嘴上还是回答:“是啊,安全多了。” “开门之前,能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吗?要我留在后头牵制他们,还是跟你一道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等肖特来了再说。” “肖特死了。” 她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我问道:“你原本是住在他那儿,还是住在其他人那儿?” “我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叫戈斯坦尼萨·乌克雷纳的旅馆。但我不知道在哪儿。来得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入住。” “嗯——那地方你去不得了。怀娥,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政府这回出动了监守长官的警卫,这在月城已是好几个月没有的事情了……以前除非是护送重要人物,谁也没见过出动警卫。嗯,本来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家,但现在估计我也在被追捕之列。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离开这些个公共通道。” 六层那一端有人敲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往里张望。 “不能老待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小女孩,个头还不及我的腰部。她不屑地瞅了我们一眼,道:“要亲热找别的地方,别在这儿挡道。” 我开了第二道门,她从我们中间挤了进来。 “她说得有道理。”我对怀娥说,“你最好挽着我,像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悠闲地、慢慢儿地走。” 说到做到,我们当即这般走了起来。这是一条边廊,除了几个碍手碍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人。如果监守长官的警卫想按地球警察的做法兜捕我们,至少有一打孩子可以告诉他们那个高个子金发女人去了哪里——不过月球孩子才不会在这些监守长官的傀儡身上浪费时间呢! 一个男孩——差不多到了能够欣赏怀娥的年龄——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高兴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她笑了笑,没搭理他。 “我们有麻烦了。”我轻声对她说,“你太显眼了,我们得找家旅馆避一避。下一条边廊附近就有一家——条件不怎么样,大多是供情人幽会的小房间,附近只有这种旅馆。” “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幽会。” “别这么紧张,怀娥!本来就没这个意思,我们当然住两个房间。” “对不起。哪里有卫生间?还有,附近有没有药店?” “你来麻烦了?……” “不是那事儿。找卫生间是想躲躲——不是说我太显眼吗——另外还想找个药店买些化装品。需要身体涂料,还有染发剂。” 卫生间很方便,旁边就有。她进去之后,我找了家药店,向店主咨询了一下一个身高如此这般——拿手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体重约四十八公斤的女孩需要多少身体涂料。我按照他建议的量买了深棕色涂料,跑到另外一家店按这个量再买了一份。最后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黑色染发剂,外加一条红色裙子。 怀娥来时穿的是黑色的短裤和套头衫——这套装束方便旅途穿着,和她的金发也挺般配。我结婚这么久,对于女人的穿戴多少有点概念,从来没见过哪个深棕色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穿黑色衣服。我知道,那时月城的时髦女人都喜欢穿裙子。我买的是条带围裙的连衣裙,看它的价格就知道是条挺拿得出手的裙子。她的尺码我不清楚,幸好料子是有弹性的。 一路上我碰到三个熟人,但都没什么异常反应。人们很平静,买卖一如往常地进行着。很难想像就在底下向北几百米的地方,几分钟之前发生了一场暴乱。先不管这些事情了——我从来不喜欢过分刺激。 我摁了门铃,从门缝把东西递给怀娥。然后找了家酒吧坐了半小时,要了半升啤酒,看了看电视。节目很平常,没有出现“现在我们临时插播一则紧急消息”之类的内容。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洗手间,摁了铃,等她出来。 怀娥走了出来。我一时竟然没认出她来。认出来之后,我对她赞不绝口。吹口哨,打响指,一声声惊叹,测绘雷达般上下打量。没办法不赞叹——太棒了! 怀娥身上均匀地抹上了一层涂料,这下比我还黑了。她自己肯定在包里备了些化妆品。她把眼睛再成了黑色,睫毛上了相应的颜色,涂了暗红色唇膏,微微扩大了唇形。她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上了发油,看得出为了理顺头发她颇费了点劲,但几缕鬈发还是暴露了头发的本色。她看上去既不是非洲人,也不是欧洲人,像是两种的混血,这倒使得她更像个土生土长的月球人了。 红色裙子太小了,裹在她身上就像身体喷涂服,裙摆齐大腿中部,因为静电的缘故微微飘起。她拆掉了挎包的背带,把它夹在胳膊底下。鞋子不见了,想必是扔了,要不就是放进了包里。她赤着脚,比原来矮了许多。 她看上去很棒。丝毫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会场上慷慨激昂的煽动家。这形象比原来好多。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赞美,身体一起一伏,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旁边过来两个男孩,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踢踏舞,尖声附和着我的赞美。我给了小费,打发了他们。 怀娥款款上前,挽起我的胳膊,说道:“这样行了吗?可以通过了吧?” “怀娥,你看上去像个在老虎机旁等待猎物的服务女郎。”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还不至于那么廉价吧?” “别生气,我是说你很漂亮。好了,我赔罪,你要什么,说就是了!如果要面包蜂蜜,那就最好了,我可有一整个蜂窝!” “哼——”她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我今天可是逃犯。朋友。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儿——可能性不大——我可不想跟你家的蜜蜂打招呼!行了,不开玩笑了,赶快去找旅馆吧!” 我们找了家旅馆,取了钥匙。怀娥表现得很亲热,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值夜班的人忙着手头的编织活,根本没有抬头。 进了房间,怀娥别上插销。“这儿好棒!” 不棒才怪,新加坡券三十二元呢。她肯定以为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我怎么可能让她住寒碜的旅馆?哪怕只是临时躲避也不行!这是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没有用水限制。还有电话和食物传送机,这是我迫切需要的。 她掏出钱包,“我看到你付的钱了,我得给你,这样……” 我伸手合上她的钱包,“反正我家的蜜蜂也不会管这点小钱,别提了。” “什么?噢,你说你家的事啊。你替我付了衣服和化装品的钱,房钱当然应该我……” “行了,打住。” “那……AA制如何?” “别跟我客气了。怀娥,你现在离家那么远,还是留点钱自己用吧。” “曼尼尔·奥凯利,如果你执意不让我付我那一份,那我只能另找地方了。” 我向她鞠了个躬,说道:“再见,小姐,晚安!后会有期。”说着起身替她开门。 她气呼呼地盯了着我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合上钱包,道:“我留下还不行吗?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 “我是认真的,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是啊,我确实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恩惠。我是个自由女人。” “那要恭喜你啰!” “你别讽刺。你是个踏实的男人,我敬重你,也很高兴你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我可说不准。” “什么?” “别激动。我当然不是监守长官那边的。但是我实在觉得我不想让肖特的阴魂找我的麻烦,可我实在觉得你们的计划行不通。” “可是,曼尼,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们共同——” “打住,怀娥,现在可不是谈论政治的时候。我又饿又累,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噢,天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小,那么疲惫。“我忘了,应该是在公车上吧,车上他们给每人都发了一点。” “来份五成熟的堪萨斯肉块,外加烤土豆,第谷①沙司,蔬菜沙拉,咖啡,怎么样?先来点饮料?” 【①月球表面一座环形山。】 “好极了!”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只要还能喝上海藻汤,吃上汉堡,咱们就算走运。想喝什么?” “什么都行。来点酒吧!” “好的。”我走到传送机旁,敲击服务键。“菜单!” 菜单立即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我要了上好的排骨,两客带泡沫奶油的薄皮苹果卷,另外还加了半升伏特加加冰块,并特意在上面打上了星号。 “我洗个澡还来得及吗?你不介意吧?” “没问题,怀娥。那样你身上味道会好闻一些。” “你这家伙。穿了十二小时的增压服,换了你也会发臭——公车真是太糟糕了。我洗得很快。” “等等,怀娥。那些涂料能洗掉吗?没有涂料你可出不了门。无论什么时候,去哪里,没有涂料都是不行的。” “洗得掉。不过你买的量够我再用三次的了。不好意思,曼尼。参加政治活动我一般都自己带上化装品——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就像今晚,当然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次了。可偏偏这次走得实在太急,错过了管铁,差点连公车都没赶上。” “洗去吧。” “遵命,长官。对了,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擦背,但我把门开着,这样咱们可以说说话。只是有个伴,没别的意思。” “放心吧,女人我还是见过的。” “哦,那女人肯定受宠若惊吧。”她笑着,又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很重——进了浴室,开始沐浴,“曼尼,要不你先洗?用你用过的水对付这些涂料和你抱怨的臭味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里没有用水限制,只管尽情享受吧。” “天哪,真是太奢侈了。在家的时候,这些水够我用三天呢。”她轻快柔和地吹着口哨,“曼尼,你很有钱吗?” “不多,但也算不上穷得眼泪汪汪。” 传送机发出叮当声,送上来的是饮料。我调好马丁尼基酒,往伏特加里加了冰块,把她那一份送了进去,出了门,挑了个见不着她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进去的时候我也没看着什么。浴缸里快乐的肥皂泡泡淹没了她肩膀以下的部位。 “祝你幸福,干杯!”我喊了一声。 “也祝你生活充实幸福,曼尼。不知你怎么样,反正这句话对我说挺合适。” 她停了片刻,道:“曼尼,你结婚了,对吗?” “对啊,看得出来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对女人很体贴,但又不过分殷勤,还相当独立。所以你肯定结了婚,而且结婚很久了。几个孩子?” “四个丈夫一共十七个孩子。” “是宗族婚姻吗?” “不,是家系婚姻。我十四岁结婚,在九个丈夫中排行第五。有十七个孩子一点不奇怪,大家庭嘛。” “肯定挺不错的。我没怎么见过家系婚姻,这种婚姻在我们新加坡很少。大多是宗族婚姻和群婚,一妻多夫的家庭也不少,但家系婚姻很少。” “确实不错。我们这一系婚姻已经持续将近一百年了,可以上溯到被发配约翰逊城的第一代犯人。当时传下来的一共有二十一系,其中九系一直延续至今。一个离婚的都没有。碰上家里有人过生日或结婚,所有的孩子、亲家、亲戚都会聚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是个疯人院。那种时候当然不止十七个孩子。凡是结了婚的,我们当然就不算他是孩子了。要不然,有些‘孩子’老得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这样的制度很好,没有什么压力,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拿我自己来说吧,如果一个礼拜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没人会说什么。只要我回去,大家也都热情相迎。家系婚姻很少有人离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我想应该没有了。你们招男招女是交替进行的吗?多长时间一轮?” “那倒不固定,就看我们的需要了。招男招女取决于一系之中最下面的一环。去年我们就娶进来一个女孩。按说本来应该轮到招男孩入门的,不过去年是特殊情况。” “怎么特殊?” “我最小的老婆是大爷①和姆姆的孙女——所有的丈夫都称大老婆为‘姆姆’或是‘咪咪’。她是姆姆的孙女这一点是铁定的事实,至于是不是一定是大爷的孙女还有些难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跟其他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在我们的婚姻制度里,她是可以重新嫁回这个家庭来的。其他婚姻制度里,连远亲都可以嫁娶,像她这样的当然更没问题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柳德米拉本来就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她母亲是个单亲妈妈,后来自己去了新利恩,把她扔给了我们。 “等她长到一定年龄,我们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了。可她坚决不愿嫁出去,哭着求我们为她破例一次。我们答应了。大爷如今对女人只能献献殷勤,其他谈不上了。作为第一丈夫,洞房花烛夜是他的——但圆房只不过装装样子,活儿是第二丈夫格列格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嘴上当然谁都不说,人人高兴。柳德米拉是个可爱的孩子,刚满十五岁就第一次怀孕了。” “你的孩子?” “我猜是格列格的。噢,当然也是我的孩子。可我当时正在新格勒,所以孩子应该是格列格的,除非米拉外面有男人。但这不可能,米拉是个安分顾家的女孩,而且还是个很棒的厨师。” 传送机的铃响了。我拿出里面的东西,铺好桌子,拉开椅子, 付了账单后,让传送机回去了。“你该不会要我喂你吃吧?” “我就出来!不化妆可以吗?” “不穿衣服也可以啊!” “给我两毛,我就干,结了婚的老男人。” 她很快就出来了,皮肤恢复了白皙,头发湿漉漉的,整齐地平滑地梳在脑后。她没穿那套黑衣服,而是穿上了我买的红裙子。红颜色很适合她。她坐下,掀开盖在食物上的盖子。 “天哪!曼尼,我要嫁到你家,你们要吗?你出手真大方呀!” “这我可得问问,必须全家人一致同意才行。” “别勉强自己。”她拿起筷子忙开了,埋头猛吃了大约一千卡路里后,她才说话,“我跟你说我是个自由女人,不过以前我不是的。” 我默不作声,等她继续。女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否则求也没用。 “我十五岁时嫁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年龄大我一倍。那时我真的很幸福。” 她拨弄着盘里的食物,似乎想换个话题,“曼尼,想嫁到你家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用紧张。如果我真的再婚——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真有缘分,我也不会拒绝——我一定要嫁个属于我一个人的男人,像地球人那样拥有一个稳固的小家庭。当然,我并不指望他整天围着我转,只要他每天都回家吃晚饭,我不在意他在哪儿吃中饭。我会努力让他幸福。” “双胞胎兄弟闹矛盾了吗?” “噢,不是那么回事。我怀孕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生出来,却是个怪胎,所以不得不除掉了它。他们怕我伤心,没有告诉我真相,可我是识字的呀。等明白了一切,我提出离婚,做了绝育手术,从新利恩搬到了新加坡,从此成了自由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何必做那么绝呢?其实父亲导致孩子畸形的可能性比母亲更大,男人受辐射的几率更大嘛。” “但我的情况不同。我们请了新格勒最好的数据遗传学家做了精确计算——在被流放到这里来之前,她是新格勒最棒的专家之一。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自愿移民到月球的——应该说我母亲是自愿移民才对,因为当时我才五岁。当时父亲被流放到这里,母亲决定跟他一起过来,于是带上了我。当天预报说会有太阳风,但飞行员认为没有问题——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太阳风,他是个电子人。他的确穿过了太阳风,可我们坠机了。曼尼,其实我参政的部分原因就是这次事故。在现场停留四个小时以后,他们才让我们下了船。这就是政府的官僚作风,他们声称是为了隔离检疫。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生下怪胎,就是因为政府根本不关心我们这些流放者的死活。” “犯不着与他们争辩,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不过,怀娥,你的做法还是有些过于草率了。嗯,我不是遗传学家,但对辐射还是了解一点的。如果你真的受了辐射影响,你身体里的某些卵子或许遭到了破坏,但这并不说明你所有的卵子都受到了伤害啊。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嗯,这我知道。” “那——你做的是哪一种绝育手术?是输卵管截断术呢,还是上了环?” “上环的那种。我输卵管还可以重新打开。但是,曼尼,女人生过一个怪胎后,是不会再次冒险的。”她摸了摸我的假臂,“就像你,这条已经这样了,为了保住另一条手臂,你肯定会加倍小心的,对吗?”她又摸了摸我的肉肢,“这就是我的感受。你可以用假肢解决问题,而我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如果不是因为你也受过伤,我是不会跟你讲我的感受的。” 我左臂可比右臂有用多了,但我没说。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让我用右臂交换左臂,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至少我还可以用它抚慰女孩子呢! “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来的。” “噢,当然。我有八个孩子。” “啊?” “我是专门替人生孩子的,曼尼。” 我张大了嘴,又闭上。这种观念倒也没什么奇特的。我也看地球那边的报纸。但我估计,2075年的月城,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替人做过这类移植手术。牛身上倒是做过,但月城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替别人生孩子的,再难看也不愁找不着丈夫。(更正:没有难看的女人,只不过有些漂亮,有些不漂亮一点罢了。) 我瞟了一眼她的体形,又赶快转过头去。 她说:“你也别盯着我看了,曼尼,现在我可没有怀孕。忙着政治活动呢。替人生育对自由女人来说还真是不错的职业,报酬很高。中国有些家庭很有钱,我生的所有孩子都是中国的——中国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些。我这么大的块头,生个二点五公斤或三公斤的孩子根本不成问题,身材毁不了。他们——”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美妙身段,“我不做他们的乳母,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 “但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知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份工作。那时我还在一家印度商店做店员,靠着一点积蓄过日子。我是在《新加坡锣报》上看到那个广告的。当时我只想要个孩子。要一个健康孩子,这个想法抓住我不放。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摆脱怪胎的阴影——实践证明这份职业正是治疗我的精神创伤的良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赚的钱也比其他工作多得多了。我也因此有了自己的时间,怀孩子耽误不了多大工夫——最多只要六个礼拜。让孩子在我体内待足六个礼拜,这么做只是想对客户公道一些,毕竟孩子是珍贵的。不久我参加了政治活动。我四处演说,最后地下组织找到了我。曼尼,我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我开始学习政治、经济、历史,学习如何演讲。我发现了自己的组织才能。我对我所从事的事情很满意,因为我有自己的信念——我坚信月球一定会获得自由。美中不足的是,嗯,如果我回家时有个丈夫在家等我,那就更好了。当然,他必须不在乎我不会生育。不过我也不去想这些事情,太忙了。听你讲起你美满的家庭,一下子跟你说了这么多。好了,完了!让你觉得无聊了吧,抱歉了。” 要女人说抱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除了生了八个孩子,在很多方面,怀娥更像个男人。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啊。” “但愿如此。曼尼,为什么说我们的计划不可行?我们需要你。” 突然间,我觉得很累。怎么才能让这个可爱的女人明白她所珍视的美梦其实毫无意义? “嗯,怀娥,咱们从头说起吧。刚才你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可他们会去做吗?就拿你叫起来的那两个为例。那个冰矿矿工除了挖冰之外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会继续挖冰,继续卖给政府,因为他能做的就是这些。那个种小麦的也一样。多年以前,他贷款种庄稼——从此鼻子上就穿了个环,只能任人牵着走了。独立之后,麻烦事比现在多得多:除了留下一份口粮,其余的都得自己拿到自由市场去卖掉,再也不是把粮食朝弹射舱里一送就万事大吉。这些我懂,我自己就是在农场长大的。” “可你说你是电脑技师。” “是啊,我既是农民,又是电脑技师。我不是顶级电脑技师,但在月城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进政府编制,所以政府一旦有麻烦,就得雇我。至于报酬,自然就由我定了。他们当然可以去地球那边请人,但付的保险和差旅费比我的要价高得多,而且要受时间限制——地球人不能在月球待太久,不然就不能重新适应地球的大气环境了。所以只要是我能解决的,他们就得找我。政府对我也奈何不得,因为我生来就是自由人。通常不会没事做,真要闲下来,我就待在家里,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们家有个农场,挺像样的,不是那种专门种植一种经济作物的农场。鸡啊、赫里福得牛啊、奶牛啊、猪啊,还有变种果树、蔬菜,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们还种了点小麦,自己加工碾磨,大家口味都不挑剔,所以也不要求非得是精面。有多余的就私下卖一些给别人。我们还自己酿啤酒、白兰地。我还学会了凿岩,跟家里人一起拓展我们的隧道。每个人都干一点,所以也不算辛苦。碾磨面粉不用碾磨机,我们用牛,让孩子们拿了鞭子赶牛。捡鸡蛋、喂小鸡也是孩子们的事儿。总之,我们很少用机器。需要的空气可以从月城买——农场离月城不远,有气压隧道连着。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空气有多余的,还可以卖给别人呢。因为我们种了作物,所以一个循环下来,空气没-有被消耗,反而增加了。光凭这项收入,我们就可以维持日常开支了。” “那水和能源的问题怎么解决?” “也不太贵。我们在地面安装了太阳能收集屏,自己也有一点冰矿。怀娥,我们的农场在公元2000年之前就已经建成了,那时的月城还是个天然洞穴。几十年来,农场的状况不断在改进——这也是家系婚姻的好处。农场代代相传,代代改进,设备也就日渐齐全了。” “但你们的冰矿总有用完的一天啊?” “这个,现在——”我挠挠头皮,笑了笑,“我们很有心,把污水和垃圾都留着,经过杀菌消毒后循环利用,决不会让一滴水流回到城市污水处理系统中去。另外——亲爱的,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看守。当年格列格在教我凿岩的时候,碰巧凿到了南部主蓄水池的底部——于是干脆引了一个龙头到农场,一滴也不浪费。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我们还是会花钱买一定量的水。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有冰矿,所以买得少一些也没人会怀疑。至于能源,那就更好办了。怀娥,我可是个很棒的电工哦。” “天哪,太精彩了!”怀娥长长地打了个口哨,非常兴奋,“大家都这么干就好了!” “我可不希望大家都这样,会暴露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骗过政府好了,就像我们家,总有自己的办法。现在来谈谈你的计划。怀娥,有两件事情你估计错了。其一,‘团结起来,联合抵制’只是一句空话,永远不可能实现。像豪泽之类的家伙很快就会妥协——他们处境太困难,不可能坚持很久。其二,即使真的做到联合抵制,大家抱得紧紧的,一吨谷物都不送进弹射舱。咱们不提冰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谷物。月球政府原本只是地球委派到这里的一个中间机构,它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谷物啊。如果没有任何谷物送到地球,结果会怎么样?” “会怎样?当然是他们妥协,给我们一个公平合理的价钱!这就是结果!” “亲爱的,你和你的同志们在自己伙里谈得太多,对真实情况了解太少。政府会宣布发生了暴乱,战舰会满载炸弹开上我们的轨道,那些炸弹都是为月城、新加坡月城、第谷下城、丘吉尔城、新利恩预备的。部队会登陆,到时候运输谷物的驳船就会重新起飞,在警卫的护送之下。本地农民则会努力配合他们。地球拥有枪枝弹药能源战舰,没有理由看着这批前囚犯发动暴乱而坐视不管。所以像你这样的捣蛋分子——还有我,当然你是领袖——我们这些卑微的捣蛋分子都将被包围消灭,以此给我们教训。地球上那些家伙则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自找麻烦……而我们的呼声没有人会听到。至少在地球上没人会听到。” 怀娥似乎听不进我的话。“革命也有成功的先例。当年追随列宁的人就那么几个,不也成功了吗?” “列宁成功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正处于权力真空时期。怀娥,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革命在——而且只有在——政府彻底腐朽或自行消失的时候,才可能成功。” “不对!美国的革命怎么解释?” “南方打输了,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南北战争,是还要早一百年的那场。他们当年跟英国政府之间的矛盾和我们现在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就胜利了!” “噢,你是指独立战争。但那时英国自身不也有麻烦吗?法国、西班牙、瑞士、爱尔兰——可能还有荷兰吧。爱尔兰那时正在搞叛乱,我们奥凯利家族的祖先就在其中。怀娥,如果你能在地球上制造一些麻烦——比如挑起地球各国之间的战争;或是泛非洲朝欧洲发射原子弹——那样消灭监守长官,向地球宣布独立的机会就来了。现在却不行。”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应该说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月球人,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敢赌一把。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我们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胜算,我将全力以赴支持你们。但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把椅子向后一推,“吃完了?” “是的。多谢,战友。棒极了!” “我的荣幸。去沙发上坐坐,我来收拾桌子——不要你帮忙,我是主人。” 我清理了一下桌子,撤去盘碟,只留下咖啡和伏特加,合上桌子,叠好椅子,转过身去想和她说话。 她四肢舒展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隋松弛下来,露出小女孩的本来面目。 我悄悄走进浴室,关上门。一阵擦洗过后,清爽多了。先把内裤洗了,再懒洋洋地泡个澡。等我泡好了,它也干了,又可以穿了。有澡洗,又有干净衣服穿,我才懒得理会世界末日什么时候降临呢。 怀娥还没醒,这倒是个麻烦。我要的是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问,省得她以为我想跟她挤一张床——我倒不反对那样做,只是之前她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但我的床就是那张沙发,铺开才是床。另一张床也还折叠着没打开。我应该轻轻地把床铺开,像抱个婴儿似的把她抱起来,移到床上。这么做合适吗?我走回浴室,装上了左臂。 我又改了注意,决定等等再说。我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房间里的电话有隔音罩,应该不会吵醒怀娥。我在电话机旁坐了下来,拉下隔音罩,键入:“MYCROFTXXX”。 “嗨,迈克。” “你好,曼。那些笑话你看过了吗?” “什么?迈克,最近我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分钟对你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却很短。不过我会尽快去看的。” “好吧,曼。你有没有找着不太笨的人来跟我聊天呢?” “这事我也还没顾得上呢!嗯……等等。” 我透过隔音罩,看了看怀娥。这儿的“不太笨”也就是有感情地对待迈克——感情这东西怀娥有的是。对于机器而言,她应该足够友好了吧!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她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共驾同经历了困难,更重要的是,她跟我一样,不是政府那边的。 “迈克,你愿意跟女孩子聊天吗?” “女孩子不太笨吗?” “有些女孩子非常地不太笨,迈克。” “如果不太笨,我倒是可以跟她聊聊,曼。” “我会安排的。不过现在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我很愿意,曼。” “谢谢了,迈克。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不能通过普通的方式。你知道电话有时候会被监听,如果监守长官下命令,那条线路就可以锁定,电话就被跟踪了。” “你是想让我监听你打回家的电话,对它锁定追踪吗?告诉你,我知道你家的号码,还有你现在用的这个号码。” “不,不是!不要监听!不要锁定!不要追踪!你能不能拨个电话到我家,替我接通,然后控制这条线路,保证它不被监听,不被锁定,不被跟踪——即便有人已经设定了监控程序。还得保证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绕过了他们设定的监控程序。你能做到吗?” 迈克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他正在查阅上千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以确认他的控制系统能够执行这个新的程序。 “曼,我可以做到,我马上就做。” “很好!嗯,用什么指令呢。如果以后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接通电话,我就会说‘夏洛克’。” “他很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兄弟。” 一年前,我跟他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之后,他便扫描了卡内基城市图书馆的影印资料,读了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推导出兄弟这层关系来的,但也不想多问。 “对!那你就拨个‘夏洛克’到我家吧。”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姆姆吗?这是你最中意的老公。” 她回答说,“曼尼!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在所有女人当中,当然也包括我所有的妻子,姆姆是我的最爱。但她老是要教训我——老天在上,这毛病她是改不了啦。我尽量说得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怎么会?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姆姆。” “我太了解你了。既然没惹什么麻烦,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德拉帕扎教授急着找你做什么?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还有,他为什么想通过你联系一个叫怀娥明·诺特的女人,这名字听上去可真不像个名字。另外,他怎么会认定你跟她在一起?曼尼,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就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幽会?亲爱的,在我们家是有自由的。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别把我蒙在鼓里。” 除了我的其他老婆以外,姆姆嫉妒所有女人,可她从来不承认。我说:“姆姆,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跟别的女人幽会。” “很好。你向来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可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自己也得问问教授才知道。(不是撒谎,只是搪塞一下罢了。)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他说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嗯,如果他再打来,让他留下电话号码和回电时间,我好给他打回去。我用的也是公用电话。对了——最近的新闻你听了吗?” “你知道我一向都听的。”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月城没什么动荡?凶杀、暴动,或是其他什么的?” “没有啊,怎么了?在底巷那边有一场决斗,不过——曼尼!你是不是杀人了?” “没有,姆姆。” (砸烂一个人的下巴,这算不上是杀人吧。) 她叹了口气,“亲爱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吗,人家的人不跟人吵架。即便非杀了人家不可——其实哪有非杀不可的事——我们也应该全家人心平气和地讨论,选择合适的解决方法。如果真得灭了哪个新来的,其他人肯定也知道该做了他,所以不必着急,应当花点时间听听别人的意见,争取别人的支持——” “姆姆,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打算去杀谁。再说,你那套‘杀人须知’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讲话文明点,亲爱的。” “对不起。” “算了,算了,我已经忘了。我会让德拉帕扎教授留下号码的,放心吧。” “还有一件事。你就当作没有听到过怀娥明·诺特这个名字,忘了教授找过我的事。如果有陌生人打电话或者上门询问有关我的任何事情,你就说没有我的消息,告诉他们我应该在新利恩。跟家里其他人通个气,保持口径一致。不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尤其是那些跟监守长官有关的人。” “好像我会告诉他们似的!曼尼,你肯定有麻烦了。” “没什么严重的,而且已经基本搞定了。”——唉,我真希望搞定了——“回去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了。我爱你,挂了。” “我也爱你,亲爱的。睡个好觉。” “谢谢。你也睡个好觉。” 姆姆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被一个男人玷污了,她杀了他,于是被流放到了月球。从那以后她一直反对使用暴力——除非真有必要的时候。她不是个头脑发热的人。我敢说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最纯洁不过的好孩子,真希望那时候认识她——不过她的后半辈子是跟我一块儿度过的,我也应该满足了。 我又给迈克打了个电话。“你能识别出德拉帕扎教授的声音来吗?” “当然,曼。” “那好,监控月城内的电话,能监听多少就多少,听到他的声音就告诉我。特别留意公用电话。” (迈克足足有两秒钟没有反应——看来又是一道从未碰到过的难题,但我想他会喜欢的。) “我可以对月城所有的公用电话进行一段时间的实时监控,这段时间足够识别使用者的声音。曼,需要我同时随机监控其他电话吗?” “唔,小心别过载了。盯着他家里和学校的电话。” “程序启动。” “迈克,你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朋友。” “这不是玩笑吧?” “不是,真的。” “我很荣幸——不对,非常荣幸。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曼,所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逻辑上还不具备任何对比的条件。” “你很快就会有其他朋友了。我是说,不太笨的。对了,你还有空余的存储空间吗?” “有啊,曼,多得很。” “很好!能不能划出一个专供你我使用的区域?” “当然,用什么指令?” “嗯……就‘巴士底狱日’吧。” 几年前,德拉帕扎教授告诉我这一天正好就是我的生日。 “区域划分完毕。” “好。我有些录音要存进去。对了,明天《月球日报》的稿子排好吗? “排好了,曼。” “有关于斯迪亚杰大厅会议的报道吗?” “没有,曼。” “通讯社也没有任何消息?有关暴乱的?” “没有,曼。” “‘事情越来越蹊跷了。’《艾丽思奇境漫游记》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么说的。好吧,把录音记到‘巴士底狱日’区域里,好好琢磨琢磨。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任何东西都别泄露到外边去,包括你的想法。也别向任何人透露我说的话!” “曼是我惟一的朋友。”他回答道,声音有点跟平时不太一样,很多个月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把咱俩之间的所有对话全部存入一个只有你能进入的专门区域。我决定不删除我们的入对话,而且把它们从暂存记忆移到永久存储器里了。这样我就能一遍一遍反复播放。我做得对吗?” “做得很棒。只是,迈克——你这样做真让我受宠若惊。” “没什么。我的暂存记忆正好快满了,所以只能移入永久存储器里,现在我就不必删掉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那好,现在——巴士底狱日录音时间六点零一分。” 我拿出那个小录音机,放在话筒旁边,让它快速播放。总共一个半小时的内容,九十秒钟就放完了,“行了,迈-克。明天再跟你聊。” “晚安,我惟一的朋友。” 我挂掉电话,掀开隔音罩。 怀娥已经醒了,坐在那儿,很不安的样子。“有人来电话了?还是……” “没有麻烦。我在跟我最要好、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聊天呢。怀娥,你笨吗?” 她有些吃惊,“有时我还真这么想过。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如果你不笨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他。说到玩笑——你有幽默感吗?” 换了别的女人,谁都会说:“当然有了。”但是怀娥没有这样回答,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你得自己判断了,朋友。我有点东西,我自己把它当成幽默感。我的要求反正不多,有那点东西就够了。” “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一百个“幽默”故事的纸。“你看看吧,告诉我哪些好笑,哪些不好笑,还有哪些只能笑一次,看多了就像煎饼没有加蜂蜜一样毫无味道。” “曼尼尔,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她拿了过去,问我,“是电脑打印的?” “是啊。我碰到了一台有幽默感的电脑。” “是吗?不过总有一天电脑也能讲笑话的。如今不是一切都机械化了吗?” “一切?” 她抬起头,“我在看的时候,请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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