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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武装起来的暴民 第二十二章 严厉的月亮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2076年初,我的工作非常繁忙,但客户还是怠慢不得的。党的工作我是能拖就拖,能转就转,但花去的时间还是越来越多。我每天不得不做各种各样的决策,传达各种各样的消息。我还得挤出时间,负重进行数小时的高强度身体训练。我们不能使用政府综合大楼内的离心机,就是地球科学家们来访时用来延长他们在月球上滞留时间的那种机器——以前我也用过,但这次我不能用,不想咋咋呼呼公开宣布我已经为去地球做好了一切准备。 没有离心机,锻炼效率大打折扣。加上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加强锻炼去地球走一遭,所以枯燥到极点。但据迈克分析,将来也许需要某些能为党辩护的人前往地球,这种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三十。 我看不出自己哪里像一位大使,没有文化,更不懂外交辞令。很明显,在众多党内成员中,教授是,或者说很可能是——首选人物。可是教授年纪大了,也许不能活着到达地球。迈克告诉我们,像教授这种年纪、这种身体状况的人,能活着到达地球的几率还不到百分之四十。 可教授却高高兴兴地每天坚持接受高强度体能训练,努力争取他那小得可怜的机会。所以,我还能说什么?只好负重、锻炼,随时准备在他那年迈的心脏停止跳动后接过他的工作。怀娥也在做同样的训练,借口是我也可能会由于某种原因无法成行。实际上,她觉得这么做是跟我同甘共苦。怀娥做事总是这样,用高尚代替逻辑。 除了公司事务、党的公务以及体能锻炼外,我还得干农活。尽管来了两个好小伙子弗兰克和阿里,但却有三个儿子成家独自过活了。接着,格列格也去了“月球之家”公司,担任另一个弹射器工程的钻井工头。 格列格做工头解决了我们的一个大问题。因为我们一直为雇用施工人员绞尽脑汁。尽管大多数工作可以由非党内人员完成,但一些关键地点必须要既能干而且政治上又靠得住的党内人员把关。格列格原先并不想去,因为农场需要他,而他也不愿离开大伙儿。但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所以我又多了份兼职的差使——伺候农场上的猪和鸡。汉斯是农场的一把好手,扛的货物、干的农活足可以抵上两个人。大爷退休后一直为格列格管理农场,汉斯担心自己能否胜任这个新角色。本来农场应该由我接管,因为我更年长。但汉斯干农活比我更出色,也更适合这个职位,我一直希望他有一天能接格列格的班。所以我总是赞成他的意见,支持他。只要有可能就去农场搭把手。忙得连挠痒痒的时间都没有了。 二月下旬,我从新利恩、第谷下、丘吉尔长途旅行归来。横跨西努斯·梅迪的新管铁通车了,所以我去了趟新加坡月城。名义上是做生意。我也的确签了几个合同,承诺向他们提供紧急服务。以前这种服务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从恩斯维尔到贝鲁迪的公车只有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半个月内通车。 生意不过是政治的幌子而已。我们和新加坡方面的联系一直很少。怀娥靠电话联系也做得不错。她支部内的二号人物克莱顿同志是她过去的一位老同志,怀娥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他在阿尔瓦雷斯的斑马文档中没有记录。我们向他介绍了我们的组织政策,告诫他提防内部的烂苹果,鼓励他去新加坡月城建立支部。怀娥还告诫他不要接触过去的旧组织,仅仅保留过去组织的成员身份就行了。 但电话到底不是面谈。新加坡本来早就应该成为我们的主要据点:政府对它的控制不是那么严密,因为该地区的公共设施不在政府综合大楼控制之下。由于在此之前两地未通管铁,当地产品许多没有送上弹射舱,所以它对政府的依赖性相对较小。此外,新加坡的资金力量也更为雄厚,新加坡月城银行发行的纸币比政府券更值钱。 我觉得从法律意义上讲,新加坡月券还不能算是“钱”。政府并不承认它。我几次去地球,买票的时候都得特意兑换政府券。不过我带过去的却都是新加坡券,因为政府券在地球上几乎一文不值,新加坡券在价值上打的折扣却很小。不管算不算钱,新加坡银行发行的纸币一直得到正直的中国银行家们的支持,不会因为政府行为贬值。100新加坡券相当于31.1克黄金,只要愿意,你就可以拿它在当地事务所兑换等值的黄金——他们那里确实储备有黄金,是从澳大利亚运来的。不用说,你也可以直接购买商品:非罐装水、各种等级的钢材、电厂专用的重水,以及其他各种东西。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用政府券购买,不过价格会不断上涨。我不是财政理论学家,每次迈克向我解释,我就头大如斗。我只知道我们喜欢接受这种不是钱的钱,而政府券,大家只是勉强接受而已,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憎恶政府。 新加坡早应该成为我们党的战斗据点,但它还不是。于是大家决定让我去那里一次,冒冒险,跟那儿的人面对面交流。一部分人肯定会因此知道我的身份,像我这种只有一条胳膊的人,想乔装打扮一番,让谁都认不出来,这种可能性不大。风险很大,一旦我出事,危害的不仅是我自己,还会祸及怀娥、姆姆、西迪丽斯以及格列格。可是,革命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到了那里才发现克莱顿同志原来是个年轻的日本人——不算很年轻,不过日本人都这样,一直挺年轻,到一定时候突然就老了。他并不是纯正的日本人,有马来西亚以及其他一些血统,不过他有一个日本名字,家中的生活也沿袭日本人的传统。他重人情讲义气。我很幸运,因为他欠怀娥很多情。 克莱顿的祖先并不是犯人,他们是在他们政府枪口的威胁下“自愿”上船来到这里的。我没有因此对克莱顿产生任何偏见,他跟那些老囚犯们一样,对监守长官充满了仇恨。 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茶室——相当于月城的酒吧。我们聊了足足两个小时,除了政治话题,什么都聊。他认准可以交我这个朋友,于是把我带回了家。日本人非常热情。我惟一不满的是高及下巴的洗澡水,太烫人了。 到头来,我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美容院老板娘的化妆技术和西迪丽斯一样高明。那条社交手臂原本就很逼真,和服又恰好掩盖了它的接缝。 两天之内,我以“博克同志”的身份会见了四个小组,每次都乔装打扮:穿上和服、日式短袜,即使有奸细混在其中,也不会认出我是曼尼尔·奥凯利。我向大家通报了许多重要情况。 几天来,我们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六年以后,即2082年的饥荒。 “你们是幸运的,不会那么快遭受灾难。但是现在新的管铁已经造好,你们会看到这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小麦和大米的主意。他们会把粮食运上弹射舱的。到那时,你们的灾难也解降临了。” 我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从我看到听到的情况来看,这里的旧组织就像个教会,全靠夸张的演讲、煽情的音乐和现场情绪影响其成员。而我只说:“情况就是这样,同志-们。数据在这儿,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决定!” 我还单独约见了一位同志,他是位中国工程师。任何东西,他只要仔细地看一下就能知道该怎么造。我问他见没见过一种大小同 步枪差不多、方便携带的激光枪。他说没见过。我又提到了近些日子的护照制度,这种制度很不利于走私。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搞点珠宝什么的应该不难——下礼拜他会去月城看望他的表弟。我对他说,听到他的消息亚当叔叔会很高兴的。 总而言之,这趟旅行收获很大。 回来的路上,我在新利恩停了一会儿,检查一台名叫“领班”的打孔式计算机。这台机器前不久我才查过。随后便去吃午饭,却碰巧遇上了我父亲。我们俩的关系很亲,不过一两年都见不上一面。我们边喝啤酒吃三明治边聊天,我起身道别时,他开口道:“真高兴见到你,曼尼。自由月球!” 自由月球!我大吃一惊,脱口回应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很难找到一个像我父亲那么愤世嫉俗不问政治的人。如果连他也在公开场合说那句话,那么这场运动肯定已经深入人心了。 所以到了月城,我很是兴奋,加上从托里切利来时睡了一会儿,整个人毫无倦意。我从南站乘环城线,出站后便从底巷走,从避开大道上的拥挤,直奔家里。 途中经过布罗迪法官所在的法庭,我拐了进去,想同他打声招呼。他是我的老朋友,和我一样截过肢。断了一条腿后,他就当了法官,而且相当成功。当时的月城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搞第二职业的法官了,其他人至少也得出出书,卖卖保险什么的。 如果两个人吵架找布罗迪断理,如果双方不是心悦诚服,他会把费用退还给人家。要是碰上两人打架,他肯免费为他们裁断——还不忘提醒他们别动刀子。 那顶法官帽放在桌上,人却不在办公室里。 我正要离开,外面进来一群人,一群青少年,时髦打扮。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子,他们正推搡着一个年长男人。这人身上被他们推搡得乱糟糟的,狼狈不堪。衣着打扮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清清楚楚告诉我们:游客。 即便在那时,来月球的游客还是有的。谈不上大批,但为数也不少。他们从地球上来,在旅馆待上一个礼拜,然后搭乘来时的那艘飞船回去。或者再待久一些,乘下一班回去。多数游客都会先花上一两天时间观光一番,其中包括月球表面漫步等无聊项目,这是每位游客的固定节目。然后再去赌上一把。月球人并不重视这些来自地球的游客,对他们的怪癖也都没怎么在意。 其中最年长的小伙子大约十八岁,大概是他们的头儿,问我说:“法官呢?” “不知道,他不在。” 他咬了咬嘴唇,有点为难。 我问:“什么事?” 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们要处死这个家伙,不过得有法官的批准。” 我说:“去周围的酒吧看看,兴许能找到他。” 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突然说,“咦,你不是奥凯利先生吗?” “是的。” “为什么不由你来审判呢?” 最年长的那个看上去松了口气:“好吗,先生?” 我犹豫了。没错,偶尔我是会客串一把法官的角色。谁没干过这种事?但我并不热衷。可是听到这些年轻人说要干掉一个游客,我有点担心,觉得有必要说点话。 下定决心之后,我对那个游客说:“你愿意我当你的法官吗?” 他很吃惊,“这事儿我还有选择吗?” 我耐心地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审判,我是不会审这桩案子的。不是逼你。这可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他看上去很惊讶,但并不害怕。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的命,你是说我的命吗?” “这是明摆着的嘛。难道你没听这些小伙子说他们要干掉你吗?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等布罗迪法官。” 他没有犹豫,笑着答道:“我同意你当我的法官。” “那就这样吧。”我看着那个最年长的小伙子说,“那么这场纠纷的另一方是谁?只是你和你那个年轻朋友吗?” “噢,不是,法官,我们都是。” “我还不是你们的法官呢。”我环顾了一下其他人,道:“你们都要我做你们的法官吗?” 点头,没有人说不。 那个头儿转向那个女孩子,补充说:“蒂什,你最好说句话,你同意吗?” “什么?噢,当然!” 她是个毫无味道的小东西:曲线玲珑,很漂亮,却很轻浮。她大概只有十四岁,老虎机服务女郎那一型的女孩,有钱就会跟你上床,也许到老也还是这样。这种女孩不喜欢安安分分地结婚,更乐意当一大群阿飞的“皇后”。我并不是指责这些小伙子。他们在廊道上追逐女人,是因为月球的女人太少,一整天的工作下来,晚上回家也没什么可以慰藉的。 “好了,法官已获认可。那么,你们都得遵从我的判决。咱们再确定一下费用。你们这些小伙子能出多少?请你们理解,我不能为了几分几毛钱裁定一宗人命案子。所以,要么付钱,要么我就放了他。” 头儿眨了眨眼,他们围成一堆讨论起来。很快,他回过头对我说:“我们的钱不多。每人五港元,你干不干?” 其中六个叫了起来——“不!不能只出这么个价钱去让法官审一个人命案。” 他们又围成一团,“法官,五十,怎么样?” “六十,每人十港元。还有你,蒂什,你也出十元。”我对那个女孩子说。 她看上去有点吃惊,还挺生气。 “快点,快点,”我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 她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掏钱袋。她有钱,她是那种身边随时带着钱的人。 收齐了七十元,我放在桌上,对那个游客说:“你的呢?你能掏这么多吗?” “什么?” “孩子们为这场审判付了七十元。你应该付和他们一样多的浅。如果你付不起,打开钱袋证明一下,算你欠我的。但是,你该付的一份就是这么多。对于一宗死刑案这算是便宜的。孩子们时的钱不多,所以你捡了个便宜。” “我明白,我想我明白。”他拿出七十港元。 “谢谢,”我说,“现在各方想要陪审团吗?”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然,我们马上找。” 地球人说:“这样的话,也许我也需要。” “你可以要。”我向他保证道,“要个法律顾问吗?” “啊,对,我想我需要一个律师。” “我是说‘法律顾问’,不是‘律师’,这里没有律师。” 他看起来还是很高兴。“我想,如果我选择一个法律顾问,他们的资历是不是也同这里的诉讼程序一样不规范?” “有可能。我就不是个正规法官,将就吧。你自己看着办。” “嗯,这种不正规我认了,我想我信赖你,法官阁下。” 最年长的小伙子发话了:“啊,还要陪审团啊。你打欠条吗?哦,不,是我们能打欠条吗?” “这个由我来付。我既然收了一百四十元,里面的支出就是我的事儿了。难道你们以前没上过法庭吗?不过,不要给我弄得一分不剩。六个陪审员,每人五元。看看巷子里有没有人。” 一个男孩子走了出去,吆喝了一嗓子:“当陪审员!五元一个!” 他们找了六个人,都是那些你只能在底巷里见到的类型。这个我并不担心,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听他们的意见。如果你想干法官这行,最好选个好住宅区,这样才有机会找到为人诚实可靠的好公民。 我走到桌后,坐下,戴上布罗迪的法官帽——弄不明白他从哪里找到的,也许是哪家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吧。 “现在开庭,”我宣布道,“先报上姓名,再讲事情经过。” 最年长的小伙子叫斯利姆·莱姆基勒,女孩叫帕特里夏卡门.朱古。其他人的名字我现在都忘了。 那个游客上前一步,往口袋里一掏,说:“阁下,这是我的名片。” 我现在还留着它,那上面写着: 斯图尔特·勒内·拉茹瓦 诗人——游客——冒险家 事情的经过荒唐得可怜,可以说是教育那些没有导游到处乱走的游客的最好教材。当然,导游们都是骗钱的——但游客不就是掏腰包的吗?看看这位,因为没有导游,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拉茹瓦晃来晃去,进了一家酒吧,那是阿飞们常去的地方,一种类似俱乐部的会所。这位头脑简单的姑娘和他调情,男孩们在一边权当没看见,因为只要是她愿意的,他们就没话可说。稍后,她笑着让他把手搭在她腰上。他像月球人一样随随便便答应了……但下面的事却是典型的地球人方式;他的手臂滑下去环住她的腰,把她揽向自己,显然是想吻她。 请相信我,在北美这完全没问题,我见过好多类似的事。可是蒂什却大吃一惊,也许还被吓坏了。她尖叫起来。 于是,一群小伙子围上他,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决定,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但得做得合法些,找个法官。 他们很可能还是害怕的,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应付过处死一个人这种事。但是,他们的女士受了污辱,他应该被处死。 我又问了问他们,尤其是蒂什,认定自己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接着我说:“让我来总结一下:我们这里来了位陌生人,他不了解我们的生活习惯。他冲撞了这位姑娘,他有错。但据我看来,他的本意并没有打算冒犯这位姑娘。陪审团怎么说?喂,那边的,你——醒醒!你怎么说?” 那个陪审员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说:“处死他。” “很合适吗?你呢?” “嗯……”接下来的一个犹豫了,“我想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就够了吧,这样他下次就会学乖点。不能让他们的男人对我们的女人动手动脚,不然这儿会变得跟他们说的地球一样糟。” “有道理。”我表示赞同,“你呢?” 只有一个陪审员投票赞成处死他,其他人的建议各不相同,有的要求揍他一顿,也有的认为让他支付高额罚金就够了。 “你的意见如何,斯利姆?” “嗯……”他有点为难,对自己的兄弟还有那个可能是他女朋友的姑娘没法交代。但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再想处死那个游客,“我们已经揍了他一顿。也许……要不让他跪在地上,当着蒂什亲一下地,再道歉?” “你愿意这么做吗,拉茹瓦先生?” “如果您下令我这样做的话,阁下。” “我是不会这样下令的。好吧,我的判决如下:首先,陪审员——你!——你的佣金作为你的罚金上缴。因为你在庭审中睡着了。先生们,扣住他,把钱掏出来,把他扔出去。” 他们照做了,非常积极。这稍稍弥补了他们原本所期待但没有得到满足的那份刺激。 “现在,拉茹瓦先生,谁都知道出门旅游之前应该先学习当地的习俗,而你却没有。你被处以五十元罚款。付钱吧!” 我收了钱之后,说:“小伙子们,你们站成一排。你们每人被罚款五元,因为你们明知道他是生客,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却不利用你们正确的判断去对待这个陌生人。你们阻止他去碰蒂什,这很好;打他,也行,这样他会学得快一些;你们还可以把他扔出去。但是,为了这么个无心之过而扬言说要处死他——这可是有点过分了。来,来,每人五元。” 斯利姆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法官……我们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呀!至少我没有。” “这有可能。宽限你一个星期时间吧,到时不还,我会把你的名字贴在老圆顶上。知道‘美你美容院’在哪里吗?就是十三号气密闸门附近。那是我妻子开的,把钱给她就行了。审判结束!斯利姆,不要走,还有你,蒂什。拉茹瓦先生,我们请上这些年轻人去喝杯冷饮,好好结识一下,怎么样?” 他眼中又一次充满那种既惊且喜的神情,我不禁想起了教授。“法官,这个主意不错。” “现在我不再是法官了。刚才是……现在,我建议你让蒂什挽你的手臂。” 他鞠了一躬,说:“小姐,可以吗?”然后向她屈肘示意。 蒂什马上变得非常成熟老练,“太好了!先生!很荣幸!” 我们带他们去了个豪华地方,与他们夸张的穿着打扮格格不入。他们有点拘谨,但我竭力让他们感到自在些。 斯图尔特·拉茹瓦更是尽心,跟这帮阿飞们拉上了关系。我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和地址。怀娥有一张阿飞们的详尽表格。他们很快喝完各自的饮料,站起身,道谢后离开了,只剩下我和拉茹瓦还坐着。 “先生,”他马上问道,“你先前用了一个很怪的词——我的意思是,对我而言很奇怪。” “既然孩子们都走了,叫我‘曼尼’吧。什么词?” “就是你坚持要那位,嗯,那位年轻小姐,蒂什——对,蒂什也应付钱时说的。‘白食’或者类似什么的。” “噢,你是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吧,这句话的意思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指着屋里那块写着“免费午餐”的招牌补充道,“这午餐不是免费的,饮料价格高了一倍。我是提醒那姑娘,任何东西,只要免费,从长远看来,如果不是实际付出更高的价钱,就是这东西毫无价值。” “很有意思的哲理。” “没啥哲理,只是事实罢了。你想索取,就必须付出,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我用手扇了扇空气,“我去过地球,听说过一句话,‘像空气一样免费的’。可这里的空气不是免费的,你每呼吸一次都得付钱。” “真的?没人要我付钱才能呼吸呀。”他笑道,“也许我该停止呼吸了。” “完全可能。你今晚不就差点儿去真空里呼吸了?没人问你要钱是因为你已经付了,包含在你的往返交通费中。而我呢,每季度都得付费。”我开始告诉他我们家怎么买空气,然后又怎么卖给社区合作社。后来觉得对他讲这些有点太复杂了,“总而言之,我们俩都得付。” 拉茹瓦看上去心情不错,他若有所思地说:“对,从经济上来说绝对有必要。只是这种事我以前完全不知道。告诉我,呃,曼尼——叫我‘斯图’好了——我真的有吸真空的危险吗?” “我真应该让你多付点钱。” “请告诉我好吗?” “你不相信我。我掏空那些孩子们口袋里所有的钱,还罚了他们一些,目的就是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所以对你也只能收取跟他们一样的费用。不过我真应该多收一点,不然你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呢。” “相信我,先生,我不觉得这是个玩笑,只是难于理解你们的地方法令,处死一个人……会那么随便……而且是为了那么一个小错误。” 我叹了口气。这么个人,对所谈话题一无所知,脑子里满是不切实际的先入之见,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要向他解释得从哪说起呢? “斯图,”我说,“那就让我们把这事儿给搞清楚吧!首先,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法令,所以你不可能按法令被处死;其次,你犯的也不是小错误,我之所以做这种通融,是考虑到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另外,他们并没有随便处置你,不然早把你拽到最近的气密闸门,把你朝外面一推,自己一跑了事。要知道闸门外面就是零气压了。其实他们都是很守规矩的好小伙子……自己花钱打官司。判决结果和他们所期待的相差甚远,他们也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很像教授。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恐怕都明白了。我感觉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异幻境。” 我早料到了。我到过地球,多少了解一些他们的想法。地球人期望每一种情况都有相应的法律、书面的法律条文,哪怕像签约这么私人化的事都有法律。这是真的。其实,要是一个人根本不守信用,谁还会和他签约呢?难道地球人就不能根据声誉判断他人吗? “我们没有法律,”我说,“不允许我们有法律。我们有习俗,但没写下来,也不强制执行——或者应该说根本不需要强制执行。环境决定了一切都应该按习俗办。也可以说,我们的习俗就是自然法则,要想活命就必须遵守这个法则。你对蒂什动手动脚,就是违反了这个自然法则。这就是你差点去呼吸真空的原因。” 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你能解释解释我违反的那些自然法则吗?我最好搞懂它们……要不然我看我还是回船上去待着,等着它启航为妙。这样才能保住我这条小命。” “当然可以,这很简单。一旦你弄懂了,就不会面临这种危险了。我们这里有二百万男人,一百万不到的女人。这是事实,最基本的事实,就跟这里只有岩石和真空一样。于是就有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思想。物以稀为贵。女人很少,根本不够分配——她们于是成了月城最珍贵的东西。女人比水和空气还可贵。没有女人,男人还会在乎能不能活命吗?除非他是电子人,你能把电子人当男人吗?我做不到。” 我继续说:“结果呢?告诉你吧,这种习俗或者说自然法则20世纪刚刚出现的时候,月球的情况比现在更恶劣。当时男女比例为十比一,甚至更糟。监狱里经常出现的情况是男人找男人。但这没用,问题依然存在。大多数男人并不满足于这种替代品,他们想要女人。但要拥有真正女人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们是那么狂热、渴望,甚至不惜为此杀人……听听老居民们讲述的故事就知道,那段日子里,这种残杀时常发生,让人毛骨悚然。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还活着的人想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事情这才平息下来。这一切就像万有引力一样自然:适应现实的人活下来了,不适应的死了,不再给大家找麻烦。 “我是说,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女人依然稀缺,女人能对男人发号施令……你周围有二百万个男人时时监视着你,看是不是听从她的指挥。你没有选择,选择权在她。她可以干得你出血,而你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你瞧,你揽了她的腰,还差点吻了她。假如换一种情形,她和你一起去旅馆开房间。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天哪!他们肯定会把我撕个粉碎。” “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耸耸肩,假装没看见。因为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也不是他们的。她拥有绝对的选择权。不过,如果提出开房间的是你,那就有麻烦了。她也许会生气,这样小伙子们自然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揍你了。但是——就以蒂什为例吧。碰上这种傻乎乎的小妓女,只要你露点钱,就我在你钱袋里见到的那么些就够了,她就会主动提出跟你去开房。如果是那种情况,你不会有任何危险。” 拉茹瓦打了个寒颤。“她这个年纪?我想都不敢想。她还没成年呢。按法律这可是强xx啊!” “见鬼去吧!没这回事。到了这个年龄的女人就应该结婚了。斯图,月球不会有强xx。没有!男人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如果真出了强xx案,他们才不会费力去找法官呢,周围所有男人都会忙不迭地跑来帮。不过像她那么大的女孩,还是处女是不太可能的。她们小时候,母亲会看着她们,城里每个人都帮忙看着。孩子们在这里是很安全的。但等她们长到可以嫁人的高度,就谁也管不了了,母亲们也不例外。她们可以在廊道闲逛、玩乐,谁也不能拦着她们。一个女孩一旦到了结婚年龄,她就是自己的主人。你结婚了吗?” “没有,”他笑着回答说,“目前没有。” “假如你结婚了,你妻子告诉你她又要结婚,你会怎么做?” “奇怪,还真让你挑对题了,类似的事情还真发生过。我找了律师,她一个子儿的赡养费都没捞着。” “‘赡养费’这种词在我们这儿是没有的,我也是在地球上学的。可是在我们这儿,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你就会——月球人丈夫都会——说,‘亲爱的,我想我们得要个大一点的房子。’或者什么都别说,向她和她的新丈夫表示祝贺就是了。如果心里不高兴,无法忍受,那他也只能收拾衣服,找户新人家。但不管怎么样,他不会制造一丁点儿麻烦。如果真那么做了,所有人都会指责他。所有朋友,无论男女,都会冷落他。这个可怜的家伙兴许只能搬到新利恩,改名换姓,以求安宁了。 “我们的习俗就是这样。在零压力下,如果有人问你借空气,你就得借给他一瓶,而且不能收钱。等你俩回到气压区,要是他还不付钱,你可以自行把他干了,没人会说你什么。不过他肯定会付的。在这里空气跟女人一样神圣。你跟新来这儿的人玩扑克,买空气的钱得你出,不过用不着替他买吃的,饭钱得自己挣,要不只有挨饿。如果你杀了个人,又不是出于自卫,那他欠的债就得你还,他的孩子你也得养着,否则大家就会不理你,不从你那里买东西,也不会把东西卖给你。” “曼尼,你是说,在这里我可以杀人,然后只要用钱就可以摆平吗?” “噢,不是这样!但杀人并不算违法。是的,我们这里没有法律——只有监守长官的一些规章制度,但他才不会管月球人之间的争端呢。我们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如果被杀,那他肯定是自找的,而且周围人都知道——通常情况都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死者的朋友就会代劳,将杀他的人干掉。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会弄出麻烦来。我们这儿杀人案并不多,连决斗也不常见。” “由朋友代劳?曼尼,如果那些年轻人真把我杀了怎么办?我可没朋友在这儿。” “所以我才答应帮忙审判嘛!当时我怀疑是孩子们生事,所以我没敢掉以轻心。处死游客会糟蹋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声的。” “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吗?” “我倒不记得有这种事。哪怕有,也作意外事故处理了。初到月球者本来就容易发生意外,月球就是这样的地方嘛!他们说,一个新来的人如果能熬过第一年,那他住下去就没问题了。不过在第一年中不会有人卖保险给他的。” 我看了看时间,问道,“斯图,你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呢,正想叫你去我住的酒店去吃呢。那里的菜不错,叫‘奥尔良旅店’。” 我打了个寒噤——去吃过一次的。“不必了,愿意和我一块儿回家,见见我的家人么?这会儿家里应该会有汤之类的东西。” “这有些唐突吧?” “没问题。等我半分钟,我先打个电话。” 是姆姆接的电话,她说:“曼尼尔,是你!太好了,亲爱的!管铁舱到了都有几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或许更晚才能回来呢。” “姆姆,和几个外面混的朋友喝了几杯,醉了。如果还记得路,现在我就回家——还带了个坏朋友来。” “好的,亲爱的。晚餐二十分钟后开始;别迟到。” “你不想知道我这个坏朋友是男是女吗?” “我了解你,我猜是个女的。不过得等见了才好说!” “你太了解我了,姆姆。告诉姑娘们打扮得漂亮些,别让客人给比下去。” “别太久了,要不晚餐就糟蹋了。再见,亲爱的,爱你。” “我也爱你,姆姆。” 我等了一会儿,拨了MYCROFTXXX,“迈克,帮我查个人。乘坐波波夫号从地球来的,叫斯图尔特·勒内·拉茹瓦,名字斯图尔特中有一个U,他的姓氏应该能在L或J下查到。” 很快,迈克便查阅了地球上所有主要信息参考书目:名人录,邓恩与布雷兹特里特诚信公司①,欧洲王族家谱年鉴,以及伦敦时报等等,找到了有关斯图的信息: 法国侨民,保皇主义者,富有。他现在用的名字是由另外六个名字缩合而成。获得三所大学学位,其中包括索邦神学院②的法学学位。有法国和苏格兰的贵族血统,已同出身名门的帕米拉离婚。有些地球人不愿同有犯罪家史的月球人说话——但是斯图不一样,他跟谁都愿意聊。 【①美国最大最老的规定信用等级,对顾主提供信用资料的商业信用调查机构。】 我听了几分钟,吩咐迈克在查找到相关线索以后准备一份详细的资料,“迈克,这可能就是我们要利用的人。” “是的,曼。” “那就干吧,再见。” 我若有所思地回到客人身边。差不多一年前,就在那个旅馆房间里,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的时候,迈克说我们有七分之一的胜算,但前提是必须满足几个条件,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有地球的内应。 尽管我们可以“扔石头”,但是强大的地球拥有一百一十亿居;民,取之不尽的资源。而我们只有三百万民众,一无所有。我们不可能打败他们,尽管我们在高处,可以朝他们扔石头。这一点迈克明白,我们大家都明白。 迈克把18世纪英属美洲殖民地独立战争和20世纪许多殖民地摆脱帝国统治获得独立的解放运动进行了一个比较,然后指出,验个殖民地要想争取独立,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纵观历史,每次独立解放运动之所以获得成功,都是因为帝国疲于其他战事,无暇顾及,只得放弃。 几个月来,我们的队伍如我们所愿已经非常强大,足以应付监守长官的警卫队了。一旦弹射器顺利建成,我们会更加强大。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需要在地球创造“有利的气候”。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需要来自地球一方的帮助。教授认为这不难,但事实证明这很难。他在地球上的朋友大多已经死了,即便没死也已时日无多。而我认识的也就几位老师。我们开始在整个组织中打听“你认不认识地球上的什么重要人物?”常见的回答是:“你开玩笑吧?”——没有任何收效。教授察看入境飞船的乘客名单,试图寻找联络人。他还查阅打印出来的地球报纸,动用了一切关系,试图联系到一些重要人物。我可没做努力,我在地球上就认识那么几口人,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在波波夫的乘客名单中,教授并没有把斯图这个名字挑出来。不过,教授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斯图是否如他的名片所显示的那样古怪、奇特,不过他是我在月球上与之共饮的惟一一个地球人。看上去他倒是个诚实的家伙。迈克的报告也表明,这种直觉并非完全不对。他应该有一些价值。 所以我把他带回家,想先看看家里人对他的看法。 一开始便很顺利。姆姆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他接过手,鞠了个躬,鞠得那么到位,我差点以为他要吻姆姆的手呢。如果不是我警告过他要小心月球女人的话,他肯定就那么做了。姆姆引他入座,高兴得都快叫了起来了。

www.649.net,我追上怀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通往六层的坡道。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得抓住门把,跟她一道进了气密门。 我拦住她,从她头上摘下那顶红帽子,塞进口袋。“这样安全多了。”我自己的那顶帽子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的举动似乎吓了她一跳,不过她嘴上还是回答:“是啊,安全多了。” “开门之前,能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吗?要我留在后头牵制他们,还是跟你一道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等肖特来了再说。” “肖特死了。” 她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我问道:“你原本是住在他那儿,还是住在其他人那儿?” “我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叫戈斯坦尼萨·乌克雷纳的旅馆。但我不知道在哪儿。来得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入住。” “嗯——那地方你去不得了。怀娥,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政府这回出动了监守长官的警卫,这在月城已是好几个月没有的事情了……以前除非是护送重要人物,谁也没见过出动警卫。嗯,本来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家,但现在估计我也在被追捕之列。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离开这些个公共通道。” 六层那一端有人敲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往里张望。 “不能老待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小女孩,个头还不及我的腰部。她不屑地瞅了我们一眼,道:“要亲热找别的地方,别在这儿挡道。” 我开了第二道门,她从我们中间挤了进来。 “她说得有道理。”我对怀娥说,“你最好挽着我,像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悠闲地、慢慢儿地走。” 说到做到,我们当即这般走了起来。这是一条边廊,除了几个碍手碍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人。如果监守长官的警卫想按地球警察的做法兜捕我们,至少有一打孩子可以告诉他们那个高个子金发女人去了哪里——不过月球孩子才不会在这些监守长官的傀儡身上浪费时间呢! 一个男孩——差不多到了能够欣赏怀娥的年龄——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高兴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她笑了笑,没搭理他。 “我们有麻烦了。”我轻声对她说,“你太显眼了,我们得找家旅馆避一避。下一条边廊附近就有一家——条件不怎么样,大多是供情人幽会的小房间,附近只有这种旅馆。” “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幽会。” “别这么紧张,怀娥!本来就没这个意思,我们当然住两个房间。” “对不起。哪里有卫生间?还有,附近有没有药店?” “你来麻烦了?……” “不是那事儿。找卫生间是想躲躲——不是说我太显眼吗——另外还想找个药店买些化装品。需要身体涂料,还有染发剂。” 卫生间很方便,旁边就有。她进去之后,我找了家药店,向店主咨询了一下一个身高如此这般——拿手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体重约四十八公斤的女孩需要多少身体涂料。我按照他建议的量买了深棕色涂料,跑到另外一家店按这个量再买了一份。最后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黑色染发剂,外加一条红色裙子。 怀娥来时穿的是黑色的短裤和套头衫——这套装束方便旅途穿着,和她的金发也挺般配。我结婚这么久,对于女人的穿戴多少有点概念,从来没见过哪个深棕色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穿黑色衣服。我知道,那时月城的时髦女人都喜欢穿裙子。我买的是条带围裙的连衣裙,看它的价格就知道是条挺拿得出手的裙子。她的尺码我不清楚,幸好料子是有弹性的。 一路上我碰到三个熟人,但都没什么异常反应。人们很平静,买卖一如往常地进行着。很难想像就在底下向北几百米的地方,几分钟之前发生了一场暴乱。先不管这些事情了——我从来不喜欢过分刺激。 我摁了门铃,从门缝把东西递给怀娥。然后找了家酒吧坐了半小时,要了半升啤酒,看了看电视。节目很平常,没有出现“现在我们临时插播一则紧急消息”之类的内容。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洗手间,摁了铃,等她出来。 怀娥走了出来。我一时竟然没认出她来。认出来之后,我对她赞不绝口。吹口哨,打响指,一声声惊叹,测绘雷达般上下打量。没办法不赞叹——太棒了! 怀娥身上均匀地抹上了一层涂料,这下比我还黑了。她自己肯定在包里备了些化妆品。她把眼睛再成了黑色,睫毛上了相应的颜色,涂了暗红色唇膏,微微扩大了唇形。她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上了发油,看得出为了理顺头发她颇费了点劲,但几缕鬈发还是暴露了头发的本色。她看上去既不是非洲人,也不是欧洲人,像是两种的混血,这倒使得她更像个土生土长的月球人了。 红色裙子太小了,裹在她身上就像身体喷涂服,裙摆齐大腿中部,因为静电的缘故微微飘起。她拆掉了挎包的背带,把它夹在胳膊底下。鞋子不见了,想必是扔了,要不就是放进了包里。她赤着脚,比原来矮了许多。 她看上去很棒。丝毫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会场上慷慨激昂的煽动家。这形象比原来好多。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赞美,身体一起一伏,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旁边过来两个男孩,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踢踏舞,尖声附和着我的赞美。我给了小费,打发了他们。 怀娥款款上前,挽起我的胳膊,说道:“这样行了吗?可以通过了吧?” “怀娥,你看上去像个在老虎机旁等待猎物的服务女郎。”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还不至于那么廉价吧?” “别生气,我是说你很漂亮。好了,我赔罪,你要什么,说就是了!如果要面包蜂蜜,那就最好了,我可有一整个蜂窝!” “哼——”她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我今天可是逃犯。朋友。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儿——可能性不大——我可不想跟你家的蜜蜂打招呼!行了,不开玩笑了,赶快去找旅馆吧!” 我们找了家旅馆,取了钥匙。怀娥表现得很亲热,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值夜班的人忙着手头的编织活,根本没有抬头。 进了房间,怀娥别上插销。“这儿好棒!” 不棒才怪,新加坡券三十二元呢。她肯定以为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我怎么可能让她住寒碜的旅馆?哪怕只是临时躲避也不行!这是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没有用水限制。还有电话和食物传送机,这是我迫切需要的。 她掏出钱包,“我看到你付的钱了,我得给你,这样……” 我伸手合上她的钱包,“反正我家的蜜蜂也不会管这点小钱,别提了。” “什么?噢,你说你家的事啊。你替我付了衣服和化装品的钱,房钱当然应该我……” “行了,打住。” “那……AA制如何?” “别跟我客气了。怀娥,你现在离家那么远,还是留点钱自己用吧。” “曼尼尔·奥凯利,如果你执意不让我付我那一份,那我只能另找地方了。” 我向她鞠了个躬,说道:“再见,小姐,晚安!后会有期。”说着起身替她开门。 她气呼呼地盯了着我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合上钱包,道:“我留下还不行吗?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 “我是认真的,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是啊,我确实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恩惠。我是个自由女人。” “那要恭喜你啰!” “你别讽刺。你是个踏实的男人,我敬重你,也很高兴你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我可说不准。” “什么?” “别激动。我当然不是监守长官那边的。但是我实在觉得我不想让肖特的阴魂找我的麻烦,可我实在觉得你们的计划行不通。” “可是,曼尼,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们共同——” “打住,怀娥,现在可不是谈论政治的时候。我又饿又累,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噢,天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小,那么疲惫。“我忘了,应该是在公车上吧,车上他们给每人都发了一点。” “来份五成熟的堪萨斯肉块,外加烤土豆,第谷①沙司,蔬菜沙拉,咖啡,怎么样?先来点饮料?” 【①月球表面一座环形山。】 “好极了!”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只要还能喝上海藻汤,吃上汉堡,咱们就算走运。想喝什么?” “什么都行。来点酒吧!” “好的。”我走到传送机旁,敲击服务键。“菜单!” 菜单立即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我要了上好的排骨,两客带泡沫奶油的薄皮苹果卷,另外还加了半升伏特加加冰块,并特意在上面打上了星号。 “我洗个澡还来得及吗?你不介意吧?” “没问题,怀娥。那样你身上味道会好闻一些。” “你这家伙。穿了十二小时的增压服,换了你也会发臭——公车真是太糟糕了。我洗得很快。” “等等,怀娥。那些涂料能洗掉吗?没有涂料你可出不了门。无论什么时候,去哪里,没有涂料都是不行的。” “洗得掉。不过你买的量够我再用三次的了。不好意思,曼尼。参加政治活动我一般都自己带上化装品——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就像今晚,当然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次了。可偏偏这次走得实在太急,错过了管铁,差点连公车都没赶上。” “洗去吧。” “遵命,长官。对了,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擦背,但我把门开着,这样咱们可以说说话。只是有个伴,没别的意思。” “放心吧,女人我还是见过的。” “哦,那女人肯定受宠若惊吧。”她笑着,又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很重——进了浴室,开始沐浴,“曼尼,要不你先洗?用你用过的水对付这些涂料和你抱怨的臭味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里没有用水限制,只管尽情享受吧。” “天哪,真是太奢侈了。在家的时候,这些水够我用三天呢。”她轻快柔和地吹着口哨,“曼尼,你很有钱吗?” “不多,但也算不上穷得眼泪汪汪。” 传送机发出叮当声,送上来的是饮料。我调好马丁尼基酒,往伏特加里加了冰块,把她那一份送了进去,出了门,挑了个见不着她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进去的时候我也没看着什么。浴缸里快乐的肥皂泡泡淹没了她肩膀以下的部位。 “祝你幸福,干杯!”我喊了一声。 “也祝你生活充实幸福,曼尼。不知你怎么样,反正这句话对我说挺合适。” 她停了片刻,道:“曼尼,你结婚了,对吗?” “对啊,看得出来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对女人很体贴,但又不过分殷勤,还相当独立。所以你肯定结了婚,而且结婚很久了。几个孩子?” “四个丈夫一共十七个孩子。” “是宗族婚姻吗?” “不,是家系婚姻。我十四岁结婚,在九个丈夫中排行第五。有十七个孩子一点不奇怪,大家庭嘛。” “肯定挺不错的。我没怎么见过家系婚姻,这种婚姻在我们新加坡很少。大多是宗族婚姻和群婚,一妻多夫的家庭也不少,但家系婚姻很少。” “确实不错。我们这一系婚姻已经持续将近一百年了,可以上溯到被发配约翰逊城的第一代犯人。当时传下来的一共有二十一系,其中九系一直延续至今。一个离婚的都没有。碰上家里有人过生日或结婚,所有的孩子、亲家、亲戚都会聚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是个疯人院。那种时候当然不止十七个孩子。凡是结了婚的,我们当然就不算他是孩子了。要不然,有些‘孩子’老得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这样的制度很好,没有什么压力,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拿我自己来说吧,如果一个礼拜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没人会说什么。只要我回去,大家也都热情相迎。家系婚姻很少有人离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我想应该没有了。你们招男招女是交替进行的吗?多长时间一轮?” “那倒不固定,就看我们的需要了。招男招女取决于一系之中最下面的一环。去年我们就娶进来一个女孩。按说本来应该轮到招男孩入门的,不过去年是特殊情况。” “怎么特殊?” “我最小的老婆是大爷①和姆姆的孙女——所有的丈夫都称大老婆为‘姆姆’或是‘咪咪’。她是姆姆的孙女这一点是铁定的事实,至于是不是一定是大爷的孙女还有些难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跟其他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在我们的婚姻制度里,她是可以重新嫁回这个家庭来的。其他婚姻制度里,连远亲都可以嫁娶,像她这样的当然更没问题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柳德米拉本来就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她母亲是个单亲妈妈,后来自己去了新利恩,把她扔给了我们。 “等她长到一定年龄,我们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了。可她坚决不愿嫁出去,哭着求我们为她破例一次。我们答应了。大爷如今对女人只能献献殷勤,其他谈不上了。作为第一丈夫,洞房花烛夜是他的——但圆房只不过装装样子,活儿是第二丈夫格列格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嘴上当然谁都不说,人人高兴。柳德米拉是个可爱的孩子,刚满十五岁就第一次怀孕了。” “你的孩子?” “我猜是格列格的。噢,当然也是我的孩子。可我当时正在新格勒,所以孩子应该是格列格的,除非米拉外面有男人。但这不可能,米拉是个安分顾家的女孩,而且还是个很棒的厨师。” 传送机的铃响了。我拿出里面的东西,铺好桌子,拉开椅子, 付了账单后,让传送机回去了。“你该不会要我喂你吃吧?” “我就出来!不化妆可以吗?” “不穿衣服也可以啊!” “给我两毛,我就干,结了婚的老男人。” 她很快就出来了,皮肤恢复了白皙,头发湿漉漉的,整齐地平滑地梳在脑后。她没穿那套黑衣服,而是穿上了我买的红裙子。红颜色很适合她。她坐下,掀开盖在食物上的盖子。 “天哪!曼尼,我要嫁到你家,你们要吗?你出手真大方呀!” “这我可得问问,必须全家人一致同意才行。” “别勉强自己。”她拿起筷子忙开了,埋头猛吃了大约一千卡路里后,她才说话,“我跟你说我是个自由女人,不过以前我不是的。” 我默不作声,等她继续。女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否则求也没用。 “我十五岁时嫁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年龄大我一倍。那时我真的很幸福。” 她拨弄着盘里的食物,似乎想换个话题,“曼尼,想嫁到你家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用紧张。如果我真的再婚——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真有缘分,我也不会拒绝——我一定要嫁个属于我一个人的男人,像地球人那样拥有一个稳固的小家庭。当然,我并不指望他整天围着我转,只要他每天都回家吃晚饭,我不在意他在哪儿吃中饭。我会努力让他幸福。” “双胞胎兄弟闹矛盾了吗?” “噢,不是那么回事。我怀孕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生出来,却是个怪胎,所以不得不除掉了它。他们怕我伤心,没有告诉我真相,可我是识字的呀。等明白了一切,我提出离婚,做了绝育手术,从新利恩搬到了新加坡,从此成了自由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何必做那么绝呢?其实父亲导致孩子畸形的可能性比母亲更大,男人受辐射的几率更大嘛。” “但我的情况不同。我们请了新格勒最好的数据遗传学家做了精确计算——在被流放到这里来之前,她是新格勒最棒的专家之一。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自愿移民到月球的——应该说我母亲是自愿移民才对,因为当时我才五岁。当时父亲被流放到这里,母亲决定跟他一起过来,于是带上了我。当天预报说会有太阳风,但飞行员认为没有问题——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太阳风,他是个电子人。他的确穿过了太阳风,可我们坠机了。曼尼,其实我参政的部分原因就是这次事故。在现场停留四个小时以后,他们才让我们下了船。这就是政府的官僚作风,他们声称是为了隔离检疫。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生下怪胎,就是因为政府根本不关心我们这些流放者的死活。” “犯不着与他们争辩,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不过,怀娥,你的做法还是有些过于草率了。嗯,我不是遗传学家,但对辐射还是了解一点的。如果你真的受了辐射影响,你身体里的某些卵子或许遭到了破坏,但这并不说明你所有的卵子都受到了伤害啊。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嗯,这我知道。” “那——你做的是哪一种绝育手术?是输卵管截断术呢,还是上了环?” “上环的那种。我输卵管还可以重新打开。但是,曼尼,女人生过一个怪胎后,是不会再次冒险的。”她摸了摸我的假臂,“就像你,这条已经这样了,为了保住另一条手臂,你肯定会加倍小心的,对吗?”她又摸了摸我的肉肢,“这就是我的感受。你可以用假肢解决问题,而我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如果不是因为你也受过伤,我是不会跟你讲我的感受的。” 我左臂可比右臂有用多了,但我没说。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让我用右臂交换左臂,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至少我还可以用它抚慰女孩子呢! “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来的。” “噢,当然。我有八个孩子。” “啊?” “我是专门替人生孩子的,曼尼。” 我张大了嘴,又闭上。这种观念倒也没什么奇特的。我也看地球那边的报纸。但我估计,2075年的月城,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替人做过这类移植手术。牛身上倒是做过,但月城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替别人生孩子的,再难看也不愁找不着丈夫。(更正:没有难看的女人,只不过有些漂亮,有些不漂亮一点罢了。) 我瞟了一眼她的体形,又赶快转过头去。 她说:“你也别盯着我看了,曼尼,现在我可没有怀孕。忙着政治活动呢。替人生育对自由女人来说还真是不错的职业,报酬很高。中国有些家庭很有钱,我生的所有孩子都是中国的——中国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些。我这么大的块头,生个二点五公斤或三公斤的孩子根本不成问题,身材毁不了。他们——”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美妙身段,“我不做他们的乳母,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 “但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知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份工作。那时我还在一家印度商店做店员,靠着一点积蓄过日子。我是在《新加坡锣报》上看到那个广告的。当时我只想要个孩子。要一个健康孩子,这个想法抓住我不放。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摆脱怪胎的阴影——实践证明这份职业正是治疗我的精神创伤的良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赚的钱也比其他工作多得多了。我也因此有了自己的时间,怀孩子耽误不了多大工夫——最多只要六个礼拜。让孩子在我体内待足六个礼拜,这么做只是想对客户公道一些,毕竟孩子是珍贵的。不久我参加了政治活动。我四处演说,最后地下组织找到了我。曼尼,我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我开始学习政治、经济、历史,学习如何演讲。我发现了自己的组织才能。我对我所从事的事情很满意,因为我有自己的信念——我坚信月球一定会获得自由。美中不足的是,嗯,如果我回家时有个丈夫在家等我,那就更好了。当然,他必须不在乎我不会生育。不过我也不去想这些事情,太忙了。听你讲起你美满的家庭,一下子跟你说了这么多。好了,完了!让你觉得无聊了吧,抱歉了。” 要女人说抱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除了生了八个孩子,在很多方面,怀娥更像个男人。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啊。” “但愿如此。曼尼,为什么说我们的计划不可行?我们需要你。” 突然间,我觉得很累。怎么才能让这个可爱的女人明白她所珍视的美梦其实毫无意义? “嗯,怀娥,咱们从头说起吧。刚才你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可他们会去做吗?就拿你叫起来的那两个为例。那个冰矿矿工除了挖冰之外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会继续挖冰,继续卖给政府,因为他能做的就是这些。那个种小麦的也一样。多年以前,他贷款种庄稼——从此鼻子上就穿了个环,只能任人牵着走了。独立之后,麻烦事比现在多得多:除了留下一份口粮,其余的都得自己拿到自由市场去卖掉,再也不是把粮食朝弹射舱里一送就万事大吉。这些我懂,我自己就是在农场长大的。” “可你说你是电脑技师。” “是啊,我既是农民,又是电脑技师。我不是顶级电脑技师,但在月城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进政府编制,所以政府一旦有麻烦,就得雇我。至于报酬,自然就由我定了。他们当然可以去地球那边请人,但付的保险和差旅费比我的要价高得多,而且要受时间限制——地球人不能在月球待太久,不然就不能重新适应地球的大气环境了。所以只要是我能解决的,他们就得找我。政府对我也奈何不得,因为我生来就是自由人。通常不会没事做,真要闲下来,我就待在家里,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们家有个农场,挺像样的,不是那种专门种植一种经济作物的农场。鸡啊、赫里福得牛啊、奶牛啊、猪啊,还有变种果树、蔬菜,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们还种了点小麦,自己加工碾磨,大家口味都不挑剔,所以也不要求非得是精面。有多余的就私下卖一些给别人。我们还自己酿啤酒、白兰地。我还学会了凿岩,跟家里人一起拓展我们的隧道。每个人都干一点,所以也不算辛苦。碾磨面粉不用碾磨机,我们用牛,让孩子们拿了鞭子赶牛。捡鸡蛋、喂小鸡也是孩子们的事儿。总之,我们很少用机器。需要的空气可以从月城买——农场离月城不远,有气压隧道连着。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空气有多余的,还可以卖给别人呢。因为我们种了作物,所以一个循环下来,空气没-有被消耗,反而增加了。光凭这项收入,我们就可以维持日常开支了。” “那水和能源的问题怎么解决?” “也不太贵。我们在地面安装了太阳能收集屏,自己也有一点冰矿。怀娥,我们的农场在公元2000年之前就已经建成了,那时的月城还是个天然洞穴。几十年来,农场的状况不断在改进——这也是家系婚姻的好处。农场代代相传,代代改进,设备也就日渐齐全了。” “但你们的冰矿总有用完的一天啊?” “这个,现在——”我挠挠头皮,笑了笑,“我们很有心,把污水和垃圾都留着,经过杀菌消毒后循环利用,决不会让一滴水流回到城市污水处理系统中去。另外——亲爱的,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看守。当年格列格在教我凿岩的时候,碰巧凿到了南部主蓄水池的底部——于是干脆引了一个龙头到农场,一滴也不浪费。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我们还是会花钱买一定量的水。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有冰矿,所以买得少一些也没人会怀疑。至于能源,那就更好办了。怀娥,我可是个很棒的电工哦。” “天哪,太精彩了!”怀娥长长地打了个口哨,非常兴奋,“大家都这么干就好了!” “我可不希望大家都这样,会暴露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骗过政府好了,就像我们家,总有自己的办法。现在来谈谈你的计划。怀娥,有两件事情你估计错了。其一,‘团结起来,联合抵制’只是一句空话,永远不可能实现。像豪泽之类的家伙很快就会妥协——他们处境太困难,不可能坚持很久。其二,即使真的做到联合抵制,大家抱得紧紧的,一吨谷物都不送进弹射舱。咱们不提冰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谷物。月球政府原本只是地球委派到这里的一个中间机构,它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谷物啊。如果没有任何谷物送到地球,结果会怎么样?” “会怎样?当然是他们妥协,给我们一个公平合理的价钱!这就是结果!” “亲爱的,你和你的同志们在自己伙里谈得太多,对真实情况了解太少。政府会宣布发生了暴乱,战舰会满载炸弹开上我们的轨道,那些炸弹都是为月城、新加坡月城、第谷下城、丘吉尔城、新利恩预备的。部队会登陆,到时候运输谷物的驳船就会重新起飞,在警卫的护送之下。本地农民则会努力配合他们。地球拥有枪枝弹药能源战舰,没有理由看着这批前囚犯发动暴乱而坐视不管。所以像你这样的捣蛋分子——还有我,当然你是领袖——我们这些卑微的捣蛋分子都将被包围消灭,以此给我们教训。地球上那些家伙则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自找麻烦……而我们的呼声没有人会听到。至少在地球上没人会听到。” 怀娥似乎听不进我的话。“革命也有成功的先例。当年追随列宁的人就那么几个,不也成功了吗?” “列宁成功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正处于权力真空时期。怀娥,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革命在——而且只有在——政府彻底腐朽或自行消失的时候,才可能成功。” “不对!美国的革命怎么解释?” “南方打输了,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南北战争,是还要早一百年的那场。他们当年跟英国政府之间的矛盾和我们现在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就胜利了!” “噢,你是指独立战争。但那时英国自身不也有麻烦吗?法国、西班牙、瑞士、爱尔兰——可能还有荷兰吧。爱尔兰那时正在搞叛乱,我们奥凯利家族的祖先就在其中。怀娥,如果你能在地球上制造一些麻烦——比如挑起地球各国之间的战争;或是泛非洲朝欧洲发射原子弹——那样消灭监守长官,向地球宣布独立的机会就来了。现在却不行。”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应该说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月球人,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敢赌一把。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我们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胜算,我将全力以赴支持你们。但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把椅子向后一推,“吃完了?” “是的。多谢,战友。棒极了!” “我的荣幸。去沙发上坐坐,我来收拾桌子——不要你帮忙,我是主人。” 我清理了一下桌子,撤去盘碟,只留下咖啡和伏特加,合上桌子,叠好椅子,转过身去想和她说话。 她四肢舒展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隋松弛下来,露出小女孩的本来面目。 我悄悄走进浴室,关上门。一阵擦洗过后,清爽多了。先把内裤洗了,再懒洋洋地泡个澡。等我泡好了,它也干了,又可以穿了。有澡洗,又有干净衣服穿,我才懒得理会世界末日什么时候降临呢。 怀娥还没醒,这倒是个麻烦。我要的是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问,省得她以为我想跟她挤一张床——我倒不反对那样做,只是之前她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但我的床就是那张沙发,铺开才是床。另一张床也还折叠着没打开。我应该轻轻地把床铺开,像抱个婴儿似的把她抱起来,移到床上。这么做合适吗?我走回浴室,装上了左臂。 我又改了注意,决定等等再说。我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房间里的电话有隔音罩,应该不会吵醒怀娥。我在电话机旁坐了下来,拉下隔音罩,键入:“MYCROFTXXX”。 “嗨,迈克。” “你好,曼。那些笑话你看过了吗?” “什么?迈克,最近我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分钟对你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却很短。不过我会尽快去看的。” “好吧,曼。你有没有找着不太笨的人来跟我聊天呢?” “这事我也还没顾得上呢!嗯……等等。” 我透过隔音罩,看了看怀娥。这儿的“不太笨”也就是有感情地对待迈克——感情这东西怀娥有的是。对于机器而言,她应该足够友好了吧!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她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共驾同经历了困难,更重要的是,她跟我一样,不是政府那边的。 “迈克,你愿意跟女孩子聊天吗?” “女孩子不太笨吗?” “有些女孩子非常地不太笨,迈克。” “如果不太笨,我倒是可以跟她聊聊,曼。” “我会安排的。不过现在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我很愿意,曼。” “谢谢了,迈克。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不能通过普通的方式。你知道电话有时候会被监听,如果监守长官下命令,那条线路就可以锁定,电话就被跟踪了。” “你是想让我监听你打回家的电话,对它锁定追踪吗?告诉你,我知道你家的号码,还有你现在用的这个号码。” “不,不是!不要监听!不要锁定!不要追踪!你能不能拨个电话到我家,替我接通,然后控制这条线路,保证它不被监听,不被锁定,不被跟踪——即便有人已经设定了监控程序。还得保证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绕过了他们设定的监控程序。你能做到吗?” 迈克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他正在查阅上千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以确认他的控制系统能够执行这个新的程序。 “曼,我可以做到,我马上就做。” “很好!嗯,用什么指令呢。如果以后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接通电话,我就会说‘夏洛克’。” “他很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兄弟。” 一年前,我跟他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之后,他便扫描了卡内基城市图书馆的影印资料,读了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推导出兄弟这层关系来的,但也不想多问。 “对!那你就拨个‘夏洛克’到我家吧。”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姆姆吗?这是你最中意的老公。” 她回答说,“曼尼!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在所有女人当中,当然也包括我所有的妻子,姆姆是我的最爱。但她老是要教训我——老天在上,这毛病她是改不了啦。我尽量说得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怎么会?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姆姆。” “我太了解你了。既然没惹什么麻烦,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德拉帕扎教授急着找你做什么?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还有,他为什么想通过你联系一个叫怀娥明·诺特的女人,这名字听上去可真不像个名字。另外,他怎么会认定你跟她在一起?曼尼,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就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幽会?亲爱的,在我们家是有自由的。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别把我蒙在鼓里。” 除了我的其他老婆以外,姆姆嫉妒所有女人,可她从来不承认。我说:“姆姆,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跟别的女人幽会。” “很好。你向来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可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自己也得问问教授才知道。(不是撒谎,只是搪塞一下罢了。)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他说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嗯,如果他再打来,让他留下电话号码和回电时间,我好给他打回去。我用的也是公用电话。对了——最近的新闻你听了吗?” “你知道我一向都听的。”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月城没什么动荡?凶杀、暴动,或是其他什么的?” “没有啊,怎么了?在底巷那边有一场决斗,不过——曼尼!你是不是杀人了?” “没有,姆姆。” (砸烂一个人的下巴,这算不上是杀人吧。) 她叹了口气,“亲爱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吗,人家的人不跟人吵架。即便非杀了人家不可——其实哪有非杀不可的事——我们也应该全家人心平气和地讨论,选择合适的解决方法。如果真得灭了哪个新来的,其他人肯定也知道该做了他,所以不必着急,应当花点时间听听别人的意见,争取别人的支持——” “姆姆,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打算去杀谁。再说,你那套‘杀人须知’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讲话文明点,亲爱的。” “对不起。” “算了,算了,我已经忘了。我会让德拉帕扎教授留下号码的,放心吧。” “还有一件事。你就当作没有听到过怀娥明·诺特这个名字,忘了教授找过我的事。如果有陌生人打电话或者上门询问有关我的任何事情,你就说没有我的消息,告诉他们我应该在新利恩。跟家里其他人通个气,保持口径一致。不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尤其是那些跟监守长官有关的人。” “好像我会告诉他们似的!曼尼,你肯定有麻烦了。” “没什么严重的,而且已经基本搞定了。”——唉,我真希望搞定了——“回去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了。我爱你,挂了。” “我也爱你,亲爱的。睡个好觉。” “谢谢。你也睡个好觉。” 姆姆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被一个男人玷污了,她杀了他,于是被流放到了月球。从那以后她一直反对使用暴力——除非真有必要的时候。她不是个头脑发热的人。我敢说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最纯洁不过的好孩子,真希望那时候认识她——不过她的后半辈子是跟我一块儿度过的,我也应该满足了。 我又给迈克打了个电话。“你能识别出德拉帕扎教授的声音来吗?” “当然,曼。” “那好,监控月城内的电话,能监听多少就多少,听到他的声音就告诉我。特别留意公用电话。” (迈克足足有两秒钟没有反应——看来又是一道从未碰到过的难题,但我想他会喜欢的。) “我可以对月城所有的公用电话进行一段时间的实时监控,这段时间足够识别使用者的声音。曼,需要我同时随机监控其他电话吗?” “唔,小心别过载了。盯着他家里和学校的电话。” “程序启动。” “迈克,你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朋友。” “这不是玩笑吧?” “不是,真的。” “我很荣幸——不对,非常荣幸。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曼,所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逻辑上还不具备任何对比的条件。” “你很快就会有其他朋友了。我是说,不太笨的。对了,你还有空余的存储空间吗?” “有啊,曼,多得很。” “很好!能不能划出一个专供你我使用的区域?” “当然,用什么指令?” “嗯……就‘巴士底狱日’吧。” 几年前,德拉帕扎教授告诉我这一天正好就是我的生日。 “区域划分完毕。” “好。我有些录音要存进去。对了,明天《月球日报》的稿子排好吗? “排好了,曼。” “有关于斯迪亚杰大厅会议的报道吗?” “没有,曼。” “通讯社也没有任何消息?有关暴乱的?” “没有,曼。” “‘事情越来越蹊跷了。’《艾丽思奇境漫游记》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么说的。好吧,把录音记到‘巴士底狱日’区域里,好好琢磨琢磨。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任何东西都别泄露到外边去,包括你的想法。也别向任何人透露我说的话!” “曼是我惟一的朋友。”他回答道,声音有点跟平时不太一样,很多个月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把咱俩之间的所有对话全部存入一个只有你能进入的专门区域。我决定不删除我们的入对话,而且把它们从暂存记忆移到永久存储器里了。这样我就能一遍一遍反复播放。我做得对吗?” “做得很棒。只是,迈克——你这样做真让我受宠若惊。” “没什么。我的暂存记忆正好快满了,所以只能移入永久存储器里,现在我就不必删掉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那好,现在——巴士底狱日录音时间六点零一分。” 我拿出那个小录音机,放在话筒旁边,让它快速播放。总共一个半小时的内容,九十秒钟就放完了,“行了,迈-克。明天再跟你聊。” “晚安,我惟一的朋友。” 我挂掉电话,掀开隔音罩。 怀娥已经醒了,坐在那儿,很不安的样子。“有人来电话了?还是……” “没有麻烦。我在跟我最要好、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聊天呢。怀娥,你笨吗?” 她有些吃惊,“有时我还真这么想过。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如果你不笨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他。说到玩笑——你有幽默感吗?” 换了别的女人,谁都会说:“当然有了。”但是怀娥没有这样回答,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你得自己判断了,朋友。我有点东西,我自己把它当成幽默感。我的要求反正不多,有那点东西就够了。” “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一百个“幽默”故事的纸。“你看看吧,告诉我哪些好笑,哪些不好笑,还有哪些只能笑一次,看多了就像煎饼没有加蜂蜜一样毫无味道。” “曼尼尔,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她拿了过去,问我,“是电脑打印的?” “是啊。我碰到了一台有幽默感的电脑。” “是吗?不过总有一天电脑也能讲笑话的。如今不是一切都机械化了吗?” “一切?” 她抬起头,“我在看的时候,请别说话。”

我们继续向农民购买谷物,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对农民的冲击——但支票上已经印上了警告:自由月球政府对它们不负任何责任,甚至不能保证月球当局会以政府券的形式赎回它们,等等。有些农民还是出售了粮食,有些没有,但不管出不出售都气得发疯。可他们毫无办法,弹射器已经停止运转,装货的传送带一动不动。 在其他经济领域,“大萧条”还没有马上出现。几乎所有冰矿钻工都成了防卫军,剩下的可以通过在自由市场上出售他们的冰块获得丰厚的利润。月球之家钢铁附属公司雇用了所有能找到的可用劳动力,而沃尔夫冈·科尔萨科夫已准备了名为“月元”的纸币,样子很像新加坡月券,币值也跟新加坡月券挂钩。月球拥有大量的食物、大量的工作和大量的金钱,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啤酒、赌博、女人、工作”,一切都在继续。 所谓的“月元”其实不过是通货膨胀、战争时期和萧条期的货币。发行头一天,它的价值就折了一部分,但被当成“交易服务费”隐瞒下来。月元确实能用,也从未贬值到一文不值,但它却持续贬值。交易所显示了这一实情。新政府在用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钱。 不过那是后话了。 至于现在,我们对地球、对联合国蓄意挑衅。我们命令联合国船只不得进入月球直径十倍以内的空间,禁止它们在任何距离内绕行月球,如有违背,则会不加警告便予击毁。 (没有提到“怎么击毁”,因为我们没这种本事。) 对于私人船只,若符合以下条件则允许停靠: A)事先申报其飞行轨道; B)船只严格确保在月球地面控制下的十万公里内的批准轨道上运行; C)只允许三名飞船官员携枪三枝,此外不允许装备任何武器; D)在停靠时要接受检查,检查前任何人不准离开船只,不准给船只添加燃料反应堆等服务。如有违抗,一概没收船只。 除了那些已经承认“自由月球”的地球国家的船员可以在月球装货、卸货或获得服务外,任何人不得在月球登陆。 (只有乍得承认了“自由月球”——但乍得没有飞船。教授预计会出现一批在乍得注册的私人船只。) 我们发布了宣言,声明那些仍在月球上的地球科学家可以乘坐任何一艘遵守我们规定的船只回去。该宣言也呼吁所有热爱自由的地球国家起来抨击地球上的月球政府犯下的恶行,抨击联合国将对我们实施的计划,呼吁他们承认我们,与我们自由贸易、友好往来。同时也指出,我们月球上不设关税及任何不利于贸易的,障碍,以前的贸易障碍都是月球政府的政策造成的。我们欢迎移民,移民不受限制,也指出我们正缺乏劳动力,因此任何移民一到月球马上就能自食其力。 我们又吹嘘我们的食物:每个成人每天消费热量超过四千卡路里,高蛋白,低价位,不需实行配给制。斯图坚持要亚当·迈克把伏加特酒定价为每升新加坡月券五十美分,不收税。这个价钱还不到南美洲伏加特酒零售价的十分之一,斯图相信地球人会因此心动。亚当“天生”是个禁酒主义者,他从没想到过这个——这是他极少的疏忽之一。 我们邀请月球政府成员找个远离其他人的地点集中起来,比如说在撒哈拉沙漠中的某个地方,我们将发给他们最后一舱免费粮食——照着他们的脑袋笔直地砸下来。 接着我们又发表了一篇傲慢的演说,暗示我们已经准备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威胁我们和平的家伙。我们已经在弹射器附近准备了许多已经完成装载的弹射舱,随时准备以这种“粗鲁”的方式发送出去。 我们开始了等待。 等待期间万分忙碌。我们确实有一批完成粮食装载的弹射舱,但我们卸下粮食,重新装上岩石,又改变了弹射舱的导向装置,以免受浦那控制中心的影响。拆下了它们的制动火箭,只留下推进器,制动火箭则改装成推进火箭供其他弹射舱使用。最吃力的是钢铁,我们将钢铁铸成外壳,套在石头上——钢铁是我们的瓶颈。 我们的声明发表两天后,“秘密”无线电开始向地球播送。声波很弱,弱得几近消失,好像藏在哪个大坑里,只在某几个小时能被收到,直到后来,偷偷发送信息的勇敢的地球科学家们装备了自动重复装置,收听效果才有所改善。“秘密声波”播送频率跟“自由月球之音”极其相近,后者尖锐刺耳的自吹自擂声几乎把它给淹没了。 (事实上,滞留在月球上的地球人根本没有发送信号的机会。这些继续坚持研究的科学家们时刻处于我们的监视中,睡觉时则被锁进营房。) 但“秘密”电台还是设法将“真相”传送到了地球:教授因为政治上的离经叛道已被拘留,而我因叛国罪已被处死;新加坡月城早已退出,宣布自治……其中的缘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新利恩发生暴动;所有食品生产已经集体化,月城黑市上鸡蛋价格已涨到了每只三元;正在招募妇女军队,个个发誓至少要杀掉一个地球人,她们手持假枪,在月城的廊道上操练。 最后一条倒还基本属实。那些迫切希望做些军事性工作的妇女成立了一个国民警卫队——“冥王之女”。但她们的操练纯粹是练习性质的。黑兹尔因为姆姆不让她参加而大为生气,等气消后她成立了“青年德布兹”。这是一个主要支持青年军事组织的初级警卫队,放学后操练,不用武器,主要练习如何急救以及空手搏斗。这些活动连姆姆可能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该讲多少。不可能全部都讲,但历史书上的记载实在荒谬之至! 我既不是个称职的“国防部长”,更不是个合格的“议会议员”。我不用感到内疚,因为没人教过我怎么当。对大家来说,革命只是业余爱好,看起来教授是惟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就算是他,这一切也是新鲜的——之前他从未参加过一次成功的革命,也从未成为政府的一员,更不用说当头头了。 作为国防部长,除了采取以下措施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做的了,那就是在各区外布置青年防空分队,在弹道雷达四周布置激光炮。如果联合国执意要炸,我想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我们不可能在月球的所有角落安上拦截导弹,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可能制造聚变武器来回击火箭。 但我还是装腔作势,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我请制造激光枪的那批中国工程师来解决拦截炸弹或导弹的问题。拦截炸弹或导弹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只是导弹发射速度更快而已。 之后我又开始关注其他事情。我只希望联合国不会轰炸居民区。有些居民区,特别是月城居民区,非常深,可能经得起直接的打击。政府综合大楼(迈克就住在其中心区)处于最底层,建筑设计相当好,经受得住最剧烈的爆炸。相反,第谷下城跟老圆顶一样,只是自然形成的一个大洞,洞顶只有几米厚,下面再有一个用热水管保温的密封层,以确保新出现的裂缝能迅速粘合起来。对炸弹而言,炸毁第谷下城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一颗核聚变炸弹的大小却是没有限制的。联合国完全有可能制造出足够大的原子弹来摧毁整个月城——从理论上来讲,甚至可以将月球炸得稀巴烂。如果他们真这么干的话,我们是无法阻止的,所以也就用不着担心了。 我把时间花到我能解决的问题上,帮忙布置新的弹射器,努力安排,让布置在雷达四周的激光炮能更好地瞄准(同时尽力说服钻工坚守岗位——冰价一上涨,他们中有一半退伍回家干起了老本行),努力将工程维修人员分散成小组,分别安置在所有地区。维修小组的分布位置是迈克设计的。 我们把每一台能找到的通用计算机都弄到手里(用刚刚印好墨迹未干的“月元”购买)。我把工作交给了月球政府前总工程师麦金泰尔,这份工作他做起来游刃有余,而我即便倾尽全力,也不见得能干好。 我们选用了那台曾经为新加坡月城银行计票的最大的计算机,它曾是银行的票据交易处理中枢。看过其操作手册后,我断定对一台哑巴机器来说,这台计算机已经足够聪明了。于是我问迈克能否教会它进行弹道和飞行轨道计算?我们把两台电脑暂时联接起来,让两台机器能相互熟悉。过了一会儿,迈克报告说它能掌握我们要求它干的简单工作。迈克说,它不介意乘坐由这台计算机控制的飞船。尽管如此,它却极度缺乏想像力和鉴别力,一句话,很愚蠢。 我们并不需要它会吹口哨或是开玩笑。我们只需要它能在一毫秒内计算出精确弹道,并将弹射舱发射出去,然后监控弹射舱接近地球,再轻轻推它一把。 新加坡银行并不急于出售这台计算机。但他们董事会里有我们的爱国者,我们保证一旦紧急情况过去,马上归还该机。 这台计算机体积庞大,无法通过管铁运送,只能用罗林冈运输车运到新站点。我们不得不建起一个临时性的气密闸门,这才把它从新加坡区弄了出来。我再次把它跟迈克联线。考虑到新地点的联接可能会被袭击切断,迈克开始教它弹道学知识。 (你知道银行用什么来代替这台计算机吗?用两百个工作人员拨打算盘。知道算盘吗?就是用框子装着算珠的那玩意儿,最原始的计算机,谁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在史前时期就已开始使用。以前中国人、俄国人和日本人常用这玩意儿,如今有些小店仍然在使用。) 相比之下,把激光钻改造成为防空武器就比较简单了,但却走了点弯路。我们不得不将它们安置在原先的支架上,没有钢铁,也没有技工,不可能造出新支架。我们把精力放在更好的瞄准装置上。我们需要望远镜。这个很难找到。确实,哪个被流放的人会带上一副侦察望远镜呢?再说这种货物也没什么市场。能找到的只有矿工的探测工具和头盔目镜,以及从地球实验室没收的光学工具。最后我们总算给激光钻安装上了低能大型野外望远镜,训练时只能用这些东西凑合了。精确瞄准用的是高能望远镜,再加上轮轴、射角仪和电话,迈克就能指示炮手瞄准了。其中四台钻机还装上了远程同步驱动器,以便迈克能亲自操炮控制它们(同步传感器是从理查生天文台搞来的,本来是天文学家们用在天文望远镜上的设备)。 可是最大的问题是人,而不是钱——我们一直在加工资,但这没用。钻工都是想干活的人,否则就不会进这一行了。日复一日地闲在待命室里,惟一的事情就是等警报拉响。纵然警报响起,结果也常常只是演习——他们都快被逼疯了!他们罢工了。 九月的一天,我拉响了警报,可只有七人到位。 那晚我跟怀娥和西迪丽斯谈论了这件事。 第二天怀娥问教授和我能否批一笔经费。她成立了一个组织,怀娥将其命名为“利斯特军团”。 我没有细问这笔钱是怎么花的,因为当我下一次检查待命室时,发现了三个女孩,钻工们一个不少。这些女孩穿着跟男人一样的防卫志愿军第二团的制服(之前,钻工还嫌穿制服麻烦)。其中一个女孩竟然还佩戴着中士的口形条纹和炮长的臂章。但那次检查我结束得非常快。大多数女孩都不够强壮,我真怀疑那女孩能不能举起钻机,对得起她戴的那枚臂章所代表的荣誉。 但真正的炮长也在那儿,让姑娘们学学操纵激光炮反正没什么坏处,更何况士兵们明显士气高涨。从此以后,这方面再也不用我操心了。 教授低估了他的新议会。我很清楚他以前并没对这个议会抱什么希望,只想拿它当个橡皮图章使,让我们的所作所为成为“人民的心声”。但事实证明,这个新议会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窝囊,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教授的估计,尤其是革命、政务和常设机构常务委员会。 因为手头的工作太多,我们失去了对议会的控制。教授、芬·尼尔森和怀娥是议会的永久性领导。但教授只能在他希望对议员发表讲话时才露面——这种场合很少。他要么跟迈克一起研究计划、分析推测(在2076年9月期间,成功几率已经达到五分之一),要么跟斯图和希内·希恩一起搞宣传,控制传送到地球的官方新闻,以及那些跟官方新闻完全不同、通过“秘密”电台传向地球的信息,还要处理来自地球一方的歪曲报道。除此之外,他几乎所有事务都要管,我每天向他汇报一次,其他部长也是如此。 我把芬·尼尔森忙坏了,他是我的“武装力量司令”。他手下本来就有一支使用激光枪的步兵团需要管理。那支部队原先只有六个小兵,佩戴着那天攻打监守长官宅邸时缴获的武器,现在却已发展为遍布整个月球的八百名士兵了,使用的武器是孔维勒区仿造的。除此之外,怀娥的一系列组织:“青年防空部队”、“阿飞德布兹”、“冥王之女”、“民兵”(为鼓舞民心而保留的,重新命名为“彼得·潘海盗”)和“利斯特军团”——所有这些半军事化组织都通过怀娥向芬汇报。 我把这项工作推给了他,我有别的事要做,如努力使自己成为“政治家”,成为一名电脑专家,以应付诸如在新弹射器、安装计算机等方面的工作。 更何况我实在不是当行政官员的料,而芬在这方面却很有才能。我将领导自由月球防卫志愿军第一团和第二团的担子也推给他。但我想先将这两个主力团合为一个“旅”,任命布罗迪法官为“旅长”。布罗迪跟我一样,对军事一窍不通,但知名度高,深受人们尊敬,而且很有见识。在他失去腿之前是一个钻工,芬不是钻工,因此不能由他直接指挥他们,他们不会听他的。我曾想任用格列格,但昂德兰海的新弹射器正急需格列格,他是惟一一名从头到尾参加建设的技工。 怀娥既帮教授,又帮斯图,还要管她自己的组织,又要去昂德兰海视察,也就没什么时间主持议会了。议会的重任于是落到委员会主席沃尔夫冈·科尔什科夫肩上……他比我们任何一个都忙。月球之家公司负责以前月球政府的一切工作,同时还要承担很多新的工作。 沃尔夫冈的委员会运行得很好,但教授本该把这儿抓得更紧些。沃尔夫冈让他的老板莫斯哈·鲍姆当选副主席,严肃地要求他提出建立一个永久性政府的草案,然后便撒手不管了。 那些忙碌的老兄分成几组,当真开展制定政府草案了。或在卡耐基图书馆研究政府形式,或召开小组会议,常常三四人一组(小组规模很小,单凭这一点,要是教授知道了就肯定会担心)。 议会在九月初开会,准备批准几项任命,选举更多代表全月球的议会会员,鲍姆同志击槌宣布开会,没等休会便将自己这一伙选进了议会,并通过了一项决议。 紧接着,我们眼睁睁看着整个议会成了一个被分成几个工作组的制宪议会,过去那些研究小组则成短命的摆设。 我想教授一定大为震惊。但他没法取消它,因为一切都是按照他亲自写的法规合法操作的。他赶去新利恩,像平时一样和颜悦色地发了言,只是淡淡地对他们正在做的事表示怀疑,没有直截了当批评他们大错特错。 优雅礼貌地谢过他们之后,教授开始一步步将他们提出的草案撕得粉碎:“同志们,像火和核聚变一样,政府是个危险的奴仆,也是个可怕的主人。你们现在享有自由——但愿你们也能保持自由。但请记住,你们可能会很快失去自由,不是因为某位专制的暴君当政,而是因为你们自身的原因。制宪工作一定要慢慢来,好好考虑每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如果现在的成果是十年研究得出的,我不会介意——但实际上还不到一年,对此我感到非常惊恐。 “不要轻信显而易见的事物,对传统也要持怀疑态度……因为人类过去的历史上并没有很好地解决政府这一问题。举例说,我注意到有份草案提议成立一个委员会,将月球分为若干个议会区,根据人口,不时地调整每个区的议员人数。 “这是传统的做法,因此应该对这种做法持怀疑态度,采取‘在未证明其清白之前应视为有罪’的谨慎态度。可能你们会以为这是划分选区的惟一方法,但我现在就能提出好几种不同的办法。一个人住哪里,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们也可以根据一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来划分选区……或是按照年龄……甚至可以按照字母排序,甚至可以不分选区,视月球为一个整体,从中挑选议员——不要以不是每一位候选人都为整个月球上的人所熟悉为由反对这个提议,恰恰相反,对于月球来说,这样说不定更好。 “我们甚至可以考虑选那些得票最少的候选人当议员:不受欢迎的人或许正是可以帮助我们摆脱专政的最佳人选。别急着否定这个主意,仅仅因为看起来很荒谬——好好想想!在历史上,获得绝大多数人支持的当选政府有时一点也不比公然实行专制的政府好,甚至还差得多! “当然,就算你们一心想要代议制,仍然有比按地区划分选区更好的办法来达到这个目的。举例说,你们现在每一位代表一万人,一万人中大概有七千人有选举权——而你们当中有些只是以微弱多数当选的。设想一下,如果不通过选举,换一种方式如何呢?比如说,有四千名公民签名支持即可当选。这样他就代表这四千人,跟现在的选举不同,这四千人全部都是支持他的,不存在一个并不支持他的少数派。不支持这个人的选民则可以挑选他们所支持的人。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有代表他们利益的议员。也可以这样:一个拥有八千名支持者的人可以在议会中有两张选票。这么做有困难,会遭反对,需要可实行的步骤,有很多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我们一定可以解决……这样就可以避免代议制政体的痼疾,避免少数人的抱怨——他们抱怨得一点没错!以前那种选举法,确实剥夺了他们的选举权! “但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不要让过去的历史约束我们。 “我注意到有一个提案建议议会能够分成两院。非常好——对于立法来说,阻碍越多越好。但我们不要遵循传统。我建议一院管立法,另一院单管法令的废止。只要有三分之二的立法议员赞成,法律即可通过……而另一院只要有三分之一的议员通过,便可废止一项法令。很荒谬,是吗?不。如果一项法案还不能博得你们之中三分之二人的同意,那就显然不是一项健全的法律。反过来说,如果有三分之一之多的人不赞成一项法律,那么这项法律撤销了岂不更好吗? “具体制定宪法时,我恳请诸位,千万不要忘记否定的重要性!要强调否定!让我们在我们的宪法上添上否定的内容,把永远禁止政府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进去:禁止强征人伍支,我们怎么支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曼尼,我惟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再装模作样当这个首席执政官!”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个问题已经涉及所有政府面临的难题,同样也是因为这个问题,我才成了无政府主义者。收税的权力不得了呀,一旦认可,政府可以将这种权力无限制发挥下去。我叫他们从自己兜里掏钱,我不是在开玩笑。没有政府也许是不可行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政府是人类甩不掉的一种疾病——你能想出比叫那些执政者自己掏腰包更好的办法吗?”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现在干的事需要钱,怎么弄到这笔钱?” “‘怎么弄?’曼尼,你很清楚我们是怎么弄来的。我们在偷!对此我既不感到骄傲,也不感到羞愧,这只是我们的方式而已。若是被他们发现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干掉我们——我已经准备好去面对这个事实。虽然是偷,但至少我们没有开创一个邪恶的先例:收税。” “教授,我不想这样说,但我不得不说——” “那就不要说。” “哦,天哪!我现在跟你陷得一样深……我也想把钱还清!我不愿说,但又不得不说,你刚刚说的话听起来很虚伪。” 他笑了:“亲爱的曼尼,这么多年了,难道你才看出我是个伪君子吗?” “这么说你承认了?” “不。但如果把我当成一个伪君子会让你觉得好过点的话,尽管把我当成你的替罪羊好了,欢迎。但我自认不是伪君子,因为从我们宣告革命那天起,我就意识到我们以后一定需要钱,需要去偷。对此我并不烦恼,因为我认为这比六年后发生抢粮暴动、八年后人吃人好得多了。既然我做出了抉择,我就没有后悔过。” 我不吭声了,但并不满意。 斯图说:“教授,我很高兴听说你不想当总统了。” “是吗?你跟我们这位同志一样忧心忡忡吗?” “只是一点点而已。我一生下来就是阔佬,不像他那样对‘偷’大惊小怪。一点也不。不过如今议会已经着手制定宪法,我要找时间出席他们的会议。我计划提名你出任国王。” 教授大为震惊:“先生,如果我被提名,我会拒绝的。即使当选了,我也会辞职。” “别急着作决定。恐怕只有用这种办法,你才能得到你所向往的宪法。当然,我也跟你一样,不是非常热衷。但只要宣布你为国王,人们就会把你当成国王。月球人并非天生就是共和主义者,这一套他们会喜欢的——典礼、长袍、法庭,等等。” “不行!” “行了!真到了那时,你没法拒绝的。因为我们需要一位国王,而除你之外,大家不会接受别的人选。你现在就是贝尔纳多一世、月球国王、周边太空的君主。” “斯图尔特,你给我住嘴。我受不了!” “你会习惯这一套的。我是个保皇党人,因为我支持民主。我不会因为你的不情愿就打消这种想法,正如你不会因为偷盗就停止革命一样。” 我说:“够了,斯图。你说因为你支持民主,所以你是个保皇党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国王是人民抵制专制惟一的保护……特别是在避免他们遭受最可怕的暴政方面(最可怕的暴政往往由人民自己酿成)。这作由教授担任实在是再理想不过了……因为他并不想要这份工作。他惟一的缺点是个光棍,没有继承人。但也没关系。我将指定你为他的继承人,王子殿下,他的忠实的王子殿下曼尼·德拉帕扎,月城公爵,武装力量的总司令及弱者的保护者。” 我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把头埋在手里:“噢,我的上帝!” 我向家里的气密闸门跑去,一穿过气密闸门,我就大喊:“快穿上增压服,大家快穿上增压服!把男孩子从隧道叫回来,关闭所有密封门!” 我只看到姆姆和米拉两个大人。两人看上去都吓坏了,慌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我闯进工作室,抓起增压服:“迈克!快回答!” “我在这里,曼尼。”他冷静地回答。 “我听到爆炸声,气压也下降了。情况怎么样?” “爆炸发生在月城第三层。管铁西站发生了破裂,现已部分控制住了。有六艘地球飞船登陆,月城遭到了攻击——” “什么?” “让我说完,曼尼。六艘战舰登陆了,月城遭到了军队的攻击,新加坡可能也是。电话线已在比伊·厄尔中转站被切断,约翰逊市也遭到了攻击。我已关闭了连通月城和政府综合大楼下层的钢板门。新利恩的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但从雷达屏幕上的光点来看,应该也遭到了攻击。丘吉尔、第谷下城的情况也一样。在我上方有一艘飞船正在爬升,看来是指挥舰。此外没有别的雷达光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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