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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十二章 严厉的月亮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到了2076年的四五月份,我们更忙了。我们需要花更多的精力鼓动月球人反抗监守长官,尽量惹恼他,让他对我们进行反击。对付讨厌鬼莫蒂的麻烦在于,他并不坏,除了他是政府的象征这一点外,并没多少值得憎恨的。但吓吓他还是有必要的,这样他才会搞点事情出来。说到底,普通的月球人也不比监守长官好到哪里去。蔑视监守长-官只是一种习惯,还不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成为革命者。监守长官又惹不着他什么。喝酒、赌博,玩女人,还要工作,这就是月球人的生活。革命至今尚未患上贫血症,还得感谢维和重骑兵部队,他们天生具备了让民众产生对抗情绪的才能。 但即使是这些人,我们还是得激怒他们。教授总说,我们需要一个“波士顿倾茶事件”,他指的是早先革命中一起神话般的事件。他想借此引发一场争论,吸引公众的注意力。 我们一直在努力。迈克改写了一些老革命歌曲,像《马赛曲》、《国际歌》、《扬基歌》、《我们要胜利》等等,重新填写歌词,让里面的内容更符合月球的情况。什么“岩石与苦闷的孩子们/你们愿意让监守长官/夺走你们的自由吗?”之类。 西蒙四处传播这些歌词,每当其中一首流行起来时,我们就通过电台和电视台进一步推广。监守长官非常震怒,竟愚蠢地禁止了某些频道的播放。这正合我们心意,这样一来,大家就会闹起来了。 迈克开始研究副行政长官、总工程师和其他政府部门领导的声音和他们的措词方式。于是监守长官开始不断在晚上接到来自部下的骚扰电话,但他的部下却死不承认。于是,阿尔瓦雷斯在监守长官的线路上安装上了锁定一追踪装置。在迈克的帮助下,线路追踪到了设备主管家里,阿尔瓦雷斯认定这就是那个跟监守长官过不去的家伙的声音。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恶意骚扰电话却追踪到了阿尔瓦雷斯自己家里。想像一下第二天莫蒂对阿尔瓦雷斯的训斥和阿尔瓦雷斯的辩解吧,那情形恐怕只能用疯人院来形容了。 教授让迈克停止了这种恶作剧。他担心阿尔瓦雷斯丢了饭碗,而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他成就了我们不少好事。那段时间,维和重骑兵部队两次接到据说来自监守长官的命令,深更半夜拉出去巡逻。军心于是愈加涣散。监守长官坚信自己身边的官员全是一伙叛徒,部下们则确信监守长官自己把线路搞坏了。 月球《月球真理报》上出现了一则讲座消息,由亚当·塞勒涅主讲,题目是《月球的诗歌艺术:新文艺复兴》。 我们的成员没一个参加,这是组织的安排,每个支部都接到了命令。 三个班的重骑兵露面的时候,附近也没有一个我们的人——这一招得自《红花侠》,运用的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 《月球真理报》的编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说明白了:那份广告是在柜台付现金成交的,不是他亲手接下的业务。然后,人家正告他不能接手亚当·塞勒涅的任何广告。但这个告诫马上撤回了,取而代之的是:任何亚当·塞勒涅的业务他都可以接,但要立即通知阿尔瓦雷斯。 新弹射器进行了测试。将一个重物抛到地球的东经35度,南纬60度,也就是印度洋上的某个地方。那里没有人烟,只有鱼。迈克为自己的射击技术兴奋不已。因为他没有使用导航跟踪雷达,只瞄了两眼,然后就这么轻轻一推,便击中了目标。地球方面报道说,在接近南极洲的地方有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信号恰好被开普敦航天监测站接收到。这同迈克的设计完全吻合。 迈克一边打电话向我夸耀,一边记下路透社的晚间报道。他洋洋得意地说:“我告诉过你会正中靶心!有我盯着,还会出什么事?哗啦一声落海,真漂亮!” 来自地震实验室的震波报告和海洋地理站关于海啸的报告也都证明了落点。 幸好我们准备好的只有这一炮,不然迈克非再试一次他的新玩具不可。 阿飞们开始戴“自由帽”,女孩子们也跟风,连西蒙的两只犄角间也戴了一只。各大商场干脆把它们当作促销小礼品。 阿尔瓦雷斯同监守长官进行了一次艰难的谈话:莫蒂想知道在连孩子们都动起来了的情况下,他的安全局长是否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还有,阿尔瓦雷斯有脑子吗? 五月初,我在卡佛大街碰上了斯利姆·莱姆基勒,当时他戴着一顶“自由帽”。看见我他似乎很高兴。 我感谢他那么及时地付清了钱(在那次审讯结束三天后,他就把他们一帮人的钱都交给了西迪丽斯,一共三十港元),我请他喝了杯冷饮。 落座后,我问他为什么年轻人都戴着红帽子?为什么戴帽子呢?戴帽子是地球人的习惯,不是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一种装饰,很像美洲麋鹿。我随即换了话题。他告诉我他的全名是摩西·莱姆基勒·斯通,是斯通家族的成员。 这让我很高兴,我们是亲戚;但也让我惊讶。看来,即使像斯通那样的名门旺族有时也并不总能让所有儿子都成家。我自己的生活很幸运,不然的话,说不定在他这个年龄也还在廊道里东游西逛呢。 我跟他讲了我们母亲这边的亲戚关系。他很激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曼尼尔表兄,你想过我们应该自己选举自己的监守长官吗?” 我说没有,从没有想过。监守长官是政府任命的,我想他们会一直任命下去。 他问道:“我们为什么非得有政府呢?” 我问他,是谁给他灌输这些东西的? 他坚持说没人,只是随便想想,如此而已——难道他没有思考的权利吗? 回到家后,我忍不住还是让迈克查了查这孩子的党内称呼,如果有的话。我明白这不符合我们的安全原则,对斯利姆也不公平。 2076年5月3日,七十一个名叫“西蒙”的男子被集中起来,接受审问,之后被放了出来。没有一家报纸报道这事,但每个人都听说了。我们利用已经发展到了“J”字头的组织对这件事作了大肆渲染。1.2万个人传播一个故事的速度远比我想像的快。我们在宣传中强调指出,这些被当局逮捕的所谓危险人物中有一位年仅四岁,这当然不是事实,但却起到了非常好的宣传效果。 二月和三月,斯图·拉茹瓦都和我们待在一起,直到四月初才回到地球。他把返程机票往后推了一班又一班。我向他指出,他留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再待下去,生理上将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咧嘴笑了笑,叫我不用担心,但开始使用离心机。 甚至到了四月,斯图还不愿离开。我所有的妻子和怀娥都跟他挥泪道别,他也向每个人保证他会回来的。但他最后还是走了,因为有工作要做。那时的他已经是一名党内成员了。 我没有在是否吸收斯图的讨论中表态。我觉得自己对他太偏爱了,这种态度不宜于表态。但当怀娥、教授和迈克一致同意冒这个险时,我高兴地接受了他们的决定。 我们大家共同努力,让斯图·拉茹瓦留下好印象。有我自己、教授、迈克、怀娥,甚至包括西迪丽斯、勒诺、柳德米拉,我们的孩子们,还有汉斯、弗兰克、阿里,因为最初吸引他的正是戴维斯家族的家庭生活。勒诺是月城最漂亮的姑娘,这一点当然不是没有帮助的。这么说并不是对米拉、怀娥、安娜或是西迪丽斯的贬低。另一方面,斯图的魅力也使大家一下子便喜欢上了他。这个人的魅力大得能把吃奶的孩子从母亲乳头上吸引开。姆姆对他爱护有加;汉斯教他无土栽培,他也一天到晚脏兮兮、汗涔涔的,和我们的小伙子们互相打闹;他和我们一块儿去中国式养鱼塘里收鱼;被我们的蜜蜂蜇了一下;学会了怎样穿增压服;还和我一块儿上月球表面调整太阳能帆板;帮安娜宰了一头猪;学会了制革;和大爷聊天。大爷对地球毫无概念,不过斯图对他还是很尊重。饭后和米拉一起洗碗碟,这可是我们家男人们从来不做的事情;和孩子们、小狗们一块儿在地上打滚嬉戏;学会了碾面粉;还和姆姆交流炒菜经验。 我把他介绍给教授,开始从政治上考察他。教授把他介绍给“亚当·塞勒涅”,并告诉他,和“亚当·塞勒涅”只能电话交流,因为他“目前在新加坡”。此外我们什么都没说——这样至少可以留条退路。直到斯图表明愿意加入我们的事业时,我们才卸下伪装,告诉他亚当·塞勒涅是整个组织的首脑,但出于安全原因,他不会亲自与你见面。 斯图的工作大多是怀娥做的。也正是根据她的判断,教授才向斯图摊牌,告诉斯图我们正在策划一场革命。斯图并没有大吃一惊,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只等我们开口了。 他们说,为了海伦的美貌,上千艘战船扬帆出海①。估计怀娥说服斯图时没利用她的容貌,什么都没用,只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我猜是这样,但也没去深究。不过就我自己而言,之所以参加革命,起决定因素的是怀娥,而不是教授的理论和迈克的数字。就算怀娥使出了更有效的手段,也无可厚非。历史上为祖国这么做的女英雄多了,她不是第一个。 【①指特洛伊战争,语出自英国古典诗人马洛。】 斯图回地球时带了本特别的密码本。我不是密码、代码专家,不过作为电脑技师,学习信息理论时这方面的内容也接触过,知道基本原理。代码是一种数学模式,在这个模式中,一个字母代替另一个字母。这种编码方式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将所有字母全部搅乱而已。 有了计算机帮忙,代码可以做得难以捉摸。但所有代码都有弱点,它们都是固定的模式。既然一台计算机能将它设置出来,另一台就能破译它。 密码就没有这种弱点。比如密码本中有一组字母GLOPS。可以是“米妮阿姨星期四到家”的意思,也可以表示“3.14157……”。我们无法确定它的含义。 密码的含义是你赋予它的,你赋予它什么含义,它就是什么含义。没有哪台电脑仅仅根据字母组合就能破译密码。如果在电脑中输入足够的密码组合,又有一种合理的理论(涉及密码含义或它们的主题),克服重重困难以后,密码最终还是可以破译的,因为电文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们的含义本身也会透露出模式。破译密码的难度是非常大的,这种困难全然不同于代码,是更高层次上的困难。 我们选择的密码是最普通的那种,来往地球和月球的商用急件中使用的都是这种。不过我们给它来了个大改造。教授和迈克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分析我们会向我们的地球特工传送什么信息,地球特工又可能传送给我们什么信息。然后,迈克利用他庞大的信息系统,成就了一套新的密码体系。用这套密码,你可以轻轻松松以一句“购买泰国大米期货”传递出这样的信息:“他们抓住我们了,你们赶紧逃命去吧!”表达什么都不成问题,因为这套体系中还包括一些代码,可以用它们传达设计密码时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一天深夜,迈克利用《月球真理报》的设备把新密码体系打印出来,当时值夜班的编辑把它卷成一卷交给另外一位同志,这位同志把它缩拍成一小筒胶卷,依次传了下去。没有人知道他们传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传。最后,那东西进了斯图的口袋。当时,月球对离境人员的行李检查十分严密,由那些脾气暴躁的维和重骑兵亲自搜查——但斯图保证他不会有麻烦。也许他把那个东西吞进了肚子。 之后,“月球之家”公司发往地球的一部分急件便通过斯图在伦敦的经纪人转到了他的手中。 部分原因是资金问题。党必须在地球上花钱,于是“月球之家”公司把钱汇到地球(不完全是偷的,有些项目的收益不错);但这不够,我们的党需要在地球上投入更多的资金。斯图根据革命计划中的一些机密内容进行投资交易。他和教授还有迈克会花上几小时时间研究哪一天之后哪种股票会涨,哪种会跌等等。教授说的都是行话,我不是他们那个级别的赌徒,听不明白。 不过问题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就需要花钱来营造“舆论气候”了。我们需要宣传,需要在联邦国有代表和议员,需要搞好外交,这样一旦那一天到来,就会有国家立刻承认我们。我们还需要地球上的普通民众边喝啤酒边这么说:“那里不就是一堆石头吗,值得让士兵去冒生命危险吗?我说,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宣传需要钱,贿赂需要钱,建立傀儡组织需要钱,让我们的力量渗入别的组织机构需要钱,开展科研,研究月球经济本质,并让大家了解这个本质需要钱(斯图走的时候记了一脑子数据),而且,我们至少得让一个大国的外交部相信“自由月球”对他们有好处,这也需要钱;另外,向某个联合企业兜售月球旅游业计划同样需要钱—— 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斯图主动提出动用自己的财产,教授也没有表示反对——金钱所至,人心所向。但需要的钱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我不知道斯图能否凑足我们所需的十分之一,但也只能祝他好运了。至少他给了我们一条联系、了解地球的渠道。教授声称,任何一场战争,如果你想打得巧,并适时停战,与敌方保持对话渠道是必不可少的。 (教授是个反战主义者,但这一点和他的素食主义理论一样,并不能让他丧失“理性”。他如果去干神学家,就凭这些歪歪道理,准是一把好手。) 斯图刚回地球,迈克就把革命成功的几率改为了十三分之一。我问他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释:“曼,风险增加了。尽管那些风险是必要的,但这并不能改变风险增加的事实呀。” 我无言以对。也就是那段时间,五月初,出现了一个新因素,它减少了一部分风险,同时却又增加了另外的风险。迈克的部分机时用于处理地球到月球的微波传送,内容包括商业电函、科技数据、电视广播、声音无线电话、政府日常的交通状况,以及监守长官的顶级机密。 除了最后一项,迈克可以阅读其中的任何内容,包括商业密码和代码——破解代码对他来说跟玩填字游戏一样简单,而且没有人会怀疑他,除了监守长官。我怀疑监守长官对任何机器都不信任。他属于那种把任何事都想像得十分复杂、神秘、可疑的人——石器时代的脑子。 监守长官使用的是一套迈克从来没见过的密码。他也使用代码。但从不通过迈克,而是在他私人办公室里那台又小又慢的机器上输入。除此之外,他还同地球政府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所有密码,更换密码的时间已预先设置。他肯定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 迈克破译了他的代码系统,牛刀小试便推断出了密码更改的时间程序。不过他对破译密码不感兴趣,所以在教授提出要求之前一直没有碰它。 但是教授提出要求之后,迈克马上开始对付监守长官的高级机密信息。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在此以前,监守长官发送的所有信息传送成功之后都被删除了,所以现在他必须慢慢积累数据,积累到一定的量,才能开始分析。这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等待过程,因为监守长官只在不得已时才会使用这种方法。有时一个星期仅有一次。不过迈克已经整理出了各种字母组合的含义集合,每一组合都有一种可能的含义。破解密码不可能轻而易举、迎刃而解,哪怕你知道一条信息中九十九个组合的含义,整条信息却仍然难以索解,原因就是有一组密码在你看来仍旧是GLOPS。 当然,密码的使用者也有他的问题。假如GLOPS在传送过程畸一不小心变成了GLOPT,接收一方就麻烦了。不管哪种通讯方式,信息的冗余是必须的,不然信息就可能丢失。迈克用他那种机器特有的、无可挑剔的耐性慢慢咀嚼、慢慢揣摩的正是这些冗余信息。 大部分密码的破译速度超过预期。监守长官发送的信息量比以往多了,多数又是关于同一个主题(这对迈克的破译工作帮助很大)——安全以及颠覆活动。 看来我们已经让讨厌鬼莫蒂紧张了:他开始呼救了。 他在报告中提到,尽管有两支维和重骑兵部队的增援,颠覆活动依然很猖獗。他要求增派部队,在所有城市的关键位置驻扎军队。 政府回复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抽调出更多的联邦精锐部队派驻月球,从此彻底毁掉它们,再也无法在地球执行任务。政府还提醒说,他根本不应该提出这种请求。需要更多军队的话,他只能从流放者中招募,由此增加的行政支出由月球政府自行解决,他不可能获得更多的财政拨款。回复中还询问监守长官为完成某某文件所布置的粮食征收新额度采取了哪些措施,要求他就这些措施向政府做一个汇报。 监守长官回复说,增派训练有素的治安部队是最起码的要求,这种需要不是——重复,不是——未经训练、不可靠、也不可能称职的犯人所能满足的。如果不批准这一要求,他连保持社会稳定都做不到,更谈不上完成增加的粮食配额了。 政府冷笑着反问,这些前流放犯如果想在自己窝里闹事,随他们去!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监守长官担心的是叛乱,他忘了自己还有切断电源这一招吗?1996年和2021年,这种办法不是大收奇效吗? 根据这些来往电文,我们修改活动日程,加快一些行动的步伐,同时放慢实施另一些行动。革命就如同一顿完美的晚餐,得慢慢地“熬”,让每种原料都煮出味道来。 地球方面,斯图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霰弹筒、小型火箭,以及与“扔石头”有关的电路装置。钢铁是个大问题:购买、锻铸,最困难的是如何通过狭小隧道把它们运往新弹射器所在的地点。党需要扩大,我们至少应该扩充到“K”字头——即大约4万人的规模。对于最低几个层次的成员,选择标准发生了变化:先前我们所追求的有才干的人,现在挑选的却是敢打敢冲敢拼杀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来抵挡阻止政府军队着陆。我们还得将迈克的雷达装置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没有雷达,他就是个瞎子。 (移动迈克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体”遍布整个月球。不过,他的主体位于政府综合大楼,其上有一千米厚的岩石保护着,四周还有一层钢甲。政府想的是,也许某一天,有人会朝他们这个控制中心扔上一颗氢弹。) 这一切都得做,所以锅里的水不能开得太快。 所以我们减少了一些让监守长官忧虑不安的活动,尽力在其他方面加快步伐。玩笑者西蒙度假去了。我们放出风声,说“自由帽”已不再时尚——但最好还是留着。监守长官再没接到让他神经紧张的骚扰电话。我们也不再制造与重骑兵部队的冲突——并不是完全停止,只是没有以前频繁了。 我们努力平息讨厌鬼莫蒂的紧张情绪,但却出现了一些让我们不安的情况。莫蒂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政府表示同意增加月球军力的信息,但他却开始把各种人员转移出政府综合大楼。以前住在那儿的公务员们在月城寻租房子。政府还在月城附近进行钻孔和共振测试,打算把那里改造成一处居民区。 或许政府将从地球运来一支庞大的囚犯兵队伍,政府综合大楼将被挪做营房?或许另有其他用途? 可迈克对我们说:“为什么自己骗自己呢?毫无疑问,监守长官会得到他所要求的部队,腾出来的地方就是用作营房的。如果还有其他说法的话,我早就已经听说了。” 我说:“可是迈克,部队的事你怎么没搞清楚?你不是差不多把监守长官的密码全破解了吗?” “不止是‘差不多’,密码已经全部破解。但是最近来月球的那两艘飞船里有政府的大人物。电话之外他们面对面谈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于是我们开始计算,如果对付十支队伍——迈克算出那地方腾空后,最多能容纳那么多部队——我们的胜算是多少。有迈克的帮助,我们应该能对付。不过死亡已在所难免,教授所希望的不流血斗争似乎不太可能了。 于是我们紧准备。 可是突然间,我们发现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又过了十一个月。这段时间的变动比较大。怀娥受了洗礼,加入了格列格的教会。教授因身体越发赢弱而不得不放弃教学工作。迈克则开始写起诗来。扬基队一直没有走出低谷。如果他们以小比分输掉联赛,付钱给教授我还无话可说,但一个赛季里就从三角锦旗得主衰败到这种地步——所以干脆不看他们的比赛了。 教授的病是装出来的。他这个年纪的人,没有谁身体赶得上他。他每天在旅馆房间里锻炼三小时,穿着三百公斤重的铅质睡衣睡觉。我和怀娥也是如此。她恨透了铅睡衣。 我觉得怀娥不会骗我说自己穿了铅睡衣,其实只穿着平常睡衣睡得舒舒服服。不过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还没跟她上过床呢。 她已经成了戴维斯家里的一员了。 只花了一天,她对姆姆的称呼就从“戴维斯女士”变成了“姆姆女士”,再一天,成了姆姆。现在则是手臂环着姆姆的腰,一副亲热的样子,叫法也改成了“咪咪姆姆”。 当斑马文档中显示怀娥不能再回新加坡时,西迪丽斯将她带到自己的美容院里,花了几小时,为她做了个小小的手术。手术后她的皮肤依然暗黑,不过这次再也洗不掉了。西迪丽斯还为怀娥做了头发,仍然的黑色,看上去很乱,好像没有好好地梳理的样子。另外还做了些细节处理——不透明的指甲油,脸颊和鼻孔里插入了整形模具。当然,她那副黑色的隐形眼镜也得继续戴着。等西迪丽斯弄完,怀娥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人幽会,从此不必担心自己的妆容了。 现在她完完全全变成了有色人种,有世系可循——泰米尔人,有点安哥拉血缘,德国人。 我也不再叫她“怀娥”,开始管她叫“怀玛”了。 她太漂亮了,每次袅袅地走在廊道上,身后总跟着一群群男孩子。 她开始向格列格学习农事,但遭到了姆姆的反对。怀娥高大,聪敏,也很勤快,但农场上基本都是些男人的活。只要她在农场,家里包括格列格和汉斯在内的男劳力干活全都心不在焉了。她干的那点活儿还不够抵销男人在她身上浪费的时间呢。所以怀娥重新回去做家务。后来,西迪丽斯把她带到美容院去当了帮手。 教授有两个用来赌马的账户,一个主要是按照迈克总结的“首席见习骑师”规律下注,另一个则按照他自己所谓的“科学”系统下注。但到了2075年7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赌马其实是一窍不通。从那以后他就只用迈克的系统了,同时增加赌资,分散赌注。教授赢来的钱用来支付社团的花费,而迈克欺诈得来的钱则用于资助建造弹射器。但教授对赌马已经失去兴趣了,只是根据迈克的指示下注。他也不再阅读赛马杂志了。伤心啊。当一个赌马老手歇手的时候,他生命中的某种东西就消失了。 柳德米拉生了个女儿,他们说头胎生女孩代表好运。我也很高兴——每个家庭都得有个女孩。怀娥在助产方面的纯熟技能令我们的女人们很是吃惊,然而她对照顾孩子的无知也让她们惊诧不已。我们的两个大儿子总算都娶了亲,十三岁的特迪也被招进了别人的家门。格列格从临近的农场雇了两个小伙子。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住。六个月后,他们就被招进了门——事情办得并不草率,我们彼此认识很多年了,家族之问也有多年交情。自从柳德米拉成婚,我们一直面临男少女多的不平衡状态,现在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另外,这些年家族一直没有招丈夫进门,那些儿子还没成婚的妈妈难免眼馋,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的——姆姆觉得那些人根本高攀不上我们家族,所以也懒得与他们理论。现在,这个问题也不复存在。 怀娥把西迪丽斯吸收进了自己的支部。而西迪丽斯又新招募了其他一些助手,组建了自己的支部。于是,“美你美容院”成了这场颠覆活动的基地。我们开始利用孩子送信,让他们做一些孩子能做的事——他们在走廊上监视或跟踪比大人更适合,不容易引起怀疑。西迪丽斯掌握了这个窍门,后来,她在美容院招募的那些女人全都学会了利用孩子这一招。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很多小孩。这些孩子随叫随到,这样阿尔瓦雷斯所有的眼线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有迈克监听所有电话,又有孩子监视他们的行动,每一个眼线的一举一动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根本无法获得任何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只要眼线们从家中出发,或离开工作地点,随便去什么地方,孩子们马上就能知道——孩子们随时待命,队伍庞大。一个小孩打电话报告情况,另一个立即可以接上他进行新的监视。不久,我们不必等到阅读斑马文件,就可以知道眼线们的电话内容了。如果他们不在家里,而是在酒吧打电话,对他们可就更不妙了。有了我们的贝克街非正规军,眼线还没拨完电话,迈克已经等着听了。 孩子们找到了阿尔瓦蕾斯在月城的副手。我们知道他肯定有这么一个帮手,因为那儿的奸细都从来不通过电话向阿尔瓦雷斯汇报。他们也不可能是阿尔瓦雷斯招募的,因为这批人谁都没有在政府综合大楼工作。阿尔瓦雷斯本人又只在有地球方面的重要人物来访,需得他亲自负责警卫时,才会进入月城城区。 后来发现,他的副手原来有两个:一个老家伙,曾经是个囚犯,现在在“老圆顶”摆了个柜台,卖点糖果,报纸,也下注赌马:还有一个是他儿子,在政府综合大楼任公职。每次都由儿子将情报带进去,难怪迈克一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不过,从此我们就能比阿尔瓦雷斯提早半天收到眼线的现场报告了。这些情报挽救了我们七个同志的生命,这都得归功于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们。荣誉归于贝克街非正规军! 贝克街非正规军,不知道是谁替他们取的名字,我认为是迈克的杰作。我充其量不过是个福尔摩斯迷,他却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洛夫特……不过我也不敢说他肯定不是。“现实”是个很难把握的概念。孩子们并不这样称呼自己,他们一群群,一伙伙,各群有各群的名字。我们也没有告诉他们什么可能危及他们生命的大秘密。至于为什么要他们做这些事,这些解释工作西迪丽斯都交给当妈妈的自己了,只要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就行。只要是神秘有趣的事,孩子们都愿意做。看看他们的游戏就知道了,许多游戏都是得动动脑子的。 “美你沙龙”成了信息交流中心——女人们的消息比《月球日报》还灵通。我敦促怀娥每晚向迈克汇报,并且不要做任何删减,不要专挑那些看上去重要的东西汇报。只有在迈克把一则消息同上百万个其他事件联系在一起以后,你才可能知道它是否重要。 美容院同样也成了流言的发源地。起初,党组织发展很慢。但是后来,三人支部这种制度的威力渐渐体现出来,加上维和重骑兵比以前的警卫更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党的队伍迅速壮大起来。由于人数不断增加,我们也开始加快了宣传步伐。反动言论,公开颠覆,地下活动,阴谋破坏,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一开始,这一切都由芬·尼尔森主管,当时的宣传活动还比较简单,同时又很危险(过去暗藏的政府间谍实在太多了)。到现在,相当一部分宣传以及与宣传有关的工作都交给了西迪丽斯。 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散发些传单之类的事。宣传品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店里、我家里,或是酒店的那个房间里。散发工作交给孩子们完成,他们年纪小,还不认得字呢。 西迪丽斯还是整天忙着给人做头发或其他什么的,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有天晚上,我一时兴起拉了西迪丽斯在大道上散步,西迪丽斯挽着我的胳膊。突然,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似曾相识的身影:胡萝卜红的头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皮包骨头的样子。她十二岁的样子,正是女孩子充分发育、身材丰满圆润之前迅速拔高的阶段。我觉得认识她,但说不上为什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她。 我说:“嗨,亲爱的,看前面那个女孩子,橘红色头发,没用衬垫的那个。” 西迪丽斯打量一番,说:“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品位很古怪,可她还是个孩子。” “去你的。她是谁?” “鬼才知道,要我叫她停下吗?” 突然间,我的记忆如电影一样一一闪过。我真希望怀娥现在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和怀娥从不在公开场合一同出现。这个瘦弱的有着一头红发的女孩参加了那次聚会,就是肖特被杀的那个聚会。当时她靠墙坐在前面的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严肃,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热烈鼓掌。再一次看到她是在一个自由飞行轨迹的末端:她蜷得像个球一样从空中划过,撞在一个黄外套的膝盖上。接下来,我又把那个黄外套的下巴给打烂了。 我和怀娥能活着,自由地生活,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果断行动。 “不,别和她说话。”我告诉西迪丽斯,“不过我想盯着她。要是你的非正规军在这儿就好了。真该死!” “等等,打个电话给怀娥,五分钟之后你就会有一个的。”我的妻子说道。 我打了电话。然后和西迪丽斯继续慢慢逛着,不时浏览一下商店的橱窗,因为我们跟踪的目标也在看橱窗里的东西。 七八分钟之后,一个小男孩向我们走过来,停下脚步喊道,“梅布尔阿姨好,乔叔叔好!” 西迪丽斯拉起他的手说:“你好,托尼。亲爱的,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很好,”之后又轻声加了一句,“我叫乔克。” “对不起,”西迪丽斯轻声对我说,“你盯着她。”然后带着乔克进了一家糖果店。 她出了商店,赶上我,乔克嚼着棒棒糖跟在后面。“再见,梅布尔阿姨!谢谢!”他蹦蹦跳跳地走开了,不时转个圈儿,最后在那个小姑娘旁边停了下来,开始看橱窗展品,嘴里还不断地吮吸着棒棒糖。我和西迪丽斯回家了。 报告在家里等着我们。“她进了‘摇篮孤儿院’,还没出来。继续跟踪她吗?” “再跟一会儿。”我对怀娥说,然后问她记不记得那女孩子。她记得,但同样不知道她是谁。“你可以去问问芬。” “还有更好的办法。”我给迈克拨了电话。 这办法果然不错,“摇篮孤儿院”正好有电话,所以迈克可以监听。他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才获取足够的信息进行分析——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年纪都很小,根本分辨不出性别。但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曼,有三个人的声音符合你描述的年龄和身体特征。但其中两个名字听起来像男孩,第三个每次有人叫‘黑兹尔’就会答应。喊叫这个名字的是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好像是管黑兹尔的人。” “迈克,查一下过去那个组织的文档,看看有没有叫黑兹尔这个名字的。” “有四个黑兹尔,”他马上回答道,“就是她了:黑兹尔·米德,青年同志辅助队成员,住‘摇篮孤儿院’,生于2063年12月5日,体重三十九公斤,身高……” “真是神速!谢谢你,迈克。怀娥,取消跟踪。干得不错!” “迈克,打电话给唐纳,把这个消息传下去,这是个难得的好同志。” 吸收黑兹尔·米德的事就交给女人们去办了。 两个星期后,怀娥把她带到我们家来,我才再一次见到她。但在那之前,怀娥交上来一份报告,其中涉及对我们方针政策的改动。西迪丽斯的支部人员已满,但她很想要黑兹尔·米德。另外,西迪丽斯不敢肯定是否能够招收未成年的孩子。我们的制度只允许招募十六岁或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 我把这件事提交亚当·塞勒涅和执行支部,并表明了我的态度,“据我理解,三人支部的制度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开展工作,而不是对我们进行制约。我看让塞西莉亚同志再增加一个成员也未尝不可,况且这也不会给我们的安全带来实质性的威胁。” “我赞成,”教授说道,“不过,我建议让她做个编外人员,不必纳入塞西莉亚支部。我的意思是她不必了解支部中的其他成员,除非是完成任务的需要。而且,我认为她这个年龄招募为正式成员有些不合适。真正的问题还是她的年龄。” “我同意。”怀娥发言了,“我本来也想说说这孩子年龄的事。” “朋友们,”迈克说道,语气中透着点缺乏自信(几星期来这还是头一次。现在,他已不再是孤独的机器,而是充满自信的行政首脑“亚当·塞勒涅”了)——“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之前我已经做过类似的变通了。当时我没觉得需要什么讨论。” “这不一样,迈克,”教授安抚他说,“当主席的必须运用他自己的判断。我们规模最大的支部是哪个?” “第五组。这是个双重支部,一重三人,一重两人。” “这没什么。亲爱的怀娥,西迪丽斯真想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为我们真正的成员吗?有没有告诉她必须要有为革命献身的精神?另外还必须告诉她,革命中会有流血牺牲,动乱,还有各种可能出现灾难。” “小姑娘要求的正是这些!” “可是,我的小姐,我们拿生命冒险,是因为我们已经成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冒这种风险,我们需要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孩子们并不知道有一天死亡会真正降临到他们身上。如果要对‘成年’下一个定义,那就是一个人到达明白他一定会死,而且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年纪。” “教授,”我说,“我自己就认识一些个子很高的孩子。我敢跟你打赌,他们肯定是我们的人。” “不跟你打这个赌,伙计。不过我估计他们中至少有半数是不合格的,到头来,我们会通过惨痛的教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怀娥坚持道:“教授,迈克,曼尼,西迪丽斯觉得这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也有同感。” “曼,你呢?”迈克问道。 “得想个办法让教授亲自见见她,他就会明白了。我个人很欣赏她,尤其是她那种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不然我也不会提这事儿了。” 最后我们休会结束了争论,此后这事就没有再谈起了。 过了不久,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黑兹尔,是西迪丽斯请她来的。看样子她并不认识我,我自然也没说见过她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老早就认出了我。倒不是因为我的左臂。她记得当时有一个从新加坡来的高个子金发女人给我戴了顶帽子,还吻了我。另外她也早认出了怀娥明,她听出了怀娥明的声音,这一点怀娥永远也伪装不了。 也有出入。我只得又一次介入,而姆姆也做了些让步。她把黑兹尔安排在一所离西迪丽斯的美容店很近的培训学校上学。也就是说,就在十三号气密闸门附近,旁边就是美容院(西迪丽斯的生意很不错,因为离家很近,我们直接把水接到了她的店里,所以用水毫无限制,使用过的水我们也用回流管道回收了)。早上黑兹尔去上学,下午就在店里帮忙,缝缝浴袍,发发毛巾,洗洗头,学着做这个行当——以及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 而“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当贝克街非正规军的统帅。 黑兹尔人还小,没有什么阅历。但她一直和比她小的孩子们打交道。孩子们喜欢她,她可以说服他们去做任何事。她明白他们的语言,而大人们却觉得孩子们的许多话只不过是胡扯而已。她是联系党和最基层的辅助团体的桥梁。她可以把我们布置的琐事编成游戏,让孩子们按她制定的规则来玩,但从不会让他们知道这对于大人们而言是如何的重要,只是告诉他们,这对他们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举个例子。 比如说,一个还不识字的小孩在散发宣传品时被当场抓住。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我们来看看这些孩子在接受了黑兹尔灌输给他们的思想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人:“宝贝,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非正规军:“我才不是宝贝呢,我是个大男孩了。” 大人:“好吧,大男孩。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非正规军:“杰姬给我的。” 大人:“杰姬是谁啊?” 非正规军:“杰姬。” 大人:“那么这个男孩姓什么?” 非正规军:“谁?” 大人:“杰姬。” 非正规军:“杰姬是个女孩。” 大人:“好吧,好吧,她住在哪里?” 非正规军:“谁?” 就这样转圈子——所有关键问题都有一个一成不变的答案模式:杰姬给我的。既然杰姬并不存在,他也无所谓有无姓名、家庭住址或是固定的性别。这些孩子一旦意识到愚弄那些大人是多么容易时,他们就开始乐此不疲了。 传单顶多被没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是维和重骑兵部队的小分队,抓小孩时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我忘了说,月城里开始出现一队队的重骑兵队伍,都是以小分队的形式集体行动,因为曾有骑兵单独进城,却没能再回去。 当迈克开始写诗时,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他居然想把它们发表出来。由此可见,人类对这个纯真的机器腐蚀是多么地深,他居然还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 我说:“迈克,看在上帝份上,你是想让线路过载全烧了,还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没等他生气,教授说道:“别这样,曼尼尔。我看也不是不可以。迈克,要不你用个笔名怎么样?” 于是,“玩笑者西蒙”诞生了。这名字显然是迈克随机取了几个字母拼凑而成的。不过,一些严肃作品,他仍然坚持用他的党内称呼“亚当·塞勒涅”署名。 “西蒙”的诗都是些打油诗,既粗俗,又有颠覆性。尖酸刻薄、讽刺挖苦,矛头直指监守长官、社会制度、维和重骑兵部队和奸细。公厕墙上、管铁舱里人们丢弃的纸片上,甚至酒吧里,随处可见这些诗句。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都署有“玩笑者西蒙”的大名,还附上了随手画出的长着犄角和叉状尾巴、笑嘻嘻的小鬼头。有时候,小鬼头拿着草叉在戳一个大胖子,有时候只有一张脸,咧着嘴笑,外加一对犄角。很快,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成了“西蒙在此”的代名词。 就在同一天,西蒙这个名字出现在月城大街小巷,之后愈演愈烈。不久,他开始得到一些人自发的响应。他的诗、他的小插图非常简单,谁都会做,谁都会画,于是,有些我们没有安排的地方也有了他的诗、他的画。这些是过路人的杰作。就连政府综合大楼内也开始出现了这些诗和漫画——这可不是我们干的,因为我们从未招募过政府职员。西蒙还“发表”过一首不算精致的五行幽默诗,诗中暗示监守长官之所以肥胖是因为他有很多恶习。这首诗发表三天后便出现在不干胶标签上,其中的插图也经过了改进,人们可以认出那个畏缩着躲避西蒙叉子的胖子就是讨厌鬼莫蒂。这些东西我们没有去买,也没有印刷。可它们就是在月城、新利恩和新加坡出现了,几乎充斥每个角落:公用电话亭、廊道的柱子、气密闸门、坡道的扶手,等等。 我让人做了一次抽样调查,又把数据输入迈克。他报告说,仅在月城一地就有七千多个这种标签。 我想不出月城会有哪家印刷厂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又拥有这样的设备。难道还有一个革命组织?我开始怀疑起来。 西蒙的小诗大获成功,迈克于是分派他扮演幽灵的角色。 监守长官和安全局长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亲爱的讨厌鬼莫蒂,”有封信这样写道,“从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请务必小心谨慎。爱你,吻你。西蒙。” 上面还画了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 阿尔瓦雷斯也同样收到一封信,上面写道:“亲爱的丘疹脑袋,如果明天晚上监守长官摔断了腿,那是你的过失。你忠实的朋友,西蒙。” 上面也画了犄角和笑脸。 我们做这些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想让莫蒂和阿尔瓦雷斯失眠。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失眠了,同时失眠的还有警卫们。迈克做的只是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期间不时拨打监守长官的私人电话。这个号码并未列入电话簿,据称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与此同时,他还给长官的内部人员打电话,并把他们的电话接到讨厌鬼莫蒂的电话上。这样一来,迈克不仅使他们不知所措,云里雾里,还使监守长官对他的助手们大为光火——他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辩解。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监守长官看来是被气昏了头,在下坡道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扭伤了脚脖子。即使是新来月球的人发生这种意外的几率也很小。他伤得很重,跟断腿没什么两样。更有意思的是,事故发生时阿尔瓦雷斯正好在场。 其他失眠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又有谣言说,政府的弹射器下有地雷,也许会在某个晚上引爆。但是,九十个维和重骑兵再加十八个警卫,要想在几小时之内搜完足有一百公里长的弹射器装置几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糕的是,维和重骑兵根本不适应增压服,更讨厌穿着增压服干活儿。午夜十二点,他们开始搜查。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极不利于健康,于是他们开始设法编造各种意外事故逃避工作,就差没有发动一场这支部队历史上的头一次兵变了。各种事故中有一次死了人,死的是一位中士,也不知是自己摔下来的还是被别人推的。 半夜警报让护照检查站的重骑兵们哈欠连天,脾气也因此越来越坏,同月球人之间的冲突也就越来越多,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西蒙于是乘胜追击,进一步加大压力。 亚当·塞勒涅写诗的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迈克把他写的诗送给教授看,并且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文学评价(我想,教授的评价还不错)。迈克的韵律和押韵技巧是无可挑剔的,因为他的记忆中存储了整个英语语言体系,几微秒内就能找到一个贴切的词。惟一的薄弱环节就是缺乏自我批评。不过有了教授严格的编辑审查,这方面迅速得到了改进。 亚当·塞勒涅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一本名为《月光》的高雅刊物上,是一首忧伤的小诗,名为《家》。小诗说的是一个年老的流放者临死时的想法:他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才发现月球是他深爱的家。整首诗语言简练,押韵方式自然流畅,只有这位老人得出的结论才有点反动色彩。他认为,尽管自己忍受了历任监守长官的种种压迫,但与能够住在月球上相比,这点折磨不足挂齿。不知《月光》的编辑们有没有其他想法。也许他们发表那首诗,仅仅因为那是一首好诗。 阿尔瓦雷斯把编辑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有关亚当·塞勒涅的线索。刊物发行半个月后,阿尔瓦雷斯才注意到它(或者说有人才向他报告),我们都有些着急了,因为我们希望他注意到那个作者署名。 阿尔瓦雷斯发现之后愁容满面、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们很开心。 编辑们帮不了这位工贼头目。他们告诉他,诗稿全都是邮寄过来的。那首诗也是吗?是的,当然——真抱歉,没有留下信封,我们从不保留信封。 过了好久,阿尔瓦雷斯才离开,四个重骑兵,如双翼般紧随左右。那是他为了自己的安全特地调遣过来的。 希望他能好好研究一下那张纸,那是亚当·塞勒涅公司的信纸: 塞勒涅联盟 月城 投资部董事长办公室 老圆顶 ——下面打印的就是那首名为《家》的诗以及“亚当·塞勒涅著”的署名。 诗寄出去后,上面就又多了各种各样的指纹。诗是用安德伍德牌办公电子打印机打出来的,就是月球上最常用的那种。即便如此,因为是进口货,这种打印机的数量也不是太多。 一个科技侦探也许可以识别出那款机器,并且在月球政府的市政办公室里找到它。应该说,办公室里这样的机器一共有六台,属于同一型号,我们轮流使用。每台机器上打印五个单词,然后交给下一台机器。这项工作占去了怀娥和我不少睡眠时间。 尽管迈克监听着所有电话,为我们把风,我们仍然要冒极大的风险。我后来再也没这么做过。 但阿尔瓦雷斯并不是一个科技侦探。

她叫玛利亚·莱恩斯,十八岁,生于月球,母亲于2056年流放至此,档案上没有父亲的记录。她不像是那种会惹麻烦的人,住在政府综合大楼,干船务部货运控制员的工作。 或许她憎恨当局,所以喜欢嘲弄维和重骑兵部队;或许这件事刚开始时只是老虎机服务女郎那类冷冰冰的交易。谁知道。有六个重骑兵卷了进来。他们把她强xx了(如果真是强xx的话),但还不满足,又百般虐待她,最后杀了她。但他们没有把尸体处理好,被另一个女公务员发现,那时尸体还没有僵硬,她尖叫起来,而这也就是她的最后一次尖叫。 我们马上听说了这件事。阿尔瓦雷斯正在他的办公室和重骑兵司令调查此事时,迈克便给我们三人打了电话。抓到罪犯似乎没让司令费多大的劲,现在阿尔瓦雷斯和他正在逐个审问罪犯。审问间隙,两人还吵个不停。 我们听到阿尔瓦雷斯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你的那些士兵得有自己的女人。我警告过你!” “够了,”司令反驳道,“我告诉你很多次了,地球那边是不会送人过来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你没脑子啊?监守长官已经知道了。” “他知不知道还得打个问号!” “噢,闭嘴!下一个!” 审问开始不久,怀娥就到了我的工作间。她化了装,但依然掩饰不住苍白的脸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抓住我的手,紧靠我坐着。 教授的坚定打消了我的疑虑。芬并不知道迈克就是“亚当·塞勒涅”,可我把这些全忘了。除了大发雷霆,我什么都忘了。我说:“芬已经挂断了。教授,事件刚起我就让四号警报计划处于待命状态了,一旦有什么情况,马上就能运行。现在除了早些时候的日常通讯外没什么新信息,继续保持地月通讯畅通,对吗?” “是的,按四号警报计划办就行。如果有新消息发往地球,马上截住。地球方面传来的信息也要截下来,咱们先看看再说。” 四号警报是一个紧急通信协议,可以对发往地球的新信息进行检查,而不至于引起怀疑。对此,迈克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可以用多种不同的声音,向对方解释声音传送滞后的原因——如果传送的信息是输入的,那就更没问题了。 “程序进行中。”迈克确定道。 “好了,曼尼,冷静点。继续干你的活吧。打仗的事有别人干,这里需要你,如果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们就要随机应变。怀娥,挂上电话,打给塞西莉亚同志,让非正规军撤离廊道,都回家去待着别出来——让母亲们互相传话。我们不知道这场斗争会波及到哪里。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不想伤害孩子们。” “我就去,教授!” “等等。你通知西迪丽斯后,让你的阿飞队伍也行动起来。我想在政府的市政办公室中搞一场暴乱——破门而入,大声叫嚷,肆意破坏,把那地方搞得天翻地覆才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没有人员伤亡。迈克,四号警报继续。切断除你自己之外整个政府综合大楼的电源供应。” “教授!”我叫道,“在这儿搞这些乱子,有什么意思?” “曼尼,曼尼!今天就是我们的时机,革命的日子!迈克,这起奸杀案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其他地区?” “我还没听说,不过我只是随机监听,可能会有漏过的消息。除月城外,其他地区的管铁站都平安无事。哦,管铁西站刚刚发生了一场争斗,要听听吗?” “现在不听了。曼尼,你快去那边,观察事态变化,但不要卷进去,要守着电话。迈克,在所有地区都制造一点麻烦,把这个消息传到各个小组,不用说实情,用芬刚才的版本就很好,也就是,这些重骑兵们要奸杀政府综合大楼里所有的女人——具体内容我会给你的,你也可以自己编。嗯,你能下命令让其他地区管铁站的警卫撤回营房吗?我想发起暴动,但如果能避免的话,我不愿意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去和全副武装的军人硬碰硬。” “我尽力吧。” 我连忙赶往管铁西站。快到站时我放慢脚步,廊道上到处是愤怒的人群。整个城镇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咆哮着。穿过大道时,我听到政府市政办公室方向传来嘈杂的叫喊声。我觉得怀娥应该还来不及在这段时间内通知她那伙阿飞。事实上,她的确还没通知到。但教授计划发动的一切已经自发地发生了。 整个管铁站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我不得不推挤着前进,去看那些检查护照的骑兵是死了还是逃了——他们只能有这两种下场。他们死了,还有三个月球人,其中一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小男孩。他死的时候双手还掐着一个骑兵的喉咙,头上还醒目地戴着一顶小红帽。我挤到公共电话前,把这一切报告上去。 “快回去,看一下其中一个骑兵的证件号码。”教授说,“我要名字和军衔。你看见芬了吗?” “没有。” “他已经带着三把枪往你那里去了。告诉我你所在的电话亭的位置,去看名字,赶快回来。” 有一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不见了,天知道大家会怎么处置。另一具尸体正被人们狠命砸着。我拼命挤进去,在尸体被拖走之前从他脖子上扯下那块身份识别牌。我挤了出来,回到电话亭旁,发现一个女的正在用电话。 “小姐,”我说,“我得用一下那电话,有急事!” “用吧!不过这讨厌的东西坏了。” 我打的时候十分正常,这是迈克做的手脚。我给了教授骑兵的姓名。他说:“很好,你看见芬了吗?他会马上来电话亭找你。” “还没有——等等,我刚刚看见他。” “好了,跟住他。迈克,你有没有跟那个骑兵相符合的声音?” “教授,对不起,没有。” “没关系,只要把声音弄得沙哑点,像被吓坏了的样子就行。也许连他的司令也不清楚他的声音!对了,这个士兵平常给阿尔瓦雷斯打电话吗?” “没有,他与司令有联系。阿尔瓦雷斯是通过司令来传达命令的。” “好吧,打电话给他的司令,说有情况,向他求救,然后中途咽气。后面要有暴动场面的声响,或许还可以在他死前加上一句:‘那个王八蛋在这儿!’行吗?” “编程完毕!没有问题。”迈克兴奋地回答。“立即执行。曼尼,和芬接上头。” 教授的计划是把那些正在休息的骑兵骗出营房,然后继续骗他们——让芬布置好人手,等他们一出管铁舱,就瞄准射击。这一招很有效,在某种程度上还吓得讨厌鬼莫蒂六神无主,他留了几个骑兵在身边保护自己,同时向地球疯狂呼救——但是一条求救信息都没发出去。 我踌躇了半天,最后不顾教授的劝诫,在第二舱重骑兵到达之前抢了一把激光枪。打死了两名骑兵之后,我的嗜血欲望消失了。剩下的让其他狙击手们搞定吧。太简单了。他们从舱盖中伸出头,这就够了。 剩下的士兵躲在管铁舱不肯出来,最后用烟才把他们熏出来,然后随同其他人一道见上帝去了。那时我已经回到自己电话旁的前沿阵地了。 监守长官决定藏起来,这在政府综合大楼里引起了一些麻烦。阿尔瓦雷斯、重骑兵司令和两个原先的黄外套都被杀了。但还有一支由重骑兵和黄外套混编而成的十三人队伍和监守长官一样躲起来了,或许已经和他会合了。迈克根据监听以掌握事态的能力还没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不过后来,事情越来越清楚了,所有还有作战能力的武装力量都龟缩在监守长官的府邸,于是教授命令迈克开始下一步行动。 迈克关了政府综合大楼里其他所有的灯,独独留下监守长官府邸的不关,然后把大楼氧气供应降至只能喘气的程度——还不到死人的程度,但已低得足以让那些想跑来捣蛋的家伙干不成什么事。不过监守长官府邸内的氧气供应已降至零点,只留下氮气,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分种。 十分钟以后,早已身着增压服等候在监守长官私人管铁站的芬的手下撞开气密闸门,“肩并肩”地进入监守长官府邸。 月球是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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