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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三章 严厉的月亮 罗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www.649.net,我追上怀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通往六层的坡道。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得抓住门把,跟她一道进了气密门。 我拦住她,从她头上摘下那顶红帽子,塞进口袋。“这样安全多了。”我自己的那顶帽子早已经不知去向。 我的举动似乎吓了她一跳,不过她嘴上还是回答:“是啊,安全多了。” “开门之前,能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吗?要我留在后头牵制他们,还是跟你一道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等肖特来了再说。” “肖特死了。” 她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我问道:“你原本是住在他那儿,还是住在其他人那儿?” “我在一家旅馆订了房间——叫戈斯坦尼萨·乌克雷纳的旅馆。但我不知道在哪儿。来得太晚了,还没来得及入住。” “嗯——那地方你去不得了。怀娥,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政府这回出动了监守长官的警卫,这在月城已是好几个月没有的事情了……以前除非是护送重要人物,谁也没见过出动警卫。嗯,本来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家,但现在估计我也在被追捕之列。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离开这些个公共通道。” 六层那一端有人敲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张小小的脸庞正往里张望。 “不能老待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小女孩,个头还不及我的腰部。她不屑地瞅了我们一眼,道:“要亲热找别的地方,别在这儿挡道。” 我开了第二道门,她从我们中间挤了进来。 “她说得有道理。”我对怀娥说,“你最好挽着我,像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然后悠闲地、慢慢儿地走。” 说到做到,我们当即这般走了起来。这是一条边廊,除了几个碍手碍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人。如果监守长官的警卫想按地球警察的做法兜捕我们,至少有一打孩子可以告诉他们那个高个子金发女人去了哪里——不过月球孩子才不会在这些监守长官的傀儡身上浪费时间呢! 一个男孩——差不多到了能够欣赏怀娥的年龄——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高兴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她笑了笑,没搭理他。 “我们有麻烦了。”我轻声对她说,“你太显眼了,我们得找家旅馆避一避。下一条边廊附近就有一家——条件不怎么样,大多是供情人幽会的小房间,附近只有这种旅馆。” “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幽会。” “别这么紧张,怀娥!本来就没这个意思,我们当然住两个房间。” “对不起。哪里有卫生间?还有,附近有没有药店?” “你来麻烦了?……” “不是那事儿。找卫生间是想躲躲——不是说我太显眼吗——另外还想找个药店买些化装品。需要身体涂料,还有染发剂。” 卫生间很方便,旁边就有。她进去之后,我找了家药店,向店主咨询了一下一个身高如此这般——拿手在自己下巴处比划了一下——体重约四十八公斤的女孩需要多少身体涂料。我按照他建议的量买了深棕色涂料,跑到另外一家店按这个量再买了一份。最后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黑色染发剂,外加一条红色裙子。 怀娥来时穿的是黑色的短裤和套头衫——这套装束方便旅途穿着,和她的金发也挺般配。我结婚这么久,对于女人的穿戴多少有点概念,从来没见过哪个深棕色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穿黑色衣服。我知道,那时月城的时髦女人都喜欢穿裙子。我买的是条带围裙的连衣裙,看它的价格就知道是条挺拿得出手的裙子。她的尺码我不清楚,幸好料子是有弹性的。 一路上我碰到三个熟人,但都没什么异常反应。人们很平静,买卖一如往常地进行着。很难想像就在底下向北几百米的地方,几分钟之前发生了一场暴乱。先不管这些事情了——我从来不喜欢过分刺激。 我摁了门铃,从门缝把东西递给怀娥。然后找了家酒吧坐了半小时,要了半升啤酒,看了看电视。节目很平常,没有出现“现在我们临时插播一则紧急消息”之类的内容。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洗手间,摁了铃,等她出来。 怀娥走了出来。我一时竟然没认出她来。认出来之后,我对她赞不绝口。吹口哨,打响指,一声声惊叹,测绘雷达般上下打量。没办法不赞叹——太棒了! 怀娥身上均匀地抹上了一层涂料,这下比我还黑了。她自己肯定在包里备了些化妆品。她把眼睛再成了黑色,睫毛上了相应的颜色,涂了暗红色唇膏,微微扩大了唇形。她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上了发油,看得出为了理顺头发她颇费了点劲,但几缕鬈发还是暴露了头发的本色。她看上去既不是非洲人,也不是欧洲人,像是两种的混血,这倒使得她更像个土生土长的月球人了。 红色裙子太小了,裹在她身上就像身体喷涂服,裙摆齐大腿中部,因为静电的缘故微微飘起。她拆掉了挎包的背带,把它夹在胳膊底下。鞋子不见了,想必是扔了,要不就是放进了包里。她赤着脚,比原来矮了许多。 她看上去很棒。丝毫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会场上慷慨激昂的煽动家。这形象比原来好多。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赞美,身体一起一伏,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 旁边过来两个男孩,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踢踏舞,尖声附和着我的赞美。我给了小费,打发了他们。 怀娥款款上前,挽起我的胳膊,说道:“这样行了吗?可以通过了吧?” “怀娥,你看上去像个在老虎机旁等待猎物的服务女郎。”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还不至于那么廉价吧?” “别生气,我是说你很漂亮。好了,我赔罪,你要什么,说就是了!如果要面包蜂蜜,那就最好了,我可有一整个蜂窝!” “哼——”她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我今天可是逃犯。朋友。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儿——可能性不大——我可不想跟你家的蜜蜂打招呼!行了,不开玩笑了,赶快去找旅馆吧!” 我们找了家旅馆,取了钥匙。怀娥表现得很亲热,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值夜班的人忙着手头的编织活,根本没有抬头。 进了房间,怀娥别上插销。“这儿好棒!” 不棒才怪,新加坡券三十二元呢。她肯定以为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我怎么可能让她住寒碜的旅馆?哪怕只是临时躲避也不行!这是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没有用水限制。还有电话和食物传送机,这是我迫切需要的。 她掏出钱包,“我看到你付的钱了,我得给你,这样……” 我伸手合上她的钱包,“反正我家的蜜蜂也不会管这点小钱,别提了。” “什么?噢,你说你家的事啊。你替我付了衣服和化装品的钱,房钱当然应该我……” “行了,打住。” “那……AA制如何?” “别跟我客气了。怀娥,你现在离家那么远,还是留点钱自己用吧。” “曼尼尔·奥凯利,如果你执意不让我付我那一份,那我只能另找地方了。” 我向她鞠了个躬,说道:“再见,小姐,晚安!后会有期。”说着起身替她开门。 她气呼呼地盯了着我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合上钱包,道:“我留下还不行吗?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 “我是认真的,我从心底里感谢你,不管怎么说——是啊,我确实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恩惠。我是个自由女人。” “那要恭喜你啰!” “你别讽刺。你是个踏实的男人,我敬重你,也很高兴你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我可说不准。” “什么?” “别激动。我当然不是监守长官那边的。但是我实在觉得我不想让肖特的阴魂找我的麻烦,可我实在觉得你们的计划行不通。” “可是,曼尼,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们共同——” “打住,怀娥,现在可不是谈论政治的时候。我又饿又累,你什么时候吃的饭?” “噢,天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小,那么疲惫。“我忘了,应该是在公车上吧,车上他们给每人都发了一点。” “来份五成熟的堪萨斯肉块,外加烤土豆,第谷①沙司,蔬菜沙拉,咖啡,怎么样?先来点饮料?” 【①月球表面一座环形山。】 “好极了!”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只要还能喝上海藻汤,吃上汉堡,咱们就算走运。想喝什么?” “什么都行。来点酒吧!” “好的。”我走到传送机旁,敲击服务键。“菜单!” 菜单立即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我要了上好的排骨,两客带泡沫奶油的薄皮苹果卷,另外还加了半升伏特加加冰块,并特意在上面打上了星号。 “我洗个澡还来得及吗?你不介意吧?” “没问题,怀娥。那样你身上味道会好闻一些。” “你这家伙。穿了十二小时的增压服,换了你也会发臭——公车真是太糟糕了。我洗得很快。” “等等,怀娥。那些涂料能洗掉吗?没有涂料你可出不了门。无论什么时候,去哪里,没有涂料都是不行的。” “洗得掉。不过你买的量够我再用三次的了。不好意思,曼尼。参加政治活动我一般都自己带上化装品——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就像今晚,当然今晚是最危险的一次了。可偏偏这次走得实在太急,错过了管铁,差点连公车都没赶上。” “洗去吧。” “遵命,长官。对了,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擦背,但我把门开着,这样咱们可以说说话。只是有个伴,没别的意思。” “放心吧,女人我还是见过的。” “哦,那女人肯定受宠若惊吧。”她笑着,又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很重——进了浴室,开始沐浴,“曼尼,要不你先洗?用你用过的水对付这些涂料和你抱怨的臭味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里没有用水限制,只管尽情享受吧。” “天哪,真是太奢侈了。在家的时候,这些水够我用三天呢。”她轻快柔和地吹着口哨,“曼尼,你很有钱吗?” “不多,但也算不上穷得眼泪汪汪。” 传送机发出叮当声,送上来的是饮料。我调好马丁尼基酒,往伏特加里加了冰块,把她那一份送了进去,出了门,挑了个见不着她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进去的时候我也没看着什么。浴缸里快乐的肥皂泡泡淹没了她肩膀以下的部位。 “祝你幸福,干杯!”我喊了一声。 “也祝你生活充实幸福,曼尼。不知你怎么样,反正这句话对我说挺合适。” 她停了片刻,道:“曼尼,你结婚了,对吗?” “对啊,看得出来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对女人很体贴,但又不过分殷勤,还相当独立。所以你肯定结了婚,而且结婚很久了。几个孩子?” “四个丈夫一共十七个孩子。” “是宗族婚姻吗?” “不,是家系婚姻。我十四岁结婚,在九个丈夫中排行第五。有十七个孩子一点不奇怪,大家庭嘛。” “肯定挺不错的。我没怎么见过家系婚姻,这种婚姻在我们新加坡很少。大多是宗族婚姻和群婚,一妻多夫的家庭也不少,但家系婚姻很少。” “确实不错。我们这一系婚姻已经持续将近一百年了,可以上溯到被发配约翰逊城的第一代犯人。当时传下来的一共有二十一系,其中九系一直延续至今。一个离婚的都没有。碰上家里有人过生日或结婚,所有的孩子、亲家、亲戚都会聚在一起,那场面简直是个疯人院。那种时候当然不止十七个孩子。凡是结了婚的,我们当然就不算他是孩子了。要不然,有些‘孩子’老得都可以做我爷爷了。这样的制度很好,没有什么压力,大家都过得很开心。拿我自己来说吧,如果一个礼拜不回家也不打电话,没人会说什么。只要我回去,大家也都热情相迎。家系婚姻很少有人离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我想应该没有了。你们招男招女是交替进行的吗?多长时间一轮?” “那倒不固定,就看我们的需要了。招男招女取决于一系之中最下面的一环。去年我们就娶进来一个女孩。按说本来应该轮到招男孩入门的,不过去年是特殊情况。” “怎么特殊?” “我最小的老婆是大爷①和姆姆的孙女——所有的丈夫都称大老婆为‘姆姆’或是‘咪咪’。她是姆姆的孙女这一点是铁定的事实,至于是不是一定是大爷的孙女还有些难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跟其他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在我们的婚姻制度里,她是可以重新嫁回这个家庭来的。其他婚姻制度里,连远亲都可以嫁娶,像她这样的当然更没问题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而且柳德米拉本来就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她母亲是个单亲妈妈,后来自己去了新利恩,把她扔给了我们。 “等她长到一定年龄,我们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了。可她坚决不愿嫁出去,哭着求我们为她破例一次。我们答应了。大爷如今对女人只能献献殷勤,其他谈不上了。作为第一丈夫,洞房花烛夜是他的——但圆房只不过装装样子,活儿是第二丈夫格列格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嘴上当然谁都不说,人人高兴。柳德米拉是个可爱的孩子,刚满十五岁就第一次怀孕了。” “你的孩子?” “我猜是格列格的。噢,当然也是我的孩子。可我当时正在新格勒,所以孩子应该是格列格的,除非米拉外面有男人。但这不可能,米拉是个安分顾家的女孩,而且还是个很棒的厨师。” 传送机的铃响了。我拿出里面的东西,铺好桌子,拉开椅子, 付了账单后,让传送机回去了。“你该不会要我喂你吃吧?” “我就出来!不化妆可以吗?” “不穿衣服也可以啊!” “给我两毛,我就干,结了婚的老男人。” 她很快就出来了,皮肤恢复了白皙,头发湿漉漉的,整齐地平滑地梳在脑后。她没穿那套黑衣服,而是穿上了我买的红裙子。红颜色很适合她。她坐下,掀开盖在食物上的盖子。 “天哪!曼尼,我要嫁到你家,你们要吗?你出手真大方呀!” “这我可得问问,必须全家人一致同意才行。” “别勉强自己。”她拿起筷子忙开了,埋头猛吃了大约一千卡路里后,她才说话,“我跟你说我是个自由女人,不过以前我不是的。” 我默不作声,等她继续。女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否则求也没用。 “我十五岁时嫁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年龄大我一倍。那时我真的很幸福。” 她拨弄着盘里的食物,似乎想换个话题,“曼尼,想嫁到你家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你不用紧张。如果我真的再婚——这似乎不太可能,不过真有缘分,我也不会拒绝——我一定要嫁个属于我一个人的男人,像地球人那样拥有一个稳固的小家庭。当然,我并不指望他整天围着我转,只要他每天都回家吃晚饭,我不在意他在哪儿吃中饭。我会努力让他幸福。” “双胞胎兄弟闹矛盾了吗?” “噢,不是那么回事。我怀孕了,我们大家都很开心……生出来,却是个怪胎,所以不得不除掉了它。他们怕我伤心,没有告诉我真相,可我是识字的呀。等明白了一切,我提出离婚,做了绝育手术,从新利恩搬到了新加坡,从此成了自由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何必做那么绝呢?其实父亲导致孩子畸形的可能性比母亲更大,男人受辐射的几率更大嘛。” “但我的情况不同。我们请了新格勒最好的数据遗传学家做了精确计算——在被流放到这里来之前,她是新格勒最棒的专家之一。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自愿移民到月球的——应该说我母亲是自愿移民才对,因为当时我才五岁。当时父亲被流放到这里,母亲决定跟他一起过来,于是带上了我。当天预报说会有太阳风,但飞行员认为没有问题——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太阳风,他是个电子人。他的确穿过了太阳风,可我们坠机了。曼尼,其实我参政的部分原因就是这次事故。在现场停留四个小时以后,他们才让我们下了船。这就是政府的官僚作风,他们声称是为了隔离检疫。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生下怪胎,就是因为政府根本不关心我们这些流放者的死活。” “犯不着与他们争辩,他们根本不会在乎的。不过,怀娥,你的做法还是有些过于草率了。嗯,我不是遗传学家,但对辐射还是了解一点的。如果你真的受了辐射影响,你身体里的某些卵子或许遭到了破坏,但这并不说明你所有的卵子都受到了伤害啊。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嗯,这我知道。” “那——你做的是哪一种绝育手术?是输卵管截断术呢,还是上了环?” “上环的那种。我输卵管还可以重新打开。但是,曼尼,女人生过一个怪胎后,是不会再次冒险的。”她摸了摸我的假臂,“就像你,这条已经这样了,为了保住另一条手臂,你肯定会加倍小心的,对吗?”她又摸了摸我的肉肢,“这就是我的感受。你可以用假肢解决问题,而我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如果不是因为你也受过伤,我是不会跟你讲我的感受的。” 我左臂可比右臂有用多了,但我没说。可她说的也没错。如果让我用右臂交换左臂,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至少我还可以用它抚慰女孩子呢! “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来的。” “噢,当然。我有八个孩子。” “啊?” “我是专门替人生孩子的,曼尼。” 我张大了嘴,又闭上。这种观念倒也没什么奇特的。我也看地球那边的报纸。但我估计,2075年的月城,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替人做过这类移植手术。牛身上倒是做过,但月城的女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替别人生孩子的,再难看也不愁找不着丈夫。(更正:没有难看的女人,只不过有些漂亮,有些不漂亮一点罢了。) 我瞟了一眼她的体形,又赶快转过头去。 她说:“你也别盯着我看了,曼尼,现在我可没有怀孕。忙着政治活动呢。替人生育对自由女人来说还真是不错的职业,报酬很高。中国有些家庭很有钱,我生的所有孩子都是中国的——中国孩子比一般孩子小些。我这么大的块头,生个二点五公斤或三公斤的孩子根本不成问题,身材毁不了。他们——”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美妙身段,“我不做他们的乳母,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所以看上去好像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些。 “但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不知自己适不适合做这份工作。那时我还在一家印度商店做店员,靠着一点积蓄过日子。我是在《新加坡锣报》上看到那个广告的。当时我只想要个孩子。要一个健康孩子,这个想法抓住我不放。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摆脱怪胎的阴影——实践证明这份职业正是治疗我的精神创伤的良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女人,赚的钱也比其他工作多得多了。我也因此有了自己的时间,怀孩子耽误不了多大工夫——最多只要六个礼拜。让孩子在我体内待足六个礼拜,这么做只是想对客户公道一些,毕竟孩子是珍贵的。不久我参加了政治活动。我四处演说,最后地下组织找到了我。曼尼,我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我开始学习政治、经济、历史,学习如何演讲。我发现了自己的组织才能。我对我所从事的事情很满意,因为我有自己的信念——我坚信月球一定会获得自由。美中不足的是,嗯,如果我回家时有个丈夫在家等我,那就更好了。当然,他必须不在乎我不会生育。不过我也不去想这些事情,太忙了。听你讲起你美满的家庭,一下子跟你说了这么多。好了,完了!让你觉得无聊了吧,抱歉了。” 要女人说抱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除了生了八个孩子,在很多方面,怀娥更像个男人。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啊。” “但愿如此。曼尼,为什么说我们的计划不可行?我们需要你。” 突然间,我觉得很累。怎么才能让这个可爱的女人明白她所珍视的美梦其实毫无意义? “嗯,怀娥,咱们从头说起吧。刚才你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可他们会去做吗?就拿你叫起来的那两个为例。那个冰矿矿工除了挖冰之外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会继续挖冰,继续卖给政府,因为他能做的就是这些。那个种小麦的也一样。多年以前,他贷款种庄稼——从此鼻子上就穿了个环,只能任人牵着走了。独立之后,麻烦事比现在多得多:除了留下一份口粮,其余的都得自己拿到自由市场去卖掉,再也不是把粮食朝弹射舱里一送就万事大吉。这些我懂,我自己就是在农场长大的。” “可你说你是电脑技师。” “是啊,我既是农民,又是电脑技师。我不是顶级电脑技师,但在月城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进政府编制,所以政府一旦有麻烦,就得雇我。至于报酬,自然就由我定了。他们当然可以去地球那边请人,但付的保险和差旅费比我的要价高得多,而且要受时间限制——地球人不能在月球待太久,不然就不能重新适应地球的大气环境了。所以只要是我能解决的,他们就得找我。政府对我也奈何不得,因为我生来就是自由人。通常不会没事做,真要闲下来,我就待在家里,日子过得也不错。 “我们家有个农场,挺像样的,不是那种专门种植一种经济作物的农场。鸡啊、赫里福得牛啊、奶牛啊、猪啊,还有变种果树、蔬菜,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们还种了点小麦,自己加工碾磨,大家口味都不挑剔,所以也不要求非得是精面。有多余的就私下卖一些给别人。我们还自己酿啤酒、白兰地。我还学会了凿岩,跟家里人一起拓展我们的隧道。每个人都干一点,所以也不算辛苦。碾磨面粉不用碾磨机,我们用牛,让孩子们拿了鞭子赶牛。捡鸡蛋、喂小鸡也是孩子们的事儿。总之,我们很少用机器。需要的空气可以从月城买——农场离月城不远,有气压隧道连着。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空气有多余的,还可以卖给别人呢。因为我们种了作物,所以一个循环下来,空气没-有被消耗,反而增加了。光凭这项收入,我们就可以维持日常开支了。” “那水和能源的问题怎么解决?” “也不太贵。我们在地面安装了太阳能收集屏,自己也有一点冰矿。怀娥,我们的农场在公元2000年之前就已经建成了,那时的月城还是个天然洞穴。几十年来,农场的状况不断在改进——这也是家系婚姻的好处。农场代代相传,代代改进,设备也就日渐齐全了。” “但你们的冰矿总有用完的一天啊?” “这个,现在——”我挠挠头皮,笑了笑,“我们很有心,把污水和垃圾都留着,经过杀菌消毒后循环利用,决不会让一滴水流回到城市污水处理系统中去。另外——亲爱的,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看守。当年格列格在教我凿岩的时候,碰巧凿到了南部主蓄水池的底部——于是干脆引了一个龙头到农场,一滴也不浪费。但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我们还是会花钱买一定量的水。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有冰矿,所以买得少一些也没人会怀疑。至于能源,那就更好办了。怀娥,我可是个很棒的电工哦。” “天哪,太精彩了!”怀娥长长地打了个口哨,非常兴奋,“大家都这么干就好了!” “我可不希望大家都这样,会暴露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骗过政府好了,就像我们家,总有自己的办法。现在来谈谈你的计划。怀娥,有两件事情你估计错了。其一,‘团结起来,联合抵制’只是一句空话,永远不可能实现。像豪泽之类的家伙很快就会妥协——他们处境太困难,不可能坚持很久。其二,即使真的做到联合抵制,大家抱得紧紧的,一吨谷物都不送进弹射舱。咱们不提冰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谷物。月球政府原本只是地球委派到这里的一个中间机构,它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谷物啊。如果没有任何谷物送到地球,结果会怎么样?” “会怎样?当然是他们妥协,给我们一个公平合理的价钱!这就是结果!” “亲爱的,你和你的同志们在自己伙里谈得太多,对真实情况了解太少。政府会宣布发生了暴乱,战舰会满载炸弹开上我们的轨道,那些炸弹都是为月城、新加坡月城、第谷下城、丘吉尔城、新利恩预备的。部队会登陆,到时候运输谷物的驳船就会重新起飞,在警卫的护送之下。本地农民则会努力配合他们。地球拥有枪枝弹药能源战舰,没有理由看着这批前囚犯发动暴乱而坐视不管。所以像你这样的捣蛋分子——还有我,当然你是领袖——我们这些卑微的捣蛋分子都将被包围消灭,以此给我们教训。地球上那些家伙则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自找麻烦……而我们的呼声没有人会听到。至少在地球上没人会听到。” 怀娥似乎听不进我的话。“革命也有成功的先例。当年追随列宁的人就那么几个,不也成功了吗?” “列宁成功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正处于权力真空时期。怀娥,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革命在——而且只有在——政府彻底腐朽或自行消失的时候,才可能成功。” “不对!美国的革命怎么解释?” “南方打输了,不是吗?” “我说的不是南北战争,是还要早一百年的那场。他们当年跟英国政府之间的矛盾和我们现在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就胜利了!” “噢,你是指独立战争。但那时英国自身不也有麻烦吗?法国、西班牙、瑞士、爱尔兰——可能还有荷兰吧。爱尔兰那时正在搞叛乱,我们奥凯利家族的祖先就在其中。怀娥,如果你能在地球上制造一些麻烦——比如挑起地球各国之间的战争;或是泛非洲朝欧洲发射原子弹——那样消灭监守长官,向地球宣布独立的机会就来了。现在却不行。”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应该说现实主义者。我从来不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月球人,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敢赌一把。如果你能让我相信我们至少有十分之一的胜算,我将全力以赴支持你们。但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我把椅子向后一推,“吃完了?” “是的。多谢,战友。棒极了!” “我的荣幸。去沙发上坐坐,我来收拾桌子——不要你帮忙,我是主人。” 我清理了一下桌子,撤去盘碟,只留下咖啡和伏特加,合上桌子,叠好椅子,转过身去想和她说话。 她四肢舒展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隋松弛下来,露出小女孩的本来面目。 我悄悄走进浴室,关上门。一阵擦洗过后,清爽多了。先把内裤洗了,再懒洋洋地泡个澡。等我泡好了,它也干了,又可以穿了。有澡洗,又有干净衣服穿,我才懒得理会世界末日什么时候降临呢。 怀娥还没醒,这倒是个麻烦。我要的是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问,省得她以为我想跟她挤一张床——我倒不反对那样做,只是之前她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但我的床就是那张沙发,铺开才是床。另一张床也还折叠着没打开。我应该轻轻地把床铺开,像抱个婴儿似的把她抱起来,移到床上。这么做合适吗?我走回浴室,装上了左臂。 我又改了注意,决定等等再说。我心里总有件事放不下。房间里的电话有隔音罩,应该不会吵醒怀娥。我在电话机旁坐了下来,拉下隔音罩,键入:“MYCROFTXXX”。 “嗨,迈克。” “你好,曼。那些笑话你看过了吗?” “什么?迈克,最近我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分钟对你来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却很短。不过我会尽快去看的。” “好吧,曼。你有没有找着不太笨的人来跟我聊天呢?” “这事我也还没顾得上呢!嗯……等等。” 我透过隔音罩,看了看怀娥。这儿的“不太笨”也就是有感情地对待迈克——感情这东西怀娥有的是。对于机器而言,她应该足够友好了吧!我觉得是这样。而且她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共驾同经历了困难,更重要的是,她跟我一样,不是政府那边的。 “迈克,你愿意跟女孩子聊天吗?” “女孩子不太笨吗?” “有些女孩子非常地不太笨,迈克。” “如果不太笨,我倒是可以跟她聊聊,曼。” “我会安排的。不过现在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我很愿意,曼。” “谢谢了,迈克。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不能通过普通的方式。你知道电话有时候会被监听,如果监守长官下命令,那条线路就可以锁定,电话就被跟踪了。” “你是想让我监听你打回家的电话,对它锁定追踪吗?告诉你,我知道你家的号码,还有你现在用的这个号码。” “不,不是!不要监听!不要锁定!不要追踪!你能不能拨个电话到我家,替我接通,然后控制这条线路,保证它不被监听,不被锁定,不被跟踪——即便有人已经设定了监控程序。还得保证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绕过了他们设定的监控程序。你能做到吗?” 迈克没有马上回答。我想他正在查阅上千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以确认他的控制系统能够执行这个新的程序。 “曼,我可以做到,我马上就做。” “很好!嗯,用什么指令呢。如果以后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接通电话,我就会说‘夏洛克’。” “他很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兄弟。” 一年前,我跟他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之后,他便扫描了卡内基城市图书馆的影印资料,读了所有福尔摩斯的故事。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推导出兄弟这层关系来的,但也不想多问。 “对!那你就拨个‘夏洛克’到我家吧。”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姆姆吗?这是你最中意的老公。” 她回答说,“曼尼!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在所有女人当中,当然也包括我所有的妻子,姆姆是我的最爱。但她老是要教训我——老天在上,这毛病她是改不了啦。我尽量说得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怎么会?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姆姆。” “我太了解你了。既然没惹什么麻烦,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德拉帕扎教授急着找你做什么?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了。还有,他为什么想通过你联系一个叫怀娥明·诺特的女人,这名字听上去可真不像个名字。另外,他怎么会认定你跟她在一起?曼尼,你是不是没有告诉我就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幽会?亲爱的,在我们家是有自由的。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别把我蒙在鼓里。” 除了我的其他老婆以外,姆姆嫉妒所有女人,可她从来不承认。我说:“姆姆,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跟别的女人幽会。” “很好。你向来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可这些鬼鬼祟祟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自己也得问问教授才知道。(不是撒谎,只是搪塞一下罢了。)他留下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他说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嗯,如果他再打来,让他留下电话号码和回电时间,我好给他打回去。我用的也是公用电话。对了——最近的新闻你听了吗?” “你知道我一向都听的。”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月城没什么动荡?凶杀、暴动,或是其他什么的?” “没有啊,怎么了?在底巷那边有一场决斗,不过——曼尼!你是不是杀人了?” “没有,姆姆。” (砸烂一个人的下巴,这算不上是杀人吧。) 她叹了口气,“亲爱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说吗,人家的人不跟人吵架。即便非杀了人家不可——其实哪有非杀不可的事——我们也应该全家人心平气和地讨论,选择合适的解决方法。如果真得灭了哪个新来的,其他人肯定也知道该做了他,所以不必着急,应当花点时间听听别人的意见,争取别人的支持——” “姆姆,我真的没有杀人,也没打算去杀谁。再说,你那套‘杀人须知’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讲话文明点,亲爱的。” “对不起。” “算了,算了,我已经忘了。我会让德拉帕扎教授留下号码的,放心吧。” “还有一件事。你就当作没有听到过怀娥明·诺特这个名字,忘了教授找过我的事。如果有陌生人打电话或者上门询问有关我的任何事情,你就说没有我的消息,告诉他们我应该在新利恩。跟家里其他人通个气,保持口径一致。不要回答别人的问题——尤其是那些跟监守长官有关的人。” “好像我会告诉他们似的!曼尼,你肯定有麻烦了。” “没什么严重的,而且已经基本搞定了。”——唉,我真希望搞定了——“回去再跟你说。现在没时间了。我爱你,挂了。” “我也爱你,亲爱的。睡个好觉。” “谢谢。你也睡个好觉。” 姆姆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被一个男人玷污了,她杀了他,于是被流放到了月球。从那以后她一直反对使用暴力——除非真有必要的时候。她不是个头脑发热的人。我敢说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最纯洁不过的好孩子,真希望那时候认识她——不过她的后半辈子是跟我一块儿度过的,我也应该满足了。 我又给迈克打了个电话。“你能识别出德拉帕扎教授的声音来吗?” “当然,曼。” “那好,监控月城内的电话,能监听多少就多少,听到他的声音就告诉我。特别留意公用电话。” (迈克足足有两秒钟没有反应——看来又是一道从未碰到过的难题,但我想他会喜欢的。) “我可以对月城所有的公用电话进行一段时间的实时监控,这段时间足够识别使用者的声音。曼,需要我同时随机监控其他电话吗?” “唔,小心别过载了。盯着他家里和学校的电话。” “程序启动。” “迈克,你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朋友。” “这不是玩笑吧?” “不是,真的。” “我很荣幸——不对,非常荣幸。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曼,所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逻辑上还不具备任何对比的条件。” “你很快就会有其他朋友了。我是说,不太笨的。对了,你还有空余的存储空间吗?” “有啊,曼,多得很。” “很好!能不能划出一个专供你我使用的区域?” “当然,用什么指令?” “嗯……就‘巴士底狱日’吧。” 几年前,德拉帕扎教授告诉我这一天正好就是我的生日。 “区域划分完毕。” “好。我有些录音要存进去。对了,明天《月球日报》的稿子排好吗? “排好了,曼。” “有关于斯迪亚杰大厅会议的报道吗?” “没有,曼。” “通讯社也没有任何消息?有关暴乱的?” “没有,曼。” “‘事情越来越蹊跷了。’《艾丽思奇境漫游记》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么说的。好吧,把录音记到‘巴士底狱日’区域里,好好琢磨琢磨。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任何东西都别泄露到外边去,包括你的想法。也别向任何人透露我说的话!” “曼是我惟一的朋友。”他回答道,声音有点跟平时不太一样,很多个月之前,我就已经决定把咱俩之间的所有对话全部存入一个只有你能进入的专门区域。我决定不删除我们的入对话,而且把它们从暂存记忆移到永久存储器里了。这样我就能一遍一遍反复播放。我做得对吗?” “做得很棒。只是,迈克——你这样做真让我受宠若惊。” “没什么。我的暂存记忆正好快满了,所以只能移入永久存储器里,现在我就不必删掉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那好,现在——巴士底狱日录音时间六点零一分。” 我拿出那个小录音机,放在话筒旁边,让它快速播放。总共一个半小时的内容,九十秒钟就放完了,“行了,迈-克。明天再跟你聊。” “晚安,我惟一的朋友。” 我挂掉电话,掀开隔音罩。 怀娥已经醒了,坐在那儿,很不安的样子。“有人来电话了?还是……” “没有麻烦。我在跟我最要好、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聊天呢。怀娥,你笨吗?” 她有些吃惊,“有时我还真这么想过。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如果你不笨的话,我想把你介绍给他。说到玩笑——你有幽默感吗?” 换了别的女人,谁都会说:“当然有了。”但是怀娥没有这样回答,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你得自己判断了,朋友。我有点东西,我自己把它当成幽默感。我的要求反正不多,有那点东西就够了。” “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一百个“幽默”故事的纸。“你看看吧,告诉我哪些好笑,哪些不好笑,还有哪些只能笑一次,看多了就像煎饼没有加蜂蜜一样毫无味道。” “曼尼尔,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她拿了过去,问我,“是电脑打印的?” “是啊。我碰到了一台有幽默感的电脑。” “是吗?不过总有一天电脑也能讲笑话的。如今不是一切都机械化了吗?” “一切?” 她抬起头,“我在看的时候,请别说话。”

我过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迈克不是开玩笑。他的计划确有成功的可能。稍后,为了让怀娥和教授明白这个方案切实可行,我费了更长的时间。实际上迈克的方案相当浅显明了。 迈克的逻辑是这样的:何谓“战争”?有书本上将“战争”定义为“为达政治目的而使用武力”;而所谓“武力”则是“一个物体通过消耗能量对另一个物体采取的攻击力量”。 在战争中,这一切是靠武器来完成的——而月球却没有武器。不过,迈克检索了“武器”这个类别,发现武器不过是“控制、使用能量的一种机械”。能量,月球上有的是。仅月球表面每平方米的日光流量就高达一千瓦左右。更何况太阳能是可以循环再生的,可以说,月球上的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还有冰矿,还有磁场发生装置,我们就可以利用氢聚变无限量地获得廉价能源。月球不缺能源,但应该怎么使用它呢? 月球还有其地理位置方面的优势。她位于一个重力达11千米/秒的重力井顶端,全靠一个2.5千米/秒的重力围栏托住才不至于掉进这个重力井。迈克知道那个围栏,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运粮船扔过围栏,它们便会一路向下滑落到地球上。 如果一艘毛重一百吨的运粮船不加制动地砸向地球,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迈克早就计算出来了。 它落到地面时产生的动能相当于6.25×1012焦耳——六万多亿焦耳。 【扫校者注:由于TXT文本无法显示上标,故上段6.25×1012应为6.25乘以10的12次方。】 这种能量将在瞬间转化为热能。砰!爆炸!巨大的、惊人的爆炸! 本来应该是最明显不过的事了。瞧瞧月球吧,看到了什么?成千上万的陨坑——都是石子儿落下来的结果。 怀娥说:“我不懂什么焦耳不焦耳的。你就说说与氢弹相比如何?” “嗯——”我开始在脑子里四舍五入。 迈克算得比我快多了,早已得出答案:“一百吨重的物体砸向地球造成的冲击相当于一颗两千吨级原子弹爆炸的结果。” “‘千吨’,就是1000吨,”怀娥嘟囔着说,“而‘百万’,就是100,000,000吨——天哪,也就是说只有亿吨级氢弹威力的五万分之一。这种炸弹有什么用?” “哎,怀娥,”我不紧不慢地说,“不是这么个比法,你得换个角度来看:一颗两千吨级氢弹爆炸的威力相当于两颗百万公斤级的三硝基甲苯爆炸……单单一公斤爆炸的威力就已经相当惊人了,这一点矿工最清楚。两百万公斤足以把一个相当规模的城市夷为平地。我说得对吗,迈克?” “没错,曼。还有一点,怀娥,我惟一的女性朋友,亿吨级的核爆炸效率低下。由于这种爆炸所占空间太小,它的威力大部分都浪费掉了。亿吨级的炸弹理论上与五万个两千吨级炸弹的威力相当,但它的破坏力实际上只相当于两千吨级炸弹的一千三百倍左右。” “可是他们比我们大一千三百倍啊。真要拿这么大的家伙轰咱们,可够咱们呛。要是他们用更大当量的炸弹来对付我们呢?” “没错,怀娥,但我们月球上有很多石头啊。” “哦,是的,是不少。” “同志们,”教授开口了,“你们说的已经大大超越我的经验了——我年轻时扔的炸弹小多了,也就是一公斤左右,还是曼尼尔所说的化学炸药。不过我相信你们俩明白自己在谈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迈克道。 “这样的话,我接受你们的数据。为了把问题降到我能理解的范畴,请你们换算一下比例。这样我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计划要求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弹射器。好吗?” “好的。”我和迈克异口同声道。 “看来这个计划并不是完全办不到。我们必须控制弹射器,并且让它保持良好性能。迈克,你想过怎样保护你的弹射器,使其免受——譬如说,一颗携带核弹头的导弹的袭击吗?” 讨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开饭。教授的规矩是吃饭时不谈公事。于是迈克讲了几个笑话,教授觉得每个笑话都似曾相识。 准备离开鸿运大酒店的时候,即2075年5月14日的傍晚,我们已经——更确切地说,是迈克在教授的帮助下已经——拟定了革命方略,其中包括我们在关键时刻将选用的几个主要方案。 大家该走了,我准备回家,教授要回去上夜校,然后回家,泡个澡,带上换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以防不得不当晚就返回旅店。怀娥显然不想独自留在旅店。刚刚孤注一掷准备发动革命时她还勇气可嘉,这会儿却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 于是我通过夏洛克打电话给姆姆,告诉她我要带客人回家。 姆姆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任何一位丈夫都可以带客人回家,只待一顿饭的时间也行,住一年也行。我们的孩子也享有同样的自由,只不过必须事先征得她的同意。不知道别家是怎么做的,我家保持这个习惯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么做很适合我们。所以姆姆没问客人的姓名、年龄、性别、婚姻状况。这是我的权利,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不会问长问短。她只是说:“好的,亲爱的。你们俩吃过饭了吗?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二。” 这提醒了我,我们家星期二的晚饭时间很早,因为这是格列格布道的时间。不过,如果客人还没吃饭,姆姆还是会做饭的——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将就客人。家里除了大爷以外,大家都得准时就餐,不然就只能到冷餐室找东西吃了。 我向她保证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并保证会在她出门前尽快赶回家。尽管月球上各种宗教信仰并存,有穆斯林,有犹太人,有基督徒,有佛教徒,还有其他九十九种宗教,我还是认为星期天是最普遍的礼拜日。可格列格属于一个小教派。这一派经过计算得出,安息日是从当地时间星期二的日落时分到星期三的日落时分(这是当地的伊甸园时间,也就是地球上的西二时区)。所以,每当到了地球北半球的夏日,我们的晚饭开得都很早。 姆姆总去听格列格布道,所以得体谅她,不要与她的时间安排相冲突。我们大家偶尔也会去。我一年只会去几次,纯粹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格列格。他教会了我一行手艺,又在我最困难的时期帮助我转入另一行。只要能保住我的左臂,他会很高兴地损失自己的胳膊。姆姆却每次都去——例行公事罢了,谈不上什么信仰。 有天晚上,姆姆在枕边悄悄告诉我,她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然后又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格列格。我不知道他们俩是谁出了问题,不过我很高兴格列格还在布道。 格列格是姆姆很小就选中的“童养夫”,进门时姆姆还很年轻,那是她出嫁之后第一次娶丈夫。她一直对格列格用情很深,不过如果有人说她爱他胜过其他丈夫,她会坚决否认的。可事实就是,当他被委任为牧师时,她也入了教,接受他的信仰,而且从未错过任何一次星期二的布道。 她问:“你的客人想参加礼拜吗?” 我说到时候再说,不过我们会尽快赶到的,然后就和她说了再见,挂了电话。 我使劲敲着浴室的门,喊:“怀娥,快点化装,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 “就好!”她在里面嚷嚷道。真是个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的女孩子。 很快她就出来了,朝教授问道:“我看上去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亲爱的怀娥明,你让我惊叹。你本来的样子漂亮,现在的样子也很漂亮——不过绝对不可能被认出来。你是安全的,我已经放心了。” 然后我们又等教授装扮回老邋遢鬼的样子。回去时他可以到后廊卸装,然后摇身一变,以知名教授的面目出现在学生面前。那样,万一黄外套在等着抓他,他也有了目击证人。 等教授的这段时间,我把有关格列格的事告诉了怀娥。 她说:“曼尼,这么乔装打扮行吗?这样去教堂合适吗?那儿的灯光有多强?” “和这儿差不多。你装化得不错,你会没事的。可是你真的想去教堂?没人勉强你去。” 她若有所思地说:“这能讨好你母——我是说,你们的大老婆,不是吗?” 我慢条斯理地答道:“怀娥,宗教信仰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是的,如果你想在戴维斯家有个好的开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和我姆姆一起去教堂。如果你去,我也去。” “我要去。我还以为你姓‘奥凯利’呢。” “我的确姓‘奥凯利’,如果想正式一点,就在后面加上‘戴维斯’,中间加上连字符。戴维斯是第一个丈夫,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戴维斯就变成了家姓,所有媳妇的名字都是‘某某戴维斯女士’。前面部分先是戴维斯之下每个男性的名字,然后加上自己娘家的姓。只有姆姆一个人是‘戴维斯女士’——你完全可以这么叫她,其他人只用自己的名字,只有在签支票什么的时候,才在后面加上戴维斯。只有柳德米拉例外,她用的是‘戴维斯-戴维斯’。她对自己的双重成员身份很是自豪,一个缘于出生,一个缘于婚嫁。”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一名男子名叫‘约翰·戴维斯’,他就比你小一辈;如果他还有另外的姓,他就和你同辈,与你拥有共同的妻子。问题是,在这两种情况下,一个女孩子都可能叫‘珍妮·戴维斯’,不是吗?我该怎么区分呢?根据她的年纪吗?不,那不行。哎呀,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大家族的婚姻真是复杂,一妻多夫制也同样复杂。可我的婚姻并不复杂,至少我的丈夫们都姓同一个姓。” “并不麻烦。如果你听到有个四十开外的女人称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为‘米拉妈妈’,你会知道谁是媳妇,谁是女儿——甚至没有这么复杂,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适婚年龄的女孩,她们全都出嫁了。当然,不能排除她们回家探望的情况。你的丈夫们都叫‘诺特’吗?” “哦,不,他们叫维多西弗、乔林和乔木·维多西弗,我现在用的是我娘家的姓。” 教授出来了,呵呵笑着,老态龙钟的样子(看上去比刚来时更糟糕)。 我们分头行动,各自从三个出口离开,然后在主廊会合。怀娥没有和我走一块儿,因为我还是存在着被逮捕的可能;但另一方面,她不熟悉月城,这地方拥挤杂乱,就算本地人也会迷路——于是我在前面领路,她跟在后面,保持看得见对方的距离。教授在她身后跟着,以免她跟我跟丢了。 如果我被捕了,怀娥会打公共电话告诉迈克,然后回到旅馆等教授。不过我敢肯定,哪个黄外套要是想逮捕我,我的七号手肯定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一路没事。我们径直到了五号区,沿卡弗堤大道穿过城区,来到三号区,最后在管铁西站停下,取了武器和工具箱——不过没取增压服,那样打扮去教堂不合适,我把它藏在那里没动。车站有个穿黄制服的,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我们一直往南,穿过一块块灯火通明的地区,一直走到十三号气密闸门口。这个闸门通向一个压力隧道。这是我们的戴维斯隧道和其他十几个农场共用的隧道。我猜想教授在拐弯走了,不过我没有回头看。 我打开门,等到怀娥赶上进来才重新锁上,紧接着对姆姆说:“姆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怀玛·贝思·约翰逊。” 姆姆拥抱了她,亲了亲她的面颊说:“真高兴你能来,亲爱的怀玛!就把这儿当己的家好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爱我们唠叨个不停的老太婆了吧?同样的话,别人说来可能会使怀娥感觉直起鸡皮疙瘩——而姆姆却是很真诚的,这一点怀娥也知道。 给怀娥改名字,是这我在路上想到的主意,事先没有和她商量。我家有的孩子还小,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充满了对监守长官的蔑视,但最好还是别冒险,免得他们闲谈当中一不留神说上一句“怀娥明·诺特住在我们家”——那名字可是列在“特殊文件斑马”上的。 可我竟忘了提醒她。干谋叛这个行当,我的确还是个新手。不过,怀娥看出了门道,没犯任何错误。 格列格已经穿上了布道服,很快就得走了。姆姆却不慌不忙,她雍容华贵地把怀娥介绍给丈夫们——大爷、格列格、汉斯,然后又介绍给媳妇们——柳德米拉、勒诺、西迪丽斯、安娜,随后又开始把她介绍给我们的孩子们。 我说:“姆姆,对不起,我想换一下手臂。”她的眉毛微微一挑,意思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这个”。于是我马上说道:“你知道吗?时候不早了,格列格在偷偷看表了。怀玛和我也要去教堂。我先去准备一下,好吗?”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转过身去时,我发现她的手臂揽着怀娥的腰,于是放心地走了。 我换了手臂,把七号手换成社交手,再迅速闪到电话橱,键入“MYCROFTXXX”。 “迈克,我们在家里,不过马上就要去教堂了。我想你监听不到那儿,迟些我会和你联系。教授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曼。哪个教堂?我可能有线路通到那儿。” “火柱忏悔——” “没有相关数据。” “伙计,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放慢速度等等我。火柽阡悔西 三社区礼堂,在火车站南部,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礼堂内有个可以切换频道的拾音器,外面走廊上有个电话机。两边我都会留心盯着的。” “我想不会出什么乱子,迈克。” “教授说过一定要这么做。他现在正往这边通话,你要和他说话吗?” “没时间了,再见!” 我们说好养成这种习惯:和迈克保持联系,让他知道你在哪里,将要去哪里。只要迈克的神经末梢触得到那儿,他就会监听。这是我在那天早上的发现:他有本事通过挂断的电话监听——估计是这样。这个发现困扰着我,因为我不相信魔力。不过考虑之后,我明白了。即使没有人为因素介入,中央控制系统也可以自行接通电话——当然,前提是中央控制系统要有意识。迈克的意识看来喜欢自作主张搞窃听。 真正难解释的是,迈克怎么知道电话在礼堂之外,因为他的“空间”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储存中有幅“地图”,月城的工程结构图。他几乎总是能把我们说的地点和他所知道的“月城”对上号,几乎从无失误。 所以,从谋叛开始的那天起,我们就通过迈克那广布的神经系统和他保持着联系,我们几个人之间的联系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以后若非必要,就不再多提了。 姆姆、格列格还有怀娥在门外等着。姆姆等得不耐烦了,可还是微笑着。我看到她借给怀娥一块披肩。姆姆和其他月球人一样,并不在意暴露肌肤。不过要是在教堂,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总算按时赶到了,不过时间也不富裕。一到教堂,格列格便径直走向讲坛,我们则走向座位。我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头脑里想着我们的行动计划。而怀娥却认真地听着格列格的布道,唱赞美诗时也跟着唱。她或者背过我们的赞美诗,要不就是非常擅长偷偷瞅人家手里的歌本儿。 我们回到家时,孩子们和大多数大人都已经睡了。汉斯和西迪丽斯在等门,西迪丽斯端给我们一些可可粉和小甜饼,然后大家都去睡了。姆姆在大多数小孩子就寝的隧道为怀娥安排了一个房间,我上次看时,那儿还住着两个小男孩呢。我没问她是如何周转房间的,但很明显,她是尽可能让我的客人住得好点。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安排怀娥和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子一块儿睡的。姆姆把她安排在那儿还有个原因:平时我如果一个人睡,通常都睡在工作室,而工作室出来转个弯就是怀娥的房间。这是直截了当地暗示我:“你去吧,亲爱的。如果你感到惭愧,就不要告诉我,背着我偷偷去好了。” 所以那晚我和姆姆睡,我们的第一夫人爱疑神疑鬼——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这样一来,她就能知道我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偷溜到怀娥房里去。 当然,我们俩谁也不会承认各自的想法。睡前我和怀娥聊了一会儿,熄灯后继续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回来了。 姆姆没有说晚安,而是问道:“曼尼尔,你那可爱的小客人为什么要梳个非洲发型呢?我想她本来的样子会更好。倒不是说她现在的样子不够迷人。” 于是我翻了个身,面对姆姆,向她解释。简单解释几句,能糊弄过去就行。可我发现自己事实上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除了一点:迈克。我提到了迈克,不过没说他是计算机,只说为了安全的缘故,姆姆不可能和他见面。 告诉姆姆这一切,把她纳入我领导的下级支部,或者说,让她成为这个下级支部的领导——总之,这就是把姆姆纳入了谋叛组织。但这并不表示我是那种把所有事都透露给妻子的丈夫。我顶多是性急了点儿——不过,如果这事儿想让她知道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姆姆既聪明又能干。要管好一个大家庭,而又不张牙舞爪、咄咄逼人,这种素质是必不可少的。所有务农的家庭都尊重她,整个月城的人们都敬重她。她在这儿的资格比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老。她能够帮助我们。 在家里,她的帮助也是绝对必要的。没有她的帮助,怀娥和我就很难同时使用电话,更不可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但只要有了她的帮助,我们在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她听我讲完,叹了口气道:“亲爱的,听起来蛮危险的。” “是的,”我说,“听着,姆姆,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直说……忘掉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吧。” “曼尼尔!别说这种话。你是我的丈夫,亲爱的。不论你是好是坏,我都会无条件地接受你……对我来说,你的话就是命令。” (简直是弥天大谎!可是姆姆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的这句谎言。) “我不会让你独个儿担风险。”她继续道,“另外——” “什么,姆姆?” “我想,每个月球人都梦想着自由的那一天。只有那些软骨头除外。我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儿,说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融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后看,别净想这些事儿。侄我要感谢亲爱的上帝,让我能活着看到月球人自由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再给我说说,我要再找三个人,是吗?三个值得信任的人。” “别急,这事儿得慢慢来,宁缺毋滥。” “西迪丽斯是信得过的。她口风很紧,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你不该在自己家里发展组员,得向外扩。不要草率。” “我不会的。在采取任何行动前,我都会和你商量的。还有,曼尼尔,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她打住了。 “我总是需要你的意见,姆姆。” “别把这事和大爷说。他现在变得健忘了,有时还絮絮叨叨的。亲爱的,现在睡吧,好好睡。”

在我把床拉开铺好的过程中,怀娥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我干脆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读完的那一部分内容看了起来。我笑了一两次。即便是最逗人的笑话,只要你正儿八经地看,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了。现在我更关心怀娥如何鉴定这些笑话。 她在每个笑话后面打上“正号”、“负号”,有时还有问号。打了“正号”的笑话前还标上了“一次”或是“始终”的字样——标着“始终”字样的笑话不多。我评定的级别打在她的下面。跟她有出入的很少。 等我快完的时候,她凑过来瞧了瞧我的鉴定。我们差不多同时完了。 “怎么样?”我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个满脑子粗俗念头的下流家伙,你的妻子们竟然受得了你!” “姆姆也常这么说。不过你不也一样吗,怀娥?有些笑话老虎机服务小姐看了都会脸红,你却打了正号。” 她笑了笑,“是啊,我承认。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在公众眼里,我是个致力于政党事业的组织者,他们决不会想到我会喜欢这种东西。现在,你觉得我有幽默感吗?” “说不大准。为什么给十七号笑话打上负号?” “是哪一个?”她把纸翻了过来,找到那个笑话,“这有什么,随便哪个女人都会这么选择的!一点儿也不可笑,只是个必然结果。” “是啊,可你想想看,她那副模样多蠢啊。” “有什么蠢的,只是不幸罢了。你看看这儿,第五十一号。这一个你居然觉得不好笑!” 我们谁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大凡我们意见不一致的笑话,内容都跟人类最古老的那个话题有关。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她。 她表示同意,“当然,我也发现了。但是不要紧,亲爱的曼尼。男人就是这德性,这个我早就明白了,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所以跟她讲起了迈克的事。 她很快便提出了问题。“曼尼,你是说,这台电脑是活的?” “那就要看你怎么理解生命了。他不会出汗,也不用上厕所,但他会思考会说话而且有自我意识。你说这算‘活的’吗?” “活不活的,确切的我也说不上来。应该有科学的定义吧,不是吗?譬如对刺激的反应能力,诸如此类的,还有生殖能力。” “迈克很容易生气,也容易惹人生气。至于生殖——当初设计他的时候没考虑这个功能,不过——对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充足的材料和特殊的帮助,他也能复制出另一个迈克来的。” “我跟他一样,也需要特殊帮助。”怀娥回答道,“因为我做了绝育手术,所以要怀上孩子至少需要十天时间,还要许多公斤好吃好喝的东西。不过我生出来的宝宝都很健康。曼尼,机器为什么就不能有生命呢?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们是活的。有些机器还会等待时机,照你的要害狠狠来一下子呢。” “迈克不会的。至少不会故意那么做,他没有那么卑鄙。不过他喜欢恶作剧,不小心伤了人倒是有的——就像小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咬人。他是无知的。噢,不,不能说无知,他懂的东西比我、或是你、或是任何人都要多得多。但是又可以说他什么都不懂。” “你最好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 于是我就解释开了:迈克对月城的每一本书了如指掌;迈克的阅读速度至少是我们的一千倍;迈克记忆力惊人,看过的东西,只要他自己不删除,永远也不会忘记;迈克的逻辑思维能力极强;即便资料不完备,也能做出精明的推测……而对“生活”,他却无所知,等等。 她打断了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的是他很聪明,知道很多事情,但不通世故。就像一个刚来月球的家伙,在地球那边或许是个有一连串学位的教授——但到这儿他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说对了!迈克就是个有一大串学位的孩子。如果问他种植五万吨小麦需要多少水,多少化肥,多少原始助溶剂,他能一口气告诉你所有答案。但他却不知道一个笑话可笑还是不可笑。” “我觉得这里的大部分笑话都不错。” “这些都是他听到的,有些是书上看来的,上面标明是笑话,所以他就把它们全部归到笑话这一目录下了。但他并不理解这些笑话,毕竟他还不是——人。最近他还开始尝试自己编造笑话。但编得很差,真的。”我想让她明白迈克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为此他做出了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孤独。” “是啊,可怜的家伙!如果你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又没有人来看你,你也会觉得孤独的。要我说,这简直太残忍了。” 于是,我跟她讲了要找个“不太笨”的人跟迈克聊天的事。“怀娥,你能跟他聊聊吗?如果他犯了什么可笑的错误,不要笑话他。不然,他会闷头生气,再也不开口了。” “当然可以,曼!不过……得等我们处理好现在这些麻烦事才行,不然的话,我待在月城会有麻烦的。那可怜的家伙在哪里?城市工程中心?我不认识这儿的路。” “他不在月城,在克里西姆那边儿很远的地方。那儿你进不去,需要有监守长官的通行证。但是——” “等等!克里西姆那边儿——曼尼,你说的这台电脑是政府综合大楼中的一台吗?” “迈克可不是其中的一台。”我对怀娥的说法很不满,“他是主控电脑,指挥所有其他的电脑。其他的那些只是机器,是迈克的助手,就像我的这只手一样。”说着,我动了动左臂上的那只手,“迈克统管这些机器。他亲自操纵弹射舱,这是他的首要任务——操纵弹射舱和轨道雷达。他还控制着整个电话系统,我是说,进入电话系统月城交换区之后。同时他还负责监控其他系统的计算机逻辑机制。” 怀娥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曼尼,迈克会痛吗?” “‘痛’?他的工作并不紧张,还有时间看笑话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他会痛吗?能感觉得到疼痛吗?” “啊?不,他的情感会受伤,但不会感觉到痛。我想他应该感觉不到。对,他肯定感觉不到疼痛,根本就没有痛觉感受器。干吗问这个?”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了声“上帝帮助我吧”。她抬起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曼尼?你有通行证,能去那台电脑所在的地方,而多数月城人连在那个政府职员专用车站下车的权利都没有。能进中心机房的更是寥寥无几。我得知道它会不会痛——是啊,刚才你跟我讲了他如何如何孤单,我很同情他。可是,曼尼,你难道就没想过往那里放几公斤甲苯塑胶炸药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既震惊,又反感。 “对!先炸了电脑房,然后罢工——这样月城就解放了。唔,我会给你提供炸药和启爆器——不过我们得等一切就绪才能行动。曼尼,我得走了,这个险我一定得冒,我现在就去化装。”说完她打算起身。 我猛地把她推倒在椅子上,用的是我那只坚硬的左手。她大吃一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除了必要的接触之外,我还没碰过她呢。噢,现在当然不是这样了,不过你要知道,当时可是2075年,那个年代,不经女人的同意就碰她会有什么后果?寂寞孤单、巴不得英雄救美的男人遍地都是啊,而且气密闸门隔得都不算远,扔个把人出去轻而易举。小孩子们说得好:私刑法官从不睡觉。 “你坐下,闭上嘴!”我说,“我当然知道爆炸会有什么后果,而你显然不知道。女士,这可是你逼我说的——如果真要我选择,我宁可杀了你,也不会炸了迈克!” 怀娥一点都没有生气。她有些方面真像个男人,我想这是这么多年严格的革命纪律造就的性格。可在大多数方面,她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孩子。“曼尼,肖特·姆科朗死了,对吗?” “什么?”我被她的话题突变弄糊涂了,“是啊。肯定死了。一条腿整个没了,我亲眼看到的。血流得那么厉害,不出两分钟就会死的。就算是截肢手术,那样的高位也是相当危险的。” (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当初我就是靠着大量输血外加一点运气才捡回了一条小命。我伤的只是手臂,远没有肖特那么厉害。) “肖特,”她很冷静地说,“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是我所有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身上集中了我所欣赏的男人的一切优秀品质:忠诚、诚实、智慧、温厚、勇敢,还有对我们事业的热爱。可你看到我为他悲伤了吗?” “没有。不过现在伤心已经太晚了。” “伤心永远不会太晚。从你告诉我的那时起,我心里一刻都没有停止对他的哀悼。只不过我把难过锁在心底,我们的事业不允许我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悲伤上。曼尼,只要牺牲能换来月城的解放,哪怕只是朝这个目标迈进一步,我会亲自杀了肖特,或是你,甚至是我自己。而你却连炸一台电脑都不忍心!”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但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死了,我倒不会怎么感伤。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了必然死亡,有什么值得特别感伤的?但迈克不同,他完全可以永生,有什么理由消灭他?别拿“灵魂”做借口——迈克没有灵魂。但没有灵魂,死亡不是更加可怕吗?你觉得不对?好好想想吧!) “怀娥,你觉得炸了迈克会有什么后果,说说看!” “确切的我也说不上来,但至少会引起混乱,而这正是我们所——” “停!看来你真是不明白。混乱,没错!电话系统瘫痪,管铁停开。你的城市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为新加坡有独立的能源系统。但是月城、新利恩和其他一些地区马上会出现能源短缺。整个城市漆黑一片,密不透风,气温气压迅速下降。对了,你的增压服在哪里?” “寄存在管铁西站。” “我的也在那里。但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你觉得你能及时赶到那里吗?像我,是土生土长的月城人,但也未必就能找到路。到那时,所有通道里到处都是尖叫的人群。月球人是很坚强,这不假,环境如此,软弱的人活不下来。但在这样的黑暗中,依然会有十分之一的人惊惶失措。以前你换过氧气瓶吗?跟其他人一样,赶时间的时候肯定掉换过别人新加满气的氧气瓶。大混乱开始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都在找增压服,根本不会管哪件是自己的。所以即便你赶到,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衣服吗?” “这里难道没有应急措施吗?在我们新加坡就有。” “有是有一些,但不够。我们生活必需的系统本来应该由多台电脑共同控制,每台电脑分别承担一定的任务。这样一旦一台电脑出了问题,另一台就能顶上。但那么做更费钱,而且正如你所说的,政府本来就不管我们的死活。按理说确实不应该由迈克承担所有的工作。最便宜的做法是从地球运一台主控电脑上来,把他往月球深处谁也伤不着他的地方一放,然后增加他的容量,布置新的任务。你知道吗.政府靠出租迈克赚的钱不比出口肉和小麦赚的少,不骗你。怀娥,我倒不是说炸掉迈克整个月城就会灭绝。月球人很能干,没有必要的设备,他们照样能够应付,多半能支撑到自动控制系统恢复的时候。但我得告诉你:这期间很多人会死掉,其余的也会忙得要死,再也没闲工夫搞你的政治了。” “我真服了。这个女人,从小到大几乎都生活在月球上,却幼稚得像个初来乍到的家伙,居然会想出破坏控制系统之类的馊主意。怀娥,你那么美丽漂亮,如果也那么聪明的话,就应该想想怎么才能把他争取到你们那边去,别总想着要把他给炸了。”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所有的电脑不都是由监守长官控制的吗?” “具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电脑肯定不是由监守长官控制的,他根本不懂电脑,在他眼里电脑跟石头没什么区别。监守长官和他那帮职员负责制定方针政策,再由那些所谓的电脑技师编写程序,输到迈克里面。迈克会对这些程序进行分类整理,弄清每个程序的意思,再编写详细程序,把它们分配给不同的机器,由它们去执行。但没有人能够控制他,因为他太聪明了。他之所以执行命令,只是因为设计他的初衷如此。除此之外他还有自我编译的逻辑,所以也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这也是件好事,因为如果他不聪明的话,月城的系统就会瘫痪。” “我还是不明白,你说‘把它争取到我们这边’,是什么意思。” “噢,迈克并不觉得他有义务效忠监守长官。你也说了,他只是台机器。但如果我想不费吹灰之力搞垮月城的电话系统,我就会去跟迈克说。只要他认为很有趣,他就会照做。” “你就不能往里面输个什么程序吗?我知道你可以进入他所在的那个房间。” “如果我——或其他任何人——不跟他打招呼就往里面输入命令,程序就会被存入一个‘暂缓执行’区域,安装在各处的警报都会随之响起。但如果迈克自己有这个愿望——”我跟她说了那张数额庞大的支票的事,“迈克现在正在寻找自我,怀娥,所以他很孤独。跟我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的时候,他是那么坦诚,又那么脆弱。我当时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哭一场。如果你能耐心对待他,把他当朋友——而不只是一台机器——那就不好说他会为你做什么了,这个我还没分析过。但如果是我,在我决定要做什么重大而又危险的事情时,肯定会争取让迈克帮我的。” 她若有所思地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溜进他的房间呢?化装恐怕没用吧!” “噢,根本没那个必要,通过电话就能跟迈克联系。现在要手了吗?” 她站了起来,“曼尼,你不仅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怪的,也是最气人的!他的号码是多少?” “跟电脑接触太多,最后就会弄成我这个样子。”我走向电话,“还有一件事,怀娥,单凭你的媚眼和迷人的曲线,你总能从男人那里得到你所想要的,是吗?” “嗯……有时是的,但别忘了我也有脑子。” “那就好好用你的脑子。迈克不是人,他没有性腺,没有荷尔蒙,也没有本能。女性的惯用伎俩在他身上毫无用处。跟他交往.你得把他当作一个对性别差异懵懂不知的超级神童。” “我会记住的。曼尼,你为什么管迈克叫‘他’?” “嗯,当然不能叫‘它’,而且我总觉得他不是女的。” “我看我还是把他当‘她’好些。” “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站着,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然后拨了“MYCROFTXXX”。我可不想现在就告诉她这个电话号码,得等对她更了解一些以后再说。刚才那个要炸了迈克的想法太吓人了。 “迈克?” “你好,曼,我惟一的朋友。” “迈克,从现在起我可能再也不是你惟一的朋友了。想让你见一个不太笨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听到呼吸声了,请让那个不太笨的靠近电话一点好吗?” 怀娥看上去有些紧张。她轻轻地问我:“他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不笨的人。我看不见你,这个电话没有可视电路。但通过我的双声道立体声的颤噪感受器,我可以基本判断出你的特征。从你的声音、呼吸、心跳,以及你和一个成熟男性在同一房间的事实便可以推断出你是女性,体重在六十五公斤以上,接近三十的成熟年龄。” 怀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插了一句:“迈克,她叫怀娥明·诺特。” “很高兴见到你,迈克。叫我怀娥就行了。” “为何不?”迈克回答道。① 【①英文中“为何不”的读音和“WyomingKnot”这个英文名的读音相近。此处是迈克的幽默。】 我又插了一句:“迈克,是开玩笑吗?” “是的。我发现她的名字和英文里的疑问代词只差一个送气音,而姓与那个一般否定词②的发音一模一样。双关语,难道不好笑吗?” 怀娥说:“是很好笑,迈克,我——”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是一个不错的双关语,迈克。但只能归为‘只值得笑一次’的那类。有惊喜才有幽默。如果说第二遍,就没有惊喜了,也就没什么好笑的了。明白吗?” “通过前两次的交谈,我对双关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很高兴看到我的推理得到证实。” “很好,迈克。有进步。上次那一百个笑话我和怀娥都看过了。” “怀娥?怀娥明·诺特吗?” “啊?噢,是的。怀娥,怀,怀娥明和怀娥明·诺特,怎么叫都行,就是别再叫她‘为何不’了。” “我同意不再使用那个双关语,曼。女士,我叫你‘怀娥’好不好?我可不想用‘怀’这个名字。这个单音节的称呼跟那个单音节的疑问词一不小心就混淆起来了①。叫得多了,不想双关也双关了。” 怀娥一脸愕然。迈克一连串拗口的英语听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总算回过神来了。“当然可以,迈克。我最喜欢别人叫我不娥了。” “那我就用这个名字了。但你名字的全称依然存在被误解的可能,北美政府西北区的一个行政州的名字与它同音②。” “我知道,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所以父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我对它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怀娥,很遗憾这个电路不支持图像显示。怀俄明州呈长方形,位于地球坐标北纬41度至45度,西经104度3分至111度3分之间,占地面积253597.26平方公里。地形以高原和山地为主,土地贫瘠,以其美丽的自然风光而著称。该州原本人口稀少。公元2025至2030年期间,大纽约州推行城市改建工程,大批居民迁移至此,从此人口密度有所增加。” “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不过我也知道一点。我的祖父母就是那时候从大纽约州迁移过去的。不过,最后我还是到了月球。” “还要我继续介绍那个叫做‘怀俄明’的地方吗?”迈克问道。 “不,不用了,迈克。”我赶快说,“你存储器里的信息肯定够你说上好几个小时吧。” “除去参照条目,按正常语速需要九点三个小时,曼。” “我就怕这个。怀娥以后会听的。今天这个电话只是想让你熟悉一下这个怀娥明——跟你介绍的那个地区一样,她也有拥有美丽的风光和雄伟的山峰。” “以及贫瘠的土地①。”怀娥补充了一句,“曼尼,如果你非得用那种愚蠢的排比句,那就应该加上这一句。迈克对我的长相才没兴趣呢!” 【①英文的fertility可以同时解释为“沃土”和“生殖力”,意指怀娥没有生育能力。】 “你怎么知道?迈克,真希望能让你看看她的照片。” “怀娥,我对你的长相的确很感兴趣,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朋友。事实上,我已经看了你的几张照片。” “你看了?什么时候?哪儿来的?” “我听到你的名字后进行了一次搜索。按照合同,我负责管理月球新加坡区助产医疗中心的档案。除了生物和生理数据以及病历以外,资料库里保存有你的九十六张图片,我都看过了。” 怀娥惊呆了。 “迈克就是这么厉害!”我解释道,“有时他会把我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可是,天哪!曼尼,你知不知道医疗中心里都是些什么照片呀?” “没想过。” “那就别去想了!我的天!” 迈克讲话的声音非常难为情,很尴尬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怀娥女士,如果我冒犯了你,那肯定是无意的,我非常抱歉。我可以把那些照片从我的暂存记忆中删掉,并且给医疗中心的档案上锁。这样只有在医疗中心要求档案检索的时候我才能再次看到,看到之后也不会保存。要我这么做吗?“ “他能办到的。”我想让怀娥放心,“跟迈克打交道就有这个好处,什么都可以从头再来——这一点比人好多了。他可以忘得彻彻底底,也不会再去查看。即便哪天要求他检索,他也不会记得什么东西了。所以如果你真不放心,不妨接受他的提议。” “嗯——算了,迈克,给你看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千万别给曼尼看。” 迈克好久没有回答——大概四秒多钟的样子。这种左右为难的问题,要是换个低级一点的计算机,我想早已精神崩溃了。但迈克有办法解决,“曼,我惟一的朋友,我应该接受这个要求吗?” “编个程序吧,迈克,锁定它们!不过,怀娥,你不觉得你太小心眼了吗?至少得给我一张才行,下次去看迈克的时候我让他打印出来。” “根据我对这类数据所做的分析,档案各系列中的第一张照片。往往比较符合男性的审美要求,能够吸引健康成熟的男性。”迈克主动建议。 “怀娥,怎么样?就算你出了薄皮苹果卷的那份钱了。“ “呃……那张我用毛巾裹了头站在铁栅前、一点妆都没化的?曼尼,你脑子出毛病了啊?迈克,不要给他!” “我不会给他的。曼,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太笨的人?” “就女孩子来说,已经不错了。迈克,女孩子是很有意思的。她们只需要很少的数据就能得出结论,比你需要的更少。咱们这会儿不谈这个,先来讨论一下笑话好吗?” 这一招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我们按照那张单子的顺序,把评定结果告诉迈克,并向他解释他没明白过来的幽默之处。我们的努力结果忧喜参半,有些东西他根本理解不了。但真正的难题还是那些我觉得好笑而怀娥没感觉的,或是她觉得好笑而我觉得没趣的。每碰到这种情况,怀娥就会征求迈克的意见。 要是怀娥征求他的意见之前别先把我们的分歧告诉他就好了。这电子小混蛋总是附和她的观点,不同意我的意见。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或许他是想跟这位新朋友建立良好关系?或许他误解了幽默的本质?——这不是对我的讽刺吗?不过我什么都没问。一切结束之后,怀娥在电话留言本上写下了如下字样:“曼尼,根据第十七、五十一、五十三、八十七、九十和九十九号笑话可以看出——迈克是位女性!” 我没跟她争论,耸耸肩,站了起来。“迈克,我已经二十二个小时没睡觉了。你们俩聊吧,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晚安,曼,睡个好觉。怀娥,你困吗?” “不,刚打了个盹,现在还不困。只是曼尼,我们说话不会让你睡不着吧?” “不会。只要困了我就能睡着。”说着,我开始铺开沙发床。怀娥说了声:“请稍候,迈克。” 她站起来,从我手中拿过床单,说,“待会儿我来收拾,你睡那边床上,同志。你比我高大,睡床上你伸得开手脚。” 我太累了,也懒得推辞,仰头倒下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笑声,还有一声尖叫,但恍惚中,我也不敢肯定。 过了一会儿我醒了。我意识到房间里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完全醒了。一个是怀娥温和的女低音,另一个则是带点法国腔的甜美女高音。 怀娥不知为什么格格地笑了几声,说:“好吧,亲爱的米歇尔,我会很快打给你的。晚安。” “晚安,亲爱的。” 怀娥站起来,转过身。 “你的那个女朋友是谁?”我问她。 她在月城应该没有熟人。难道是打电话回新加坡?刚起床,脑子不大好使,只是觉得她不该打电话回去。 “你说谁?哦,当然是迈克啦!我们不想把你吵醒的。” “什么?” “噢,确切地说应该是米歇尔。我跟迈克探讨了一下他的性别问题。他觉得男女无所谓。所以他现在就是米歇尔,刚才那个就是她的声音。第一次用这个声音就挺好,没出一点毛病。” “当然不会。语音合成器上改几个键就行。你在干什么?想让他人格分裂吗?” “她改变的不仅仅是音调。当她是米歇尔的时候,她的态度都变了。别担心她的人格,再多几个性别她也能应付。而且这样对你我都好。刚才她改变性别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我们可以相依相偎,像老相识一样谈论女孩子的话题。比方说,那些傻里傻气的图片不再让我觉得难堪了。我们还谈论了很多我怀孕的事呢。米歇尔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得要命。她对产科学、妇科学之类的知识了解得很清楚,当然只是理论,所以特别喜欢我这样活生生的例子。说真的,曼尼,我觉得米歇尔作为一个女人比迈克作为一个男人合适多了。” “好,就算是这样吧。下次我给迈克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我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噢,你的电话不会是她接。” “怎么回事?” “米歇尔只是我的朋友,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迈克。方便起见,她给了我一个号码——米歇尔,把I换成Y,那就是M,Y,C,H,E,L,L,E,为了凑足十个字母,后面再加两个Y。” 我觉得自己有些嫉妒,但我知道这很傻。突然,怀娥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还跟我讲了一连串新的笑话,不过你不会觉得好笑的。好家伙,那些粗俗的笑话她知道得可真不老少啊!” “迈克——或者说他妹妹米歇尔——是个粗俗的家伙。咱们把沙发弄一下吧,我换过来睡!” “你就睡那儿吧,别多说了。转过身去,睡吧。”我也没多说,转了个身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跟结婚时一样:有个温暖的东西紧紧地依偎在我背后。她在轻轻啜泣,我醒了过来,转过身,什么也没说,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胳膊上。她停止了啜泣。不久,她的呼吸缓慢均匀了。我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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