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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靠得住的老实电脑 第八章 严厉的月亮 罗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www.649.net,我过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迈克不是开玩笑。他的计划确有成功的可能。稍后,为了让怀娥和教授明白这个方案切实可行,我费了更长的时间。实际上迈克的方案相当浅显明了。 迈克的逻辑是这样的:何谓“战争”?有书本上将“战争”定义为“为达政治目的而使用武力”;而所谓“武力”则是“一个物体通过消耗能量对另一个物体采取的攻击力量”。 在战争中,这一切是靠武器来完成的——而月球却没有武器。不过,迈克检索了“武器”这个类别,发现武器不过是“控制、使用能量的一种机械”。能量,月球上有的是。仅月球表面每平方米的日光流量就高达一千瓦左右。更何况太阳能是可以循环再生的,可以说,月球上的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还有冰矿,还有磁场发生装置,我们就可以利用氢聚变无限量地获得廉价能源。月球不缺能源,但应该怎么使用它呢? 月球还有其地理位置方面的优势。她位于一个重力达11千米/秒的重力井顶端,全靠一个2.5千米/秒的重力围栏托住才不至于掉进这个重力井。迈克知道那个围栏,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运粮船扔过围栏,它们便会一路向下滑落到地球上。 如果一艘毛重一百吨的运粮船不加制动地砸向地球,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迈克早就计算出来了。 它落到地面时产生的动能相当于6.25×1012焦耳——六万多亿焦耳。 【扫校者注:由于TXT文本无法显示上标,故上段6.25×1012应为6.25乘以10的12次方。】 这种能量将在瞬间转化为热能。砰!爆炸!巨大的、惊人的爆炸! 本来应该是最明显不过的事了。瞧瞧月球吧,看到了什么?成千上万的陨坑——都是石子儿落下来的结果。 怀娥说:“我不懂什么焦耳不焦耳的。你就说说与氢弹相比如何?” “嗯——”我开始在脑子里四舍五入。 迈克算得比我快多了,早已得出答案:“一百吨重的物体砸向地球造成的冲击相当于一颗两千吨级原子弹爆炸的结果。” “‘千吨’,就是1000吨,”怀娥嘟囔着说,“而‘百万’,就是100,000,000吨——天哪,也就是说只有亿吨级氢弹威力的五万分之一。这种炸弹有什么用?” “哎,怀娥,”我不紧不慢地说,“不是这么个比法,你得换个角度来看:一颗两千吨级氢弹爆炸的威力相当于两颗百万公斤级的三硝基甲苯爆炸……单单一公斤爆炸的威力就已经相当惊人了,这一点矿工最清楚。两百万公斤足以把一个相当规模的城市夷为平地。我说得对吗,迈克?” “没错,曼。还有一点,怀娥,我惟一的女性朋友,亿吨级的核爆炸效率低下。由于这种爆炸所占空间太小,它的威力大部分都浪费掉了。亿吨级的炸弹理论上与五万个两千吨级炸弹的威力相当,但它的破坏力实际上只相当于两千吨级炸弹的一千三百倍左右。” “可是他们比我们大一千三百倍啊。真要拿这么大的家伙轰咱们,可够咱们呛。要是他们用更大当量的炸弹来对付我们呢?” “没错,怀娥,但我们月球上有很多石头啊。” “哦,是的,是不少。” “同志们,”教授开口了,“你们说的已经大大超越我的经验了——我年轻时扔的炸弹小多了,也就是一公斤左右,还是曼尼尔所说的化学炸药。不过我相信你们俩明白自己在谈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迈克道。 “这样的话,我接受你们的数据。为了把问题降到我能理解的范畴,请你们换算一下比例。这样我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个计划要求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弹射器。好吗?” “好的。”我和迈克异口同声道。 “看来这个计划并不是完全办不到。我们必须控制弹射器,并且让它保持良好性能。迈克,你想过怎样保护你的弹射器,使其免受——譬如说,一颗携带核弹头的导弹的袭击吗?” 讨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开饭。教授的规矩是吃饭时不谈公事。于是迈克讲了几个笑话,教授觉得每个笑话都似曾相识。 准备离开鸿运大酒店的时候,即2075年5月14日的傍晚,我们已经——更确切地说,是迈克在教授的帮助下已经——拟定了革命方略,其中包括我们在关键时刻将选用的几个主要方案。 大家该走了,我准备回家,教授要回去上夜校,然后回家,泡个澡,带上换洗衣物和生活必需品,以防不得不当晚就返回旅店。怀娥显然不想独自留在旅店。刚刚孤注一掷准备发动革命时她还勇气可嘉,这会儿却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 于是我通过夏洛克打电话给姆姆,告诉她我要带客人回家。 姆姆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任何一位丈夫都可以带客人回家,只待一顿饭的时间也行,住一年也行。我们的孩子也享有同样的自由,只不过必须事先征得她的同意。不知道别家是怎么做的,我家保持这个习惯已经一百多年了,这么做很适合我们。所以姆姆没问客人的姓名、年龄、性别、婚姻状况。这是我的权利,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不会问长问短。她只是说:“好的,亲爱的。你们俩吃过饭了吗?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二。” 这提醒了我,我们家星期二的晚饭时间很早,因为这是格列格布道的时间。不过,如果客人还没吃饭,姆姆还是会做饭的——不是为我,而是为了将就客人。家里除了大爷以外,大家都得准时就餐,不然就只能到冷餐室找东西吃了。 我向她保证我们已经吃过饭了,并保证会在她出门前尽快赶回家。尽管月球上各种宗教信仰并存,有穆斯林,有犹太人,有基督徒,有佛教徒,还有其他九十九种宗教,我还是认为星期天是最普遍的礼拜日。可格列格属于一个小教派。这一派经过计算得出,安息日是从当地时间星期二的日落时分到星期三的日落时分(这是当地的伊甸园时间,也就是地球上的西二时区)。所以,每当到了地球北半球的夏日,我们的晚饭开得都很早。 姆姆总去听格列格布道,所以得体谅她,不要与她的时间安排相冲突。我们大家偶尔也会去。我一年只会去几次,纯粹是因为我非常喜欢格列格。他教会了我一行手艺,又在我最困难的时期帮助我转入另一行。只要能保住我的左臂,他会很高兴地损失自己的胳膊。姆姆却每次都去——例行公事罢了,谈不上什么信仰。 有天晚上,姆姆在枕边悄悄告诉我,她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然后又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格列格。我不知道他们俩是谁出了问题,不过我很高兴格列格还在布道。 格列格是姆姆很小就选中的“童养夫”,进门时姆姆还很年轻,那是她出嫁之后第一次娶丈夫。她一直对格列格用情很深,不过如果有人说她爱他胜过其他丈夫,她会坚决否认的。可事实就是,当他被委任为牧师时,她也入了教,接受他的信仰,而且从未错过任何一次星期二的布道。 她问:“你的客人想参加礼拜吗?” 我说到时候再说,不过我们会尽快赶到的,然后就和她说了再见,挂了电话。 我使劲敲着浴室的门,喊:“怀娥,快点化装,我们只剩下几分钟了。” “就好!”她在里面嚷嚷道。真是个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的女孩子。 很快她就出来了,朝教授问道:“我看上去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亲爱的怀娥明,你让我惊叹。你本来的样子漂亮,现在的样子也很漂亮——不过绝对不可能被认出来。你是安全的,我已经放心了。” 然后我们又等教授装扮回老邋遢鬼的样子。回去时他可以到后廊卸装,然后摇身一变,以知名教授的面目出现在学生面前。那样,万一黄外套在等着抓他,他也有了目击证人。 等教授的这段时间,我把有关格列格的事告诉了怀娥。 她说:“曼尼,这么乔装打扮行吗?这样去教堂合适吗?那儿的灯光有多强?” “和这儿差不多。你装化得不错,你会没事的。可是你真的想去教堂?没人勉强你去。” 她若有所思地说:“这能讨好你母——我是说,你们的大老婆,不是吗?” 我慢条斯理地答道:“怀娥,宗教信仰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既然你开口问了……是的,如果你想在戴维斯家有个好的开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和我姆姆一起去教堂。如果你去,我也去。” “我要去。我还以为你姓‘奥凯利’呢。” “我的确姓‘奥凯利’,如果想正式一点,就在后面加上‘戴维斯’,中间加上连字符。戴维斯是第一个丈夫,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戴维斯就变成了家姓,所有媳妇的名字都是‘某某戴维斯女士’。前面部分先是戴维斯之下每个男性的名字,然后加上自己娘家的姓。只有姆姆一个人是‘戴维斯女士’——你完全可以这么叫她,其他人只用自己的名字,只有在签支票什么的时候,才在后面加上戴维斯。只有柳德米拉例外,她用的是‘戴维斯-戴维斯’。她对自己的双重成员身份很是自豪,一个缘于出生,一个缘于婚嫁。” “原来是这样。那么,如果一名男子名叫‘约翰·戴维斯’,他就比你小一辈;如果他还有另外的姓,他就和你同辈,与你拥有共同的妻子。问题是,在这两种情况下,一个女孩子都可能叫‘珍妮·戴维斯’,不是吗?我该怎么区分呢?根据她的年纪吗?不,那不行。哎呀,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大家族的婚姻真是复杂,一妻多夫制也同样复杂。可我的婚姻并不复杂,至少我的丈夫们都姓同一个姓。” “并不麻烦。如果你听到有个四十开外的女人称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为‘米拉妈妈’,你会知道谁是媳妇,谁是女儿——甚至没有这么复杂,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适婚年龄的女孩,她们全都出嫁了。当然,不能排除她们回家探望的情况。你的丈夫们都叫‘诺特’吗?” “哦,不,他们叫维多西弗、乔林和乔木·维多西弗,我现在用的是我娘家的姓。” 教授出来了,呵呵笑着,老态龙钟的样子(看上去比刚来时更糟糕)。 我们分头行动,各自从三个出口离开,然后在主廊会合。怀娥没有和我走一块儿,因为我还是存在着被逮捕的可能;但另一方面,她不熟悉月城,这地方拥挤杂乱,就算本地人也会迷路——于是我在前面领路,她跟在后面,保持看得见对方的距离。教授在她身后跟着,以免她跟我跟丢了。 如果我被捕了,怀娥会打公共电话告诉迈克,然后回到旅馆等教授。不过我敢肯定,哪个黄外套要是想逮捕我,我的七号手肯定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一路没事。我们径直到了五号区,沿卡弗堤大道穿过城区,来到三号区,最后在管铁西站停下,取了武器和工具箱——不过没取增压服,那样打扮去教堂不合适,我把它藏在那里没动。车站有个穿黄制服的,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我们一直往南,穿过一块块灯火通明的地区,一直走到十三号气密闸门口。这个闸门通向一个压力隧道。这是我们的戴维斯隧道和其他十几个农场共用的隧道。我猜想教授在拐弯走了,不过我没有回头看。 我打开门,等到怀娥赶上进来才重新锁上,紧接着对姆姆说:“姆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怀玛·贝思·约翰逊。” 姆姆拥抱了她,亲了亲她的面颊说:“真高兴你能来,亲爱的怀玛!就把这儿当己的家好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爱我们唠叨个不停的老太婆了吧?同样的话,别人说来可能会使怀娥感觉直起鸡皮疙瘩——而姆姆却是很真诚的,这一点怀娥也知道。 给怀娥改名字,是这我在路上想到的主意,事先没有和她商量。我家有的孩子还小,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充满了对监守长官的蔑视,但最好还是别冒险,免得他们闲谈当中一不留神说上一句“怀娥明·诺特住在我们家”——那名字可是列在“特殊文件斑马”上的。 可我竟忘了提醒她。干谋叛这个行当,我的确还是个新手。不过,怀娥看出了门道,没犯任何错误。 格列格已经穿上了布道服,很快就得走了。姆姆却不慌不忙,她雍容华贵地把怀娥介绍给丈夫们——大爷、格列格、汉斯,然后又介绍给媳妇们——柳德米拉、勒诺、西迪丽斯、安娜,随后又开始把她介绍给我们的孩子们。 我说:“姆姆,对不起,我想换一下手臂。”她的眉毛微微一挑,意思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谈这个”。于是我马上说道:“你知道吗?时候不早了,格列格在偷偷看表了。怀玛和我也要去教堂。我先去准备一下,好吗?”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当然可以,亲爱的。” 她转过身去时,我发现她的手臂揽着怀娥的腰,于是放心地走了。 我换了手臂,把七号手换成社交手,再迅速闪到电话橱,键入“MYCROFTXXX”。 “迈克,我们在家里,不过马上就要去教堂了。我想你监听不到那儿,迟些我会和你联系。教授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曼。哪个教堂?我可能有线路通到那儿。” “火柱忏悔——” “没有相关数据。” “伙计,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放慢速度等等我。火柽阡悔西 三社区礼堂,在火车站南部,电话号码是——” “我知道。礼堂内有个可以切换频道的拾音器,外面走廊上有个电话机。两边我都会留心盯着的。” “我想不会出什么乱子,迈克。” “教授说过一定要这么做。他现在正往这边通话,你要和他说话吗?” “没时间了,再见!” 我们说好养成这种习惯:和迈克保持联系,让他知道你在哪里,将要去哪里。只要迈克的神经末梢触得到那儿,他就会监听。这是我在那天早上的发现:他有本事通过挂断的电话监听——估计是这样。这个发现困扰着我,因为我不相信魔力。不过考虑之后,我明白了。即使没有人为因素介入,中央控制系统也可以自行接通电话——当然,前提是中央控制系统要有意识。迈克的意识看来喜欢自作主张搞窃听。 真正难解释的是,迈克怎么知道电话在礼堂之外,因为他的“空间”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储存中有幅“地图”,月城的工程结构图。他几乎总是能把我们说的地点和他所知道的“月城”对上号,几乎从无失误。 所以,从谋叛开始的那天起,我们就通过迈克那广布的神经系统和他保持着联系,我们几个人之间的联系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以后若非必要,就不再多提了。 姆姆、格列格还有怀娥在门外等着。姆姆等得不耐烦了,可还是微笑着。我看到她借给怀娥一块披肩。姆姆和其他月球人一样,并不在意暴露肌肤。不过要是在教堂,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总算按时赶到了,不过时间也不富裕。一到教堂,格列格便径直走向讲坛,我们则走向座位。我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头脑里想着我们的行动计划。而怀娥却认真地听着格列格的布道,唱赞美诗时也跟着唱。她或者背过我们的赞美诗,要不就是非常擅长偷偷瞅人家手里的歌本儿。 我们回到家时,孩子们和大多数大人都已经睡了。汉斯和西迪丽斯在等门,西迪丽斯端给我们一些可可粉和小甜饼,然后大家都去睡了。姆姆在大多数小孩子就寝的隧道为怀娥安排了一个房间,我上次看时,那儿还住着两个小男孩呢。我没问她是如何周转房间的,但很明显,她是尽可能让我的客人住得好点。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安排怀娥和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子一块儿睡的。姆姆把她安排在那儿还有个原因:平时我如果一个人睡,通常都睡在工作室,而工作室出来转个弯就是怀娥的房间。这是直截了当地暗示我:“你去吧,亲爱的。如果你感到惭愧,就不要告诉我,背着我偷偷去好了。” 所以那晚我和姆姆睡,我们的第一夫人爱疑神疑鬼——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这样一来,她就能知道我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偷溜到怀娥房里去。 当然,我们俩谁也不会承认各自的想法。睡前我和怀娥聊了一会儿,熄灯后继续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回来了。 姆姆没有说晚安,而是问道:“曼尼尔,你那可爱的小客人为什么要梳个非洲发型呢?我想她本来的样子会更好。倒不是说她现在的样子不够迷人。” 于是我翻了个身,面对姆姆,向她解释。简单解释几句,能糊弄过去就行。可我发现自己事实上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除了一点:迈克。我提到了迈克,不过没说他是计算机,只说为了安全的缘故,姆姆不可能和他见面。 告诉姆姆这一切,把她纳入我领导的下级支部,或者说,让她成为这个下级支部的领导——总之,这就是把姆姆纳入了谋叛组织。但这并不表示我是那种把所有事都透露给妻子的丈夫。我顶多是性急了点儿——不过,如果这事儿想让她知道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姆姆既聪明又能干。要管好一个大家庭,而又不张牙舞爪、咄咄逼人,这种素质是必不可少的。所有务农的家庭都尊重她,整个月城的人们都敬重她。她在这儿的资格比百分之九十的居民都老。她能够帮助我们。 在家里,她的帮助也是绝对必要的。没有她的帮助,怀娥和我就很难同时使用电话,更不可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注意。但只要有了她的帮助,我们在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她听我讲完,叹了口气道:“亲爱的,听起来蛮危险的。” “是的,”我说,“听着,姆姆,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直说……忘掉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吧。” “曼尼尔!别说这种话。你是我的丈夫,亲爱的。不论你是好是坏,我都会无条件地接受你……对我来说,你的话就是命令。” (简直是弥天大谎!可是姆姆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的这句谎言。) “我不会让你独个儿担风险。”她继续道,“另外——” “什么,姆姆?” “我想,每个月球人都梦想着自由的那一天。只有那些软骨头除外。我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儿,说这些好像没什么意义,融们没别的办法,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后看,别净想这些事儿。侄我要感谢亲爱的上帝,让我能活着看到月球人自由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再给我说说,我要再找三个人,是吗?三个值得信任的人。” “别急,这事儿得慢慢来,宁缺毋滥。” “西迪丽斯是信得过的。她口风很紧,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觉得你不该在自己家里发展组员,得向外扩。不要草率。” “我不会的。在采取任何行动前,我都会和你商量的。还有,曼尼尔,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她打住了。 “我总是需要你的意见,姆姆。” “别把这事和大爷说。他现在变得健忘了,有时还絮絮叨叨的。亲爱的,现在睡吧,好好睡。”

又过了十一个月。这段时间的变动比较大。怀娥受了洗礼,加入了格列格的教会。教授因身体越发赢弱而不得不放弃教学工作。迈克则开始写起诗来。扬基队一直没有走出低谷。如果他们以小比分输掉联赛,付钱给教授我还无话可说,但一个赛季里就从三角锦旗得主衰败到这种地步——所以干脆不看他们的比赛了。 教授的病是装出来的。他这个年纪的人,没有谁身体赶得上他。他每天在旅馆房间里锻炼三小时,穿着三百公斤重的铅质睡衣睡觉。我和怀娥也是如此。她恨透了铅睡衣。 我觉得怀娥不会骗我说自己穿了铅睡衣,其实只穿着平常睡衣睡得舒舒服服。不过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还没跟她上过床呢。 她已经成了戴维斯家里的一员了。 只花了一天,她对姆姆的称呼就从“戴维斯女士”变成了“姆姆女士”,再一天,成了姆姆。现在则是手臂环着姆姆的腰,一副亲热的样子,叫法也改成了“咪咪姆姆”。 当斑马文档中显示怀娥不能再回新加坡时,西迪丽斯将她带到自己的美容院里,花了几小时,为她做了个小小的手术。手术后她的皮肤依然暗黑,不过这次再也洗不掉了。西迪丽斯还为怀娥做了头发,仍然的黑色,看上去很乱,好像没有好好地梳理的样子。另外还做了些细节处理——不透明的指甲油,脸颊和鼻孔里插入了整形模具。当然,她那副黑色的隐形眼镜也得继续戴着。等西迪丽斯弄完,怀娥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人幽会,从此不必担心自己的妆容了。 现在她完完全全变成了有色人种,有世系可循——泰米尔人,有点安哥拉血缘,德国人。 我也不再叫她“怀娥”,开始管她叫“怀玛”了。 她太漂亮了,每次袅袅地走在廊道上,身后总跟着一群群男孩子。 她开始向格列格学习农事,但遭到了姆姆的反对。怀娥高大,聪敏,也很勤快,但农场上基本都是些男人的活。只要她在农场,家里包括格列格和汉斯在内的男劳力干活全都心不在焉了。她干的那点活儿还不够抵销男人在她身上浪费的时间呢。所以怀娥重新回去做家务。后来,西迪丽斯把她带到美容院去当了帮手。 教授有两个用来赌马的账户,一个主要是按照迈克总结的“首席见习骑师”规律下注,另一个则按照他自己所谓的“科学”系统下注。但到了2075年7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赌马其实是一窍不通。从那以后他就只用迈克的系统了,同时增加赌资,分散赌注。教授赢来的钱用来支付社团的花费,而迈克欺诈得来的钱则用于资助建造弹射器。但教授对赌马已经失去兴趣了,只是根据迈克的指示下注。他也不再阅读赛马杂志了。伤心啊。当一个赌马老手歇手的时候,他生命中的某种东西就消失了。 柳德米拉生了个女儿,他们说头胎生女孩代表好运。我也很高兴——每个家庭都得有个女孩。怀娥在助产方面的纯熟技能令我们的女人们很是吃惊,然而她对照顾孩子的无知也让她们惊诧不已。我们的两个大儿子总算都娶了亲,十三岁的特迪也被招进了别人的家门。格列格从临近的农场雇了两个小伙子。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住。六个月后,他们就被招进了门——事情办得并不草率,我们彼此认识很多年了,家族之问也有多年交情。自从柳德米拉成婚,我们一直面临男少女多的不平衡状态,现在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另外,这些年家族一直没有招丈夫进门,那些儿子还没成婚的妈妈难免眼馋,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的——姆姆觉得那些人根本高攀不上我们家族,所以也懒得与他们理论。现在,这个问题也不复存在。 怀娥把西迪丽斯吸收进了自己的支部。而西迪丽斯又新招募了其他一些助手,组建了自己的支部。于是,“美你美容院”成了这场颠覆活动的基地。我们开始利用孩子送信,让他们做一些孩子能做的事——他们在走廊上监视或跟踪比大人更适合,不容易引起怀疑。西迪丽斯掌握了这个窍门,后来,她在美容院招募的那些女人全都学会了利用孩子这一招。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很多小孩。这些孩子随叫随到,这样阿尔瓦雷斯所有的眼线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有迈克监听所有电话,又有孩子监视他们的行动,每一个眼线的一举一动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根本无法获得任何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只要眼线们从家中出发,或离开工作地点,随便去什么地方,孩子们马上就能知道——孩子们随时待命,队伍庞大。一个小孩打电话报告情况,另一个立即可以接上他进行新的监视。不久,我们不必等到阅读斑马文件,就可以知道眼线们的电话内容了。如果他们不在家里,而是在酒吧打电话,对他们可就更不妙了。有了我们的贝克街非正规军,眼线还没拨完电话,迈克已经等着听了。 孩子们找到了阿尔瓦蕾斯在月城的副手。我们知道他肯定有这么一个帮手,因为那儿的奸细都从来不通过电话向阿尔瓦雷斯汇报。他们也不可能是阿尔瓦雷斯招募的,因为这批人谁都没有在政府综合大楼工作。阿尔瓦雷斯本人又只在有地球方面的重要人物来访,需得他亲自负责警卫时,才会进入月城城区。 后来发现,他的副手原来有两个:一个老家伙,曾经是个囚犯,现在在“老圆顶”摆了个柜台,卖点糖果,报纸,也下注赌马:还有一个是他儿子,在政府综合大楼任公职。每次都由儿子将情报带进去,难怪迈克一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不过,从此我们就能比阿尔瓦雷斯提早半天收到眼线的现场报告了。这些情报挽救了我们七个同志的生命,这都得归功于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们。荣誉归于贝克街非正规军! 贝克街非正规军,不知道是谁替他们取的名字,我认为是迈克的杰作。我充其量不过是个福尔摩斯迷,他却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福尔摩斯的哥哥迈克洛夫特……不过我也不敢说他肯定不是。“现实”是个很难把握的概念。孩子们并不这样称呼自己,他们一群群,一伙伙,各群有各群的名字。我们也没有告诉他们什么可能危及他们生命的大秘密。至于为什么要他们做这些事,这些解释工作西迪丽斯都交给当妈妈的自己了,只要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就行。只要是神秘有趣的事,孩子们都愿意做。看看他们的游戏就知道了,许多游戏都是得动动脑子的。 “美你沙龙”成了信息交流中心——女人们的消息比《月球日报》还灵通。我敦促怀娥每晚向迈克汇报,并且不要做任何删减,不要专挑那些看上去重要的东西汇报。只有在迈克把一则消息同上百万个其他事件联系在一起以后,你才可能知道它是否重要。 美容院同样也成了流言的发源地。起初,党组织发展很慢。但是后来,三人支部这种制度的威力渐渐体现出来,加上维和重骑兵比以前的警卫更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党的队伍迅速壮大起来。由于人数不断增加,我们也开始加快了宣传步伐。反动言论,公开颠覆,地下活动,阴谋破坏,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一开始,这一切都由芬·尼尔森主管,当时的宣传活动还比较简单,同时又很危险(过去暗藏的政府间谍实在太多了)。到现在,相当一部分宣传以及与宣传有关的工作都交给了西迪丽斯。 很大一部分工作是散发些传单之类的事。宣传品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店里、我家里,或是酒店的那个房间里。散发工作交给孩子们完成,他们年纪小,还不认得字呢。 西迪丽斯还是整天忙着给人做头发或其他什么的,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有天晚上,我一时兴起拉了西迪丽斯在大道上散步,西迪丽斯挽着我的胳膊。突然,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似曾相识的身影:胡萝卜红的头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皮包骨头的样子。她十二岁的样子,正是女孩子充分发育、身材丰满圆润之前迅速拔高的阶段。我觉得认识她,但说不上为什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她。 我说:“嗨,亲爱的,看前面那个女孩子,橘红色头发,没用衬垫的那个。” 西迪丽斯打量一番,说:“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品位很古怪,可她还是个孩子。” “去你的。她是谁?” “鬼才知道,要我叫她停下吗?” 突然间,我的记忆如电影一样一一闪过。我真希望怀娥现在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和怀娥从不在公开场合一同出现。这个瘦弱的有着一头红发的女孩参加了那次聚会,就是肖特被杀的那个聚会。当时她靠墙坐在前面的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严肃,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热烈鼓掌。再一次看到她是在一个自由飞行轨迹的末端:她蜷得像个球一样从空中划过,撞在一个黄外套的膝盖上。接下来,我又把那个黄外套的下巴给打烂了。 我和怀娥能活着,自由地生活,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果断行动。 “不,别和她说话。”我告诉西迪丽斯,“不过我想盯着她。要是你的非正规军在这儿就好了。真该死!” “等等,打个电话给怀娥,五分钟之后你就会有一个的。”我的妻子说道。 我打了电话。然后和西迪丽斯继续慢慢逛着,不时浏览一下商店的橱窗,因为我们跟踪的目标也在看橱窗里的东西。 七八分钟之后,一个小男孩向我们走过来,停下脚步喊道,“梅布尔阿姨好,乔叔叔好!” 西迪丽斯拉起他的手说:“你好,托尼。亲爱的,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很好,”之后又轻声加了一句,“我叫乔克。” “对不起,”西迪丽斯轻声对我说,“你盯着她。”然后带着乔克进了一家糖果店。 她出了商店,赶上我,乔克嚼着棒棒糖跟在后面。“再见,梅布尔阿姨!谢谢!”他蹦蹦跳跳地走开了,不时转个圈儿,最后在那个小姑娘旁边停了下来,开始看橱窗展品,嘴里还不断地吮吸着棒棒糖。我和西迪丽斯回家了。 报告在家里等着我们。“她进了‘摇篮孤儿院’,还没出来。继续跟踪她吗?” “再跟一会儿。”我对怀娥说,然后问她记不记得那女孩子。她记得,但同样不知道她是谁。“你可以去问问芬。” “还有更好的办法。”我给迈克拨了电话。 这办法果然不错,“摇篮孤儿院”正好有电话,所以迈克可以监听。他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才获取足够的信息进行分析——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年纪都很小,根本分辨不出性别。但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曼,有三个人的声音符合你描述的年龄和身体特征。但其中两个名字听起来像男孩,第三个每次有人叫‘黑兹尔’就会答应。喊叫这个名字的是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好像是管黑兹尔的人。” “迈克,查一下过去那个组织的文档,看看有没有叫黑兹尔这个名字的。” “有四个黑兹尔,”他马上回答道,“就是她了:黑兹尔·米德,青年同志辅助队成员,住‘摇篮孤儿院’,生于2063年12月5日,体重三十九公斤,身高……” “真是神速!谢谢你,迈克。怀娥,取消跟踪。干得不错!” “迈克,打电话给唐纳,把这个消息传下去,这是个难得的好同志。” 吸收黑兹尔·米德的事就交给女人们去办了。 两个星期后,怀娥把她带到我们家来,我才再一次见到她。但在那之前,怀娥交上来一份报告,其中涉及对我们方针政策的改动。西迪丽斯的支部人员已满,但她很想要黑兹尔·米德。另外,西迪丽斯不敢肯定是否能够招收未成年的孩子。我们的制度只允许招募十六岁或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 我把这件事提交亚当·塞勒涅和执行支部,并表明了我的态度,“据我理解,三人支部的制度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开展工作,而不是对我们进行制约。我看让塞西莉亚同志再增加一个成员也未尝不可,况且这也不会给我们的安全带来实质性的威胁。” “我赞成,”教授说道,“不过,我建议让她做个编外人员,不必纳入塞西莉亚支部。我的意思是她不必了解支部中的其他成员,除非是完成任务的需要。而且,我认为她这个年龄招募为正式成员有些不合适。真正的问题还是她的年龄。” “我同意。”怀娥发言了,“我本来也想说说这孩子年龄的事。” “朋友们,”迈克说道,语气中透着点缺乏自信(几星期来这还是头一次。现在,他已不再是孤独的机器,而是充满自信的行政首脑“亚当·塞勒涅”了)——“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之前我已经做过类似的变通了。当时我没觉得需要什么讨论。” “这不一样,迈克,”教授安抚他说,“当主席的必须运用他自己的判断。我们规模最大的支部是哪个?” “第五组。这是个双重支部,一重三人,一重两人。” “这没什么。亲爱的怀娥,西迪丽斯真想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为我们真正的成员吗?有没有告诉她必须要有为革命献身的精神?另外还必须告诉她,革命中会有流血牺牲,动乱,还有各种可能出现灾难。” “小姑娘要求的正是这些!” “可是,我的小姐,我们拿生命冒险,是因为我们已经成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冒这种风险,我们需要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孩子们并不知道有一天死亡会真正降临到他们身上。如果要对‘成年’下一个定义,那就是一个人到达明白他一定会死,而且能够坦然接受死亡的年纪。” “教授,”我说,“我自己就认识一些个子很高的孩子。我敢跟你打赌,他们肯定是我们的人。” “不跟你打这个赌,伙计。不过我估计他们中至少有半数是不合格的,到头来,我们会通过惨痛的教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怀娥坚持道:“教授,迈克,曼尼,西迪丽斯觉得这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也有同感。” “曼,你呢?”迈克问道。 “得想个办法让教授亲自见见她,他就会明白了。我个人很欣赏她,尤其是她那种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不然我也不会提这事儿了。” 最后我们休会结束了争论,此后这事就没有再谈起了。 过了不久,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黑兹尔,是西迪丽斯请她来的。看样子她并不认识我,我自然也没说见过她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老早就认出了我。倒不是因为我的左臂。她记得当时有一个从新加坡来的高个子金发女人给我戴了顶帽子,还吻了我。另外她也早认出了怀娥明,她听出了怀娥明的声音,这一点怀娥永远也伪装不了。 也有出入。我只得又一次介入,而姆姆也做了些让步。她把黑兹尔安排在一所离西迪丽斯的美容店很近的培训学校上学。也就是说,就在十三号气密闸门附近,旁边就是美容院(西迪丽斯的生意很不错,因为离家很近,我们直接把水接到了她的店里,所以用水毫无限制,使用过的水我们也用回流管道回收了)。早上黑兹尔去上学,下午就在店里帮忙,缝缝浴袍,发发毛巾,洗洗头,学着做这个行当——以及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 而“其他任何西迪丽斯叫她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当贝克街非正规军的统帅。 黑兹尔人还小,没有什么阅历。但她一直和比她小的孩子们打交道。孩子们喜欢她,她可以说服他们去做任何事。她明白他们的语言,而大人们却觉得孩子们的许多话只不过是胡扯而已。她是联系党和最基层的辅助团体的桥梁。她可以把我们布置的琐事编成游戏,让孩子们按她制定的规则来玩,但从不会让他们知道这对于大人们而言是如何的重要,只是告诉他们,这对他们而言是十分重要的——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举个例子。 比如说,一个还不识字的小孩在散发宣传品时被当场抓住。这种事发生过许多次。我们来看看这些孩子在接受了黑兹尔灌输给他们的思想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人:“宝贝,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非正规军:“我才不是宝贝呢,我是个大男孩了。” 大人:“好吧,大男孩。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非正规军:“杰姬给我的。” 大人:“杰姬是谁啊?” 非正规军:“杰姬。” 大人:“那么这个男孩姓什么?” 非正规军:“谁?” 大人:“杰姬。” 非正规军:“杰姬是个女孩。” 大人:“好吧,好吧,她住在哪里?” 非正规军:“谁?” 就这样转圈子——所有关键问题都有一个一成不变的答案模式:杰姬给我的。既然杰姬并不存在,他也无所谓有无姓名、家庭住址或是固定的性别。这些孩子一旦意识到愚弄那些大人是多么容易时,他们就开始乐此不疲了。 传单顶多被没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是维和重骑兵部队的小分队,抓小孩时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我忘了说,月城里开始出现一队队的重骑兵队伍,都是以小分队的形式集体行动,因为曾有骑兵单独进城,却没能再回去。 当迈克开始写诗时,我真是不知道应该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他居然想把它们发表出来。由此可见,人类对这个纯真的机器腐蚀是多么地深,他居然还想看见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 我说:“迈克,看在上帝份上,你是想让线路过载全烧了,还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没等他生气,教授说道:“别这样,曼尼尔。我看也不是不可以。迈克,要不你用个笔名怎么样?” 于是,“玩笑者西蒙”诞生了。这名字显然是迈克随机取了几个字母拼凑而成的。不过,一些严肃作品,他仍然坚持用他的党内称呼“亚当·塞勒涅”署名。 “西蒙”的诗都是些打油诗,既粗俗,又有颠覆性。尖酸刻薄、讽刺挖苦,矛头直指监守长官、社会制度、维和重骑兵部队和奸细。公厕墙上、管铁舱里人们丢弃的纸片上,甚至酒吧里,随处可见这些诗句。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都署有“玩笑者西蒙”的大名,还附上了随手画出的长着犄角和叉状尾巴、笑嘻嘻的小鬼头。有时候,小鬼头拿着草叉在戳一个大胖子,有时候只有一张脸,咧着嘴笑,外加一对犄角。很快,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成了“西蒙在此”的代名词。 就在同一天,西蒙这个名字出现在月城大街小巷,之后愈演愈烈。不久,他开始得到一些人自发的响应。他的诗、他的小插图非常简单,谁都会做,谁都会画,于是,有些我们没有安排的地方也有了他的诗、他的画。这些是过路人的杰作。就连政府综合大楼内也开始出现了这些诗和漫画——这可不是我们干的,因为我们从未招募过政府职员。西蒙还“发表”过一首不算精致的五行幽默诗,诗中暗示监守长官之所以肥胖是因为他有很多恶习。这首诗发表三天后便出现在不干胶标签上,其中的插图也经过了改进,人们可以认出那个畏缩着躲避西蒙叉子的胖子就是讨厌鬼莫蒂。这些东西我们没有去买,也没有印刷。可它们就是在月城、新利恩和新加坡出现了,几乎充斥每个角落:公用电话亭、廊道的柱子、气密闸门、坡道的扶手,等等。 我让人做了一次抽样调查,又把数据输入迈克。他报告说,仅在月城一地就有七千多个这种标签。 我想不出月城会有哪家印刷厂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又拥有这样的设备。难道还有一个革命组织?我开始怀疑起来。 西蒙的小诗大获成功,迈克于是分派他扮演幽灵的角色。 监守长官和安全局长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亲爱的讨厌鬼莫蒂,”有封信这样写道,“从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请务必小心谨慎。爱你,吻你。西蒙。” 上面还画了犄角和小鬼头的笑脸。 阿尔瓦雷斯也同样收到一封信,上面写道:“亲爱的丘疹脑袋,如果明天晚上监守长官摔断了腿,那是你的过失。你忠实的朋友,西蒙。” 上面也画了犄角和笑脸。 我们做这些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只是想让莫蒂和阿尔瓦雷斯失眠。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失眠了,同时失眠的还有警卫们。迈克做的只是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期间不时拨打监守长官的私人电话。这个号码并未列入电话簿,据称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与此同时,他还给长官的内部人员打电话,并把他们的电话接到讨厌鬼莫蒂的电话上。这样一来,迈克不仅使他们不知所措,云里雾里,还使监守长官对他的助手们大为光火——他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辩解。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监守长官看来是被气昏了头,在下坡道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扭伤了脚脖子。即使是新来月球的人发生这种意外的几率也很小。他伤得很重,跟断腿没什么两样。更有意思的是,事故发生时阿尔瓦雷斯正好在场。 其他失眠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又有谣言说,政府的弹射器下有地雷,也许会在某个晚上引爆。但是,九十个维和重骑兵再加十八个警卫,要想在几小时之内搜完足有一百公里长的弹射器装置几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糕的是,维和重骑兵根本不适应增压服,更讨厌穿着增压服干活儿。午夜十二点,他们开始搜查。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极不利于健康,于是他们开始设法编造各种意外事故逃避工作,就差没有发动一场这支部队历史上的头一次兵变了。各种事故中有一次死了人,死的是一位中士,也不知是自己摔下来的还是被别人推的。 半夜警报让护照检查站的重骑兵们哈欠连天,脾气也因此越来越坏,同月球人之间的冲突也就越来越多,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西蒙于是乘胜追击,进一步加大压力。 亚当·塞勒涅写诗的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迈克把他写的诗送给教授看,并且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文学评价(我想,教授的评价还不错)。迈克的韵律和押韵技巧是无可挑剔的,因为他的记忆中存储了整个英语语言体系,几微秒内就能找到一个贴切的词。惟一的薄弱环节就是缺乏自我批评。不过有了教授严格的编辑审查,这方面迅速得到了改进。 亚当·塞勒涅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一本名为《月光》的高雅刊物上,是一首忧伤的小诗,名为《家》。小诗说的是一个年老的流放者临死时的想法:他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才发现月球是他深爱的家。整首诗语言简练,押韵方式自然流畅,只有这位老人得出的结论才有点反动色彩。他认为,尽管自己忍受了历任监守长官的种种压迫,但与能够住在月球上相比,这点折磨不足挂齿。不知《月光》的编辑们有没有其他想法。也许他们发表那首诗,仅仅因为那是一首好诗。 阿尔瓦雷斯把编辑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有关亚当·塞勒涅的线索。刊物发行半个月后,阿尔瓦雷斯才注意到它(或者说有人才向他报告),我们都有些着急了,因为我们希望他注意到那个作者署名。 阿尔瓦雷斯发现之后愁容满面、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们很开心。 编辑们帮不了这位工贼头目。他们告诉他,诗稿全都是邮寄过来的。那首诗也是吗?是的,当然——真抱歉,没有留下信封,我们从不保留信封。 过了好久,阿尔瓦雷斯才离开,四个重骑兵,如双翼般紧随左右。那是他为了自己的安全特地调遣过来的。 希望他能好好研究一下那张纸,那是亚当·塞勒涅公司的信纸: 塞勒涅联盟 月城 投资部董事长办公室 老圆顶 ——下面打印的就是那首名为《家》的诗以及“亚当·塞勒涅著”的署名。 诗寄出去后,上面就又多了各种各样的指纹。诗是用安德伍德牌办公电子打印机打出来的,就是月球上最常用的那种。即便如此,因为是进口货,这种打印机的数量也不是太多。 一个科技侦探也许可以识别出那款机器,并且在月球政府的市政办公室里找到它。应该说,办公室里这样的机器一共有六台,属于同一型号,我们轮流使用。每台机器上打印五个单词,然后交给下一台机器。这项工作占去了怀娥和我不少睡眠时间。 尽管迈克监听着所有电话,为我们把风,我们仍然要冒极大的风险。我后来再也没这么做过。 但阿尔瓦雷斯并不是一个科技侦探。

独立宣言的签署过程一如教授的预言。 漫长的一天快结束时,教授突然宣布完晚饭后有一个特别会议,亚当·塞勒涅将发表演说。 亚当大声朗读,流利之极,如音乐般铿锵有力。大家都流下了眼泪,怀娥就坐在我旁边,她哭了,我虽然事先已看过,也想哭。 亚当凝视着大家,说:“未来在等待你们,想想应该怎么做吧!”然后,他将会议移交给教授主持,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交给主席。 到晚上十点,争吵又开始了。当然,他们喜欢那个宣言。 这一天,地球发来的新闻充斥着对我们的辱骂:我们真是坏透了,应该受到什么惩罚,应该被好好地收拾我们一顿,接受点教训。恶心透了,已经完全没必要添油加醋了。 新闻满天飞——这还都是第一手新闻,迈克已经把转引的二手货全部剔掉了。 如果要说有那么一天,所有月球人都觉得互相之间紧密地凝成了一个整体,很可能就得说是2076年7月的第二天了。 宣言肯定会获通过,教授在提交之前就料定了。 不过宣言可不能这么个写法呀——“尊敬的主席,第二段中’不可剥夺的‘这个词不好,应该改为’不得剥夺的‘。还有,用’不得侵犯的权利‘是不是比’不可剥夺的权利‘更庄严?我想听听大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这家伙的话几乎可以说有点道理了。他是个文学评论家,就像啤酒里的死酵母一样,没多大危害。但还有的人就不一样了。 就说那个憎恨一切的女人吧,她也在场,拿着一长串条文大声朗读,想把这些条文加人宣言,“这样,地球上的人就会知道我们是文明人,在人类议会中应该有我们一席之地!” 教授可不会由着她胡说八道一气说完。他鼓励她,让她跟别人讨论。意见当然不会一致,教授于是让其他人对她的建议进行表决。(议会应按一定的规则进行,这些规则他们已经争论好几天了。教授很熟悉这些规则,但只在自己需要时才遵守这些规则。)她的建议在一阵喧闹声中被否决了,于是她拂袖而去。 然后有个人站起来说,她的那一长串条文当然不能写进宣言,但我们是否应该有一些总体原则?也许是一个声明:月球独立政府保护所有人的自由、平等和安全。不用很详细,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原则,让每个人都知道新政府成立的目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咱们赶紧通过吧——且慢,这里面有“自由、平等、和平和安全”,对吗,同志们?他们又开始纠缠“免费空气”究竟应该算是自由还是安全的问题来。要不,干脆保险点,把“免费空气”单列出来?又有人说应把“免费的空气”改成“免费的空气和水”,因为只有你同时拥有空气和水,你才会拥有“自由”或“安全”。 空气、水和食物。 空气、水、食物和住房。 空气、水、食物、住房和热量。 不,把“热量”写成“能量”,这样就能照顾到各方面,没有遗漏了。 没有遗漏?伙计,你不是脑子有问题吧?离没有遗漏差得远呢,而且你遗漏的东西对全体妇女来说简直是一种冒犯——有反对意见站起来当众说!别在下面鬼鬼祟祟的。先让我讲完。我们一开头就要跟他们讲清楚,我们绝不会让他们的飞船着陆,除非船里有与男人数量相同的女人。我说,如果移民问题不解决,我第一个跟他们没完。 教授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酒窝一直没褪。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教授今天睡了一整天,而且没做负重练习。至于我,一整天都穿着增压服在弹射舱那边负责重新安置弹道雷达,感觉很累。 每个人都很累,到了午夜,大家都被磨得差不多了,确信那个晚上什么事都做不成,随便什么人发出的杂音都不想听,除非是他自己的瞎嚷嚷。 过了午夜,有人问为什么这个宣言上写的13期是4号,今天不是才2号吗?教授温和地说现在已经是3号了——看来我们不可能在4号之前发表我们的独立宣言,尽管7月4日很有历史象征意义,对我们有好处。 听说要到7月4日才能宣布,有几个人离开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会堂里空出来的位子迅速就被填满了。芬·尼尔森溜到一个刚有人离开的座位上。从新加坡月城来的克莱顿同志也出现了,他拍拍我的肩,向怀娥笑了笑,找了个座位坐下。我看到我最年轻的助手斯利姆和黑兹尔坐在前面。我马上想到,我必须为黑兹尔作点解释,告诉姆姆是我让她来干党内工作的,所以她这么晚还没回家——可立即便很高兴地发现姆姆就在他们身边,还有西迪丽斯和格列格。格列格现在本来应该在新的弹射器那儿。 我向四周张望,又看到了十多个人——《月球真理报》的晚间编辑、月球之家公司总经理,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是工作上的同志。我这才发现教授早已藏了一手王牌。这个会议并没有固定会员,真正的同志和那些一个月来都在会上废话的人有着相同的权利。现在他们坐下来了,投票否决了刚才提出的一系列修正案。 已经凌晨三点了,我正在想还要花多少时间,这时有人递给教授一张纸条。 他看了看,敲了一下小石槌,说:“亚当·塞勒涅要占用你们几分钟时间,大家同意吗?” 演说台后面的屏幕又亮了起来,亚当告诉他们,他一直在听他们的讨论,对很多有思想性和建设性的评论很感兴趣。但他可否提个建议?为什么不承认任何文章都不可能十全十美这一点呢?如果这个宣言大体上反映了大家的想法,为什么不先通过它,以后再不断地完善它?“尊敬的主席,我就讲这一点。” 他们在一片欢呼中通过了它。教授举着小石槌问:“还有反对意见吗?” 一个刚才一直在谈论的人说:“哦……我还是要说那是个垂悬分词,不过也好,就让它先悬那里吧。” “就这么定了!”教授说,小石槌应声落下。 然后,我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在“亚当办公室送来的”一个卷轴上签名——我看见亚当已把名字签在上面。我把名字签在黑兹尔的下面。黑兹尔现在会写字了,不过仍然没读过几本书,她的字歪歪斜斜,却写得很大,很醒目。克莱顿同志在上面签下了他的政党名、真名、日本名,互相重叠。两位同志签上“X”,由别人作证这是他们的署名。那天晚上,所有政党领导都在哪,都签了名。那些喋喋不休、高声抱怨者大多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十几个。但他们同样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历史上,宣誓奉献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财产和我们神圣的名誉”。 队伍慢慢地移动,人们在交谈,教授重重敲了一下小石槌:“现在我们需要一些志愿者去完成一个危险的任务。这个宣言会在新闻频道持续播放——但必须有人亲自把它送交地球政府。”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教授看着我,我咽了下口水,说:“我愿意。” 怀娥马上附和:“我愿意!” 小黑兹尔也说:“我也愿意!” 一会儿工夫,从芬·尼尔森到“垂悬分词”先生(除了有点死脑筋之外,他其实还算是个好同志),有一打人报了名。 教授记下名字,小声交代了几句与地球交通恢复后马上联系之类的话。 我把教授叫到一边,说:“教授,我看你是累得糊涂了,你知道7号的班船已经取消,现在他们正讨论对我们实行禁运呢。下一艘到月球的船只会是艘战舰。你计划怎么去地球?作为囚犯去?” “我们不会用他们的船。” “不用他们的船?难道我们自己造一艘船?就算真能造出来,你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吗?而且我很怀疑能不能造得出来。” “曼尼尔,迈克说造船很有必要——船已经设计出来了。” 我知道迈克说过造船是必要的。一获悉理查生天文台的那帮狡黠的科学家已经把消息偷偷发回地球,迈克马上重新计算了一遍几率。他现在给我们的成功几率只有一比五十三……前提是教授立即出使地球。但我并不是那种——想着不可能的人,我一整天都在努力,希望那个五十三分之一的机会会成为现实。 “迈克会提供船,”教授接着说,“他已经完成了设计,现在正在制造。” “是吗?从什么时候起迈克成了工程师了?” “难道他不是吗?”教授问道。 我正想回答,又闭上了嘴巴。迈克没有学位,但他却拥有比任何活人更丰富的工程学知识,或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或是谜语,或是历史,几乎无所不知。 “再告诉我一些具体情况。”我说。“曼尼尔,我们要被当作谷物运往地球。” “什么?‘我们’是指谁?” “你和我。其他志愿者只不过是点缀一下。” 我说:“教授,我这个人是很投入的。一直努力工作,从整件事看起来还荒唐可笑时就开始埋头苦干。因为万一要去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一直穿着这些重物——现在还穿着呢。但咱们说好的是乘飞船去,而且至少有一个电子人飞行员帮我安全着陆。我可没同意过像颗流星一样直飞下去。” 他说:“很好,曼尼尔,我一向尊重自由选择。你不去的话,你的替补会去。” “我的——谁?” “怀娥明同志。据我所知,除了你和几个地球人以外,她是惟一经过培训准备搭乘那班飞船的人。” 所以我只好去。但我必须先找迈克谈谈。 他很耐心地讲:“曼,我的第一个朋友,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乘坐的是2076年系列驳船,你会安全到达孟买的。为了保险起见——为了让你放心——我特意选中了那艘驳船,因为它会从驻留轨道①中脱离出来,等印度正对着我以后再着陆……我已经加了一个超驰装置,这样一来,如果我对他们操纵你们的方式不满意的话,我能把你们从地球控制中脱离出来。相信我,曼,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消息走漏之后为什么还要向地球发送粮食,就是为了这个计划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①驻留轨道:指宇宙飞船的临时绕地轨道。】 “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教授却必须知道,所以我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你之所以去,完全是为了照顾教授,也是他的后备——如果他死了,你就要接替他的工作。他的生死是我不能提供保证的一个因素。” 我叹了口气,说:“行。可是迈克,你能能保证这种远程操控会让驳船成功软着陆吗?光是这么高的速度就是个极大的障碍。” “曼,你以为我不懂弹道学吗?就轨道的位置而言,从提问到回答到接到命令,这个过程四秒内即可完成……相信我,我一微秒都不会浪费。在四秒钟内,你在驻留轨道最快只能行驶三十二公里,接着逐步减到零速度,然后才着陆。我的反应时间比飞行员手动着陆的时间更短,因为我不会浪费时间来掌握情况、研究怎么正确行动。所以,我最多只需要四秒钟。我的实际反应时问其实还要短些,因为我在不断预测,一旦预见到就马上运行——事实上,我的行动会一直比轨道上的你领先四秒钟,完全可以即时回应。” “那个钢罐子甚至连个高度测量器都没有!” “它现在有了。请相信我:我考虑得非常周密,我附加了这个设备就是为了保护你。浦那的地面控制过去的五千次负载中没有一次失误。对于一台计算机来说,浦那那台机器相当出色。” “好的。唔,迈克,那些该死的粮食船降落时摔得重不重?多大重力?” “不大。入轨时十个重力,然后降到稳定、轻巧的四个重力……在溅落前又回到五个或六个重力。溅落很温和,相当于从五十米高度落下。你刚进入下降曲线时,少于三个重力,不会有突然的振动。然后拉平,再次溅落,轻轻地,只有一个重力,浮在水上。曼,那些粮食驳船的外壳为了节省都造得尽可能轻,所以我们决不会左右晃动它们,不然的话它们的接缝会开裂的。” “真是太体贴了。迈克,你承受五到六个重力的话会怎样?你的接缝会裂开吗?” “他们把我运到这儿时,我推测我经受了大约六个重力。以我现在的情形,六个重力会切断我很多重要链接。不过,现在我对极快的瞬时高速运动更感兴趣,就是震波。等地球开始轰炸我们时,我会体验到的。目前数据还不充足,无法准确预测……估计我会丧失部分附属功能。这将对我们的战术态势造成重大影响。” “迈克,你真认为他们会轰炸我们吗?” “曼,相信这一点吧。正因为这个缘故,这次地球之旅才格外重要。” 我离开那里,又去看了看那个“棺材”。我真应该待在家里。你有没有看到过那些愚蠢的驳船?只不过是个钢筒,配有制动火箭、向导火箭和雷达,要说这玩意儿像宇宙飞船,那么,就可以说那对钳子像我的三号臂了。 他们把那个钢筒切开了,正在装配我们的“生活区”。 没有厨房,没有厕所,什么都没有。也没必要有,不就是在里面待五十个小时吗。空腹启航,你也不用在你衣服里塞个尿袋。没有沙发和吧台也行,反正你一直待在增压服里,你会被麻醉,任何事都不用操心。 至少,教授在大部分时间下都会处于麻醉状态。着陆阶段我必须清醒,万一哪里出故障了,没人来给我们开舱,我得尽力把我们从死胡同里救出来。他们正在造一个定型保护架,我们的增压服的后背刚好能嵌入。我们会被缚在这些架上一直到地球。他们关心的不是我们的舒适,而是怎样使总重量等于被代替的小麦和所有临时武器加起来的总重量。主管工程师告诉我就连我们增压服里的软垫也都被计算在内了。 听说增压服里有软垫,我很高兴,那些架子看起来硬邦邦的。我一路思考,不觉到了家。 没看到怀娥在吃饭,不寻常;格列格正在吃,更不寻常。尽管大家都知道明天安排我去模仿岩石坠落,但没人提起这件事。直到所有下一代都自觉离开饭桌我才意识到有特别的事情要发生了。接下来,我明白了那天早上议会休会后格列格为什么没回昂德兰海去:有人提召开家庭会议。 姆姆看了看四周,说:“大家都到齐了。阿里,关上那扇门,谢谢,亲爱的。大爷,你先开个头吧!” 最年长的丈夫一直在咖啡桌边打瞌睡,一听姆姆发话,他便振作起来。他低头看着桌子,有力地说:“我看大家都在这里了,孩子们也都睡了,这儿没有陌生人,没有客人。我证明,我们是依照我们的第一位丈夫布莱克·杰克·戴维斯和第一任妻子蒂丽定下的惯例在这儿集会。如果有什么涉及到我们婚姻的安全和幸福,请现在提出来。不要让它激起怨忿。这是我们的惯例。”大爷转问姆姆,轻声说:“继续吧,姆姆。”然后他又陷入原来的漠然状态。但就在刚才,他恢复了过去那个强壮、潇洒、阳刚、精力充沛的男子汉,我刚进入这个家庭时他的样子……想着想着,泪水已不觉充满眼眶,我一直是多么幸运啊! 可接下来,我就弄不清楚我应该感到幸运还是不幸了。我知道,之所以召开这次家庭会议,惟一原因就是:第二天,我会被人贴上粮食的标签,发往地球。姆姆难道想动员整个家庭阻止这件事?她不会强制任何人服从会议结果,但大家通常都会自觉服从。我们婚姻的力量就在这里:到了重大关头,全家人总站在一起。 姆姆问道:“大家有什么事要提出来讨论吗?说吧,亲爱的。” 格列格说:“我有。” “我们听听格列格怎么说。” 格列格是一个很好的演说者。他当着众人的面,充满信心地谈论我独处自省时都没有信心的事。但那天晚上,他显得很不自信。 “好,呃,我们一直努力地保持婚姻的平衡,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规律地交替,均衡分布。这个婚姻历来如此。但有时我们也会有所改变——如果有好的理由的话,”他看看柳德米拉,“有所调整。”他又看了看对面柳德米拉两边的弗兰克和阿里。 “你们可以从记载中看到,多年以来,丈夫的平均年龄是四十岁,妻子三十五岁……我们这个婚姻的初期也男女的的平均年龄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当蒂丽选择布莱克·杰克时,她只有十五岁,而他也才刚刚二十岁。现在我发现丈夫的平均年龄刚好四十岁,而妻子的平均年龄——” 姆姆打断他:“别给我们玩算术了,亲爱的格列格,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我在猜格列格指的会是谁。过去几年,我经常不在家,就算回家,也经常是在大家睡了以后。但很明显他在谈结婚的事。在我们这个家族里,任何人在提出招某人人家门之前都会给其他成员一段很长的时间,让他们好好考查。 我很蠢,一点儿也不知道格列格说的是谁。 格列格结结巴巴地说:“我向怀娥明·诺特求婚!” 我说过我很蠢。我懂机器,机器也懂我,但我不敢说我懂人。如果我成为最年长的丈夫——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我会向大爷对姆姆那样,让西迪丽斯掌管整个家。可回头想想怀娥加入格列格的教会的事吧。为什么?我喜欢格列格,爱格列格。但他那套神学如果输进电脑,得出来的只可能是个零。怀娥肯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是在成年后才接触宗教的。老实说,我一直怀疑怀娥的皈依不光是为了证明她愿为我们的事业做任何事。 怀娥将格列格吸收进组织的时间更早些。劝他到新弹射器站点工作主要也是由怀娥完成的,她比我和教授都更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唔,这个消息把我打了个冷不防,但其实早有征兆,没什么好奇怪的。 姆姆问道:“格列格,你有理由认为怀娥明会接受我们吗?” “是的。” “很好。我们都认识怀娥明,我相信大家对她已经比较了解,我看没必要再讨论了……除非有人还有话要说。请大胆地说吧。”姆姆不觉得奇怪。其他人也一样。姆姆除非对结果有信心,否则她是不会开家庭会议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姆姆对我的想法那么确信,她如此自信,事先连我的态度都没有试探一下。我窘迫地坐在那儿,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我知道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很重要的事。我自己倒不在乎,但姆姆和家里的女人会非常在乎。 可怜的懦夫,我坐在,一句话也没讲。 姆姆说:“好,让我点名。柳德米拉?” “我?我喜欢怀娥,每个人都知道。当然!” “亲爱的勒诺?” “哦,我想说服她重新改改妆,还像原来那种褐色皮肤,现在的样子跟咱们有点不一样。但这就是她惟一的缺点了,金发白肤。” “西迪丽斯?” “她很棒。怀娥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安娜?” “在我表达我的看法前,我有事要说,姆姆。” “亲爱的,我认为没那个必要。” “不过我还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讲出来,这是我们的传统,过去蒂丽就是这么做的。在我们的婚姻中,每个妻子都完成了她的任务,为家庭生育过孩子。你们中有些人听到这件事一定会感到意外:怀娥已经生过八个孩子——” 这话明显使阿里很意外,他的头猛地一抬,吃惊得合不拢嘴。 我盯着盘子。哦,怀娥!怀娥!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我应该早点主动讲出来的。 我意识到安娜仍旧在讲:“——现在她可以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手术很成功。但她担心会再生一个不健全的孩子。不过据新加坡诊所的大夫说,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我们要给她更多的爱。” “我们会爱她,”姆姆平静地说,“我们一定会爱她。安娜,你可以表明你的看法了吗?” “我简直没必要说了,不是吗?我和她一块儿去过新加坡,在她接受输卵管接合术时,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我赞成。” “在这个家里,”姆姆继续说,“我们的丈夫们一直拥有否决权。这一点跟其他家庭不同,但蒂丽开创了这种做法,效果一直很好。大爷?” “哦?你们在说什么,亲爱的?” “我们要把怀娥明招进门。大爷,你同意吗?” “什么?啊?当然!当然!很漂亮的小女孩。对了,从前那个褐色皮肤的小姑娘哪儿去了?生我们的气了?” “格列格?” “求婚是我提出来的。” “曼尼尔?你反对吗?” “我?为什么要反对,你知道我的,姆姆。” “我知道。有时我怀疑你是否了解你自己。汉斯,你呢?” “如果我说不,会怎样?” “会怎样,你会掉牙的,”勒诺立即说,“汉斯赞成。” “别胡闹,亲爱的,”姆姆略带责备地说,“招亲是件严肃的事。汉斯,你说吧。” “啊,好的,我们家正好需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哎哟!” “别闹了,勒诺!弗兰克?” “是的,姆姆。” “亲爱的阿里,全体一致通过吗?” 阿里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姆姆没有指定一位丈夫和一位妻子去寻找怀娥,把她招入门。她派了柳德米拉和安娜马上去接怀娥——她就在美容院。 整个仪式不是很正式,我们没有挑日子,也没有结婚庆典,只是把孩子们都叫来,二十分钟以后格列格打开他的教义书,我们盟誓结婚。我混乱的头脑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是因为明天我就要去冒险了。 这只是家庭的象征,表示全家人都爱我,其实没多大实际意义,因为新娘的第一夜要和她最年长的丈夫一起度过,第二夜和第三夜我将在宇宙中度过。但当女人们在婚礼上开始哭泣时,我发现我也和她们一起潸然泪下。 怀娥一一吻过我们,大爷拥抱着她离开了,我一个人待在工作间,上床睡觉。 我感到很累,过去的两天实在过得太辛苦了。我想做运动,但又觉得太晚了。我想给迈克打个电话,问问他地球方面有什么消息……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意识到自己醒了,有人在房间里。 “曼尼尔?”黑暗中传来温柔的耳语。 “啊,怀娥,你不应该在这儿,亲爱的。” “我当然应该在这儿,我的丈夫。姆姆和格列格都知道我在这儿。大爷已经睡了。” “哦,几点了?” “大概四点。亲爱的,我能上床吗?” “什么?哦,当然。” 我觉得还有件什么事儿。哦,是的,我想起来了,“迈克!” “有事吗?”他回答。 “关掉电源。不许偷听。如果你找我,打我家里的电话。” “怀娥告诉过我了。恭喜你啊!” 她把头枕在我的左臂上,我用右臂搂住她。“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只是害怕你不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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