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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沙丘 第二十二章 沙丘 弗兰克·赫伯特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3

越!越!越!歌词里这么说,罪该万死的越!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门开着,杰西卡走了进去,那里是黄色的墙。她左边是一把矮黑皮沙发椅和两个空书架,凸起的边上挂着一只装水的长颈瓶,上面沾着灰。她右边还有一道门,有更多的空书架,一张卡拉丹桌子和三把椅子。在她正前方的窗户旁站着越博士,背对着她,正全神贯注于外面的世界。 杰西卡又悄悄地向屋里走了一步。 她看见越的外套起了褶子,左肘处有一块白斑,就像在白粉墙上靠过。从后边看,他像一尊无肉的塑像,套着一件太大的黑色外套,像一个随时准备做机械运动的木偶。只有那方形的头似乎是活的,头上的长发盖住了他肩上苏克学校的银制环,随着头的移动,时隐时现。 杰西卡又扫视了一遍屋子,没有发现有儿子的迹象,但右边有一扇关着的门,那后边是一间小卧室,保罗曾说过他喜欢那儿。 午安,越博士,她说,保罗在哪儿? 他像是对着窗外的什么东西点点头,没转身便用心不在焉的口气说:你的儿子累了,杰西卡,我让他去隔壁的房间休息。 他突然一怔,旋即转过身,胡须飘了起来:原谅我,女士!我的心在想着遥远的事,我我不是故意要这么随便的。 她笑了,伸出右手,担心他会跪下去:威灵顿,别这样。 这么称呼您,我 我们认识已六年啦,她说,我们之间早就不该有那么多礼节,至少在非正式场合该如此。 越试着微笑了一下,心想:我觉得已开始起作用。现在,她会以为我的任何失态是由于尴尬造成的,当她知道原因时就不会去深究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爱胡思乱想,他说,每当我为你感到特别难过,我担心我会把你嗯,杰西卡。 为我难过?为什么? 越耸耸肩。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杰西卡在运用真言方面不如他的瓦娜有天赋。但只要有可能,他依然尽量在她面前说真话,这是最安全的。 你已经看过这地方,我的杰西卡,他说她名字时有些结巴,急忙往下说,从卡拉丹来,这地方真荒凉。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当地妇女看着我们的样子,就像在呻吟,戴着面纱,很难预测。 她两臂交叉于胸前,感觉到了里边的啸刃刀。刀刃取自沙蜥的牙。这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不同的人,不同的习惯。他们只知道哈可宁人。她的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刚才你盯着外边看什么? 他转身对着窗:那些人。 杰西卡走到他身边,看着房子左边越注意的地方。那儿长着一排棕榈树,有二十多棵树下的地面扫得很干净,显得光秃,一道网栏把树与道路隔开。在道路上来往的人都穿着长袍。杰西卡注意到在她与这些人之间的空中有一道微光,这是住房屏蔽。她继续注视着人群,心想越究竟被什么所吸引。 迹象开始显露出来,她把手放到下颌。来往的人看那棕榈树的神态!她看到了嫉妒,有的甚至是仇恨甚至还有一些希望。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固定的表情探索般地看那些树。 但有些人看树时满怀希望。 他们只是想看到上面掉下海枣来,而季节又不对头。 我们对这地方太挑剔,她说,这儿既有希望也有危险。香料可以使我们富有。有了巨大的财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重塑这个星球。 她轻轻地笑了:我想说服谁呢?她笑出了声,觉得自己毫无幽默感。可你却买不到安全。她说。 越转身挡住脸,要是真能仇恨这些人而不是爱他们也许还好点!杰西卡的姿态和许多动作都像他的瓦娜,这想法却使他变得严酷,而且进一步加强了决心。哈可宁人的残酷不容置疑。瓦娜也许没有死,但必须弄清楚。 别为我们担心,威灵顿,杰西卡说,麻烦是我们的,不是你的。 她以为我为她担忧!越控制住眼泪,我当然担忧。但我必须对付阴险的公爵,先助他达到目的,然后趁机袭击他的致命弱点 在他得意忘形时消灭他! 他叹了一口气。 我进去看看保罗不会打扰他吧?她问。 当然不会。我给他吃了镇静药。 他调整得还好吗?杰西卡问。 只是有点太疲倦。他很兴奋。不付15岁的男孩在此时还能怎么样呢?他走过去,打开门,他就在里面。 杰西卡跟着过去,朝阴暗的屋子里看了看。 保罗睡在一张窄小的帆布床上,一只手放在很薄的床单下,另一只手放在头上。床旁关好的百叶窗露出的光映在床单和他的脸上。 杰西卡注视着儿子,那椭圆的脸很像她自己,但头发却像公爵炭黑色,乱成一团。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灰白色的眼睛。杰西卡笑了。她突然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基因遗传特征脸形、眼眶很像她,而神态、轮廓却跟他父亲的一样,这些特征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她想儿子的长相是偶然模式的精巧定型,是没有穷尽的连续体的瞬间结晶。她想要走到床边,跪下,把儿子搂在怀里,但因为越在场,她不能这么做。她退出来,关上门。 越已回到窗户旁,他受不了杰西卡看儿子的那种神态。为什么瓦娜就没有给我生几个孩子?他暗暗自问,难道有某种比吉斯特的原因?也许她受命完成别的使命?那是什么?她爱我,那是自然的。 越第一次感到自己也许只不过是一场大阴谋中的一个小卒,不可能了解和弄清计划的目的和内容。 杰西卡走到他身边说:小孩睡觉时无忧无虑的样子真让人陶醉。 他机械地应道:大人要能这么放松该多好! 不错。 我们在哪里丢失了它?越喃喃地问。 她看了他一眼,注意到那奇怪的语气,但心里仍挂着保罗,想着他在这儿训练的艰苦,生活的差异与他们原来给他设计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们确实丢失了什么。她说。 她看到窗外的一个斜坡,两旁的灰绿色灌木在风中挣扎 叶上沾满灰尘,树枝干枯。上方一堆深黑色的云挂在那儿,阿拉凯恩奶白色的太阳发出银色的光芒就像她身上的那把啸刃刀。 天空好暗。她说。 这也是由于缺乏水分的原因。越答道。 为什么水会这么少?这儿有火山岩,有好多能量源,我都能数出不少。有极冰。他们说不能在沙漠打井,因为有沙暴和沙潮,设备还没装好就被它们破坏了,不然就会是沙蜥搞破坏。他们没能找到水的踪迹,真正神秘的是他们在盆地和坑洼处打出的井,你看过那方面的资料吗? 先有水渗出,然后全部消失。他答道。 可那就是神秘的地方。水找到了,却又枯竭,再也不出现水。 然而在那附近的井也是同样结果:渗出水,再枯竭。难道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吗? 这确实奇怪,他说,你怀疑有某种生命体?那应该显现出某种迹象? 什么迹象呢?异形植物或动物?谁能辨认呢?她转身对着那斜坡,水枯竭了,有东西断了它的来源,这就是我的怀疑。 也许原因已清楚,他说,哈可宁人封锁了大量有关阿拉吉斯的资料信息。也许有理由把这也封锁起来。 为什么?杰西卡问,空气及大气层中有水分,当然很少,可却是存在的。那是当地水分的主要来源,靠风滤器和沉淀装置收集,那些水分从哪儿来的? 极地? 冷空气带出部分水分,在这儿,哈可宁人隐藏着许多秘密,需要调查,并非一切都与衰微香料有关。 我们眼前肯定有一层哈可宁面纱,他说,也许,我们 他突然停下来,注意到杰西卡非常认真地注视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你说哈可宁时的语气,她答道,就是公爵在说到这个令人痛恨的词时,语气也没你那么恶毒,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什么原因要这么恨他们,威灵顿? 天!越想,我已引起了她的怀疑!现在我必须应用瓦娜教我的所有花招行事。只有一个办法能解除她的怀疑:尽我所能讲真话! 他说:您不知道我妻子,我的瓦娜他抬抬肩,嗓子里一硬,说不下去,过了一会接着说:他们越说不出那句话。他感到万分痛苦,紧紧地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胸中的阵阵剧痛。有一只手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手臂。 原谅我,杰西卡说,我不是故意要揭旧伤疤。她想:那些畜牲!他的妻子是比吉斯特他身上的一切都说明了这一点。很显然哈可宁人杀了她。这又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因仇恨而与阿特雷兹结盟。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够谈这事。他睁开眼,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内心的悲痛中。这至少是真心的。 杰西卡仔细观察着他,注意到他上扬的双颊,一双杏眼露出了黑斑,诚实的肤色,像线一样的胡须挂在紫红色的嘴唇周围,下颌狭窄,两颊和前额的皱纹既是年龄更是痛苦的印迹。杰西卞内心深处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威灵顿,我们把你带到这个危险的地方,真对不起!她说。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他答道,这话也是事实。 可这整个星球就是一个哈可宁的陷阱,你必须清楚这点。 要对付雷多公爵,一个陷阱是不够的。他说。这也是真话。 也许我该对他有更多的信心,她说,他是一个出色的战略家。 我们远离故土,他说,这是我们感到不安的原因。 要除掉无根的植物是多么轻而易举,她说,尤其是当你把它放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壤中。 我们确信这片土壤充满敌意吗? 当消息传出,公爵带来的人大大增加了该星球的人口量,发生了一些水乱,她说,水乱平息下来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安装新的风滤器和沉淀装置,以保持蓄水量不变。 在这儿,维持人们生命的水只有那么多,他说,大家都知道,在水量有限的情况下,人口的增加,意味着水价上涨,穷人活不下去。但公爵已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骚乱并不一定意味着对我们长时间的敌视。 还有卫兵,她说,到处都是卫兵。再加上屏蔽,到处都有它们时隐时现的存在。在卡拉丹,我们可不这样生活。 给这个星球留一些机会。他说。 但杰西卡仍然目光凶狠地盯着窗外。我能从这儿嗅出死亡, 她说,哈瓦特派了整营整营的高级特工来这儿。外边的警卫都是他的人。货物装卸工也是他的人。国库库存莫名其妙地减少,这种减少只说明一件事:高层贿赂。她摇摇头,哪儿有萨菲。哈瓦特,哪儿就有死亡和欺诈。 你中伤他。 中伤?我是赞扬他。死亡和欺诈是我们现在惟一的希望。我只不过还没有用他的方法来蒙骗自己。 你应该使自己忙碌起来,他说,别让自己注意这些丑恶的 忙起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干吗,威灵顿?我是公爵的秘书忙得昏天黑地,每天都有令人担忧的新消息甚至那些他本人都没怀疑过的事我都知道,她紧闭双唇,轻声说,有时我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我?我的比吉斯特功夫有什么作用? 你是什么意思?他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玩世不恭,他还从未见过她表现得这么刻薄和痛苦。 她问:威灵顿,难道你不认为一个秘书以爱相许会非常安全吗? 这想法没什么价值,杰西卡。 这种责怪脱口而出。公爵对自己爱妃的关注是无可挑剔的,只需注意一下公爵看她的眼神就会明白。 她叹口气说:你是对的,没什么意义。 她又双手抱在胸前,里边的啸刃刀紧挨着皮肤,想着它那未完的事。 不久就会有更多的流血,她说,哈可宁人不灭亡或公爵还存在,他们就决不会罢休。男爵不会忘记公爵是皇室的血系表亲无论多么远,总是血浓于水。而哈可宁的封号来自乔姆公司的账本。但他内心深处有着恶毒的怨恨,因为他知道在科林战役后,一个哈可宁人因胆怯而遭到阿特雷兹的驱逐。 古老的家族世仇,越喃喃地说,心中涌起一阵尖刻的仇恨。 他陷进了家族世仇的蛛网里,爱妻瓦娜被杀也许更糟在哈可宁人手中受折磨,一直到她丈夫履行了诺言。可笑的是这致命狠毒的计划将在阿拉吉斯开花结果,这里是合成香料的惟一原料产地,那是生命的延续物,生命的恩赐,健康的保障。 你在想什么?杰西卡问。 我在想公共市场上每10克衰微香料已经卖到62万宇宙索,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可以买到许多东西。 威灵顿,难道你也逃不过贪婪的诱惑? 不是贪婪。 那是什么呢? 他耸耸肩。无奈而已,他看了一眼杰西卡,你还记得最初吃的香料的味道吗? 尝起来像肉桂。 但每次的味道都不一样,他说,它就像生活本身,你每次拥有它时,它的面貌都不一样。有人认为香料会产生一种获得性味道反应。身体获知一种东西对它有好处,它会将那种味道表现为快乐轻微的享乐。跟生活一样,决不会有真正完美的体味。 我想我们干脆反叛或许更明智,逃到王国势力以外的地方。 她说。 他发觉杰西卡并没有听他说话,听到她所说的,心想:对呀,她为什么不让他这么做呢?她可以让他做任何事。 他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因这里有真实,也有话题的改变:杰西卡,我如果冒昧问一个私人问题,你不会觉得我太莽撞吧? 她紧靠在窗户旁,显得有点莫名其妙地不安和难受。当然不会,你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让公爵正式娶您? 她突然转过身,昂首怒目地说:让他娶我?可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他说。 不,她耸耸肩说,这儿有一个微妙的政治因素只要我的公爵保持单身,某些大家族就会希望能联姻结盟,而且她叹道,激励人们,迫使他们遵从你的意愿,使他们对人类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会使一切变得可耻。如果我让他这么做,那就不是他的意愿。 我的瓦娜也会这么说。他哺哺道。这也是真话。他把手放到嘴边,咽了一日气,他从没像这样,差一点就坦白承认了自己的目的和所起的作用。 杰西卡又开始说话,阻止了他的欲望。此外,威灵顿,公爵实际上是两个人:一个我热爱至深,有魁力,机智而体贴温柔女人梦想的一切;而另一个却冷漠,无情,挑剔而自私跟冬天的寒风一样残酷严厉,这一半是他父亲造就的,她的脸拧在了一块儿,要是我的公爵出生时那老头就不在了多好! 两人沉默了,通风机吹出的阵阵微风拨弄着窗帘,发出细小的声音。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说:雷多是对的,这儿的房间比别的地方要舒服得多。她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一遍屋子,说:请原谅,威灵顿,我想再把这儿的房间查看一遍,然后进行分配。 他点点头,说:当然。心想:我要能不做那件事该多好! 杰西卡放下手臂,走到厅门边,站了一会,犹豫一下,走了出去。每次我们出行,他总要隐藏什么,把什么东西留起来,杰西卡想。毫无疑问是为了拯救我的感情,他是个好人。她又有点犹豫不决,几乎要转过身,面对越,让他说出那隐藏的事。可那只会让他感到羞辱。知道自己那么容易被人看透心思,会吓着他。我应该对朋友有信任感,更多的信任感。

哦,卡拉丹的海洋,哦,雷多公爵的人民雷多的城堡已经倒塌,永远倒塌了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之歌》 保罗感到他的全部过去和今晚以前的每一个经验都变成了沙漠中的沙粒。他坐在母亲身旁,双手抱膝。他们在一个用布和塑料织成的小帐篷里。这帐篷和他们身上穿的弗雷曼衣服都是从巡侦机上的那包里取来的。 保罗已清楚地知道谁留的那个包,谁给押送他们的巡侦机指的方向。 是越。 那个奸细医生直接把他们送进了邓肯伊达荷的手里。 保罗透过帐篷的透明处看着外边月光照亮的山崖,伊达荷让他们藏在一个阴暗的地方。 保罗想:我现在成了公爵,像小孩一样躲藏。这想法使他痛苦,但却不能否认这么做是明智的。 今晚,他的意识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对自己周围的环境和发生的一切有了极具敏锐和清楚的判断。他感到无法阻挡信息数据的涌入接收,精确、客观,每一个项目都增加了他的知识。他的运算量度都集中在意识里,这是门泰特能力,但更胜过门泰特能力。 保罗回忆起那惊恐慌乱的时刻:一架陌生的巡侦机在夜色下向他们直扑过来,就像沙漠上的巨大猛鹰,翅膀裹着疾风。保罗想象过的事发生了,那巡侦机向前疾飞,掠过一个山脊,直扑向正在狂跑的人影是他母亲和他自己。保罗仍然记得那巡侦机掠过沙地时发出的焦味,就像硫酸。 他知道母亲转过身,本来以为会受到哈可宁雇佣军激光枪的射击,但却认出了正从巡侦机里向他们挥手的伊达荷。他打开舱门,大声叫道:快跑!你们南边有沙蜥! 但保罗在转身时就知道谁在驾驶那飞船。他从巡侦机飞行俯冲的方式就能准确地判断出谁坐在里面,这类细节连他母亲都没有注意到。 在保罗对面的杰西卡动了动,说:那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哈可宁人关押着越的妻子。他恨哈可宁人!这一点我决不会看错。你读过他留下的字条。可他为什么要把我们从死亡中救出来? 越是这样写的:别试图原谅我。我并不想得到原谅,我的负担已相当沉重。我要做的已经做了,并没有恶意,也不希望别人理解,这是我自己的苦难,是对我最大的考验。我把阿特雷兹公爵爵位印章交给你们,作为证明我在此写下的内容全是真实的。你们看到这个留言时,公爵已经去世。你们不用太难过,我向你们保证他不会独自死去,我们大家共同憎恨的敌人将给他陪葬。 没有抬头也没有签名,但从那熟悉的字迹能看出,是越写的。 想起那封信,保罗心中又感到那种剧烈而陌生的痛苦,那痛苦似乎发生在他新的意识感觉和戒备心理以外。他看到父亲已死的话,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却感到这是他需要记入大脑的一个数据信息,跟别的需要记入的信息没什么差别。 保罗想:我爱过我父亲,这毫无疑问。我应该哀悼他,应该有某种情感表达。 但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只有一点:这是一个重要信息。 这个消息跟别的事实一样。 同时,他的大脑还在增加意识印象,推断和计算。 保罗又想起哈莱克说的话:情绪只属于兽类或做爱时才需要。不管你情绪如何,只要有必要,你就得战斗。 保罗想:也许这就是根源。我在有时间的时候再哀悼我父亲。 在自己准确而冷冰冰的存在中,保罗感觉不到放松。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高度警觉仅仅是开始,它将会越来越强烈。他在接受圣母凯斯。海伦。莫希阿姆的考验时就第一次体验了那可怕的目的,如今这种感觉正渗入他的全身。他的右手那感到灼痛的手震颤跳动着。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科维扎基哈得那奇吗?保罗问自己。 也许哈瓦特又犯了一个错误,杰西卡说,我想越也许不是一个苏克医生。 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而且还要多。保罗说。他心里在想:她了解事实为什么这样迟钝?他接着说:如果伊达荷不能找到凯因斯,我们将 他并不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她听出他话里的生硬冷酷,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杰西卡在黑暗中盯着他,在月光辉映的山崖背景下,保罗是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你父亲手下的其他人一定也有逃脱的,杰西卡说,我们必须把他们聚集起来,找 我们得依靠自己,他说,我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找到我们家族的原子武器在哈可宁人找到之前,我们一定要弄到手。 他们不太可能发现,她说,武器藏得 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 而杰西卡却在想:他脑子里想的是,家族原子武器会被用于讹诈,从而威胁整个星球和香料的安全。但他现在所能希望的就是隐姓埋名,逃脱追捕。 他母亲的话又使保罗想到了其他的事一种如同今晚失去的人民的公爵式关心。保罗想:人民才是一个大家族真正的力量。 他想起了哈瓦特说的话:与人民分离是一种悲哀;一个地方仅仅是一个地方而已。 他们使用了萨多卡,杰西卡说,我们必须等到萨多卡撤走。 他们认为我们陷入了沙漠和萨多卡的围困之中,保罗说,他们计划不留下一个阿特雷兹人彻底地灭绝。别期望我们的人会逃脱。 他们不可能无休止地冒险,暴露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不能吗? 一定有我们的人逃脱。 会有吗? 杰西卡转过身,保罗语气里的仇恨力量令她惊恐,他对可能性有着精确的算度。她意识到保罗的思维已超过了她,判断事实比她更全面。她帮助培养了这种智力,现在的结果自然而然。但她却发现自己害怕它。她思绪连翩,想着已失去的公爵和他们共同拥有的那片乐土,不禁热泪盈眶。 杰西卡告诉自己:这是不可逆转的了,雷多。甜蜜的爱,痛苦的结局。她把手放到腹部,感觉到胎儿的存在。我有了这个阿特雷兹女儿,这是我受命怀上的,可圣母错了:一个女儿也救不了我的雷多。这个小孩只是死亡中向未来延伸的一条生命。我是出于本能而非服从怀上了她。 再试试通讯联络系统。保罗说。 她想:无论我们怎么隐瞒,思维总在不停地发展。 杰西卡找出伊达荷留给他们的收音机,打开开关,仪器表面亮起绿光,传来了一阵阵尖细的声音。她调低音量,搜寻频道,帐篷里响起了阿特雷兹战斗语言通话:撤退,在山岭那边会合。菲多报告:卡塞格已没有幸存者,吉尔德银行已遭洗劫。 杰西卡想:卡塞格!那是一个哈可宁温床。 他们是萨多卡,那声音说,注意穿着阿特雷兹军服的萨多卡。他们 麦克风里传来一阵怒吼声,接着一片安静。 试试别的频率。保罗说。 杰西卡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已经预料到了。他们想让吉尔德把银行被摧毁的责任怪罪到我们头上,我们被困在阿拉吉斯。再试试别的频率。 杰西卡掂量着他说的话:我预料到了。他发生了什么变化?杰西卡慢慢回到仪器上。她转动着旋钮,麦克风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地绝望叫声:撤退尽量集结,组织抵抗被困在洞穴里啦 而哈可宁人欢呼胜利的吼声也不时传来,还有严厉的命令、战况报告。材料不够,杰西卡还不能进行记录破译,但里边传出的语气却是明白清楚的。 哈可宁大胜利。 保罗摇摇身边的罐,里边的水叮当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帐篷的透明处,看着外边的山崖在星光里显出峻峭的轮廓。他左手摸着帐篷进出口的自动括张密封帘。马上就是黎明。他说,我们再等一个白天,看伊达荷能不能回来。但晚上不能再等。在沙漠上,晚间必须赶路,白天在隐蔽处度过。 杰西卡脑子里想起了一个传说的经验:没有滤析服,一个坐在沙漠隐蔽处的人每天需要五升水以保持体重。她的皮肤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穿的滤析服,心想:它对咱们的生命是多么重要!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伊达荷就找不到我们。她说。 已经有手段可以让任何人招供,他说,如果伊达荷黎明时还不回来,我们必须考虑到他可能被俘。你以为他可以坚持多久? 这问题不需要回答。杰西卡沉默无语地坐着。 保罗把包打开,从里边取出一本带照明的微型手册和放大镜,从书页上显出绿色和橘红色字母:水袋、滤析服、能量帽、望远镜、小手枪、地图、指南针、沙地钩、沙地通气管、应急灯 许多在沙漠上生存所需的东西。 突然,他把手册扔到地上。 我们能去什么地方呢?杰西卡问。 我父亲说到过沙漠力量,保罗说,没有这种力量,哈可宁人不可能统治这个星球。他们从未真正统治过这个星球,将来也不会,就是有一万个萨多卡军团,他们仍然办不到。 保罗,你不是要说 我们手中已拥有全部证据,他说,就在这儿,这个帐篷本身,这个包裹和它里面装的东西,这些滤析服。我们知道吉尔德人给气象卫星开了一个天文价格,我们还知道 气象卫星跟这有什么关系?她问,他们不可能杰西卡停住了。 保罗发觉自己的超警觉意识正在检测她的反应,对每一个微小细节进行分析度量。你现在明白了,保罗说,气象卫星观测地面情况。沙漠深处存在着某些东西,经不住这样的经常观测。 你是说吉尔德人自己控制着这个星球? 她反应太慢。 不!保罗说,是弗雷曼人!他们为了保住秘密而买通了吉尔德人。他们的金钱就是任何拥有沙漠力量的人能轻而易举得到的衰微香料。这比依据二手资料进行的判断要准确得多,是直接分析度量的结果。相信它吧! 保罗,杰西卡说,你还不是一个门泰特,你不可能肯定地知道怎么 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门泰特,他说,我是另外的东西一个异想天开的人。 保罗!你怎能说这样的 让我安静会儿吧! 他转开身,看着外边的黑夜。他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哀伤? 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组织都想要这么做,但他就是做不出来。 永远都不可能。 杰西卡从未从她儿子嘴里听出过这样的痛苦。她想向他伸出手,拥抱他,安慰他,帮助他但她却清楚自己无能为力。他必须靠自己闯过难关。 她注意到地上那闪着光的手册,捡起来,看了一眼扉页,读道:《友好沙漠》手册,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这里将向您展示生命的起点和顽强的美丽。相信吧,沙漠之神不会将您烤焦。 她想:这读起来像阿扎之书,她当年所研读过的那些巨大秘密。难道宗教力量已降临阿拉吉斯? 保罗拿起万用指南针,放进包里,说:看看这些弗雷曼专用的器械,多么精巧,真是无与伦比!咱们得承认,创造出这些东西和文化一定有着无可辩驳的深厚渊源。 他语气里的严厉沙哑仍使杰西卡担心,她犹豫了一下,继续看书,看到一幅阿拉吉斯天空的星座图:摩亚迪老鼠。她注意到那尾巴指向北方。 保罗借着手册上的亮光,看着他母亲的脸,心想:现在,我该实现我父亲当初的愿望了。在她还有时间哀痛时,我必须把父亲当初让我转达的话告诉她。以后的哀痛会使我们行动不便。他为自己的这种精确逻辑感到吃惊。 妈妈。他说。 嗯? 她听出儿子的语气有所变化,那声音使她的内心为之一寒。她还从未听出过这么严酷的自控。 我父亲死了。他说。 她在自己内心寻找相应的事实比吉斯特度量信息的方法她找到了:一种巨大损失的感觉。 杰西卡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父亲曾委托我,保罗说,向你转达一句话。如果他出了事,他担心你可能会以为他不信任你。 她想:那是无用的怀疑。 他想让你知道他从未怀疑过你,保罗说,并解释了父亲当初的意图,他想让你知道他始终绝对信任你、爱你、尊重你。他说他宁愿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你。他只有一个遗憾他没有让你成为他的公爵夫人。 杰西卡泪如泉涌,用手抹了一把泪,心想:这是对身体之水多么愚蠢的浪费!但她知道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企图把忧伤悲痛化为愤怒。雷多,我的雷多啊!对自己所爱的人我们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她用一个剧烈的动作把微型手册上的照明灯关掉。 她抽泣着,浑身颤抖。 保罗听着母亲悲痛欲绝的哭声,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我没有悲哀,为什么?为什么?他感到自己不能悲哀是一大缺陷。 杰西卡脑子里忽然想起了《O.C.圣经》里的话:有得必有失;有留必有去;有爱必有恨;有和平,也会有战争。 保罗的头脑已在开始进行冷冰冰的精确算度。在这个充满敌意的星球上,他看清了他们的前进之路。保罗不用开启梦幻之门也能将自己的意识集中于未来,以准确的算度展现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同时以一种神秘的敏锐,保罗的意识似乎切入了某种非时间的层面,品尝着未来之风。 突然,保罗好像找到了一把必需的钥匙,他的意识又跃入另外一个境界,他紧紧依附着它,牢牢地抓住,担心它会滑走。他向四周看着,就好像身临一个新的宇宙,条条大路伸向远方但这种感觉仍然是一个初步印象。 他记得自己曾看见一方薄纱手巾在风中飞舞,而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将来也像那在风中飘荡的方巾,缥缈不定,难以捉摸。 他看见有人。 他感觉到那捉摸不定的可能发生的冷热。 他知道姓名、地方,感受莫名的情感,研究回顾无数未知之地的数据信息;有时间探测感受,却没时间总结分析归类。 这是一个从遥远的过去到久远将来的可能性层面从最可能到最不可能。他看到自己的生命以各种方式完结。他看见了新的行星,崭新的文明。 人民。 他们成群结队,成千上万,无法计算,但在保罗的意识里却秩序井然。 甚至还有那些吉尔德人。 他想:吉尔德人也将是我们的一条路,我的陌生被超值密切交往所接受,总能保证提供必需的香料。 但他的生活将永远被不断探索未来可能性的意识所困扰,就像在太空中瞎撞的飞船,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怅然。然而这也是一条路。在遭遇可能的未来中,看到吉尔德人,保罗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很奇怪。 我还有另外一种洞察力,看见了另一种地域:有许多通道。 这种意识给他带来信心,也使他惊慌在那个新的地域中,无数的地方出现在他眼前,不断地变幻。 这种幻觉来得迅速,消失得也快,令人恐惧地在眼前一闪而过。保罗瞪着双眼,看看周围。 隐蔽在山崖中的帐篷仍然被夜色笼罩,他听到母亲仍在悲泣。 可他仍然不能感觉到自己的悲哀那个空旷的地方似乎已跟他的意识分离。意识仍在忠实地进行着客观独立的工作评价,分析,算度,收集处理数据信息,给出答案,就像一个门泰特。 现在保罗发现他所拥有和能够收集处理的信息量,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但这并不能使他容忍自己心中的那块空白之地。他觉得必须将什么东西打碎,这就像在他心中装了一个定时炸弹,定时器正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管他自己怎么做,一切都照常进行,它记录下他身边一切变化的细微差别湿度、温度、昆虫、黎明的临近以及星空的渐渐发白。 那片空旷之处令人难以容忍,了解时钟的设置和转动并没有多大用处。他可以回顾自己的过去,看到一切的开始他受的训练,才能的加强,严格的自律,甚至在关键时刻看到的《O.C.圣经》最后,大量食入香料;他可以放眼未来最可怕的方向他知道一切的最终目标。 他想:我是一个魔鬼!一个异想天开的怪人! 不,他说,不!不!不! 他发觉自己在捶打着地面,而他那忠实不变的意识却把这作为一个有趣的信息记录下来,进行分析。 保罗! 他母亲坐在身旁,抓着他的手,脸色慌乱地盯着他。保罗,你怎么啦? 你!他说。 我在这儿,保罗,她说,没事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保罗问。 她突然反应过来,感到保罗的问话里有着某种深刻的根源。她回答:我生了你。 她的回答源于本能和她那细微的理解力,恰到好处,使保罗冷静下来。他感觉着母亲的手,眼睛注视着母亲脸上模糊的轮廓。 (他那滚动的意识以新的方式注意到母亲面部结构的某些基因痕迹,最终归纳出了答案。) 放开我。他说。她听出保罗的语气生硬,便服从了。保罗,你愿意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了吗? 你知道你在训练我时都做了些什么吗?保罗问。 杰西卡想:他的语气里没有孩于的痕迹了。她说:我所希望的跟其他所有的父母一样希望你有超能,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她听出了他的不满,说:保罗,我 你不想要一个儿子!他说,你要的是一个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是一个男性比吉斯特! 保罗的怨恨使她畏缩:可保罗 这事你征求过父亲的意见吗? 她在哀痛中轻声对保罗说:保罗,不管你是什么,你身体内既流着你父亲的血,也流着我的血。 可不应是那些训练,他说,不应该是那些唤醒了 沉睡者的东西。 沉睡者? 它在这儿,保罗用手指指头和心,在我身体里。它不断地发展、发展,没有止境。 保罗! 她听出保罗的话里含着歇斯底里。 听我说,保罗说,你想要圣母知道我的梦,现在你帮她听听吧,我刚才做了一个白日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必须镇静,她说,如果有 香料,保罗告诉她,蕴藏在这儿的每一样东西里空气中,土壤里,食物中,等等。就像真言者麻醉药,是毒药! 杰西卡惊呆了! 他压低声音,重复道:一种毒药精致,巧妙,不知不觉不可逆转。如果你不停止使用,甚至不会有生命之忧。我们再也不可能离开阿拉吉斯,除非我们带着这个星球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威严恐怖,令人难以辩驳。 你和香料,他说,任何人吸取足量的香料以后都会发生变化,我得感谢你,我可以有意识地经历这种变化。我不会让它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生作用,因为我能看见它。 保罗,你 我看得见它。保罗重复说。 保罗的话里透着疯狂,杰西卡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困在这里了。保罗接着说,声音里又恢复了铁一般的自控。 我们被困住了。杰西卡也同意。 她没有怀疑保罗话中的真实性。任何战术策略、阴谋诡计,甚至比吉斯特压力或超能都不能使他们完全摆脱阿拉吉斯:香料使人上瘾。她的身体在意识察觉之前早就表现出来了。 杰西卡想:我们将在这里度过此生,这个地狱般的星球。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地方,只要我们能躲过哈可宁的追杀就没事。她未来的生活目的也很明确:为比吉斯特计划保存重要的血缘种系。 我必须告诉你我的白日梦,保罗说,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我首先要告诉你:你将在这里阿拉吉斯生下一个女儿,我的妹妹。 杰西卡抓住帐篷壁,压住自己的恐惧感。她知道自己的怀孕目前还没显出任何迹象,别人不可能知道。只是她自己的比吉斯特能力使她能分辨出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或者说那只有几个星期的胚胎。 只是服务。杰西卡喃喃地说,牢牢记住自己的比吉斯特箴言。 我们将在弗雷曼人的地方找到一个家。保罗说,你们的护使团已在那里为我们买到了一个避难处。 杰西卡告诉自己:他们已在沙漠里为我们准备了一条生路。可他怎么会知道护使团?她发觉自己很难控制内心的恐惧,尤其是面对保罗那不可抗拒的陌生和威严。 保罗打量着黑暗中的母亲,她的害怕和每一个反应在保罗新的洞察力下都显露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她站在一盏炫目的灯光下。 保罗的心中涌出一丝同情。 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保罗对母亲说,尽管我已看见它们,但我也还不能对我自己讲。这种对未来的感觉似乎不受我的控制。这是刚刚发生的。在最近的未来,比如说一年中,我能看见那儿的一些一条路,像我们的卡拉丹中央大道一样宽。有的地方我看不见在阴暗中就好像在山背后(他又想到了那个飘舞着方巾的层面)还有许多岔路 他一言不发,记忆里充满了看见的那些东西。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经验和具有预见性的梦幻能使他完全承受住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时间的面纱被突然扯掉,露出了赤裸裸的面孔。 回想起那种经历,保罗意识到自己那可怕的目的他生命的重负就像不断膨胀的泡影,不断向外扩张时间在它面前退缩 杰西卡摸到了帐篷的照明开关,打开。 昏暗的绿光驱散了阴影,减轻了杰西卡的恐惧。她看着保罗的脸,他的眼睛内心的探视,知道了自己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眼光:灾难记录中的图片里在那些经历过饥饿和巨大伤害的儿童的脸上:眼睛像两个坑,嘴成直线,面颊下陷。 她想:这是具有可怕洞察力的表情,就像一个人被迫知道自己的死期。 他确实不再是孩子啦! 杰西卡开始思考保罗话中暗含的深意,把其他事都搁在脑后。 保罗可以看到未来,他们逃跑的道路。 有一个方法可以躲过哈可宁人的追杀。她说。 哈可宁人!保罗轻蔑地说,不用考虑这些扭曲的东西。他看着母亲,借着光线注意母亲脸上的纹脉,知道了母亲的心思。 她说:你不应该把作为人类的人们 别太肯定你能明辨是非,他说,过去那些东西与我们形影相随。而且,我的母亲,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哈可宁人。 她的意识陷人恐怖慌乱之中,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感觉。但保罗依然毫不放松,继续冷冰冰地告诉她那可怕的事实:下次你有一面镜子时,仔细看看你那张脸现在先看看我的。如果你不自欺欺人的话,你会看出迹象来的。看看我的手,我的骨骼,如果这一切都还不能让你相信,我还读过一个档案,见过一个地方,我有所有必需的资料:我们是哈可宁! 是家族中的叛逃者,她说,是吗?是哈可宁的某一房表亲 你是男爵的亲生女儿,他说,看见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男爵年轻时有过许多艳事,有一次他让自己给一个女人引诱了,但那一次却是一位比吉斯特,为了基因遗传而做的。 保罗说话的语气就像给了她一个耳光,但这却使她恢复了理智,发觉自己无法驳斥他的话。有关自己过去的许多盲点逐渐清楚地连接到一起:需要一个比吉斯特女儿,这不是为了结束阿特雷兹与哈可宁之间的世仇,而是为了创造延续他们血系中的某些遗传基因。 保罗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一样,说:他们以为是我,但我却不是他们想要的,我提前来到人世。可他们并不知道。 杰西卡双手捂住嘴。 天哪!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在他面前,杰西卡感到自己无遮无盖,一切都暴露无遗。他的双眼能看出任何隐秘,没有什么能逃过。而这,杰西卡很清楚,就是她恐惧的原因。 你想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说,忘掉这个想法。我是别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杰西卡想:我必须向我们的学校送个消息,亲缘配子目录可能显示出所发生的一切。 保罗说:他们知道我时,一切已经太晚。 杰西卡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放下手,说:我们将在弗雷曼人中找到一个安身之地? 弗雷曼人相信一种说法:信任祖先的永恒。保罗说,他们说:准备接受并喜爱你所遭遇的一切。 而保罗心里却在想:是的,尊敬的母亲大人,我们将融入弗雷曼人里。你也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也会因滤析服的过滤管而在漂亮的鼻子旁留一个痂你将生下我的妹妹圣。阿丽亚。 如果你不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杰西卡说,那么 你不可能知道。他说,你不亲眼目睹,不会相信。 他心想:我是一颗种子。 他突然发觉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是多么肥沃,想到这,那可怕的目的不禁充满心中,弥漫全身,差点用悲哀把他窒息。 在向前的道路上,他看到两条岔道在一条岔道上,他面对邪恶的老男爵,说:喂,我的外公。想到这条路上所要发生的一切,保罗感到恶心。 在另一条岔道上是灰色的陌生的长块状物质。没有暴力的高xdx潮。他看见了一种武士宗教,烈火在蔓延,阿特雷兹绿黑战旗在一群疯狂士兵的头上飘扬,这些军团的士兵个个都被香料烈酒灌得酩酊大醉。其中有哥尼。哈莱克等很少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所有人都戴着鹰饰。 我不能走那条路,他喃喃地说,那正是你们学校那些老巫婆们所期待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保罗。他母亲说。 他一言不发,想着自己像种子,想着自己觉醒的种族意识对那可怕目的的初次经验。他发觉自己不再仇恨比吉斯特或皇上或哈可宁人。他们的存在都是因为种族需要更新分散的遗传因子,在新的基因群体中配对,融合和改进血缘家系,从而产生更强大的种群。而种族只知道一种方法可靠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古老方法圣战。 他想:当然,我不能选择那种方式。 但在他的眼中,他再次看到装着父亲头颅的神龛和那绿黑战旗飘舞下的暴力。 杰西卡咳了一声,对他的安静深感不安。那么弗雷曼人将给我们提供一个安身之地? 保罗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贵族近交系痕迹,说:对,这是方式之一。他点点头:他们将把我称为摩亚迪指路的领头人。是的他们就这样称呼我。 保罗闭上双眼,想着:父亲,现在我可以哀悼您了。他感到泪水流下了双颊。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听说雷多公爵之死以及死亡的方式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责怪我母亲和强迫他把一个比吉斯特推上王位的合约,他斥责吉尔德家族和可恶的老哈可宁家族,他责骂所有他见到的人,对我也不例外。因为他说我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女巫。我试图安慰他,说这是按照古老的自我保护原则来做的,即使是最古老的统治者也要遵守这条原则。他却讥笑我,问我是否认为他是一个孱弱的人。那时我就知道他产生这种激情并不是因为关心公爵的死,而是对整个皇室来说,公爵之死所含的意义。回想到这件事,我认为父亲也许有先见之明,因为父亲家族与摩亚迪家族有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现在,哈可宁人要杀哈可宁人了。保罗低声说。 他在夜幕降临前不久就醒了,他在密闭黑暗的滤析帐篷里坐了起来。他边说边听见他母亲发出模糊的移动声。她已靠在对面的帐篷壁上睡着了。 保罗看着地面上的近程探测器,打量着在黑暗中由荧光管照明的指针。 不久天就要黑了,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升起帐篷罩子? 保罗这时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确信他醒了。 升起帐篷罩没有多大用处,他说,外面一直在刮着狂风,帐篷被沙埋住,等一会儿我会把沙挖开,才能出去。 还没有邓肯的消息? 没有。 保罗茫然地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公爵印章戒指,突然对星球上的这个东西感到愤怒。正是这个戒指导致了他父亲被杀。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浑身战栗。 我听见风暴开始了。杰西卡说。 她不带询问的口气和毫无意义的话使他恢复了冷静。通过蒸馏帐篷透明的一端,看到风暴刮起,他的思绪便集中在风暴上。风暴把寒冷的沙刮过盆地,刮过沟壑,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上天空。他抬头看着一块岩石的尖顶,看着它在狂风的吹拂下改变形状,变成了低矮的、带有干酪色的楔形。流进他们所在盆地的沙就像暗晦色的咖喱粉一样遮着天空。当帐篷被完全埋住时,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由于沙的沉重压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压弯并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喷沙通气管的风箱把帐篷外的空气抽进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再试一试空气接受器。杰西卡说。 没有用。他说。 他找到位于颈边夹子夹着的滤析服上的水管,吸了一口暖和的水。他想,他这才真正开始了阿拉凯恩人的生活靠从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中回收水分生存。水淡而无味,但它湿润了他的喉咙。 杰西卡听到保罗喝水,感到她自己那滑溜溜的滤折服粘在身上,但是她抵抗着干渴。要接受干渴总是需要充分认识到阿拉吉斯的极大需要,在那里他们必须保护零星微量的水。帐篷贮水袋中只存有少量的水,因此必须珍惜在露天里呼吸所需的水。 她不由自主地又倒下去睡着了。 但是,这一天她一直在做梦,一想到所做的梦就浑身发抖。梦中,她将手伸到流沙下面,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这名字模糊不清,她移过去把字迹弄清楚,但是,最后一个字母开始出现之前,第一个字母又被流沙填满。 沙总在不停地流动。 她的梦变成哭泣,哭声越来越大。那种怪异可笑的哭声她大脑的某个部分意识到那哭声是她自己还是小孩子时的声音,比一个婴儿的声音还小。梦中那个不十分清晰的女人,渐渐地消失了。 杰西卡想:我那不为人知的母亲,那个比吉斯特老女人,把我生下来就交给妹妹抚养。因为那是要求她所应做的,她是否高兴使自己脱离哈可宁? 在衰微香料之地向他们发起攻击。保罗说。 他怎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攻击呢?她自言自语地问。 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衰微香料,她说,你怎能在那里进攻他们呢? 她听见他在动,背包在地上拖动发出响声。 在卡拉丹有海军和空军,他说,在这里要有沙漠军,而弗雷曼人是关键。 他的声音来自帐篷扩约门附近。她受到的比吉斯特训练使她感到了他语气中对她不够坚决的不满。 保罗一直受到训练去仇恨哈可宁人,杰西卡想。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哈可宁人由于我的缘故。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我是公爵惟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与价值,甚至不顾我带有比吉斯特使命。 帐篷的照明灯在保罗手下亮了起来,绿色的闪光照亮一个圆形区域。保罗蹲在扩约门旁,调整好滤析服的头罩,准备进入露天沙漠前额覆盖着,嘴上戴着过滤器,鼻孔里塞上鼻塞,只有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那窄窄的脸朝向她,然后转身离去。 整理好你的装备,我们准备出去。他说。在过滤器后面,他的话含混不清。 杰西卡把过滤器戴好,看着保罗打开帐篷的密封门,调整好面罩。 在他打开扩约门时,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来不及用压实工具把沙固定,沙已带着刺耳的嘶嘶声涌进帐篷。压实工具重新排沙时,沙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钻了出去,她的耳朵则随着他到了外面的沙上。 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呢?她问自己。哈可宁人的军队和萨多卡人,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呢? 她想到背包里的压实工具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工具。每一种工具,突然作为一件件神秘而危险的标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感到一股来自沙面的、灼热的微风,吹到她那过滤器上面裸露的脸颊上。 把背包递上来。那是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她顺从地移动着,把背包从地面上推过去,听见贮水器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她望着上面,看见保罗被夜空中的星星嵌上了一副镜框。 这儿。他说,手伸下来,把背包拉上地面。 此时她看见一团星星,它们像武器的尖端一样闪闪发光,朝下瞄准着她。一阵陨石雨掠过她看得见的那片夜空,陨石就像一个警告,像老虎的花斑皮,像凝结她血液的沉重石块,使她感到上面衰微香料的寒气。 快点。保罗说,我要把帐篷叠起来。 来自上面的一阵沙雨打在她手上。手能握住多少沙?她问自己。 要我帮你吗?保罗问。 不。 她干燥的喉咙咽了一下。滑进洞里,她感到固定住的沙在她手下面嘎吱嘎吱地响。保罗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站到了他旁边的一片光滑的、星光照耀的沙地上。她看着周围,沙几乎填满了他们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四周朦朦胧胧的岩石的顶端。她用受过训练的感觉探索着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小动物发出的噪声。 鸟鸣。 移动的沙落了下来,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保罗叠起帐篷,重新把它搭在洞口上。 星光不能取代黑夜,每一处阴暗里都充满着危险。她盯着一片片的黑暗。 黑色是一种盲目的梦,她想,你注意倾听各种声音,倾听着过去追逐你祖先的那些人的喊叫声。过去是如此遥远,只有你最原始的细胞才能记得,耳朵可以看,鼻孔也可以看。 一会儿保罗站到她身旁,说:邓肯告诉过我,如果他被抓住,他能坚持不屈这样长的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肩扛着背包,走到了盆地浅的一边,爬到俯视广阔沙漠的岩面突出部。 杰西卡机械地跟着,意识到她现在应怎样在她儿子的生活轨道上生活。 因为我的悲痛比这沙海中的沙还沉重,她想,这个世界已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了最古老的目的明天的生活,我必须为我那年轻的公爵和还未出世的女儿活着。 她爬到保罗身边,感到沙向后拖拉着她的双脚。 他望着北方,越过一排岩石,打量着远处的陡坡。 远处岩石的侧面像一艘停泊海上的战舰,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发出长长的飕飕声,消失在看不见的波浪上。分节的曲形飞镖式天线,向后弯成弧形,形成一个向上插入船尾的P形。 在战舰轮廓的上方有一束橘黄色强光,被一束极其明亮的紫光向下切开。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向上穿刺的橘色光! 就像一场古代的海战,那使人难以忘怀的炮火,他们凝视着这奇特的景象。 火柱。保罗小声说。 一团红色的火光在远处岩石的上方升起,紫光编织着天空。 喷气火焰和激光枪。杰西卡说。 发红的灰尘遮蔽着他们左边地平线上升起的阿拉吉斯第一轮月亮,在那里他们看到风暴开始的迹象呈带状地掠过沙漠。 一定是哈可宁人的飞机在寻找我们,保罗说,他们把沙漠分割成小片好像他们确信可以摧毁那里的任何东西就像摧毁昆虫的巢穴一样。 或者阿特雷兹的巢穴。杰西卡说。 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保罗说,我们朝南走,不离开岩石。如果他们在开阔地发现我们他转身背起背包:他们将杀死任何移动着的东西。 他沿着岩石边走了一步,就在那一时刻,听见了飞机滑行的低沉的嘶嘶声,看见了他们头顶上的扑翼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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