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 经典小说 > 《西游证道书》评点文字探考

《西游证道书》评点文字探考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2-08

仙界道门的荣幸与尴尬 ──《西游记》道教思想论略 曹炳建 上世纪二十年代,一场全盘否定清人《西游记》研究成果的飓风横扫学术界。胡适不无愤激地宣告:《西游记》是被这三四百年来的无数道士和尚秀才弄坏了,清人的种种说法,都是《西游记》的大仇敌[1].鲁迅亦认为,清人的劝学、谈禅、讲道诸说,都是三教之徒随意附会而已[2].这些学界大亨们凭藉学贯中西的敏锐眼光,其结论自足以振聋发聩。但由于时代不允许他们去进行书斋式的深入探讨,故也不免语焉不详。时至今日,《西游记》研究的讲道说再次被提起,其中某些内容似乎又不无道理。现实告诉我们,有必要对《西游记》中有关道教文化进行一番爬罗剔抉的功夫。故撰此文,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一 几乎是伴随着原着的产生,《西游记》中的道教文化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现存《西游记》最早的刊本世德堂本,有陈元之所作《西游记序》,其《序》中提到旧有叙,其旧叙认为: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道之成耳。此其书直寓言者哉。彼以为大丹之数也,东生西成,故西以为纪。 [3]其中心猿、意马、肝木、肾水、太初、大丹等等,都是道教金丹术常用的术语。学术界一般认为,陈元之《序》作于万历二十年,距吴承恩去世仅十年左右,其所说旧叙当更早,几与吴承恩同时。可见,从《西游记》问世起,就和道教结下了不解之缘。 此后,袁于令为李评本所写的《西游记题辞》,表达了同旧叙不同的观点。他认为:说者以为寓五行生克之理,玄门修炼之道。余谓三教已括于一部。能读是书者,于其变化横生之处引而伸之,何境不通,何道不洽,而必问玄机于玉匮,探禅蕴于龙藏,乃始有得于心也哉![4]可见,当时《西游记》主旨的讲道说已相当流行。但袁于令认为,所谓讲道说只是于其变化横生之处引而伸之的结果,《西游记》实是三教已括于一部的著作。 然而,进入清代,《西游记》主旨的讲道说却呈现泛滥之势。汪象旭的《西游记证道书》开清人讲道说的先河。本书第一回批语即说:《西游记》一书,仙佛同源之书也。彼一百回中,自取经以至正果,首尾皆佛家之事,而其间心猿意马、木母金公、婴儿姹女、夹脊双关等类,又无一非玄门妙谛,岂非仙佛合一者乎!同书功成行满见真如一幅插图有诗赞曰:万卷仙经语总同,金丹只此是根宗。依他坤位生成体,种在乾家交感宫。莫怪天机都泄露,只缘学者自愚蒙。若人得了诗 中意,立见三清太上翁。此诗引自宋代金丹学大师张伯端的《悟真篇》,说明作者虽然有仙佛同源之论,但根本上还是持讲道说. 此后,又有陈士斌的《西游真诠》。此书第一回批语说:俗儒下士,识浅学陋,不晓《河》、《洛》无字之真经,未明《周易》、《参同》之妙理,胶执儒书,解悟未及一隅;摈斥《道藏》,搜览亦皆糟粕。所谓醯鸡只知瓮大,夏虫难与语冰者也。在他看来,《西游》一书,讲金丹大道,只讲得性命二字,实只是先天真乙之气。修性命者,修此一气,性命双全,而还归于一。反反覆覆,千变万化,不离其元。[5]篇中又多引魏伯阳《周易参同契》和张伯端《悟真篇》来解读《西游记》,可见陈氏受此二书影响之深。 又有全真道士刘一明出,作《西游原旨》。刘一明是乾嘉时期全真教的一代宗师,内丹学的大家,并精通《易》学、医学等,其《道书十二种》流传颇广。因此,他的《西游原旨》可以说代表了讲道说的最高水平。在他看来,《西游》世法、道法说尽,天时、人事说尽。至于学道之法,修行应世之法,无不说尽,乃古今丹经中第一部奇书。[6]又说:《西游》有合说者,有分说者。首七回,合说也。自有为而入无为,由修命而至修性。丹法次序,火候工程,无不俱备。其下九十三回,或言正,或言邪,或言性,或言命,或言性而兼命,或言命而兼性,或言火候之真,或拨火候之差,不过就一事而分晰之,总不出首七回之妙义。[7]至于具体评点文字,则完全用道教内丹学的理论来解读《西游记》,心猿意马、金公木母、婴儿姹女等等,文辞甚繁。 至于含晶子的《西游记评注》,多节录真诠本的评论文字而加以己见,实际上可以看作真诠本的一个删节本。 与讲道说最接近的,是张含章的解易说.张含章是一位《易经》研究专家,对道教亦有所涉猎。张氏在《西游正旨后跋》中说:窃拟我祖托相作《西游》之大义,乃明示三教一源。故以《周易》作骨,以金丹作脉络,以瑜迦之教作无为妙相。所以,张氏的《通易西游正旨》主要以《易经》来诠解《西游记》。但由于《易经》本身所具有的神秘主义色彩,故很早便被道教所吸收,如早期道教经典《参同契》即将《周易》与黄老、炉火合而为一,名之曰《周易参同契》。因此,张氏的评点文字中虽然多了一些乾坤坎离、屯蒙既济以及守正却邪、周孔圣贤等语,但也不乏婴儿姹女金丹之论。 纵观明清讲道说的发展,有这样两个特点: 一、越来越脱离作品的文学性,而向道教的金丹大道理论靠拢。陈元之所谓的旧叙,虽亦以道教理论概括《西游记》,但并未展开论述,故影响不大。汪象旭的《西游记证道书》虽然首开清人讲道说之先河,但在具体评点中,还能不时点出作品文学手法之妙。如第七十五回批语说:行者之入腹降妖,力寡而功倍,然亦不可多得,惟黑熊、罗刹、黄眉、地涌与青狮而为五耳。罗刹、地涌,俱女身不足道,黑熊、黄眉二处,亦殊草草,独此处生趣勃勃,痛快淋漓。割取一段,可作数出杂剧。至于陈士斌,由于其道教理论水平的限制,故从道教的角度看,其评点文字亦略显驳杂不纯,未免尽美而未尽善耳.[8]至刘一明,才使讲道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理论高度,同时也就完全泯灭了作品的文学性。 二、虽然诸家力主讲道说,但又不能不以三教一家作为门面。汪象旭认为《西游记》仙佛同源.尤侗《西游真诠序》认为《西游记》合二氏之妙而通之于《易》,开以乾坤,交以坎离,乘以姤复,终于既济、未济,遂使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三百八十四爻,皆会归于《西游》一部。[9]刘一明虽然力主讲道说,但也不得不承认:《西游》贯通三教一家之理,在释则为《金刚》、《法华》,在儒则为《河》、《洛》、《周易》,在道则为《参同》、《悟真》。[10] 与讲道说泛滥的同时,也有学者对其提出了激烈批评。其中批评最尖锐的是张含章。他曾着《新说西游记》,在其《总批》中即认为:《西游》一书,古人命为证道书,原是证圣贤儒者之道。至谓证仙佛之道则误矣。 [11] 在《新说西游记自序》中他又说:此书由来已久,读者茫然不知其旨,虽有数家批评,或以为讲禅,或以为谈道,更有以为金丹采炼,多捕风捉影,究非《西游》之正旨。[12]在他看来,《西游记》一言以蔽之,曰:只是教人诚心为学,不要退悔。[13]今《西游记》,是把《大学》诚意正心、克己明德之要,竭力备细,写了一尽,明显易见,确然可据,不过借取经一事,以寓其意耳。[14]因此,张含章可称为劝学说的代表。 真正给讲道说以致命打击的是鲁迅、胡适。特别是鲁迅,不仅指出了清人诸说之谬误,并且初步探讨了其形成的原因。在他看来,《西游记》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意附会而已。[15]这里,既指出了混同之教,流行来久的大的文化原因,也指出了《西游记》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的文本原因,的确抓住了问题的要害,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讲道说便很少再被人们提起。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后半期,讲道说却又卷土重来。当今持讲道说者,据笔者所知,一为台湾的陈敦甫、陈志滨等人,但他们的评论文字笔者未能见到,不敢妄加猜度。二为八十年代之后少数大陆学者。这又有两种情况:一是以李安纲先生为代表,承袭清人陈士斌、刘一明诸人之说而发扬之,直把《西游记》看成是一部敷演道教主要是全真教金丹大道的道书;[16]二是以孙国中先生为代表,认为《西游记》是一部气功修炼专着,是有关人体科学的著作[17] .二者说法虽有不同,但本质上却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西游证道书》评点文字探考 曹炳建 内容提要 西游证道书》的评点文字固然有宣扬道教金丹大道的内容,但亦有不少评点文字揭露和批判社会的种种弊端与不平,揭示《西游记》的哲理性内涵,赞美《西游记》的奇幻特色、诙谐幽默的艺术笔法和情节结构的感人魅力,可供借鉴之处良多。其评点者既非如清人所言为汪象旭,亦非如当今学者所言为黄周星,而是黄周星和汪象旭共同评点。 关键词 《西游证道书》;汪象旭;黄周星;评点 《西游证道书》是清初有关《西游记》的一部评点著作。它上承《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之余绪,下开清代讲道、解易诸说之先河,在《西游记》研究史和版本演变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但是,自鲁迅、胡适认定讲道、解易、劝学诸说都是《西游记》的大仇敌[1]之后,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这部著作的评点文字无非是三教之徒随宜附会而已[2],故而很少进行深入研究。笔者研究发现,其评点文字固然有宣扬道教金丹大道的内容,却也有不少合理内核,可供借鉴之处良多。 一 《证道书》评点者宣扬道教金丹大道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但这种意图却是在仙佛同源的旗帜之下进行的。在第1回的总批中即说: 《西游记》一书,仙佛同源之书也。何以知之?曰:即以其书知之。彼一百回中,自取经以至正果,首尾皆佛家之事,而其间心猿意马、木母金公、婴儿姹女、夹脊双关等类,又无一非玄门妙谛,岂非仙佛合一者乎?今观书中开卷,即言心猿求仙学道,而所拜之仙,乃名须菩提祖师。按,须菩提为如来大弟子,神仙中初无此名号。即此可见仙即是佛,业已显然明白。[3] 在此后的评点中,如仙佛同源,此处又明明说出、仙佛同源,处处照映、仙佛同源,到此不但明明说出,且明明画出矣等等,随处可见。 其实,作者表面上宣扬仙佛同源,是囿于作品大量的不可回避的佛教内容,实质上却是以佛证仙,以禅证道,其根本目的在于宣扬道教的金丹大道.在第1回总批中作者说: 古月老阴,不能化育;子系细男,正合婴儿。如此妙论,天然吻合,金丹大旨,跃跃现前。即使三教圣人,撞钟擂鼓,登坛说法数十年,不过尔尔。而世人犹只作稗史小说,草草看过,无乃以《西游》为猢狲演义耶? 在第2回的总批中又说: 此一回内指点道要,至明至显,至详至备,蔑以加矣。人能熟读细玩,以当全部《西游》可,即以当《道藏》全书亦可。只看此猿迅应四个不学,不学,一心只要长生,咬钉嚼铁,刚决无比。具此愿力,何患不能成道?今人因循苟且,才得一知半见,辄沾沾自喜,曰:道在是矣。毫厘千里,差谬无穷。非熟读此回万遍,不见其妙。 由此可见评点者对道教金丹学的热切推崇。在第20回夹批中又说:《西游》中偈颂尽有极玄极妙者,所谓一言半语便通玄,何用丹经千万篇,岂不信然。第90回总批又说:按《西游》一书,处处皆借物证道。 作者在论述《西游记》的道教理论时,是把修心作为《西游记》丹道学的核心内容的。如第3回总批说: 篇中忽着放下心三字,是一回中大关键。盖心宜存不宜放,一存则魔死道生,一放则魔生道死。此心才一放下,便有六怪相随而来。心既为六贼所迷,又安得惺惺如故。于是乐而醉,醉而睡,睡而勾死人来矣,神昏意乱,乐极悲生。此又放心之大效验也。观此,则知此心存放之关,即生死之界。三教圣人,门径不同,工夫各别,其大指所归,无非教人存心而已矣。 因此,在评点者眼中,《西游记》中一切似乎都和心产生了联系。说到花果山仙石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便认为不过只是说心耳;花果山所产石卵似圆球样大,便认为此是心之形状。甚至孙悟空及其金箍棒之神通变化,也被说成是心之变化。 在揭示《西游记》的丹道学内容时,评点者又主要结合阴阳五行观念来论述,甚至认为一部《西游》,无处不暗合五行。作品第1回总批说: 按此书中师徒四众,并马而五,已明明列为五项矣。若以五项配五行,则心猿主心,行者自应属火无疑。而传中屡以木母、金公,分指能、净,则八戒应属木,沙僧应属金矣。愚谓土为万物之母,三藏既称师父,居四众之中央,理应属土。龙马生于海,起于涧,理应属水。如是庶五行和合,不致偏枯乎? 第7回总批又说: 盖心猿犹火也,火之为物,盈天地间皆是。然生我者木,我生者土,克我者水,我克者金,数者原互为消息。始而御马监则偏于火,既而蟠桃园则偏于木。偏于火,则以火济火而不定;偏于木,则木能生火而益不定,遂致猖狂决裂,不可收拾。至此无计可施,只得请老佛救驾。而老佛亦无他谬巧,惟有用五行山一法。彼知心猿之搅乱,原因五行偏枯而起。今既五行俱全,则不期定而自定。 诸如此类文字,在《证道书》中触目皆是。 《西游记》本属神魔小说,并没有宣扬任何宗教教义的企图。但因其素材为宗教的取经故事,其人物又多为佛教、道教人物,便不免搀杂许多宗教观念,这是《西游记》的客观存在。因此,自《西游记》产生之初,便和道教结下了不解之缘。《西游记》现存最早的百回繁本世德堂本卷首,有陈元之的《刊西游记序》,其中即提到《西游记》旧有叙,并引录旧叙原文说: 孙,狲也,以为心之神;马,马也,以为意之驰;八戒,其所戒八也,以为肝气之木;沙,流沙,以为肾气之水;三藏,藏神藏声藏气之三藏,以为郛郭之主;魔,魔,以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此其以为道之成耳。 显然,这篇残存的旧叙便是以道教内丹派理论,来囊括《西游记》的主旨。此后的《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也有阐述道教的内容。如第2回回末总评就说: 混世魔王处亦有意。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理势然也。若成道之后,不灭得魔,道非其道也。所以于小猴归处露二语曰:脚踏实地,认得是家乡。此灭魔成道之真光景也。 由此可见,《证道书》不过是继承了前人的理论,并将其系统化罢了。 然而,《证道书》的评点者虽然有宣扬道教的热情,但对道教金丹学理论却知之甚少,因而其评点文字纵然从道教理论来看,亦显得驳杂不纯。如孙悟空本属金,八戒本属木,沙僧本属土--这是作者多次提示清楚的,如第88回回目为心猿木土授门人,第89回回目为金木土计闹豹头山--但由于评点者认定心猿代表了火,便错误地将沙僧归于金。由此一错,便全盘皆错。特别是第53回回目为:禅主吞餐怀鬼胎,黄婆运水解邪胎。这明明是说唐僧喝了子母河水受孕怀胎,沙僧帮助悟空运来解阳山落胎泉之水,打掉了唐僧的怪胎,其中黄婆显然是指沙僧。但由于评点者将唐僧认作和合五行的土,便强加解释说: 提纲中云黄婆运水解邪胎,黄婆者谁?即三藏耳。行者为真汞,沙僧为真铅,则黄婆之胎,自怀之,自运之,而自解之,夫复何疑! 如此解释,便不免贻笑大方,因而也受到了后人的诟病。清人刘廷玑就批评《证道书》刻画美人,唐突西子,其批注处,大半摸索皮毛[4].《西游原旨》的评点者刘一明亦说:证道本妄议私猜,仅取一叶半简,以心猿意马,毕其全旨,不特埋没作者之苦心,亦且大误后世之志士[5].但是,也许正因为《证道书》的评点文字存在着诸多缺陷,才引起了后来陈士斌、刘一明、张含章等人纷纷步其后尘,而形成了清代《西游记》研究的讲道说这一大奇观. 二 《证道书》的评点者道教理论知识和道教修炼实践的贫乏,固然造成其所宣扬的金丹学理论驳杂不纯,但也使这部作品没有像后来的《西游真诠》、《西游正旨》、《西游原旨》那样,完全陷入讲道说的误区,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西游记》思想和艺术魅力的真正内涵。 概括来说,《证道书》评语的合理内核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评点者借题发挥,揭露和批判社会的种种弊端与不平。 如:第3回总批曰:猴属簿子,老孙将有名者一概勾之,固是快事。但古今来如回夭跖寿,庆富宪贫,种种不平,令人扼腕。安得一个毛脸雷公时时打到森罗殿上耶?第8回总批曰:如来胪列四大部洲众生,独盛陈南赡部洲淫杀谤慢之恶。此非嗔恨南赡部也,正是慈悯南赡部处,使赡部之人,自知其恶至其历数赡部之恶,至真至确,犹觉作者厚道,未能尽其万一。第11回总批曰:太宗回生一事,不见于正史,然妄言之,姑妄听之。虽然,冥王礼敬,崔判谲忠,若无魏征一纸之书、相良一库之金银,亦难得脱然无累,所谓三分人情,七分钱钞者,非耶?第19回于乌巢禅师诗句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下夹批曰:二语似不止说西方魔怪,请试思之。第55回总批曰:只一倒马钩耳,行者畏之,八戒畏之,而甚至观音畏之,如来亦畏之。盖为阳毒易制,阴毒难防耳。今人之心,岂无有毒于倒马钩者乎?第57回总批曰:既有假行者,自有假唐僧,假能、净、白马矣。而前此复有红孩儿之假观音,后此复有黄眉之假佛祖,然则何人何事不可假耶?尝见屠纬真《昙花记》中,有假地狱之名,谓冥中设此以待世间假才名、假气节一辈者。呜呼!此狱今不知虚盈何如耶?第83回总批曰:《西游》中有两鼠妖:一为黄风洞之貂鼠,偷如来之琉璃清油。一为无底洞之白鼠,又偷如来之香花宝烛。以佛祖灵山福地,而犹不免于耗窃,其可恨如此!安得告之天公,令世间永绝此种耶? 二、揭示《西游记》的哲理性内涵,抒发评点者的人生感叹,表现评点者的淑世心肠。 如:第15回总批曰:观音之劝行者曰: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严警痛切,一棒一血。世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谓本领既大,心计转麄,不复能唱《渭城》者,比比皆然,可胜悲悯。第33回总批曰:尝叹名之一字,真天地间大利大害之所在。语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又云:兰以香自焚,膏以明自煎。名之为累久矣。因读传中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之句,不觉为之投笔三叹。第38回于青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后夹批曰:如此好话,恐《三藏真经》中所未见。第46回总批曰:甚矣哉,好胜之为害也!观三力之与行者赌斗,祈雨不已而坐禅,坐禅不已而猜枚,犹未至决性命以殉之也。乃猜枚不已,而且砍头剖腹,油锅洗澡,甘心死而不悔,亦何所苦而为此也?传中言此,不但表外道之不敌正果,亦以见世人好名尚气之弊,其流祸必至于此,即谓借三力以示戒可也。 三、揭示《西游记》的奇幻特征。 如:第33回总批曰:说到装天葫芦处,行者云:天若恼着我,一月常装他七八遭。玉帝云:欲借天装,天可装乎?哪吒云:天也装得。小妖云:放了天罢。无处不令人绝倒,足使邹衍丧其雄谈,秦宓亡其诡论。第46回总批曰:行者种种赌斗,尚俱在人意中。独道童变沙弥一节,则匪夷所思矣。我想作者之心,定与心猿之心无二。第68回总批曰:心猿出世以来,从不闻有医名。乃至此忽以医国自任,咄嗟奏效。真可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从心中矩之妙,几于遇方成珪,遇圆成璧矣。 夹批中此类批语更多,如:森罗殿前报祸事,真是奇闻。此变甚奇。不但从古未有,即此猴生平亦属稀见。柳能变人,奇矣!能言不更奇乎?千古奇闻。千古奇谈。千古奇想。千古奇事。倏而雷公,倏而毫毛,如此神通,何妨游戏。如此擒怪之法,从来未有,耳目又一新矣。奇事,奇事。如此想头,应从非想非非想天而来。如此想头,当从天外飞来。此一番普会神通,不但全部《西游》所未有,亦六合内外、亘古亘今所未有。奇哉,奇哉! 《西游记》奇幻笔墨的重要特色之一,便是幻中有真,评点者亦注意到了这一特点。如夹批荒唐极矣,说来却似逼真。奇绝,奇绝、荒唐极矣!说来恰像实事、自然之理,情景逼真等。 同时,评点者又讽刺了对奇幻文学带有偏见的腐儒们,如第7回总批曰:一迂儒问道人云:如来虽能五行山下定心猿,然此山却是五指所化。既然将心猿压住,不知此指如何收回?道人笑曰:如来慈悲度世,渠既舍却一手,降魔救驾,想事定之后,惟有断臂而去耳,不然更有何法?第35回总批亦有大致相同之评语。 四、赞美《西游记》的戏谑笔法和诙谐幽默的艺术风格。 如:第18回总批曰:篇中描写行者变翠兰处,妙在不真不假,不紧不松,不甜不苦,情文两绝,使老猪笑啼死活不得,才是传神绘影之笔。若使见面就打,何异《水浒传》之小霸王醉入销金帐耶!第37回总批曰:前既有者行孙、行者孙诸名目矣,而此处复有立帝货之名,愈出愈奇。第75回总批曰:行者之入腹降妖,力寡而功倍,然亦不可多得,惟黑熊、罗刹、黄眉、地涌与青狮而为五耳。罗刹、地涌,俱女身不足道,黑熊、黄眉二处,亦殊草草,独此处生趣勃勃,痛快淋漓。割取一段,可作数出杂剧。 此类评语,在夹批中更是时时出现,如:种种官名俱趣。马流崩芭,似无意义,却有谐趣。文字奇妙至此,真正笔歌墨舞,天花乱坠,顽石点头矣。老猪开口便有天趣。有趣。更有趣。从此后喁喁儿女语,宛然闺中枕畔问答,堪为绝倒。光景如画,令人欲笑。偏有此种谐趣。趣笔。趣语。穷神甚新奇,一部《西游》所未见。如此祭轴,可谓绝世奇文。妙语解颐。等等。 五、揭示《西游记》情节之美与结构笔法之妙。 如:第10回总批曰:此一回乃过接叙事之文,犹元人杂剧中之楔子也。然此楔子亦甚不易做。盖楔者,以物出物之名。将言唐僧取经,必先以唐王之建水陆楔之,将言水陆大会,必先以唐王地府之还魂楔之。而唐王地府之游,由于泾河老龙之死;老龙之死,由于犯 天条;犯 天条,由于怒仆人;怒仆人,由于渔樵问答,噫!黄河之水九曲,泰山之岭十八盘,文心之纡回屈折,何以异此。至其中袁守诚之灵怪,老龙王之痴呆,魏丞相之英雄奇幻,俱写得活泼生动,咄咄逼人,令数千年后读者,如睹其貌,如闻其声,岂非天地间绝奇文字!第29回总批曰:心猿既放,则三藏自应逢灾。当塔洞一擒不缚,已岌岌乎有必求行者之势矣。然如此而遽求行者,何异村学究《四书直解》。此段妙处,全在百花羞一转,生出无限波澜,亦犹观音院之黑风怪一转也。文字每转必奇,愈转则愈奇。世人但知赏《水浒》,而不知赏《西游》,真可谓肉食之夫,不识江瑶柱之味者也。第97回总批曰:从来叙事文字,巧拙从何而分?只是拙者说真成假,巧者说假成真耳。如此回所纪载,宁必确然实有其人其事哉?而传神写照,咄咄逼人,令读者一读不敢疑其假,再读不容不信其真。且无论寇媪之诬诳,贼口之供招,狱卒之侵凌,与夫豆腐翁媪之私语,只如陈少保、寇铭、铭老儿、张旺、张氏穿针儿、姜乾一、姜坤三许多姓名,凿凿可据,竟不知与陈光蕊、刘洪一回事实孰真孰假。即起左、马两君而操觚,恐亦未易有此。 在夹批中,评点者对情节结构的赞美之词更是随处可见,如:二语妙于伏案,为下文无限张本。转到医树上,自是解围妙着。不然如棋中连环劫,打到何时方了。故作迂回,正是急脉缓受之法。到此又故作险势,真如武夷折笋之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转更为险仄。此一转奇绝,险绝,当令读者口呿心悸。径揭榜文,有何趣味?妙在此一曲折,无限烟波。马兜铃转语尤妙,如此波澜,俱极老成。等等。 当然,对于作品中情节结构疏漏之处,评点者也没有放过。如第9回总批说:刘洪假官莅任,直至一十八年,朝廷不行考核,同寮不行觉察,海州亲族遂无一人往来,万花店婆婆亦绝不寻到江州。安安稳稳,公然考满六次,毫无风波,则此贼真可谓好时运矣。第66回夹批:行者何不先说明搭包之故,殊觉疏漏。第74回总批曰:狮、象、鹏三魔,结为兄弟,欲降行者而吃唐僧。象与鹏不足怪,若文殊之青狮,即昔年乌鸡国之全真也。鼯鼠之技,已见于前事矣,兹那得复尔!等等。 除上述内容外,评点者还针对《西游记》的人物形象、诗词赞语和语言等,发表了不少独到见解,惜篇幅所限,不能一一罗列。然仅从以上撮录即可看出,《证道书》中的评语确实揭示了《西游记》思想内涵和艺术成就的杰出之处。 当然,《证道书》的某些评论文字,也有曲解《西游记》之处。最明显的如作品第98回,写阿傩、伽叶向唐僧索要人事不成而作弊,如来佛不仅不责罚徒弟,反而为其辩护。证道书的评点者在如来的辩护辞之后批曰:俗谑云:和尚要钱经也卖。岂佛祖真将经卖钱耶,不过设词以示珍重耳。如此曲意解释,阉割了原着的批判精神,表现了评点者一定程度的封建正统思想。 三 现存《证道书》的原刻本目录页题曰:钟山黄太鸿笑苍子、西陵汪象旭憺漪子同笺评。正文卷首又题曰:西陵残梦道人汪憺漪笺评、钟山半非居士黄笑苍印正.由此可知,《证道书》的评点者是汪象旭和黄笑苍。 汪象旭生平事迹不详,大约只是沦落下层社会的普通儒生。今知汪象旭的著作有6种:《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医学类存目录汪淇笺释的《济阴纲目》十四卷。同书同卷又录汪淇撰《保生碎事》一卷。同书卷一九四总集类存目又有汪淇与徐士俊同编的《尺牍新语》二十四卷。《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于子部,通俗小说类存目录《西游证道书》一百回。同上书子部兵家录汪淇《武侯心书笺注》一卷。中华书局《古本小说丛刊》影印汪淇所撰《吕祖全传》一卷附《轶事》一卷。此书卷首题有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订等字样,并于其下用小字注曰:原名淇,字右子。同时,书前还有《憺漪子自纪小引》一篇,题康熙元年初夏西陵奉道弟子汪象旭右子氏书于蜩寄,末尾又有汪淇之印、右子、汪象旭号憺漪的印记。综上所述,可知汪象旭原名淇,字右子,号憺漪子、瞻漪、残梦道人等,书斋名曰蜩寄。王象旭的藉贯或曰钱塘,或曰西陵,实为浙江绍兴府萧山县人[6].王裕明先生根据《吕祖全传证道碎事》第四册,神宗己未汪淇年十六,推知汪淇出生于万历三十二年,即1604年,当是。又,王裕明考证《证道书》成书于康熙二年左右[7],与《证道书》后黄周星跋文所称单阏维夏,始邀过蜩寄,出大略堂《西游》古本属其评正诸语亦正相符合。 黄笑苍即明末清初著名文人黄周星,朱彝尊的《明诗综》、李桓的《国朝耆献类征初编》、邓之诚的《清诗纪事初编》等都有他的传记。他字九烟,又字太鸿,原籍应天府上元县。自幼便被送与长沙府湘潭县人周逢泰抚育,故姓周名星。崇祯十三年进士。崇祯十七年升任户部主事,当年上疏请求恢复黄姓,获准改名黄周星。入清后不仕,改名黄人,字略似,号半非,又号笑苍道人。有诗歌《楚州酒人歌》曰:谁知一朝乾坤忽反覆,酒人发狂大叫还痛哭。表明其对明清易代的痛心疾首。后浪游吴越间,授经糊口,拒不与清廷合作。康熙十七年,有人以博学鸿儒荐之,不赴,避于湘潭;十九年,有司再次强迫其赴试,叹息曰:吾苟活三十七年矣,老寡妇其堪再嫁乎!遂于五月五日赴水而死。其著作有《夏为堂集》,包括诗文集,戏曲作品传奇《人天乐》、杂剧《试官述怀》、《惜花报》,戏曲理论著作《制曲枝语》等。其《制曲枝语》有一定理论深度,故流传颇广。 虽然《证道书》原刻本明明白白刻着汪象旭和黄周星同笺评,但关于此书的评点人仍有争论。前引刘廷园和刘一明对此书评语的诟病,就都把矛头指向汪象旭,显然认定汪象旭是此书的真正评点人。《证道书》的另一刊本盛文堂本,亦在内封上题曰:西陵憺漪子笺注,秣陵蔡元放重订。亦将黄周星排斥在评点者之外。殆之现今,黄永年先生则反其道而行之,认为 这个《西游证道书》的评点,包括每回开头用憺漪子曰名义的评语,实际上都出于黄周星之手而不是汪象旭之所能写得出。[8] 把黄周星排斥于《证道书》的评点者之外,显然是不合适的。上述汪象旭的著作虽然不少,但大多浅陋之作。《四库全书总目》称其《济阴纲目》:文亦全相因,非别有所发。称其《保生碎事》:寥寥数则,大约取其便于检用,非保婴之全书也。称其《尺牍新编》:采明末国初诸家尺牍分二十四门,各有评语,大抵不出万历以来纤仄之派。 《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武侯心书笺注》:是书首有序,谓后人以《心书》为假托,乃不识之语,其说似欠平允。由此不难看出,汪象旭只是一位下层文人,虽有救世济时的淑世胸怀,奈见识浅薄何!因此,《证道书》中的有些评语并不是汪象旭能写出来的。如第8回于回首词试问禅关后批曰:词中无穷趣味,如闻缑山笙鹤之音。第10回于月移花影上栏杆诗句后批曰:忙中忽着此二韵语,冷绝,隽绝。第27回于柳眉舒翠黛诗后批曰:香奁丽句。第38回于一种灵苗秀诗后批曰:一首中唐佳咏。第64回批曰:四操诗虽不佳,然尚能敷演成章,不似三藏打油。第94回于唐僧在天竺国和诗、饮筵之后批曰:如此宠遇,何异太白之沉香亭?但诗不堪与《清平调》作仆,奈何!第95回于铜壶漏断水华明诗后批曰:何处得此佳句?而汪象旭却既未写过诗,又未见有诗歌理论及鉴赏文字传世,何能鉴赏如此精当?再如第10回总批:此一回乃过接叙事之文,犹元人杂剧中之楔子也。第37回夹批:又好做一出《白兔记》。第75回总批:独此处生趣勃勃,痛快淋漓,割取一段,可作数出杂剧。黄周星既是戏曲作家,又是戏曲理论家,这些文字当出其手无疑,而汪象旭却似乎缺乏此种文学素养。 那么,是否如黄永年先生所论,《证道书》的评点文字都出于黄周星之手呢?我们认为也不是。观此书将书名径题为《西游证道书》,又蓄意伪造了所谓虞集《原序》,将《西游记》的著作权归之于金元道士丘处机,又于卷首插图配以宋代金丹学大师张伯端《悟真篇》中之诗,其评语又不厌其烦地宣扬道教的金丹大道,可见评点者有着一种狂热的宗教感情。查黄周星生平,虽然《皇明遗民录》说他当过道士,但缺乏证据,甚至黄永年先生亦认为这可能是传闻之误.再说,如果他真的当了道士,为何又要赴水而死呢?如果说只是为躲避清廷的征召而死,何不以入道为由而拒绝呢?相对来说,汪象旭就不同了。他的《吕祖全传》就题为唐弘仁普济寺佑帝君纯阳吕仙撰,奉道弟子憺漪子汪象旭重订.全书假托吕纯阳口吻,以第一人称自述其成道经过,以宣扬求道须志诚心坚的道理。这说明,汪象旭是有着宣扬金丹大道的思想动机的。由此看来,《证道书》中有关道教的评语,基本上当出自汪象旭之手。 更值得注意的是,《证道书》第22回总批说: 合而言之,南火、北水、东木、西金,总以卫此中土,正与水、火、木、金、土之定位相配。此作者一片苦心,千古未经拈出。若非半非居士与余两人今日冷眼觑破,岂不被李卓吾、叶仲子辈瞒杀乎? 这段充满了得意之情的语言,完全是以汪象旭的口气说出,可见汪氏的确参与了此书的评点。再揆以目录页所题钟山黄太鸿笑苍子、西陵汪象旭憺漪子同笺评之语,可知《证道书》的评点者确为汪象旭和黄周星两人。至于其评点文字哪些是黄周星的手笔,哪些是汪象旭的高见,虽已难以确凿指明,然据余意蠧测,本文第一部分所列内容当基本出于汪象旭,而第二部分有关文字当基本出于黄周星。是矣否矣,以待时哲后贤法眼明辨。 注释: [1]胡适:《西游记考证》,见《中国章回小说考证》,上海书店1979年12月印行,第366页。 [2]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140页。 [3]本文所引《西游证道书》评点文字,据日本内阁文库藏清原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古本小说集成》影印本。原刊本缺页及模糊之处,则据黄永年、黄寿成点校的《西游记》,中华书局1998年2月版。 [4]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 [5]刘一明:《西游原旨序》,见《西游原旨》卷首。 [6]王裕明认为,汪象旭为徽州休宁人,占籍钱塘,误。黄永年先生认为:至于《提要》所说汪的籍贯钱塘,有可能不是指明清时杭州府的府治钱塘县。因为《西游证道书》和《吕祖全传》都自题西陵,这个西陵是绍兴府萧山县西的渡口,在六朝时有西陵戌之称,《明史》卷四四地理志浙江绍兴府萧山县下说西有西兴,亦曰西陵,往钱塘者由此渡江,而这条通往杭州的江水也通称为钱塘江。这当是籍贯萧山的汪象旭或称西陵或称钱塘的原因。当是。 [7]王裕明:《〈西游证道书〉成书年代考》,《明清小说研究》2004年第4期。后引王裕明观点皆出此。 [8] 黄永年:《西游记前言》,《西游记》卷首,中华书局1998年版。下引黄永年观点均出此。 原载:《淮海工学院学报》 2006年02期

二、内丹视域下的「游」

内丹的前行研究中,关于《西游记》指涉一场身体内部的修炼讨论亦不少。柳存仁最早注意《西游记》对内丹道诗文的化用,并指出虽然取经之行是佛教的故事,然而除了六贼、心经、乌巢禅师及布金寺外,相较于引用道教经典,数量可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光是「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等修炼用语,便出现在小说第19、39、22、61、65、70、83 等回中,李安纲统计《西游记》引用、化用、创作的金丹学诗词韵文多达二百馀首,特别是受宋人石泰的《还原篇》影响,并认为其八十一难情节与《还原篇》八十一章相合,有一定顺序。

余国藩认同此书不可偏离丹道角度,并引须菩提之语:「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以为:「玄有诲涩难通、高妙深奥、狡黠机智,甚至想像的成分在裡面,后来有人用玄比喻说书与小说创作的艺术之难。」在其英译本《西游记》的序中曾将小说结构分为五个部分,指出悟空名字乃是婴儿之本,是人体内圣胎成熟情形,并整理中西学者内丹的释道方式以及版本问题,与文本诗词互参,整理详实、格局开阔。然小说如何藉隐喻呈现「玄道」特质?甚至在叙事上游戏,借戏谑之语来反省?丹道思想与叙事结构有何联繫,尚未结合丹道哲理与叙事结构来谈,殊为可惜。

或许也因内丹隐语过多,整理甚为不易。郭健归纳道教内丹学与《西游记》阐释过程中,指出清代汪象旭(汪淇,1662 年前后在世)的《西游证道书》、陈士斌(1969 年前后在世)的《西游真诠》、刘一明(1734-1821)的《西游原旨》皆持金丹观点,只是点评使用大量隐语,未能解释清楚,所以大部分读者看作品彷彿看另一部丹经,其研究大体认同李安纲说法,但对于其细节存疑。梳理清朝道教阐释系谱时,不只郭健认为前人解读不清,王岗亦指出汪象旭的《西游证道书》虽为最早,然而评点过于笼统,陈士斌、刘一明过于依赖《周易》,因而有些评论与内丹术无关或相扯太远,今人陈敦甫《西游记释笺—龙门心传》虽站在全真教立场解释此书,然而评论更简单而零碎,缺乏系统性。王国光的《西游记别论》虽从金丹学角度作了精彩的分析,可惜工作只作了一半,坚持小说仅从第32 回到66 回才是关于内丹学内容,第66 回小西天故事即是内丹已修炼完成,王岗不同意此观点,认为小西天故事只是完成「炼精化气」的小周天阶段,于是研究专注于第67回到结尾,关于「炼气化神」的大周天修炼情节,并以其研究补充王国光之不足。

图片 1

结合叙事结构来观察《西游记》的章节分配与内丹功法是有趣的,我们会发现前行研究在此差异极大。首先是李安纲,其多用卦象来解释修炼之旅,于是悟空在未遇著须菩提祖师前,就已经在花果山藉由蹲身等姿势走过了十二璧卦,还未遇著唐僧之前,已然大小周天修炼完毕。其研究以为孙悟空等于「元神」,八戒等于「元气」,有别于众家的解释方法,自然不免求之过细,有过度诠释之嫌。其次,王岗延续王国光的分类而来,修正指出第1 至31 回为「性」功,第32 回为「命功」,第32 回至66 回是「炼精化气」阶段,从第67 回至83 回是「炼气化神」阶段,从第84 回至第97 回是「炼神还虚」阶段,而第98 回至100 回则是最后的与道合真的境界。29 从王国光分类中「全通奇经八脉到脱壳长生」,可见其认为第50 回至66 回中已然是大周天的阶段,情节归纳大有问题;30 郭健认为内丹修炼的旅程是从第14回展开,至第34 回是百日筑基,第35 回是阳光三现,第36 回至49 回是採大药,第50 回至52 回是七日大蛰,第53 回至95 回是十月养胎,第96 回至99 回是出阳神,第100 回则是全书总结。

由此可见前行诸家研究在内丹阐释上各有所长,然而对于大小周天对应小说章节,分类竟有如此大的差异,因此笔者以为叙事结构不宜以「丹道」的角度过于穿凿附会,应从小说内部的情节历程去追索比较,并採诸家之长而去其短,分明大小周天功法,再论此趟人体修炼的旅程。而前行研究者或重寓意、或重内丹修炼层次与情节相关章节,皆未深入处理《西游记》叙事之「文」如何透过「游戏」之笔,乘载多层寓意转折问题,也未结合叙事来看其设计,甚至研究论述人体穴位时往往有文无图,使内丹在人体部位的具体游历亦难理解,内丹修炼极重图说,特别内丹修炼与《内经图》有很大渊源,郭健认为《西游记》中的真经实是脱胎于《真经歌》中的真经,其实质就是内丹学中的「真金」元气。

图片 2

如此我们便能明白,为什麽《西游记》称「经乃修行之总径」。浦安迪亦认同陈敦甫以金丹之道评论西游的说法,释「经」为「径」,若从内丹角度来看,的确可以看出《西游记》许多关于身体内景的隐喻,内丹注重冥思内视,「内视」是存思法中一种重要思想,就是指修炼者闭目存思,潜神入定后,内观形体,神气充溢而使体内朗然洞彻的景象。如此,这趟虚拟的西游行旅其实有别于真实的天竺取经之旅,乃是内丹家修炼金丹的过程。

在前人研究基础上,本文欲探索上述二种「游」,即是内丹修炼的身体之游如何结合叙事,体现玄而又玄的深意?并以人体图说搭配其游历,阐明小说如何结合身体之游与游戏之笔。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西游证道书》评点文字探考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