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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参军后-传事兵 沈岳焕集-随笔卷2 Shen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6

这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间大办公室里,靠里面那堵壁,有个长方办公桌,桌面蒙有四方图案花的白漆布,桌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摆了一座大钟。两壁挂了些图表、记事册。一张红色图旁,还有个挂衣钩,钩着一顶金边套银边的军帽。 今天轮到他值日,他正靠到桌旁,对着那大钟的下一截,借钟上玻璃的返光,用两个双铜元很巧妙的扯取他嘴上的胡子。这是无聊时的玩意儿,其实副官还只是二十来岁的人,胡子纵有也很细咧。 他把头稍微一抬,看到钟的白磁面,看到十二个罗马字,看到一长一短两根尖而瘦的针。这时两针的尖端,正合并拢去朝上指。他知道时候到了,忙把钱掷到桌上,走出办公室。 “号兵,号兵,吹号!” 号兵大概正玩得热闹,站在门限上的值日官,气得快要骂出娘来了,才听到二堂上——“哒哒啦,哒哒啦,底爹哒啦!……一阵轻快急促号音。到第二拍初段将完时,又才听到衙门前”统“的一声,响了午炮。 他忙回到办公桌边去,把点名册攫到手,又借重大钟的玻璃返光处,照了照自己仪容,见到帽子也很正,肩章也不歪,一切都整饬了,才橐橐地走出办公室。 这时的护兵,听到了号音,集合来到二堂下大坪坝内,经护目把他们高的在前矮的在后编成一根带子一样,成双行立在院中了。护兵们身上,是一色灰线布新夹军服,半腰上又各束了一条皮带。各人下巴间红绫领章上,钉有两个金色字,左边是“总”,右边是“护”。领字的金,帽花的金,肩上的金,以及当胸的黄铜扣子,都在太阳下耀眼睛的闪光。 护目见到副官出来时,发了个口号,于是一个二个立时就笔直起来。 喊了“稍息”后,似乎有几个新补的,腰肩不由己的就曲了,然而象笔管儿直的,到底还居多数。护目走进队去,把一个正在用手擦眼睛还未大清醒的打了两个嘴巴,又轻轻的啄了那个领扣未扣的小护兵一下,才昂然走过副官身边来。 “报告副官,一共四十六名。两名病假,七名出外采买,实到三十七名——完了。” 护目报告完毕,在退下之先,霍的又把手举起来,行了个军礼。但副官却皱起眉毛,只略把头点了一下。这似乎是副官一个绝好的复仇机会;因为通常副官回公事到总座跟前时,几多回数,总座却连正眼也不瞧呢! 于是副官把名册打开,一支短铅笔在口角上一舔一画的点起名来。 副官轻轻的喊着,喊到谁时,谁便重新立一个正,吸足气大叫一声“到!” “周天元,”不见回答,副官加了点力又叫一声“周天元”。 好久不见回答。 “怎么!你不刚说七名采买两名病假吗?” 护目见到那一双皱到几乎并拢去的眉毛,脸就红了。“报告副官,秘书长才喊他去送公事。”这时护目两手下垂,两眼平视,如象上操时被处罚立正的兵一样。 “护目拿来做什么的?”副官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适有一队白叫鸽打着哨子飞过去,他想起了适间吹号的事。“叫号目察看今天是哪两个号兵值日,喊他来!” “是,是。”护目去了。 把名点完,副官回到他那办公桌前,屁股贴上挨得发光的坐椅后,看桌上的钟,那长针已移过Ⅴ字,快要到Ⅵ的地方了。 “报告,”声音起自室外。 “进来!” 随副官“进来”两字,进办公室的是三位,三位之中有一个是护目。三个人脸部都绯红,副官明明见到三个人站在桌前,却故意若无其事似的写他的值日日记册。 他昂起头来,“喔!你俩今天值日?” “是,”两人同声答应,声音很校“怎么十二点钟不吹晌午号?” “棚里钟慢了,”这声音怯弱的几乎要哭。 “慢了,天天对到就慢了?扯你妈的谎!晓得又是到哪里去睡午觉了。连职务都疏忽!”副官又看了看钟,见那颗长针已竖竖的倒立,“为我到外面太阳下去,站三十分钟,响一点时才准走!” 两个年青号兵出去了,剩了一个护目。 “你也把你那些护兵老爷——出外时,一点礼节不懂,比老爷架子还大——管教一下,并不是伤天理的事!几多鞋子趿起,肩章只有一边,扣子不扣,象个什么样子!别人将会说‘哪哪,这是司令部的副兵哩!’你看丑不丑?……你也应当放恶一点,当打是打,当骂是骂,若是一天到晚,但同到他们嘻嘻哈哈,恐怕——”恐怕什么?因为副官一时想不出适当字眼,就不再做声。 领了教训的护目,立个正,一步一步走出去。日记也记无可记了,无所抓弄的值日副官,只好把桌上两个双铜子拾起来,将头偏过去,继续对着钟上的返影扯他的细胡子。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八日作于北京西山

营门外,起床的喇叭一吹,他就醒了。想起昨夜在床上计算下来自己的新事业,一个鹞子翻身,就从硬木板床上爬起。房中还黑。用竹片夹成黄色竹连纸糊就的窗棂上,只透了点桃色薄灰。他用脚去床下捞摸着了鞋子,就走到窗边去。 把活动的窗门推开,外面甜甜的早晨新鲜空气,夹上一点马粪味儿,便从窗子口钻到房子里来了。那个刚吹完了起床喇叭的号兵,正在营门前大石狮子旁,把喇叭斗在嘴边,从高至低——从低至高的反复着练习单音。营门口两个卫兵,才换班似的,挺然立着,让那头上悬着的一盏飏着灰焰的灯下画出一个影子映到门上去。一个马伕,赤了个肐膊,手上象是拿了一大束马草,从窗下过去。两个担水的,也象是不曾穿衣,口上嘘嘘的轻轻打着哨子,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挂一个空水桶摆来摆去,走出营门取水去了。在大堂那一边,还有个扫地的伕子,一把大竹帚子,在那石磴子前慢慢的扫着。 又依稀是象在与谁吵嘴骂娘的声音,也可听到。外面壁上的钟,还是把时间“剥夺剥夺”的消磨着。大堂中,正中悬着那盏四方灯,同营门前的一个样,离熄灭还要一些时间,寂寞样儿,发出灰色黄暗的微光,全是惨淡。 天上渐渐的由桃灰色变成银红了,且薄薄的镀了一层金。 房之中,也有黄色的晨光进来,一切墙上的时代瘢疤,便这里那里全是。有些地方,粉灰剥落处,就现出大的土砖来。 他的眼睛,从这一类疮疤样上移动着,便见到自己昨天才由副官处领来的那一顶军帽,贴在墙头,正如同一个大团鱼。帽上的漆布遮檐,在这金色微光里,且反着乌光。地下湿漉漉的,看到地下,就不由得不想起他的《文逊来了,于是走到床边,腰钩下去,从床下把书箱拖了出来。但,立即又似乎想起些别的更重要的事,就重复将箱子推到床下去了——箱子过重的结果,是多挨了他一脚,才仍然回到床下去。 他不忘记初次为副官引到上房去见统领时,别人对他身个儿的怯小是如何的生了惊异,便立志想从一切事情中做一个大人模样来。这时既然起身,第一就是当然应先理床!枕头拍了两下,这是一个白竹布在一种缝纫机的活动下啮成荷叶边的枕头,值得一块钱,因为出门,才从嫂嫂处拿来撑面子的。被盖,是一床电光布的灰色面于的被盖,把来折成一个三叠水式。但是,走开一点,他记起别人告他的规矩,三叠水式是只适宜于家里,于是,又忙抖开折成一个豆腐干式。 有一条昨夜换洗的裤子,塞到垫褥下去后,床上的功课,似乎就告了结束了。 走到窗边,重新伸出头去。对到自己房子那间传达室,门还是关闭着,大概传达长吃多了酒,还在自由自在做梦!外面坪子里,全是金黄色。大操坪里,已来了一队兵士,在那里练习跑步了。从窗子外过去的小护兵,还未睡足的神气,一只手在眼睛边拭着,另一只手拿了碗盏之类出营门去。到门前时,那只在眼睛边的手,便临时再举上去行了一个礼,不见了。 ……军队,这东西就奇怪,在喇叭下活动起来,如同一个大的生物,夜里一阵熄灯喇叭吹出时,又全体死去! 因为初来,就发现这类足以惊愕的事。到后又觉得这真可笑,就嗤的笑了。如今是也要象别人一样在喇叭下生活的了,总以为这是一种滑稽的生活。希望在感到滑稽的趣味中不搀杂苦恼的成分,才容易支持下去。 他并不是忘了起床后是洗脸。但人家把他安置到这里,是责任;关于洗脸的事,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责任了!洗脸以及类于洗脸的吃饭,解溲,当然是要自己去找寻。他不知是否是要自己去到大厨房去,还是不久就会有一个伕子将大桶的水拿来给各处房间的人。他又想:这里也许还同县立师范学校一个样罢,盥洗室,是在先就预备下来的。他想找一个脸孔比较和气一点的人来问问这盥洗室的所在,但从窗子下过去的所见到的人,就无一个象已洗过了脸的样子。各人脸子上油烟灰尘都很可观。小护兵明明白白还是从“拾了鸡蛋被人打破”的一类好梦里,被护兵长用手掌拍着臀部醒来的,眼角上保留的那些黄色物,就可为他的确证。 ……无怪乎,一个二个,脸都是那么“趋抹刺黑”! 他以为大家都不洗脸,成了脸黑的结果。可是,自己可不成啊!人家提篮里一块还未下过水的崭新牛肚布手巾,一块飞鸟牌的桂花胰子,还有无敌牌的圆盒子牙粉,还有擦脸用的香蜜,都得找到一个用处,才不至辜负这些东西! “还是问问罢,口上是路”,因此就出了自己的房门。 “呀,传达先生!早咧!”一个副官处的小小勤务兵,昨天见他随同传达长到过副官处,对他起了新的恭敬。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喊传达,虽然传达下为加了先生字样,一个羞惭扑上心来,再不好意思向这勤务兵请教了。同这小兵点了点头,做一个微笑在脸上,他就走开向大堂这一边来。 望钟,钟是欠二十分到五点。 ……今天我是传达了呀,以后也是!“传达,这里来”,“传达,你且去”,这里那里,都会追赶着叫喊传达!一堆不受用的字眼,终日就会在耳边亲密起来,同附在头上的癞子一般,无法脱离,真是可怕……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正如此时提篮里的胰子牙粉一样:委屈,受下去,是应当,除非是不到这里来。不到这里来,他就是学生,人家不会叫他这样一个不受用的名称,从这名称上得来的职务上牵累,也不至于——自己要想洗脸,就自由大大方方把新牛肚布的手巾擦了胰子,在热水里把脸来擦,且即可从面盆的搪瓷上,发见自己那个脸上满是白沫子有趣的反影,是颇自然罢。 他希望再遇到承发处那个书记一面。他们同过学,见到时,就可以谈两句话,且互道“晚上好”“早上好”,虽然客气却两方面都不损失什么的话语,到末后,就可将一切所不知的事问那人,就譬如说,洗脸,吃饭,解溲等等地方,以及职务上的服从,对上司的礼节。比这不能再缓的他也要知道,一个普通上士阶级传事兵是实支月薪若干元?发饷是不是必要到一个月以后?从昨夜他就计算起,零用中,他至少得理一回发,不然,实在已长得极难看了。且嘴边也象毛茸茸的,纵不是胡子,也不雅观。他不愿意别人说他年纪太小,但同时又不愿意他日在统领大人面前回事之时,因了头发和脸上的细毛,使统领在他实际年龄上又多估了几岁。且把自己收拾得好好的,展览到一班上司同事前头时,他以为会不至于因了他职务上的卑微而忽视了他的志向。他切望人家从他行为上,看出他是一个受过好教育的人。人家对他夸奖他的美貌,于自己也颇受用。 这是他在学校时养成的一个细致的脾气。这脾气,在他想来,纵不能说是好,同坏总还是站在相反一条路上走。 承发处的书记,大概还没有起床罢,不见出来。那一对水夫,从外面把水桶里的水随意溅泼着,吹着哨子,又走进大堂后到大厨房去了。不因不由,使他脚步加快也赶了下来。 转过大堂,从左边,副官处窗子下,一个小月拱门过去,大厨房,第一面那个无大不大的木水桶已立在眼前了。两个水夫一个一个走上那桶边矮矮木梯子上去,把水哗的倾倒下去。 水夫走开时,他还立在那里欣赏那个伟大东西。桶的全身用杉木在两道粗铁条子下箍成,有六尺多高。想到这大水桶里,至少是可以游泳,可以踹水脚,可以打汆子。不会水的一掉下去,也可以同河潭里一样,把人溺死。末后就想到在县里,为水淹死的朋友那副样子来,白白的脸,灰色的微张的眼睛,被鱼之类啮成许多小花朵样的耳朵和脚趾,在眼前活现。 脸还是没有洗,他又回到传达处门前了。从窗子外朝自己房里望,先是黑暗,因为方从光明处来,且房中为自己伸着的头阻了光。但不久就清楚了。起花的灰色被盖,老老实实成方形在印花布的垫褥上不动。一个荷叶边白色枕头,也依然卧着。屋顶,白色的棚子,有了许多雨迹,象山水画,又象大篆。地下,象才浇洒过水的样子,且有些地方,依稀还成了有生气的绿色。 他第二次想起《文逊,再不忍尽它在床下饱吸湿气了。 返到房中,就把箱子里同《文逊放在一个地方的《古文辞类纂》也取出,安置到那近窗的写字桌上去。书是颇好的版本,很值钱,可惜在这略觉不光明的房子里,已不容易在书面上去欣赏那颗“健德庐藏书颖的图章了。 他把书位置到大石砚台与红印色大洋铁盒子中间后,又无事可做了。总以为自己应做一点什么事,不拘怎样,打拳,行深呼吸,也是好的。职务,在传达长指示以前,他知道是不须过问的。这时只是为得是自己。但是自己有什么可以抓弄?连洗脸也不能! 到后在思想里去找寻,才记到抽屉里那本公务日记来。他昨夜曾稍稍翻过一道,见上头写了许多字,又有在一种玩笑中画下来的各种人脸相,是离开此房一个传事兵遗留下来的册子,名是“公务”,却录下了些私事。随手去翻开,一页上,写得是:今天落雨,一个早晨不止,街上鸭子有的是乐。从窗孔伸出脑袋时,可以看到那个带有忧愁心情的灰色的天。一滴水溅到脸上来,大约是房子漏雨了。檐口边雨水滴到阶前,声音疲人,很讨厌。 大堂上地板滑滑的,一个小护兵从外面唱起《大将南征》的军歌进来,向前一撺,一个饿狗抢屎的姿势扑去,人起身时,脸上成了花脸,如包大人,手上的油条蘸了泥,烂起脸走去了。不知以后把蘸了泥浆的油条呈上师爷时,师爷是怎样的发气,护兵是怎样的心抖,担水的伕子们罪过!雨的罪过! 再翻一页是:—— 没事可做,一出门就会把鞋子弄湿,不是值日,又不必办公。将用来写收条的竹连纸,为跌倒到地上的小护兵画了一个相,不成功。但眉毛那么一聚,不高兴的模样,正象从地下刚爬起的他。不久,又见到那小孩子出来,衣裳已换,赤了脚,戴个斗篷,拿一个碗,脸上哀戚已为师爷和颜拭去,但,歌是不再唱了。 接到这一页后的,是一张画,穿了颇长的不相称的军服孩子,头上戴了一大的军帽,一只手在脸边摩抚,或者,是前一位同事为那跌了的孩子第二次小心的描到这本子面来的罢。旁边有字,是“歌唱不成了!”又数过一页,上面是约略象“狮子楼饮酒”,“三气周瑜”一类故事画的,不过站立在元帅身边的,却都是军装整齐的兵士,这又是同事的笔调,虽然画是可笑的陋拙,却天真。 他觉得好玩,就一直翻下去,或者是空白,但填上了晴雨日子,或者记了些关于公事的官话,总无味。这本子便用了一些胡画作结束了。不过在一页涂上了两匹鱼的空行处,还有那么一节:后山上映山红花开时,象一片霞。西溪行近水磨那边,鲫鱼颇多,大的有大人手掌大,小的有小孩子手掌小,只要会钓,真方便。 他于是便筹画起一根钓鲫鱼的竹竿来,这一个早晨,就让脸上脏着过去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廿七日于西山

船上

毛毛雨一连落了几天,想不到河里就涨起水来了。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小河里,不到三四丈宽,这时黄泥巴水已满过了石坝。平时可笑极了,上水船下水船一上一下,总得四五个船夫跳下水去,口上哼哼唉唉,打着号子,在水中推推拉拉,才能使船走动。这时的船,却是自己能浮到水面,借到一点儿篙桨撑划力气,就很快的跑驶!
  今天有大帮船下高村,一连大大小小十二只。这些船牵牵连连的下滩过闸,从岩门市场码头边过身时,赶场人都知道船上装得是军队。原来每一只船篷上那些在风中摇摇摆摆的诸色三角旗,已早告给那些乡下人了。有一面大红旗,独竖在一只新油上油的双橹五舱船上飘动,他们于是又知道这只船上是一位大军官,或军官家眷。
www.649.net,  因为那些爱玩嬉会快活的年青号兵,觉得这次随同团长下辰州,不久又可以站到辰州城头上去同贵州黔陆军号兵比赛号音了,而且一到军需处发饷时,便能跑中南门去吃辰州特有好味道的夹沙包子,是以都高高兴兴的取出喇叭来,逗在嘴上,哒哌哌哌吹起来。尤其是当船驶过某一个沿河小村砦时,只见他们鼓胀起嘴,脸庞绯红。他们的音,只是几个哒哌哌哌,不成拍子。似乎这时的喇叭,只能专拿它用来表示他们的欢欣,故不须乎象杀人号那种惨栗,冲锋号那种悲壮,以及敬礼号那种庄严与活泼。他们真是高兴极了。
  这表示欢欣的一串散音,从一群年青号兵口吹出后,立时就散播开去。两河岸,原是些高而陡斜的石壁,当回音逼转来时,便满山谷若相互遥答起来。只听到连续的哒哌哌哌,查不出声之出处,也很有趣。
  十二只舢板中人,各人肚子装满了欣悦与希望。这是将近中秋的八月天,虽早上瓦角屋顶已起了一层霜,究竟还不很冷。弟兄们,各人穿上团长临行时发给那件灰布夹军装,正属合式。且水既平了坝,舢板能自己浮动,不必要弟兄们上岸走路了,尤其使大家高兴。这时六十里路程已得个一半了,因快活而疲倦的,各都钻进到舱里去睡了,剩下的还搂起衣袖在那里帮船老板扳桡荡桨。
  “移防时,象这样子是再好没有了!”大家都觉得。觉得而又能说出他兴致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号兵!
  至于领队的团长大人呢,也很快活。时时从舱里钻出来,抹着胡子,看弁兵煮午饭。团长身边,有一位插花敷粉的太太,有两个娇嫩得同洋囝囝一样的小姐;大的七岁,小的三 岁。他们一起睡在最末那个有玻璃窗子的官舱里。大致是手上没有什么东西可抓弄了,便时时刻刻这边那边抹他的胡子。
  间或又爬过第三个舱去同军需长讲个笑话。军需长是有瘾的,当团长笑话讲到一个段落时,军需长便把上好了泡的竹枪,推过去放在团长嘴边。团长拒绝的时候似乎也少,但团长却不承认是有瘾的人。
  ——军需长,你听我讲。去年子向司令造册到镇座时,造册的书记,把职员也填上一支枪了,哈哈!他们军队哪来那么多枪械呢?原来他们是烟枪!以后我们造册子上去时,倒要嘱咐他们莫把军需长名字忘掉……团长没有说完,军需长的烟枪已推送过去了,于是只听到呼汉汉汉很匀的吸烟声。
  ——哈哈!他们还说我军队徒手太多!军需长都有枪,难道……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军需长也带帮哈哈哈哈,然而声音来的轻得多,不及团长洪亮。
  “团长这一去,准定是升一级改称司令官或支队长咧!”这是同乡绅士,昨天为团长饯行时,于筵席上一再道及的,而团长也早有了一点风闻,对此若深有把握,堪以自信。为了前途的乐观,团长近来的笑声,便略略比往常多一点了。不拘平常一个哈哈,并且与以前似乎也有不同处来。军需长曾常同一个军需中士私下议论,说是团长声音,忽然变异起来,俨然是个什么伟人声音一样,又雄壮,又大方。其实团长近来的笑声,惟有尾舱上那几个挂盒子炮亲信弁兵知道。团长曾为他们说过,镇座的笑声豪纵,不愧伟人,他这时因为升官在目前要实现了,所以极力摹仿镇座!至于别人,如象靠舵楼边坐的那小护兵,两手把舵口中不住吆喝的艄公,亦不过同军需长一样,只能觉到每个哈哈来得异常罢了,究竟不明出处。
  对于升迁的事,关心最密切的,似乎还是太太。太太为这期待,临行时,还至天王庙许了个愿:若果是团长此去得了升迁,升迁之第二日,即饬人返乡酬天王爷之保佑,用的是双猪双羊。天王爷是有名能保佑人升官发财的,况太太当时所求的又是一仰一覆的顺筊,看来是一准可靠了!
  上了船后,各人有各人的想望,她于是就想到升官以后的铺排。第一是买什么轿子为合式?她以为原有那顶绿呢轿,旧得太可怜了,不但出去拜客时不成个模样,就是别个太太见了,也会笑话。他时随同胡子(是太太对团长的亲昵称呼)驻到小县分上去清乡,也吓不倒乡巴老。他们会齐声说:哪哪,这是太太的轿子哪!简直是丢胡子的丑!何况胡子又新升了旅长,旅长的太太也不应坐这么破轿子。……一到辰州,就要胡子买两乘新的,胡子一乘,自己一乘,免得谁好谁丑;而且谁不坐谁的。这计划她先在心里盘算了许久,才去直诉团长。
  “胡子,我们轿子也太不行了,到辰州会要买两顶罢?”
  “好罢。你买一顶,我骑张营长前次送来那匹大黑马就有了。”团长意思是骑马出去拜客时,较之坐三人轿要威武一点。
  自己骑在马上,出来时,如象黔军卢旅长样,身前后十多个武装弁兵跟到跑路,又英雄又有趣!
  但太太却以为团长应坐轿:“胡子,还是坐轿子好点。你坐轿时,看来才象个读书人斯文得多。”
  “好好,那就买两顶。”这也不由团长不如此说了。团长固然愿意要人称赞他相貌的魁伟,但愿人说他斯文象读书人的希望,似乎还来得恳切点。团长实在只会写自己名字与一 个阅毕的“阅”字,所以觉得斯文尤所需要。
  轿子的事情解决后,团长就又赶过军需长处讲笑话去了。
  第二件使太太萦心疑难的,是将来卫队连连长的事。照例这应给那跟得久,可靠,同胡子又立过战功的亲信弁兵为是。但从弁兵中去选择,哪一个能为自己用,不至于将来同胡子狼狈胡行?这真是使太太为难了!
  赵福做事是伶精,可惜许多地方又过于伶精了。若是一 日升了连长,那东西第二天会就引胡子去胡搅,帮胡子做牵头……左连元人还好,孩子极忠心,能做事;做事且可靠,脸貌方方正正,还称个军官。不过他那疯子婆现到不得了,若见了她儿子做了官,不知更如何狂浪!……那就用杨再诚,到底是自己弟兄,虽不亲,比别个总好一点。以前胡子好几次想接小蜡巴那媳妇进门,若非他预先暗地告我,不知这时受了那妖精多少气呕了!只恐怕胡子又将说他年纪太青,不象个上尉职官。其实十六岁的人也不小……现在管着这些弁兵的是黄副官,那就只好要他做连长。据说胡子前年子到鳌山一阵败仗打下来,弁兵一个也不见了,倒亏他背负胡子出了 险。可恨那家伙只会死忠,老实一点用处莫有,胡子一讲一个是,设若老骚胡子又要胡闹,首先承认做媒的必是他同赵福——“太太,怎不把窗子打开,这里叫七里潭,水平极了。许多弟兄都跳下水去洗澡,我才要黄副官命令他们起身,怕水大冲掉他们。”团长这时口上还有余烟,从军需长处爬过来。
  “胡子,我们卫队连连长送哪一个?”她当说笑话似的征询胡子意见。
  “卫队连长?”
  “卫队连你喜欢哪一个?我想——”“你想什么。事情早哩!先不先就预定,莫把锅盖揭早走了气,哈哈!”团长的哈哈原多是来的奇突,这在太太听惯了的人,一点也不奇怪了。
  “你试说说喜欢哪一个,”她娇媚的横了胡子一眼。
  “试说——”
  “唵,试说。”她再横了一眼。
  “那么——赵福。”
  “赵福,赵福,果不出我所料,胡子你单喜欢那混账东西!”
  太太这时似乎已看到胡子委任送到赵福手中了,且赵福亦似乎已佩起指挥刀昂然立在司令部旧参将衙门二堂上操了,她头一掉就掉过去,不再理会胡子。
  胡子是知道太太脾气的,便不再做声了,但把他刚捻胡子的那只手去抹睡在身旁的大小姐的细头发。
  “啊哟!小孩子头发就那么软,大人胡子就那么硬,无怪乎太太常说嘴不舒服,一到口口就偏过去… ”这在团长应说是一种新的发现。
  所谓赵福者,这时正将两只脚板吊在水中,屁股贴在舷上,脚是这么那么搅动,对橹下搅起的水波发痴,却想不到佩指挥刀的事。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于静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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