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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旧地故人 断肠花 柳残阳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15

君惟明一双浓黑的剑眉倏扬,他沉声道: “其他各路的人马已经到了!”旁边的岳宏远紧接着道: “可要立时下令攻扑?”君惟明用力点头,凛然的道: “当然!”“八手煞”岳宏远即刻调转马头传令去了,君惟明朝他面前的环眼大汉道: “你们几个不必加入战阵,到罗昆那里听候差遣!” 环眼大汉躬身行礼,率同他的伙伴们匆匆离去,这时,但见马嘶人叱,所有的白袍武土们俱已纷纷抛镫落地,分队布开! 君惟明左右一看,倏然声如金铁般振吭大吼: “弟兄们,皿债血偿,杀以杀报,跟我来!” 字字铿锵,句句狂厉,就在君惟明的语声尚飘扬于空气中时,他已首先离鞍腾起,激射如星虹闪,扑向铁卫府的大门,几乎就在他方始跃掠的同时,“登”声暴响,那两扇朱红门的正中,已经颤巍巍的插上了那只“黑羽箭”! 杀喊的怒吼漫天盖地的跟着响起,“八手煞”岳宏远,“骷髅煞”焦二贵,“血镯煞”洪大贤,“双面煞”舒云,“追日煞”穆厚,“鬼见愁”夏一郎,“焰龙”方青谷,“冷面金环”曹敦力等人,也率领着手下人马奋勇冲上!只剩下“鱼肠煞”罗昆带着数十名弟兄分把各处,干瞪着眼不能上前。 就在这些白袍勇土们刚刚接近到铁卫府的高大围墙之下不远,墙头上,已突然冒出不少人影来,这些人,全是清一色的灰衣大汉——“大飞帮”的人马,他们才一露脸,手上的强弩利矢即已暴雨飞蝗般射向冲至眼前的白袍人们! 君惟明的这批手下有如潮水巨浪,波波向前,在第一轮箭雨中,冲在前面的几十名白袍大汉纷纷滚倒,刀落血溅,但是后头的弟兄们却又毫不退缩的挺身迎上,脚步踏过自己伙伴的尸体,疯狂般往前闯! 这些铁卫府的忠贞儿郎,个个双目带血,咬牙切齿,朴刀翻舞,手叉子暴空远射,更有数十名大汉已经背起了软索勾梯,准备飞搭墙头,实行硬攻了! 这时—— 君惟明身形凌空腾起,而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盖眼笠”已经戴在头上了,“叮当当”的小串铃发出一阵又一阵应该十分悦耳的清脆交击声,但是,此时此景,这种声响却非但不能予入以悦耳感,更带着一股子无可言喻的凶狠暴戾之气,尤其衬着那顶圆弧形的尖顶竹笠,那竹笠的血紫灰青色彩,叫人看上去,就越发觉得心头不舒服了,现在,笠沿正盖到君惟明的鼻端,而他的一双眼,就冷酷寒森得象魔神的那对煞眸一样。由笠缘与笠顶接合处的眼孔中透出! 半空中有如一头巨鸟般呼轰翻斜,君惟明的“天禅杖”挟着万钓之力扫向墙头,那些伏在墙后木架上放箭拒敌的“大飞帮”汉子们,但觉银光骤闪,狂飚推压,根本连是什么东西都末看清,在连续急响的“碰”“吭”声中,十七名灰衣大汉的躯体已骨碎肉溅的被砸上了半天! 人如闪电,君惟明倏然飞扑,纵横扫击,身形之快,直已到达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伏在墙头上的敌人们固然向他拼命攻射,但不是失去目标便是吃他震上天空,连衣角也末沾到一下,可是,他这往来攻杀的凌厉与凶猛,却使大飞帮的人们吃尽了苦头,一时之间,只见血肉横飞,人体抛翻,哀号惨呼之声应合着尖嗥悲嘶,场面凄怖无比! 铁卫府的白云围墙是宽厚而高大的,正面的纵横亦十分深长,君惟明却有似一抹流光,倏然往来,而每次来回,他的“天禅杖”全映勾着银芒如电,带起千百条莹亮刺目的匹练,有时却展现成一团团的光弧,更有时变化成不规则的,四射蓬飞的芒焰,威力浩荡,无可言喻! 这柄“天禅杖”,在君惟明的手中,已不象是单纯的一柄禅杖了,它宛如是雷神的霹雳槌,是八臂魔挥展的手臂,滚滚翻翻,汹涌激荡,仿佛狂风横扫,怒浪澎湃,而光闪辉耀,流芒旋回,那等匪夷所思的力量,若非亲见,有谁敢相信这竟是一个“人”所能施展出的本事? 溜溜的鲜血随着杖影溅射,声声的哀号在杖势的挥舞中萦绕,人体摔抛着,碎肉飞洒着,断矢残箭夹杂着兵刃纷纷坠跌,这片刻之间,君惟明已使墙后隐忧着的这些敌人变为魂飞魄敬,使这片地方成了修罗屠场! 现在,“八手煞”岳宏远,“骷髅煞”焦二贵,“血镯煞”洪大贤,“双面煞”舒云,“追日煞”穆厚,“鬼见愁”夏一郎六人亦同时扑上了墙头,六个人就象是六头狂狮,兵刃暴斩,掌飞足扬,也豁出了命的展开了攻杀,另外,几十条软索勾梯也乘这有利空间掷搭上了墙头,无数名白袍勇士正矫若猿猴沿梯爬上。 君惟明“唰”的转身,反手几十杖将在木架上狠奔豕突的二十多名灰衣敌人砸落架下,在热血与号嗥的交杂中,他闪至岳宏远身边,低促的道: “宏远,这第一阵并无敌方高手出现,要小心!”岳宏远一掂他手上的那把特大型“九节钢菱鞭”沉声道: “我晓得!”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已突然传来,“轰——哗啦啦”,爆炸声象是要连长安城也给拆了,刹那间烟硝弥漫,灰土扬天,碎石砖屑加杂着四裂的木块飞扬,“铁卫府”的沉厚大门已经被炸塌了! 震天的杀喊声出自人们嘶哑激昂的嗓门中,大批的白袍大汉手舞朴刀,奋不顾身的由残缺的门窟窿里涌进,为首者,是“焰龙”方青谷与“冷面金环”曹敦力两人! 君惟明吃吃一笑,道: “方青谷可算用上他的特长了!”岳宏远低沉的道: “自己人攻打自己的地方,公子,说起来也真有点不是味道……”微一仰首,笠缘四周重挂的金色小串铃清脆摇晃着,君惟明的目光透自笠上的眼洞中,冷而涩: “这是一种悲哀,宏远,但我们别无选择。”说着,他一挥手: “向里攻!” 岳宏远与其他各人紧跟而下,这时,甫才攻进大门的白袍儿郎却已遭到来自两侧花圃中的攻击一-石灰包与利箭! 在呛鼻迷眼的石灰粉散场里,在利矢飞闪下,这批铁卫府的忠贞弟兄们立时呐喊着扑地滚倒,就势掩蔽,同时,每个人配备的两柄雪亮“手叉子”也骤雨般飞掷还敬,“焰龙”方青谷一面破口大骂,他双手亦跟着连挥,四十枚“火焰弹”也分向两边快投过去!, “轰”“轰”的爆响声连串着起,烈焰四卷,火舌乱舞,瞬息间,两座雅致的花圃,已吃方青谷搞成了两片火海! 曹敦力汗落如雨,泥尘满脸,他大吼一声,偕同方青谷分别率人冲向了那两座正燃烧著的花圃! 君惟明不管前面的战况如何,一马当先,领着他的一班得力手下向府内闯去,在他们的逼战进行中,君惟明也欣慰的听到了传自铁卫府左右两侧及府后方向的隐隐杀喊喧嚷声! 紧跟在后面的岳宏远立时奔上,振奋的道: “公子,其他三路人马已展开行动了!”笠后的眼睛炯亮,君惟明颔首道: “是他们!” 行人猛虎出押似的冲进了正面的“五全厅”,刚一进门,仰头就是几十个石灰包掷来,君惟明长笑如啸,倏闪飞射,石灰包裂散在他身后,伏在大厅两边的二十余名“独龙教”弟子见状之下,方待惊慌的拔出兵器拒敌,君惟明的“天禅仗”已在六十六条光影暴起猝旋中,将那二十颗敌人的脑袋削得滚滚遍地! 他正要再往前走,却又蓦地站住,眼前,大厅正中,一行四人排为一列,那么冷沉的凝注着他! “天禅杖”在君惟明手中一转,他也冷然回视着这停立于前的四个人,他们全约三旬上下的年纪,个个面容冷削,身材瘦长,却也都穿着一袭光闪闪的白袍,袍当胸,赫然各绣着黄龙一条。 这时—— “八手煞”岳宏远,“双面煞”舒云,“鬼见愁”夏一郎三人带领着几十名手下呛咳着冲进,他们才一进步,看见眼前情况,又骤然分向四周散开,岳宏远狂笑一声,暴辣的道: “四白龙,你们气数尽了!” 一听岳宏远的叱喝,君惟明恍然而悟,这带头把守“五全厅”的四个人物,竟然就是“独龙教”中的第一流好汉“四白龙!” “鬼见愁”夏一郎与“双面煞”舒云,一个手执“紫鳞刀”,一个使着两柄金色“八卦牌”,身形一动便待往上抡,君惟明哼了一声,冷冷的道: “慢着!”夏一郎与舒云愕然止步,不明所以,君惟明寒凛的目光自笠孔中射出,一一扫过对面“四白龙”的脸孔,他徐缓的道: “谁是商吉?”那四个站成一排的为首者上一面容瘦削,苍白,双目却锐利炯亮的人物挺了挺胸,倔傲的道: “我!”仔细朝商吉脸上注视了一会,君惟明可以自对方这人的脸形上依稀找出商瑜那女孩子的轮廓与韵味来,于是,他点点头,道: “很好,但你可知道你们的命运么?”商吉惨烈的一笑,道: “很明白。”君惟明平静的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们不觉得愚蠢?”商吉重重一哼道: “食君惟明,你我各为其主,各行其事,胜负如何,也就不足论了!”“盖眼笠”闪泛着血紫的光芒,君惟明在笠后的两眼变得有如血眸,他轻轻的摇动着笠沿的金串铃,“叮啷啷”“叮啷啷”! “有骨气,我素来就敬重有骨气的人,因此,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现在脱离此地,我可以放你们走!”同样的惊愕表情,流露在四张不同样的面庞上,他们齐齐一怔,又面面相觑,但是,商吉却随即摇头道: “你这是叫我们背弃我们的宗主!”君惟明冷然道: “我这是救你们的命,要你们脱离邪恶苦海!”商吉猛一咬牙凛然的道: “不!”君惟明笠下的嘴唇微微一抽搐,道: “商吉,你可知道乃是否决了你们生命的延续?”商吉身体震了震,昂然道: “为了道义责任,死而无憾!”君惟明吁了口气,语声低沉! “你们的道义早叫凌欣出卖了,商吉,犯不上的……”商吉双颊轻轻痉挛,强硬的道: “你动手吧,君惟明,任你怎么说,你也别想轻易通过此关——除非你将我们‘四白龙’全摆平了!”目光中的神色是悲悯而赞叹的,君惟明淡淡注视着手中“天禅仗”的杖锥,杖上,晶芒闪烁,他徐徐的道: “就这样了?”商吉用力点头,形情悲壮! “就这样了!”君惟明冷沉的道: “留商吉予我,其他三个给我宰尽!” “八手煞”岳宏远暴扑而出,“九节钢菱鞭”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取“四白龙”的第二个,“鬼见愁”夏一郎溜地滚上,挥手二十一刀急斩第三个,“双面煞”舒云的两面“八挂金牌”则猛攻第四名! “天禅杖”的出式之快是无与伦比的,任是商吉早已全神戒备;只见君惟明身形倏闪,“天禅杖”的杖锥竟已递到了自家咽喉之前! 倾力狂族,商吉右手的“六角锥”挥起急架,左手的淬毒匕首微沉猛挑,光彩闪晃中,君惟明却已转到他的右侧,在一阵急剧的金月形薄片撞响声里,千百条银练劈头罩下! 商吉无法力敌,左右移挪如电,前翻而后,但是,君惟明长笑不绝,如影随上,抖手一百一十杖宛似天崩地裂般自四面八方猛合而下! 舞“六角锥”,淬毒匕首奋力吞刺,一片金铁交击的震声音响猝扬,“括”的一下,商吉大腿上已翻开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 一股出奇的羞愤感觉侵袭着商吉,他咬牙忍痛厉啸着一头撞进,“六角锥”与淬毒匕首同时狠扫敌人正面! 君惟明摇头微叹,猝然横起跃空,在这快逾电闪的一刹中,商吉刚好自他身下冲过,于是,他足尖倏挑,点中了对方“晕穴”,这位“四白龙”之首,连哼也来不及哼一声,“扑通”一声便栽倒于地! 那边—— 岳宏远正好已与“四白龙”的第二名战了十五余招,他奋身斜进,“九节钢菱鞭”舞起漫天鞭影,推山倒海也似笼罩下去,他的敌。人却毫不退缩,力迎上步,以一柄“金背大砍刀”硬对,叮当暴响即震荡整座大厅,火星四溅里,岳宏远突目切齿,悍勇抢逼,他的对手也一样凶猛冲杀,刀芒鞭影交相劈斩,摹地一块巴掌大的人肉飞标,血肉洒喷,那么“四白龙”中的第二位也突然惨吼一声,被岳宏远空出的左手震出五步,这人一个踉跄尚未站好,岳安远的“九节钢菱鞭”已狂扫朗劈,将他活活砸倒寻丈之外! 那块飞起的人肉是岳宏远的,在肩头,约有巴掌大小! 一名白袍大汉立即过来迅速为岳宏远上药包扎,这一阵激斗,岳宏远的额头上已见了汗! 君惟明注视着他,笑道: “宏远,你果真有八只手呢!”岳宏远呛哑的一笑道: “过誉了,公子,原是那厮全神注意我的兵器去了,却忘记我的左手是空着的,他该知道一个武者空手也同样能以伤人!” 君惟明正要回答,尖锐的一声长嗥已响自侧旁,他立刻望去,老天,“双面煞”舒云的一方“八挂牌”竟已硬生生砍进了他对手的胸膛,而他的对手那柄“勾尖斧”也狠狠的劈入了他的左肩胛内! 叱了一声,君惟明闪身过去,他刚待伸手,斜刺里,一蓬血雨急喷而至,君惟明倏然飞掠,身后,一个沉重的躯体倒地声已传来! 回头急看,乖乖,“鬼见愁”夏一郎满头满身全是血迹,他的那个敌人则己横尸于地,连头项都被割斩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皮肉接连在脑袋上了! 君惟明忙问: “一郎,你受伤了?”夏一郎裂嘴笑笑,道: “没有,只是这小子太贪功冒险,要不,恐怕还得再斗一会!”这时,舒云已经将肩肿上的“勾尖斧”拔下丢弃,正有两个白袍弟兄为他包扎上药,君惟明上前略一查视,不觉长叹道: “送他下去,他这条左臂……也已废了……”舒云一张脸孔早已变成了铁青色,他眉心纠结,颊肉抽搐,汗下如雨中,鼻孔大大的-合着,看得出他有多痛苦,但他的倔强的道: “不……没关系……公子……我……我还可以挺得住……”君惟明摇摇头,道: “你下去!”舒云咬着牙,额声道: “公子,我……”君惟大吼一声,道: “不准再说。” 软软垂下头去,舒云不敢再多说一句,而巨大的痛苦侵袭着他,更令他混身痉挛不已……”君惟明冷冷的道: “另派两个人将这商吉也带回去交给罗昆,其余的人跟我走!” 说著,他头也不回的顺着大厅向前,推开厅后的便门闪出,刚一出来,眼前的情象已令他热血沸腾,双目如火! “五全厅”的后面,乃分两排并列着六座精美恢宏的楼阁,右边依序是“雁楼”,“白楼”,“丹楼”,左边是“巧楼”,“魂楼”,“凤楼”。楼与楼的间隔中是曲廊走道,楼与楼的距离中便是园圃、雅径以及一些亭榭了。 现在,这片地方已失去了它往日的清幽及肃穆,只闻杀声震天,叱喊如雷,只见人影奔掠,追搏驱斗,有身着“白锦袍”的铁卫府忠贞儿郎,有身着灰衣的“大飞帮”所属,有黑色劲装,胸绣黄龙的“独龙教”人马,也有全着黑衣的“大飞堂”勇土,他们或者簇拥在一起硬拼或者捉对儿厮杀,或者追逐砍劈着,或者以少战多与以多围少,形形色色,莫衷一是! 显然的,君惟明这边的四路人马已自前,后,左,右杀将进来,而于此处会师了,但更显然的,童刚那边却并不服输,犹在做着困兽之斗!他们在楼阁上下,在精舍左右,在曲廊里,在园圃中,在亭谢间,利用地形地物掩蔽而抵挡,着,血刃翻飞,矢箭如蝗! 如今,“雁楼”下面,“骷髅煞”焦二贵正力敌着两个强敌,一个黑脸中年大汉挥动着一条“霸王鞭”,另一名瘦小精悍蓄有短髭的人物施展着一柄“青云刀”,这两人功力颇强,全身是着灰衣,看样子,大约是“大飞堂”一流的好手了! 焦二贵旁边不远,即是“追日煞”穆厚,他以他惯用的“九芒轮”,狠饼着另一名也是身着灰衣的秃顶老人双手各执一只纯钢“仙人手”着着紧逼,招招凶猛,杀得狠毒,杀得难分难解! 这一边战况却更激烈,“肉剑”仇自春独斗八名“独龙教”的高手,劈雷手强撑一己之力血战另十一名“独龙教”的强者! 彼此人多势众,真是惊鬼泣神的主力决斗了,那里,金家大豪“大金龙”金魁正在与两名强敌狠搏,其一是“白发银眉”官采,另一个,却是身材瘦小,尖嘴削腮,头顶上只剩下一把黄疏疏的幼毛,身着一袭灰布长衫的人物,官采的功力固不用说,而这人修为之高,似乎更在其上,他使用的兵器怪异己极—— 乃是一条黑色细牛皮索系连着的一只斗大黑皮口袋,这只口袋在他手中却象变成了一个魔鬼头一样,千幻万化,飞旋如电,老是围绕在金魁四周! 金魁这一拨拼战者的侧旁,“红蝎”金薇却以她不知自何处弄来的一把“蝎子钩”激斗着十余名“独龙教”的硬把子! “巧楼”这边,情况没不稍松,“飞魑”金楚和一个肥胖颈顶上生着一枚拳大肉瘤的光头怪客恶战,“毒拐”金尤摩,则力搏一个枯干稿瘦的长臂老头,金丽与“金家双鬼”艾少长,艾少福三人联手,对付的却是方外之外——一名形客狰狞。体格魁梧的披发头陀! “血镯煞”洪大贤,“焰龙”方青谷,“冷面金环”曹敦力三人此刻正率着一干手下拼命往“魂楼”那边攻,“魂楼”那边,是“大飞帮”的帮主“白虎”刁忌在指挥着他的人马抵抗敌人的进扑,洪大贤等三个为首者却并不和刁忌正面干,仅是抽冷子和他们“遭遇”,刁忌武功甚强,但是这种大混战的场合下,人家不与他硬打,他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中,也只有展开四处游斗的方式了! 再过去,便是“大飞堂”的主战地面,“狂马血刃”关九,犀利非凡的使用着他那柄震慑天下的“雕龙刀”,与手下六名“大把手”在和以一个红脸、体壮、颔蓄一把紫色大胡子的老者及老者左右的十多名人物火拼着,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现在…… 站于“五全厅”后面的君惟明不由握拳击掌发稍上指,眼前,正是一场难分胜负的大拼战,但是,正主儿呢?那个千刀杀,万刀剐的童刚呢?怎的却连影子也不见? 轻轻的,他掀了掀头戴的“盖眼笠”,目光尖锐得有如一双鹰眸般四处搜寻,仔细的,又迅速的…… 立在后边的岳宏远走上一步,低促的道: “公子,我们该上去了……”君惟明点点头,一边仍旧四周搜寻,一边静静的道: “那与金当家的交手者,一为官采,另一个是否‘皮口袋’包骧?”岳宏远细细一瞧,道: “照传说中的形态,只怕就是他了!”唇角一撇,君惟明又道: “和金魁拼斗的大瘤子光头,不用说是‘双头枭’赵品松了,他那‘双头枭’之名,想是由他颈项上的肉瘤而来!”岳宏远笑了笑道: “一定是此人!”说着,他又低声道: “金尤摩对付的那个我认得,即是‘影子腿’,金丽夫人三个所战的敌手,除了那‘九狱头陀’悟果包管不会是别人了!”君惟明淡淡的道: “悟果头陀所使的佛门‘方便铲’颇为不弱,可惜他是出世人却偏生了入世之心!”立即知道自家公子已动杀念,岳宏远忙道: “那么,何不诛除这佛门败类?”君惟明一挥袍袖,道: “他逃不过今日此劫的,我志不在他,宏远,在我眼中,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岳宏远有些迫不及待的道: “公子之意是?”君惟明冷凛的道: “童刚仍未出现,而且,还有‘西疆二鼎’及他们的义子‘血鼎’方幼泉!”说到这里,他的牙床“格登”一挫,目已蕴血,道: “宏远,你与一郎率人先行加入战圈!”岳宏远担心的道: “是,不过……公子,你老的艺业虽强,却也千祈谨慎,童刚本身的武学甚为精湛不说,那‘西疆二鼎’及他们的义子方幼泉犹属不可轻视,公子若是独自与他几个挤斗,委实令人忧虑……”君惟明吃吃一笑道: “你去吧,我会留意的。”岳宏远迟疑了一下,又道: “可要我与一郎留一个在此?”君惟明摇摇头道: “不须。” 知道君惟明说一不二的习惯,岳宏远也不再多说,他一招手,与夏一郎带领着数十名弟兄匆匆奔向前去了。 君惟明又开始仔细向各处搜视童刚等人的踪影,无论是楼阁,房舍,园圃,曲廊、亭榭、径道,俱不放过,由近而远,由远而近,一点点的,一分分的查看。 忽然。 他全身宛如遭到雷击也似猛烈的一震,一震之后,又开始簌簌不停的颤抖,一双眼透目“盖眼笠”,仿佛僵了一样定定的盯视向一个地方,眼中光芒竟在这刹那间转变得如此残酷,如此狠毒,如此仇恨,又如此痛苦,象是有血雾自眸底升起,有毒蛇在啮晴心田。在这瞬息间,他几乎感到血液要冲破肌肤,涌荡的愤怒要充裂肺腑,他感到自己的魂魄也在咆哮与号陶了,他盯视的那地方-一。 “丹搂”最上层靠左边的一扇窗户,那里,窗帘半启,露出四张面孔来,一张是有如满月般眉心生着一粒豆大朱砂的人物,一张是瘦削而微微泛青的脸孔,一张面庞轮廓鲜明而突出一一鼻削嘴薄,双目深沉冷凛,另一张脸,那是化了灰君惟明也认得的——童刚! 魂梦中诅咒着,日夜痛恨着,每天都在心底念上三千遍的大仇童刚! 他们四人好象并没有在这惨烈的大厮杀之中发观或注意到君惟明,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却对下面的战况进展极端重视,四个人全神色严肃的观察着各方的拼斗,时而低声交谈几句,好象,他们正在商议——或等待什么……。 那是,一种奇异的激动侵袭着君惟明,令他血脉贲张,心跳如鼓,他象是全身都在如火般焚烧,双眼看出去也是一片血——的晕黯了! 长长吸了一口气,君惟明竭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用力咬着嘴唇,开始缓慢的移动…… 周遭的厮杀与拼斗他恍芳无睹,身边的呐喊及叱喝他也仿佛毫末闻及,他的整个心智,整个精神,整个注意力,全集中在“丹楼”顶层上,而“丹楼”的顶层上,有他的仇恨的根源,有他痛苦的起因,有他啮心的祸害,也有他寝食不安沥血诅咒的魔孽! 寒刀在四周翻闪,热血在不停喷溅,人影奔杀,号喊震天,君惟明漠然而过,他在这一片混乱中,籍着各种物体的掩护,逐渐向“丹楼”移近!——

屋廊的阴影掩遮着君惟明,金尤摩,与“鱼肠煞”罗昆三人,这是一排古老而沉黯的屋宇。黝黑的夜空接着一勾白苍苍,深朦朦的半弦月,在那抹阴影的映遮下,君惟明的面容浮现着一股冷酷与寡情的特异神色,他那双炯亮的眸子,如豹似的闪眨着尖锐而残暴的光彩,假如有人在这时和他照面,只怕会惊慑得连叫也叫不出了! 现在,他们站立的地方,是长安城福寿大路中段一排古朴幽暗的屋廊下,由这里,可以遥遥看见对面恢宏庄严,金壁辉煌的“铁卫府”! 此时此地,站在这种地方注视着那原来属于自己掌管的产业,心中滋味不言可知。就象一场恶梦,一场荒诞而可憎的恶梦,说起来简直不敢令人置信,就在那么一个阴谋之下,自己的一切竟然如此快便全换了主人,而此地的一草一木并未曾移变啊,怎的人们的心就都变了? 上挑的双瞳中闪动着青森森的光芒,又流渗其一种火毒的血红,君惟明的牙关紧咬着,面庞逐渐幻成带着灰绿色的苍白,多少的恨,多少的仇,多少的怨,全在他这惨痛的形态中表露无遗了…… 罗昆悄悄挨近了一点,谨慎的道: “公子,府里好安静……”君惟明毫无表情的道: “那只是表面,对方的爪牙隐在暗处!” 看了看自己与君惟明身上白袍,罗昆不由咽了口唾沫。君惟明有个固执的习性,除了在万不得已之下,他不愿意自已手下人,私换别种不能表明“铁卫府”标志的衣衫。当然罗昆知道他的主人坚持这样做的理由何在,在君惟明来说,“铁卫府”的“白锦袍”,它的意义不仅是一件衣袍而已,它更代表着“铁卫府”的光荣、威严,以及传统! 不过,意义到底是无形的,与现实总不一定能相衬合。就以眼前来说吧,在夜间行事,穿了白袍是太不便了,给敌人发现的机会比穿了黑色衣衫多。但是,罗昆又如何敢说?君惟明所以被称为“魔尊”,他的狂,他的傲,他的硬朗,他的倔强,也就在于此了! 君惟明沉默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天空那勾弯月的位置,低声说道: “方青谷说是二更时分的那拨巡行者么?”罗昆悄声道: “是的,准二鼓敲响,会有一拨四个人的夜巡队由府墙左边绕过来,那四人全是府里的旧属,皆是忠于公子的弟兄,青谷老哥告诉我,直接和他们接头就行了。”君惟明淡漠的又问: “用什么方法识别?”罗昆低声道: “击掌为讯,三连一单!”君怪明退后了一点,道: “这几个可靠么?”罗昆用力点头,道: “绝对可靠,经过青谷老哥考验多次,且已传递过不少消息出来了,这四人中还有一个是二贵哥的远房侄子!”君惟明冷凄凄的一笑: “只要忠诚便是,我不管他是什么关系,唉!连自己的妻妹都可以背叛,何况他人?”唯唯诺诺,罗昆不敢吭声,旁边,鳖了好久的“毒拐”金尤摩却低咳一下,笑眯眯的道: “公子,俺看你心情相当不佳?“君怪明强颜一笑,道: “若是金兄身处我位,只怕亦是如此了。”金尤摩两支肥厚的手掌互搓着,颔首道: “这是实话,不过,俺劝公子你也别太烦恼。有气出气,有仇报仇,在出气报仇之前,光是烦燥并没有益处。你想想,你在这里自己苦恼,姓童的那个王八羔子说不准正在喝酒吃肉,悠哉游哉呢,这么一比,划得来么?”君惟明不禁笑了,他道: “多谢金兄开导,我只是骤然归来,触景生情罢了!” 金尤摩压着嗓门,呵呵一笑,道: “如今视若不见,硬起心肠不去想它,等江山重复,大权回手,那时,要哭要笑不是更爽快得多?”君论明笑笑道: “金兄你倒看得开哪!”金尤摩一裂嘴,道: “所以我心宽体胖啦。” 君惟明刚想再说什么,远处樵楼,已传来隐隐二声锣响,其声袅绕,徐徐飘散回大长安城的四周!罗昆低促的道: “三更天了,公子!” 君惟明迅速将目光移转过去,真准时,就在那第二响锣声方才消失之际,已有四条人影从铁卫府左角的高大院墙那边转了过来! “铁卫府”内外是冷清的,街道更是一片寂静,夜凉如水,周遭悄然。那四条大汉与踽踽行走履声沉重而缓滞。在这冥无人踪的深夜里,宛如四个幽幽渺渺的无主孤魂一样…… 金尤摩舐舐嘴唇,嘀咕道: “这四位伙计怎生那等无精打彩,死气沉沉?就象是三天没吃饭一样,连腰都驼了似的?”君惟明目光凝注着那四名大汉,低沉的道: “可能是,他们也属于心绪不佳那一类原因吧?”金尤摩一听君惟明用上了自家的话,不觉失笑道: “如是这殷,他们就即将宽怀了。” 现在,那四个人已逐渐向这边移近,在摇曳的街角灯光照映下,可以看出那四条晕——的影子,全是一色的青衫。嗯,青衫,童刚给“铁卫府”那批旧人们所规定的区别服饰! 君惟明冷峭的道: “罗昆,你可以招呼他们了!” 罗昆低声答应,沿着屋廊迅速往前移去,片刻后,已听到几响清脆的击掌声传扬在夜空!“拍”“拍”“拍”—— “拍”! 那四名大汉骤闻击掌之声,突然一怔,之后,他们互觑一眼,又紧张的环觑左右,发现没有什么可疑事物,才匆匆朝罗昆那边快步行去。 在全廊的阴安处,罗昆低促的他们交谈几句,始领着这四个汉子往君惟明立身之处过来,五条人形闪动得捷如狸猫,就这瞬间,前后,那四位仁兄已回然消失了方才的懒散沉滞之态! 罗昆抢前几步,低声道: “公子,是他们!” 君惟明卓立不动,目光闪耀如电,那四名昔日旧属隔着三尺,已认出了他们的放主——传言早已遭害的故主! 内心的激荡与震撼,可以由他们那四张精练而粗犷的面庞变化上看去,四个人俱在猛一抽搐,颊肉痉挛,热泪夺眶,不约而同的齐齐倒身拜叩,四个人的身子却又抖索不停! 君惟明踏前一步,语声威严却和熙的道: “时值非常,无庸多礼,你们通通起来。”四名大汉爬起身来,满面泪痕斑斑,为首一个三旬上下的精壮汉子,睁着那双水波莹莹的泪眼,咽声道: “公于,天可怜见,你老人家大难不死……”君惟明动容的道: “你们都好?”这名壮汉伤心的道: “自从公子出事之后,童刚接掌大位,先几天还假仁假义,不多久便逐步显露出他的毒子狼心来,非但专横暴虐,作威炸福,将一般老弟兄更不当人看待,动辄囚禁宰杀,酷刑相加,幸运些的也远遣他方,或是远离府外,如今尚留在府中的一批旧人,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兢兢业业,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他哽咽一声,又接着道: “童刚这厮强令我们换下‘白锦袍’另着这身青衫,而穿上青衫的老弟兄们便越发没有地位了,巡夜更,守外府,干重活,当杂役,差不多全是我们的事,平时稍不如他们的意,就连‘大飞帮’或‘独龙教’的小喽罗们也可以随便打骂凌辱,我们等于成了那些人的奴才!”君惟明沉重的叹了一声,低声道: “苦了你们……”这名壮汉拭去泪水,又道: “公子一去,我们……就好象一群失去爹娘的孤儿……”君惟明温和的拍拍对方肩头,坚毅的道: “不要难过,这种阴暗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叛逆者必须灭亡,你们再忍耐几天,‘铁卫府’就将重光!”那人激动的道: “公子,我们誓死追随你老,便是豁了命也要将那狼心狗肺,胡言虚语的童刚铲除掉!”君惟明点点头,沉缓的道: “很好,你的名字是——”那人连忙道: “小的叫田朴,焦二贵焦爷是小的表叔……”君惟明平静的道: “焦二贵如今正与我在一起,他应该庆幸有了你这么一个忠肝义胆,不为力屈的侄子!”田朴受宠若惊的躬身道: “公子夸誉,小的不敢——”君惟明又拍了拍由朴肩膀,道: “田朴,现在府里的旧日兄弟还有多少?”田朴不加思索道: “约有五百余人!”君惟明怔了怔,慨然道: “记得在我出事之前,府里上上下下的弟兄几近一千工百多人,怎的就这不足两个月的光景,便减少了这许多?”田朴抽噎了一声,唏嘘着道: “方才已向公子禀告过了,这两个月来,光叫童刚寻小隙以莫须有之罪名杀害掉的弟兄便有三百多人,被他逐离出府的也有两百多人,其他两百多人亦全七零八落分派到外地去了……”君惟明恨得一挫牙,道: “好歹毒的手段!”罗昆也双目赤红的道: “这厮全是排除异己!”君惟明强忍愤怒,又道: “田朴,方才你说旧日弟兄们派在外府司职?”田朴忙道: “是的,从前院公子往日用来待客的‘五全厅’开始,一直到‘雁楼’、‘白楼’、‘巧楼’、‘凤楼’、‘丹楼’、‘魂楼’,童刚全交给‘大飞帮’的人把守,再朝后面,公子昔日用以议事的‘千霸堂’则清一色由‘独龙教’的人马警戒,除此之外,‘雁楼’、‘白楼’更加派了‘独龙教’的好手轮番司勤,严密防卫……”君惟明冷静的道: “‘大圆牢’与‘血牢’可是由‘大飞帮’的人把守?”田朴点点头,道, “是他们的人把守……”君馆明双目中煞光暴射,又道: “那么,你们只能在‘五全厅’的地域里活动了?”田朴伤感的道: “公子说得是,昔日的那批老弟兄只能在‘五全厅’前面活动,守着那六排平瓦房舍及一片方地,四块园圃……就便如此,还有‘大飞帮’或‘独龙教’的人随时监视,有如防贼……”君惟明恨恨的道: “童刚住在哪里?”田朴“唉”了一声,摇头道: “这厮奸狡得很,他住在哪里根本不一定,有时他住在‘千霸楼’,有时留宿‘丹楼’,有时却待在‘巧楼’,除了他那些心腹爪牙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晚上确实的留宿地方……”君推明心中刹时涌起一股熊熊火焰,咬牙切齿的道: “说不定他住在‘雁楼’或‘白楼’的时间更多!” 田朴猛一惊,他晓得“雁楼”乃是君惟明的未婚妻费湘湘所居香闺,而“白楼”则是君惟明胞妹君琪居住之所,而费湘湘、君琪两人与童刚间的暖昧关系,在“铁卫府”里已成为耳语事件,正在悄悄传扬,只是大家都不敢明言直说罢了。男女之事最难保密,任是童刚如何掩隐,也往往在无意间流露出来。尤其于此情此景之下,“铁卫府”的一批故人俱皆有心,童刚和二女间的言谈举止。只要稍微异常,即入人眼,何况他们还真的有着这种龌龊勾当呢?岂又能纸包火?田朴还以为他们的魁首不知此事,因而一直不敢胡说,现下君惟明骤然点破,倒反使田朴震骇莫名了! 田朴嗫嚅着,惊慌的道: “公……公子你老也疑心到了?”君惟明冷冷一哼,道: “不仅疑心,我且有人证!”田朴惊骇的道: “如此说来……公子,这件大家全猜疑很久的事情……约莫,呃……约莫是真的了?”君惟明双目带血,暴烈的道: “真的!”一侧,罗昆严厉的瞪着田朴,狠狠的道: “混帐东西,不准再提此事!”田朴猛一哆嗦,面红耳赤的躬身道: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罗昆转朝君惟明,悲愤的道: “公子,此仇必报,此辱必雪,尚乞公子莫以此伤身伐:心!”君惟明惨然一笑,沉痛的道: “罢了!”为了要使空气缓和一点,金尤摩只好拉过田朴,粗着嗓子问道: “来来,俺来问,你这糊里糊涂,楞头楞脑的浑小子——”罗昆在旁叱道: “见过金爷!”田朴慌忙施礼,金尤摩笑呵呵的道: “俺问你,你方才说君公子的旧属尚有五百来人。这五百来人当中,有多少是忠心不二,誓死效忠你家公子的?”田朴一挺胸,断然道: “全部!”金尤摩猪泡眼一翻,道: “不会错么?”田朴坚定的道: “金爷,小的可以用脑袋担保!”笑吟吟的直点头,金尤摩又道: “那么,‘独龙教’与‘大飞帮’在府里各有多少?”田朴想了想,道: “回金爷,‘独龙教’的人约有二百,‘大飞帮’可多了,怕也在五百人上下,但‘独龙帮’的人手虽少,一般来说,却尽多能者。据小的知道,他们的好手以序分为:‘四白龙’,‘八角蛟’、‘十二凶’、‘十七雕’、‘二十狼’、‘三十七雄’,他们的教主是‘紫胡子’凌欣——”金尤摩呵呵低笑,道: “‘紫胡子’与俺也真是有缘,十一年前俺和他为了一票红货闹得天翻地覆,十一年后,看样子俺又要和他消遣消遣了……”他说到这里,又道: “小子,说下去!”田朴舐舐嘴唇,续道: “‘独龙教’除了这些高手之外,其他一些角色也十分不弱,个个都有两下子,说句不怕丢人的话,金爷,就算他们的寻常角色,也能敌住我们这边的三四名弟兄!”金尤摩颔首道, “难怪他们人数较少了,却端的是艺高胆大哪!”田朴接着又道, “另外‘大飞帮’的能人也不少,他们的帮主是‘白虎’刁忌,属下六堂,一坛子分为‘寒松堂’、‘银翅堂’、‘五雷堂’、‘尚义堂’、‘紫旗堂’、‘青刀堂’,党上亦各有强手多人。如今,除了‘寒松堂’、‘银翅堂’与掌刑资之‘墀坛’所属留驻府中之外,其他全分派到四周各地去掌理我们原先的基业买卖去了!”一边,罗昆插口道: “公子,老么告诉我,在‘洛阳’的那个‘大飞帮’堂主就是他们‘尚义党’的堂主,那个家伙称为‘鞭绕三山’叫丁罕!”君惟明冷冷的道: “他们‘五雷党’堂主曹敦力在‘麟游’’‘紫旗堂’堂主贺云峰在‘铜城’,剩下‘青刀党’堂主不知派在哪里!”罗纪小声道: “‘五雷党’堂主受制于我,‘紫族堂’那姓贺的已经归天,根本不能算数了。那‘青刀堂’堂主所在之处,到时候一问曹敦力就知道了。”君惟明微微颔首道: “田朴,你可知道‘大飞帮’、‘五雷党’堂主‘冷面双环’曹敦力此人么?”田朴忙道: “知道此人,他就在今天凌晨才风尘仆仆,面无人色的赶来府中,听说他们驻守的地方出了乱子,让人捣了个一场糊涂!”君惟明冷冷一笑,道: “你们知道是谁干的?”田朴目注君惟明,惊喜的道: “可……可是公子?”君惟明淡淡一笑,道: “不错,田朴,曹敦力住的地方在哪里?”田朴沉吟的道: “十有九成是在‘魂楼’,如今‘魂楼’拨给了大飞帮的一些首要居住,‘凤楼’拨给‘独龙教’的好手们盘桓,‘巧楼’则由‘凉山派’的一般人留住。童刚那厮自己占着一幢‘丹楼’,他身边有几个寸步不离的硬把子亦就陪同他住在一起。童刚换到哪里宿夜,那几个人也跟着换到哪里……”君惟明摆摆手,道: “曹敦力若是住在‘魂楼’,我们可有法子通知他一声?就说我来了,叫他马上出来相见?”田朴大吃一惊,呐呐的道: “什,什么?去通知曹敦力,说公子来了?这,这……这不是等于向敌人告警了么?”一边,罗昆不耐烦的道: “曹敦力已经归服了我们。当然,这是要绝对保密的,你们如能设法令他出来一见,可以免掉我们今晚不少麻烦!”君惟明补充道: “我们今晚来此,目的是要搭救衣彪!”田补闻言之下,兴奋的道: “好,起三更的时候,将有我们的老弟兄由前面大厨房送宵夜到‘魂楼’,去给那些龟孙子们享用,那时可以觅机暗告曹敦力,出来谒见公子,只不知公子要他到哪里相会?”君惟明略一沉吟,道: “前府的,‘妍园’怎么样?”田朴连连点头道: “那里最好,公子,非但地方僻静,少有人至,而且更在公子旧属守卫之下,不会被敌方爪牙发现……”君惟明道: “就是如此决定,我们在‘妍园’等候曹敦力到来!”田朴躬身为礼,道: “小的这就回去安排交待——?”君惟明又沉声道: “此事须找个仔细可靠之人,且不可张扬宣泄,以防对方耳目!”田朴忙道: “遵谕。”说著,他刚想转身,却又停住,谨慎的道: ‘但,公子如何进府?是不是要小的暗中将公子到来之事告诉现在司勤守夜的一干弟兄?”君短明摇摇头,道: “这个你不用烦心了,我们自有方法,我们今夜来此之事不要多为人语,免露形迹,你只叫曹敦力速来‘妍园’便可!” 田朴恭谨的答应,回身带着他三个弟兄快步行去,他们方才离开,君惟明一招呼罗昆与金尤摩横过对街。 三个人藉著黑暗的掩蔽,迅速朝“铁卫府”宏伟高耸的院墙移近,那纯以白云石堆砌而成的围墙,从上面看上去是如此雄浑而广浩,给入一种窒息、威下感觉,它静静的持立在那里,就好象一片永不摇撼的山屏! 金尤摩压著嗓子,道: “君公子,翻墙进去么?”君惟明点点头,道: “是的。”后面随着的罗昆有些迷惘的道: “公子,有三处暗门可以进去呢……”君惟明闪动着双寒凛的眼睛,道: “不错,但童刚也会知道那三处暗门。”很快的,他们三人已贴到“铁卫府”前府的院墙石基之下,君惟明四周打量了一会,语声平静而冷漠的道: “罗昆,从暗门进去当然方便,但童刚那边也必会想到这一层上,他们一定能判断出凡是府中故人若欲潜回,大都将循此捷径。因此,极有可能他们在这三道暗门里设下陷阱,不过,我们却不上这个当!”罗昆低低的道: “昔日公子可曾告诉姓童的这三处暗门所在?”君惟明冷冷的道: “这并不重要,费湘湘、君琪,以及雷照几个人全知道,他们知道,和童刚晓得又有何异?”君惟明说到达里,又朝左右察查了一遍,低促的道: “罗昆,你先上!”罗昆一掖袍角,又将披肩长发挽在颈间,小声道: “公子,我开始了!” “了”字方出口,罗昆瘦削的身形平地拔起,双臂在半空中猛挥,“呼”的一声,他已扑到高有四丈的院培顶端! 俯在墙顶的罗昆屏息如寂,朝里面仔细察看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向外示意—— 几乎就在罗昆的手臂刚刚挥动,君惟明与金尤摩已到了他的旁边,三个人全俯贴墙顶,一声不动—— 君惟明目光尖锐的逐处搜视,边细声道: “没有岔眼的事么?”罗昆小声的道: “没有。” 现在,君惟明发觉除了在五十步之遥,一排砖房旁边有两名青衫大汉在抱刀守卫外,附近并没有其他桩卡,墙下是一小方园圃,顺着这里往左走十尺,就是那片布置得相当巧雅宜人的“妍园”了。 金尤摩悄悄的道: “下去吧?”君怪明点点头,道: “金兄,你与罗昆请随后。” 君怪明说着,一个翻滚拄下坠去。但是,就在他的躯刚刚滚下的一刹,他的双脚已猝蹬墙面,宛如一溜闪光,刹那间已凌空射入那边的“妍园”,行动之快,简直无可比拟! 金尤摩赞叹的吸了口气,也如法泡制。别看他块头大,身手却是这殷迅捷,腾跃之间,亦已紧跟着,罗昆又快又急的随后跟到,但是,他却没有前面二位那种轻功造诣,就这一施展,已微微红了脸! 三个人全隐伏在一座花架之下,花架上攀的是“黄钟花”。如今时值深秋,那些澄黄娇丽的美嫣花朵已凋零,仅剩下虬结萧条的长梗枯枝罢了…… 身形伏下之后,他们立即四处探视,严密戒备。好一阵子,君惟明才收回目光,悄然道: “没有埋伏!”金尤摩肥厚的下颔颤了额,道: “这地方好大,乖乖,简直和王宫差不多了!”君惟明微微一笑,道: “大事定后,金兄,我将亲引你随处观赏!”金尤摩笑了,小声道: “俺先谢啦……”他接着又道: “光是建造府第,君公子,只怕也耗了你不少心血钱财吧?”——

来到“干溪铺”这个唯一尚在君惟明掌握下的秘密处所,很快的已经过去四天了,现在,是第五天。 刚用完了早点,君惟明浅饮过一杯热腾腾的香茗后,独自一个人到后院散步。这后院子里实在太缺少点缀,除了几盆凋零枯萎了的盆景之外,就只有靠着墙边的一条石椅了,君惟明背负着手,顺着砖墙下面缓缓踱着方步。他已换了一身闪亮亮的银白色锦袍,腰间围着一条洒金色镂空断肠花图式的玉带,粉底青缎鞋,袍袖袖口上也一样精绣着一朵金灿灿的断肠花。衬着他往上梳起,绾以白玉束发冠的黑润头.发,看上去,他整个人是如此的英俊挺拔,卓然不群,又如此的洒逸儒雅,意韵悠远。清爽极了,高贵极了,也雍容极了! 屋后的门儿轻启,一身大红的金薇娉婷行出。她红衣裙红绣鞋,鬓脚又插上那朵娇艳妩媚的红色“玉盏花”,显得无比的俏丽娟秀,美得尖锐,美得令人不敢仰视,甚至她那张吹弹得破的粉嫩脸蛋儿上,也有着那么一抹俏生的嫣红朱酡呢。 君惟明象欣赏一朵名花似的注视着金薇,赞美的道: “喂,好美。”金薇脸儿更红了,也痴迷的望着对方,目光中透露出一些儿喜悦,一些儿钦慕,一些儿盼切,一些儿悠恍,她微微垂下颈项,道: “你更不差,君惟明哈哈笑道: “若把你比喻成一朵花儿,金薇。你说你会象一朵什么样的花呢?牡丹?不,太俗腻,水仙?也不,太清瘠,玫瑰?有些美得泼辣,木槿;太平淡,我看,你是象一朵——” 金薇浅笑道: “我发边的‘玉盏花’?”君惟明摇摇头,道: “玉盏艳而娇,能耐初霜之苦,盛开在绝崖边沿。好是好,只是太过孤傲,太过难攀。我看看你还是象我袖口的这种‘断肠花’——” 说着,君惟明两手袍袖微抖,袖口各自缕绣着的一朵断肠花焕然金灿灿的闪光,在袍面的翻动下,那两朵金色断肠花轻轻颤跳了,给予人一种似要脱袖飞跃至地上的感觉,那两朵怪异的花儿.似是活了! 目光注视著君惟明袍袖上的花式,又缓缓移注于君惟明面庞,金薇微带诧异的道: “你绣在袍袖上的花叫‘断肠花’?这名字好生凄凉。为什么你把我喻成这种花?”君惟明深沉的一笑,道: “世上所有千百种知名花里,我独独喜爱这种花,它名日‘断肠’,因为它有一个断人肝肠的故事……现在,我们且不去追溯那个凄凉的故事,因为那总是脱不了一个悲惨结局的,我们只谈论这花的本身,它在中原一带绝无仅有,难以发现,它只生长在大漠边缘的荒石石隙中。” “这种花,唯有在夕阳将下,晚霞漫天的黄昏时分才会盛开。而且,开的时间极为短促,它迎向凄艳的余晖,展开它美丽而迷人的花瓣。纵然它开放的前后时间极为短促,夜幕垂临后即已凋谢。但从头至尾全是它生命中最绚灿,也是最美丽的季节,而它又在最令人迷恋的一天之黄昏绽展。” “黄昏往往代表晚迟,代表逝没,可是,无可置疑的,黄昏也是最凄迷而又绚丽的。在最美的时候展露最美最精华的过程,纵然这个过程极其快速,不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满足么?又有什么遗憾和悲惜的呢?”金薇幽幽地道, “你这论调很怪,很令人颤粟——一种美的颤栗。”君惟明淡淡一笑,道: “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在最灿丽的时刻展露你最华美的人生,不过……我更希望你不要凋零得那么早。”金薇迷惘的道: “我……会吗?”君惟明安详的道: “我想你会的,因为,‘断肠花’沾泪即谢,可是,你却能生活在淡水中而不萎缩,金薇,你比这花坚强有力!” 金薇凝视着君惟明,轻轻的道: “君公子,从你的外表、举止、谈吐上来看,和你的本人的心性作风根本截然不同。你应该是一位有着先天悲悯气质的才子儒士,而不应该是一位雄霸一方的武林大豪……”君惟明唇角微勾,淡淡一笑道: “我们如果相处得长久一点,你就会明白,我是融合了这两种迥然相异的性格,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有如一个舞文弄墨的秀才,在他平常的时候,却是以干屠夫为业,相当矛盾,但却也会抵触的适应下来。天下之大不光是人的性格,连朝纲国政,传统习俗,不也有常常矛盾的时候么?”金薇点头道: “你说得对,君公子,你不仅是外貌高贵,内在里,你更有一肚子真才实学!”君惟明拱拱手,潇洒的道: “缪奖了,我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呢!”金薇向前一步,正想再说什么,后院的那扇门扉已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叩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三徐三急: 一名灰衣大汉闻声自屋里奔出欲待上前拔门启门,君惟明向那汉子摆摆手,沉声道: “我来!” 那名灰衣大汉立即躬身退后,君惟明亲自举步来到门边,轻轻将门闩拔起。门儿开处,方青谷已提着个大包袱闪身而进,同时,他后面还紧紧跟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嗯,长发披肩,又高又瘦,竟是“铁卫府”的老弟兄“九煞”之一“鱼肠煞”罗昆! 料不到是自己头儿亲来启门,方青谷始感到颇为意外的惊呼一声“公子”,他后面的“鱼肠煞”罗昆已立时热泪盈眶,一下子扑倒在君惟明脚前,又是激动,又是悲切的颤声低叫: “公子,公子,果然是你老,果然是你老啊!……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见你老,再也见不到你老啦……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们‘铁卫府’永将沉沦,弟兄们的怨恨,你老的血仇。俱都无法报了……” 一把将跪在地下的罗昆扶了起来,君惟明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这位‘九煞”之中的硬汉子,经过这月来折磨与悲愤,已经显得憔悴多了,也衰老多了。连往日不易察觉的脸上皱纹,如今也宽那般深刻密布。 君惟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的道: “不要难过,罗昆,你的伤好了不曾?”罗昆拭去溢出眼角的泪水,沙着嗓子道: “已痊愈八九成了,不碍什么事,我愿立即跟随公子前往长安,剥姓童的皮,抽那些叛逆者的筋!”君惟明安慰的一笑,道: “这些事,你大概全清楚了!”罗昆点点头,道: “本来我已猜测到一个轮廓,反正总不是好事,今早,青谷才更为详尽的逐一为我再加说明……”君惟明温和一笑,道: “很好,罗昆,但你不要冲动,我们血债血偿的日子不会长久了,弟兄们的生命不是白牺牲的,我的威信与声誉也不容白糟塌。我们辛苦建立的庞大基业,我们用血汗建立的江山,岂能容人这般轻易、又这般歹毒的篡取?你放心,人家给了我们什么,我们自当用什么来报答!”一侧的方青谷忿然道: “还有,公子你所受的折磨、凌虐、侮辱、欺骗,也须要一条条、一件件的从那些叛逆贼子身上索回!”君惟明平静的道: “当然!否则又怎么能抹消?”罗昆抽抽鼻子,沙哑的道: “公子,多谢你亲自来为我们应门……”君惟明抿抿唇,笑道: “这不算什么,从天亮时青谷启程前往接你,我便想到在这里等侯你们回来,老实说,我极盼望你们。” “就这几句话,已把罗昆与方青谷又感动得双眶泛红,衷心铭谢了。是的,在往昔,君惟明对他们固然是仁尽义至,但却也少有这般安慰与亲切。从他口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君惟明把一边的金薇替罗昆引见了,金薇的美艳照人不由眩得罗昆眼睛发花,使素来不近女色的这位“鱼肠煞”有些面红耳赤,呐呐失措起来。 于是,他们龟贯进入屋里,来在那间小厅坐下。罗昆望着君惟明.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道: “对了,公子,这次我认府里突围出来前,曾经悄然到公子住的‘小觉舍’卧室里盗走了对公子有异常重大关系的几件东西,也都是公子的象征与信物。这些东西,我认为决对不能落在童刚及他的同党们手里。因为那不坦加强了他们的声势,予人们以错觉,更等于是污蔑了公子,糟塌了公子,所以我也未曾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便擅自前往盗取了……”君惟明神色一动,竞有些急切的道: “那几件东西?可是我的。权物‘黑羽箭’,那九枚纯金的‘断肠花’,以及我的那顶‘盖眼签’?”罗昆连连点头-道: “正是,公子,一件也不少!”君惟明兴奋的猛一拍手,大赞道: “好,好,罗昆,干得好!”一直在听着话的金薇,此刻不由心头倏跳,她小声的问: “‘盖眼笠’?君公子,那可是你以前经常戴过的那顶以‘紫痕竹’编成,笠端呈尖状,笠缘为圆弧形,笠缘四周垂以金色小铃的那顶‘盖眼笠’?那‘盖眼笠’戴在头上可直接掩到鼻端,在笠尖与笠缘相接的倾斜处有一对眼孔?”君惟明惊愣地道: “不错,完全对。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的?”金薇抽了口冷气。面色苍白的道: “我们上次准备对付你的时候,童刚已经把你的习惯详细说明了。其实,不用他说,我们也全清楚,你的那顶‘盖眼笠’只要戴在头上,便表示有巨大的惨烈杀戈将要展开。而你的‘盖眼笠’,素有不溅血不摘,不残命不收之传言。每当你戴上那东西,你就真正变成了‘魔尊’,而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横尸断魂了……“君惟明淡淡一笑,道: “金薇,你倒真晓得的不少啊。其实,我平常不戴那顶笠的时候也照常要人的命,只是,规模比较小一点罢了。”他十分高兴的转向罗昆道, “罗昆,你果然是我的老兄弟,明白我的心意,老实说,这一次你若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出来,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先行潜回夺取!”罗昆宠幸的笑了,道: “公子,多少年来,你老还是第一次夸誉我呢……”说到这里,他又道; “童刚一宣称接掌‘铁卫府’,我即已想到要带着这些、东西开溜了。那还是午间的事,到了入黑,我马上开始行动。姓童的他们当天异常忙碌,须要他们应付的事情和意外实在太多了,因此他们也未曾想到把这几样东西先行收好,他们-定以为不必操心,东西摆在那里还能丢得了吗?” “也幸亏他们这稍一疏忽,我才能侥幸得手。就算他们当时不知道我已盗取了这几样东西,临出厅之前还几乎被‘大飞帮’的守卫截下,前前后后挨了好几下。若是被他们晓得了,只怕我就更难逃啦!”方青谷嗤了一声,道: “姓童的也真叫饭桶,他就不知道早点将这几件东西收好?”君惟明笑了,他道: “青谷,谁说童刚笨。你想想,这种简单的头脑他还全没有,并非他不想早一点把这几样代表权威的东西拿走,而是他还顾虑万一事败之后这几样东西又有何用?他的阴谋若是不成,不管害不害得了我,我昔日的权物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了!”君惟明略略一顿。又道: “现在,把这几样东西给我吧。”罗昆向方青谷道:“青谷,就在你旁边那个灰布大包那里。” 方青谷站起身来,带着满脸的恭谨虔诚之色,小心翼翼的解开了他替罗昆代背回来的那个大布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裳及一些碎银之外,就是一个半尺宽窄的黑皮绣镶金丝边的精致软皮囊了,方青谷轻轻拿起,双手呈于君惟明面前。 君惟明接过打开,首先取出两只三寸宽一尺长短的黑檀木雕刻盒子来。他缓缓将其中一只的盒盖抽开,赫然在盒底的红缎软垫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与木盒相齐的箭形物体。 这箭形物体通体纯呈乌光,黑得闪泛出一片波灿流动的光芒。箭尾处,是一蓬熨熨贴贴的羽毛。君惟明伸手取出这只“黑羽箭”,眯着眼在掌心反复掂视。现在,那箭身上的黑色光华更盛,隐隐似水芒扩散,而在三角形的箭头下方箭杆,上,明明白白的凸雕了三个篆体小字: “铁卫府”! 金薇不自觉的感到心口上有一股沉窒的压力,目光怔怔的停李那只表示着“铁卫府”威信、君惟明尊严的“黑羽箭”上,低声问: “君公子,此箭可是从藏边极西之处一个名叫‘大地棚’湖底的万年‘虎斑石’石中提炼出来的一种‘炭绸’所铸造?”君惟明将“黑羽箭”放回盒中,微现诧异的道: “不错,你可真知道不少……”金蔽正色道: “这种东西并不多见,只要看过一回便永不今忘……”君惟明道: “普天之下黑白两道,不识我‘铁卫府’‘黑羽箭’的朋友只怕不多,但是,能说出此箭质地与来处的,却是少之又少了。你讲讲看,金薇,你又是在那里听过,或见过的?”金薇润润唇道: “家父有一密友,人称‘黑剑黑心’名叫商半瓢。他那一把剑,便是与你这‘黑羽箭’质地完全相同,坚硬无比,碎石如粉,是一柄上好的利器!”君惟明恍然为悟道: “是的,我也听说过此人之名,经你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他果然有一柄黑色之剑,看样子是与我这‘黑羽箭’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君惟明轻轻的,又抽开了另一只木盒盒盖,在盒底的红缎软垫上,嗯,却并行排列着九枚金光闪闪、精致细巧的“断肠花”,这些“断肠花”俱为金属打造,看上去夺目极了。君惟明微微一笑,侧首对金蔽道: “做得好看吗?全是纯金的。”金薇点头道: “十分精巧……”君惟明合上盒盖又眨眨眼道: “这九枚纯金‘断肠花’,不论是花瓣或花蕊上,全浸染上一种毒药,这种毒药的名字叫‘一步千古’。是取自北天山顶的毒圣赤尾蝎,溶合南莫峰的毒草小棺花所熬成,它的毒力甚为剧烈,剧烈的程度,只要一沾人畜之血,即可令那人或畜在来不及呼吸下一口气之前便断命飞魂。”金薇突然间有一种作呕的感觉,再也不喜欢那九朵纯金的断肠花,她皱眉道: “好可怕。”君惟明有些揶揄的道: “所以,全用毒的并不只有一家——辟如说象马白水对我施以‘霸王倒’——我,也可以算得上略略入门呢。”金薇啼笑皆非的叹了口气,悄声道: “我的大公于,你给我留几分脸面,成吗” 君惟明哈哈一笑,放下木盒,又伸手到黑皮软囊之内,迅速缩掌,手上已拿着一顶以细竹精工编就,四周垂着无数小巧金串铃的竹笠来! 手腕一翻,君惟明熟练之极的微微一抖,在一阵急骤细碎的清亮叮当串铃声中,那顶又软又韧的竹笠便呼地一声兜开,形成了一顶金薇形容过的竹笠——尖顶,斜斜下来,又往外成为一个圆弧形的笠沿。 笠沿的位置,刚好可以掩住人的鼻端,在笠顶与笠缘的交接倾斜处,果然开了两个眼洞,笠缘四周垂挂着的金色小串铃,微微摇晃着,现在,正发出一阵美妙而悦耳的声音来。这竹笠,叫盖眼笠,而实际上,它却早已是一顶血淋淋的;代表死亡与毁灭的竹笠了! 在君惟明抖开压贴着的笠顶的一刹,不但是金薇觉得心惊胆寒,连旁边的方青谷与罗昆也不可抑止的面孔刷白,唇角的肌肉急速抽搐着。 君惟明轻轻的在笠缘吻了一吻,目光古怪而火热的注视着它。良久,君惟明才喃喃的,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道: “就快再戴上你了……你是明白我心意的,是吗?你,向明白的……”他摇摇头,又慎重的将竹笠摆到桌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环顾各人,讶然道: “有什么不对?诸位?”方青谷与罗昆如梦初醒,不由而同的各自干咳了两声,尴尬的咧嘴苦笑,金薇却呻吟似的喘了口气,低沉的道: “一见这顶‘盖眼笠’,就好象看见了血腥与死亡一样,那么阴森,惨凄凄的,实在叫人心里颤栗……”君惟明淡谈的道: “你也会有这种感觉?”金薇眉捎子微扬,道: “怎么不会?我还没有活够。”一侧,方青谷仍然有些惴惴的道: “奇桎,照说我们看见这项竹笠不该有什么含糊呀,怎的每次一打眼瞧上,却也忍不住有些全身发凉。”罗昆同意的道: “不错,我去盗取这项竹笠的时候,拿在手上就是那么沉甸甸、寒森森的。其实,我也知道那只不过是顶竹笠而已。充其量名贵一点,精致一点罢了,但心里是这样想,感觉上却又完全不是那回子事。”君惟明朝椅背上一靠,道: “听说过一种叫‘煞气’的东西么?”方青谷与罗昆齐齐点头,君惟明懒洋洋向桌上的那顶“盖眼笠”一指,平静的道: “这就是了,竹笠上正附着这种东西。”金薇犹有余悸的道: “君惟明直率的道: “这不是习惯问题,而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就象一个刽子手,他整日拿刀杀人,他用刀一定是相当习惯了?其实不然,他也并不一定习惯于那把刀,问题是,当他受命要去斩决人犯的时候,不管他习惯不习惯,亦非得再操刀不可了……”金薇深深看着君惟明,道: “君惟明耸耸肩:道: “见笑了。”说着,他眉宇微皱,忽然将话题转了一个大弯: “今夜,我要离开此处几天,先到‘麟游’去打一个转,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用一种声东击西的方法转移童刚的注意力,好叫他把大量人马在那边调动,更叫他摸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和他为难。他一陷入迷惑之中,我们便立刻发动第二个步骤,首先剪除三眼煞潘春!”顿了顿,他又沉着的道: “若童刚的大批好手倾巢赶往‘麟游’,那么,我们在剪除潘春之后,童刚内部空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直捣长安,夺回铁卫府!”静了一会,金薇启口道: “君公子,你以为童刚会中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吗?”君惟明‘啧”了一声,沉沉的道: “我看,他可能不会中计,但我们不妨一试?”说到这里,君惟明向方青谷问道: “潘春现在住的地方,你曾告诉我是在离这里和‘鳞游’同为一百八十里地的铜城?”方青谷颔首道: “正是,他如今可神气透了,住在铜城的留香楼里,公子,你老知道,留香楼是我们开设的一家大酒楼,建造宏伟深沉,美伦美央,在铜城还算是最大最好的房舍之一呢……”君惟明清晰的又道: “好,我知道了,我希望潘春会在这几天里多享受享受……今晚我离此,约莫至迟两天可抵‘麟游’。两天后,我转赴铜城,你们先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看姓童的那边人马调遣得如何?如他中计倾巢而来,我们就在剪掉潘春之后,再直捣长安。如他按兵不动或仅派少数人马往援‘麟游’,我们则在解决潘春之后静止候变,另作下一步计划!”方青谷急道: “公子,那么……到‘麟游’你是一个人去了?”君惟明点点头道: “不错,杀潘春的时候大家再会合一道。三天之后的黄昏,我们在铜城西门聚集!”忽然—— 君惟明注意到罗昆神色悲戚,面容沉郁,怅怅然若有所失,他关切的问: ‘罗昆,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罗昆叹了口气,道: “不敢相瞒公子……虽说潘春罪大恶极,万死不足赎其惩……但……唉,想想我们也是十八年的拜把子兄弟,情感深厚。如今眼看他就要落得这等下场,再怎么说,心里也不是滋味……”沉默了片刻,君惟明道: “我与你也有同感,在我亲手处决杨陵之时,心头亦异常难过,那总是在亲手染我昔日兄弟的血……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如此。因为天下还有比私情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公理……他深刻的看着罗昆,悠悠的道: “现在,对潘春,也只有如此了,我想不出第二条路,事实上,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罗昆伤感的道: “公子,我……”君惟明一仰头道: “你和我一样,没有选择。罗昆,很抱歉,使你心中悲楚,但你也只有悲楚了,你该知道,我亦并不感到畅快!”罗昆悚然一惊,咬牙站起,合悲忍痛的躬身道: “我……错了,请公子恕过方才失态之罪……”君惟明一挥手,道: “罢了。”罗昆脑海中倏有亮光一闪,他忙道: “公子,我还有一件事情禀报。”君惟明低声道: “什么事?”罗昆咽了口唾液,急切的道: “关于穆厚。公子,他之侧向童刚一边,并非预谋,更没有和童刚先行勾结,他只是被童刚花言巧语所蒙骗,一时糊涂才投将过去,我想他如今看清事实,一定后悔莫及了——”君惟明冷冷的道, “何以见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并非预谋?”罗昆窒了一窒,呐呐的道: “我……我是自己观察注意得知……”君惟明木然道, “罗昆,穆厚也是你的结义老弟,我知道,同样他亦是我的异姓手足,你不愿他受到惩罚,我又何尝愿意?但我们,不能偏袒,不能存私,否则,再用什么管束别人?再以什么维护公理?我们如果苟且含混,非但自此江湖道义荡然无存连人间是非也全混淆了!”一顿严词训斥,把罗昆惊得冷汗涔涔,心胆俱颤,他抹着汗,连声答应: “是……是……”君惟明注视着他,半晌,才道: “不过,既然经你如此一提,我也给他一个机会。罗昆,我们派人告诉他事实真相,看他反应如何,设若他有意悔改,明白错失,他自会即时来归,否则,同样以叛逆治罪!”罗昆大喜过望,他诚惶诚恐的道: “多谢公子恩典,多谢公子恩典……”君惟明肃穆的道: “罢了。希望很快就能知道你对穆厚一片苦心的结果,我想,自明天起,十天的时间够了吧?”罗昆略一盘算,连连点头道: “够了,够了,足够了……”接着,君惟明补上几句: “但是,只怕你不能亲自前去,我不愿意你涉此大险。再则,我们如今人手不足,你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挑一个精明点的弟兄去跑一趟吧……”方青谷忙插嘴道: “公子放心,我会派个机灵手下去的。”君惟明点点头道: “就是如此决定了,三天后在铜城西门见面。外地的老弟兄们到了多少全一起去。如果,这两天里舒云或夏一郎回来了也算上他们,我的坐骑如果寻到,亦替我牵去!”方青谷一连声的答应着,并道: “公子前几天交办的事,我已派出五名得力弟兄分头奔走去了,连我的副手谭子多也没有闲着,我看,约莫一两天里便有回报……”君惟明沉吟了一下,又问: “除了一些老班底之外,罗昆,其他的一般弟兄们倾向如何?”罗昆毫不犹豫的道: “大多数全是忠于你老的。这一个月来,府里及四处各地所辖的弟兄听说早已纷纷逃亡,便是留在原来职位上的那些人也都是心怀不平,隐藏悲愤,只是在童刚的严密压制下敢怒而不敢言……”方青谷又插进来道: “换句话说,只要公子义师一起,那批小角色他们一定闻声响应,望风.来归。童刚内忧外患一起临头,只怕瓦解溃败之日就在不远了!”君惟明平静的又问: “如今,除了‘大飞帮’与‘独龙教’在助纣为虐,充任童刚的狗腿爪牙外,还有其他的外面人物支持他么?”方青谷摇摇头,答道: “除了这两拨邪货之外,好象没有听到还有别路人物撑着姓童的腰……”君惟明深思着,低沉的道: “‘独龙教’内幕如何,我不大清楚。‘大飞帮’里,我知道却有不少好手,他们竟会受童刚收买或操纵,却是颇为出我意料。总之,只要战火一起,这场纠斗,又该是鬼哭狼嚎的了……”罗昆喃喃的道: “想必如此的了……”君惟明不带丝毫情感的一笑,道: “青谷,你马上派人到长安打探消息,切实注意铁卫府内,以及我在‘麟游’展开行动之后的反应与策变。记着这些消息必须刺探清楚,千万不能有误,我们会在铜城等他回报!”方青谷慎重的道: “是,我会立时派遣——”凑近了点,方青谷又神秘兮兮的道: “我们在府里安有眼线,那全是效忠公子的一些弟兄……”这时,沉默了好久的金薇忍不住开口了: “君惟明微微一笑,道: “送你回大宁河的那封信,青谷在四天之前就派专差带去了,我想,你该在这里等候令尊派遣的人手……”金薇摇摇头,道: “我不用呆在这里等他们,他们来了之后,可以跟随这里的各位壮土一起赶赴铜城去。若是他们在这三天里还赶不到,以后来了就叫他们等在此地另派用场,我和你一道儿去‘麟游’!”君惟明怔了怔,迟疑的道: “这,不太好吧?”金薇坚持道: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来,我跟你在一起,大忙或者帮不上,小照应却总是有的……”一旁的方青谷也敲着:边鼓道: “正是这话,公子,虽说你老功力盖世,一身是胆,可是人有失神马有乱蹄,谁也不敢保证不出差错,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再说,金姑娘的武学造诣亦相当精湛,有她伴随,总是有益无害的……”罗昆也插言道: “公子孤身犯险,我们实在也不大放心,便是金姑娘不伴随公子,我们哥俩亦得跟去一个才妥当……”君惟明有些烦了,道: “好吧,便由金姑娘和我一起去!”金薇心中窃喜,表面上却冷冷的道: “我认为应该这样才对。”君惟明揉揉脸,道: “就是如此,青谷,准备一切应用之物。还有,三天后于铜城西门相晤时,我铁卫府所属人马一律须着传统的‘白锦衣’!”方青谷肃然道: “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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