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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丹青引 武陵樵子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13

暮春三月,山踯躅开得满山满谷,绮丽鲜艳;燕京城郊,春气洋溢,河水解冻不久,冲激著成千成万的冰块,回逆旋转,又复呜咽东逝。 安门外,一片嫩绿,野草如茵,垂柳耸翠,踯躅花由城深内茁出,朱红、嫣黄、姹紫……将这龙幡虎距的燕京城,点缀得多彩多姿。 假如你置身陇亩,放眼四望,你当可发现,这北国情境,俨然是江南初春,百花争妍、莺飞草长的景象。燕京历代古都,居民崇礼朴实,好逸娴静,极少离士异迁,但社会习俗、人文好尚,别有特殊风致。 燕京官宦住宅甚为考究,朱门钢环、旁列石狮、重门叠户、入内庭院洒落,遍缀奇花翠竹,缀以金鱼缸、石榴树、金丝笼养鸟、鸣声啁啾,夏则细竹天棚,冬则紫铜火盆,雅致清洁,别有天地,客厅门房之中,多延门房西席,堂屋绣闻,呼噶奴婢,此真侯门似海,钟鸣鼎食之家。 谚云:“天棚鱼缸石榴树,老爷肥狗胖丫头。”此话写尽实情。 普通住宅,则判然有别,多四合院,大门二门,堂屋配房,内外爽洁,极少败落之象,生活俭朴,布衣蔬食,不超不争,安之若素! 总之,燕京的确是古色古香。且说那年暮春,薄暮时分,正当琉璃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之际,人群中有一少年人,穿著一身深青色团花锦缎、丝棉长衫,外罩玄青坎肩,手提著一支小巧玲珑的金丝鸟笼,大摇大摆望金鱼胡同走去。 那是一张清秀俊美,而不十分削瘦的面庞,剑眉朗目,鼻准丰隆,有时遇上熟人,露齿微笑,只见一列编贝,神采十分迷人;他向一条深邃胡同走进,停身在一所宏丽宅院门前,敲了铜环两下,移时朱门“呀”的开了,一个年迈龙锺的苍老头,探身垂手说道:“二少爷,这麽早便回来啦!” 少年人微笑应了一声,兴致冲冲走进院子,让开正厅不走,迳朝右侧回廊穿越。这是一座清幽而有致的庭园,奇花异草、鹅黄姥紫,十分悦目,园中有一泓小池,池水碧绿,断梗飘萍,红色金鱼泼水沉浮,恰然自乐,池畔植有垂柳多株,茁出嫩叶,翠云一片,触目清新。 只见他一跨过月洞门,趋步若飞,身法似行云流水,迳向一列小轩进入。那是一间精致的书轩,布置幽雅,靠壁陈了两座书架,琳琅满目,尚悬了四幅王蒙之立轴,笔势纵逸。 少年匆匆进入书轩,走在书架前,翻出一本典籍数了几页,仔细看了一下,合书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的,就是这幅,不过他喊价伍佰两银子,自己如何拿得出?”不禁神情忧郁,两眼怔怔出神。 他虽是生长锦衣玉食之家,但不为其父母所爱,尤其是继母视他如若仇骁,非打即骂;这二年比较好些,因为他已长成,但仍冷漠有如外人。 近二、三年,他偷在外面习武;如被父母知道,将更是厌恶。他在琉璃厂一家旧书店,找出一幅王摩诘真迹“幽山月影图”图内蕴有极大秘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不多费了两年时光才觅到,但店主漫天讨价,竟开口索一仟两银子,几经口舌,才减少到伍佰两。 然而这幅“幽山月影图”假如你能解开个中秘密,的确价值连城,区区伍佰两是极其值得的。 但一想到这伍佰两银子如何筹措?心内一阵作难,往常在账房面前要个十两八两,当然不成问题,伍佰两不是少数,不但账房不会给,而且自己也碍於出口。 旁徨之下,终於决定去找账房试试运气,他知道除了如此外,别无他策可循。他怀著紧张而不安的心情,去见账房。 只见账房先生高架著一副玳瑁眼镜,正低著头,右手在沉木算盘上飞拨著“唔喀”响成一片。 账房听见步履声,张著笑脸抬起头来,但一见是他,面色立即一寒。 他不禁心内有气,暗忖:“好势利的小人!”要在平时,他早掉头跑了,但此刻关系他一生至大,只好腼腆求人,於是他直截了当地说:“魏老夫子,今晚我有个急用,暂借兑伍佰两,一月内准可如数归还。” “甚麽?”魏老夫子简直不相信他的耳朵?玳瑁眼镜差点便掉了下来,他急忙整了一整,声色但厉道:“仲华,我看见你从小长大,说话未免不客气一点,近几年来,听说你越发不像话了,在外交了不三不四朋友,花天酒地,花钱似水一般,令尊曾谈起过你,对你甚是灰心……” 少年见他一本正经在数说自己,离题太远了,不觉剑眉一皱,接口低喝道:“魏老夫子,谁耐烦你这样罗嗦?你倒是借不借?” 魏老夫子竟发了牛脾气?口泊横飞,大骂道:“不借!不借!别说伍佰两?就是一文钱也莫想到手,像你这种没出息的人,宁可……”骂犹未了,这少年不由心头火发,手出如电,劈胸就是一掌“啪”地一声,魏老夫子登时被震飞,落在壁角。 但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尘灰簌簌落下如雨,只见魏老夫子张著眼,戟指有气无力的骂道:“李……仲……华……你……好……狠……”说著,头一歪,竟自死去? 李仲华先是一愕!继而是一种无比的惶恐惊骇,他从习武後,今晚算是头一次出手,他不知自己出手有多大的力气? 也不知他的武学竟能致人於死?因为他从一名穷途潦倒、体弱多病的武师学艺;这武师说他自己在江湖中原是泛泛之辈,从他习艺,难望有成,不过可扎好练武基础,只能防身,不能打人;以李仲华上乘根骨而言,在他门下,未免辜负,武林之中,不少奇人异士,劝李仲华离京闯荡江湖,或可遇上某种奇缘,也说不定? 最後这武师临终之前,看李仲华心性、为人无一不好,只是强耿了一点,这是练武人通病,未能求疵;於是说出有一幅唐人墨宝,王摩诘“幽山月影图”中蕴有武林一件重大秘密,自己连年觅求,终不得见,让李仲华留意,只在图中诗题内参详,当能求出解答。 他为著搜罗这张古书,可说是下了极多心血,不但是旧书坊、典当业,甚至於王公宅第、宫闻藏书,均利用种种关系探寻此书综迹,因为他囊中羞涩,办起事来未免有捉襟见肘之感,最後在琉璃厂一家旧书坊找出一幅墨宝字迹,几乎剥脱得不能辨认,唐人诗题书轴,这画轴虽然带出薰黄颜色,却仍然显明清晰。 他在旧书坊摸索了几近两个时辰,终於认出那确是唐人王摩诘“幽山月影图”。原因是他藏有一本唐人书典,内中很详细介绍出这幅“幽山月影图”之特色、笔意、诗评。 但这家旧书坊店主,眼光何等厉害?他一眼看出李仲华对这画爱不释手的情形,竟漫天讨价一干两纹银,他确不知此画真正价值,但直觉判断出此画对於李仲华而言,确是值得如此开价;这行业与典当业并无二致,收价要贱,开价要狠。 李仲华不料店主竟会讨价一千两?大吃一惊!费尽唇舌,店主咬定伍佰两是最少的,再低就免开尊口。 李仲华怏怏而回,一路盘算怎样筹措这笔款项?他深知除了向账房设法外,其余均告贷无门,都城王孙公子,无人不知阵件库不为其双亲所喜,手头经常寒酸,对他却是一种敷衍;人情之势利,每多如此,足可慨叹其时的世道人心…… 此时,他知闹出人命大祸,眼见魏账房双目睁大如铜铃,牙缝中渗出黑色血丝,神色十分可怕,他不禁手足无措,身体如筛糠地抖著…… 幸得这声大响,未引来府人、仆妇观视,片刻,李仲华颤抖渐定了,见事己如此,只好一走了之。 他竭力压制著心跳,屏住声息,两腿像机械般地向前移动,却是这样的艰难,这是从未曾有的经历,好不容易挨近尸身面前,两手拉曳著推入榻下,拍了拍手,在榻前犹豫。 李仲华在此刻仍并未忘情於“幽山月影图”伸手朝钱柜上钢锁一拧“啪尝”声响,他掀开钱柜一瞧,不禁大失所望,柜内总共尚不到二百两银子。 这时已不容他有所寻思,气急慌忙撕裂一方被巾包好,蹑著足由後园小门逸去。大街上,灯市如书,车水马龙,人群如潮,五色缤纷,目不暇给,但此刻的阵仲阵不复有往日的雍容雅步、风度翮翩的神采,露著疑惧的眼光,怀著怔仲不安的神色,一味地向琉璃厂疾走。 琉璃厂上更形热闹了,一列数十家都是旧书坊、表背店,光顾的上至王公、富绅,下至贩夫、走卒均有,无不留恋终日,摩娑吟哦。 这条街尾有家“宣和坊”店主是个五旬七、八的老者,立在门首,左手捻著两撇山羊胡须,目光闪烁望著街上往来行人,一见李仲华神色慌张闯了进来,正待开口说话…… 不料李仲华一把拉住,又不由分说,达拉带推一直迳往内面走,口中说道:“店主,咱们去谈生意。”语音中带著颤音!一走进里面,旧书画堆积如山的栈房,李仲华慌手慌脚的解开包袱,亮出白晃晃纹银,强笑道:“在下煞费周章,才借来这些银两,那王摩诘山水算是割爱让给在下吧!” 那店主见李仲华神色仓皇:心中殊是疑虑,这二百两白银来历也不无可疑之处?遂淡淡笑道:“李公子,实在对不起,我不知这幅山水对公子这麽需要,即是相送也不为过,只因片刻之前,另有顾客买去了……” 李仲华此刻的面色,是难以想像的失望、愤怒,另有一股痛苦,直在心肌上紧绞著;只听得店主接著说下去:“李公子,我是十分抱歉,令公子失望,下次敝店一有王摩诘山水真迹,绝尽先让给公子……前面照应乏人,恕我先告辞了。” 说完,就要转身走出…… “且慢!”一声低喝出息马陆口中,飞快地伸出右手,那店主左手腕脉登时被他擒了个正著。只是李仲华眼中露出愤怒的光芒,道:“你说有人买去了,是真的麽?” “真的!哪有甚麽不真?敝店一向童叟无欺,何况李公子又是敝店熟客,岂能财神上门,还会推出去的?” 店主被他把住左手腕脉,不觉隐隐做痛,可又挣不出手,骇然变色。 “废话!你可是嫌少不卖?”不觉手劲紧了一紧,那店主痛得脸上变了色,忙道:“那真是冤枉,一刻之前,有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岁,带著中州口音,用千两银子买去,他尚带著两个带刀从人,由他的从人口中听出他是甚麽堡主?若小老儿眼力不错,他该是甚麽江湖人物。” 说罢,两眼发怔,望著李仲华,面上肌肉不停地扭曲著。失望的情绪,愈来愈浓了,从他眼光中可以察出,那是一种迷惘、追悔、失望、愤怒交织的眼光。 他双眼望著屋尘上默默出神,暗付:“这是极不可能的事,听先师说,这‘幽山月影图’蕴藏著重大武林秘密,当今武林之中只有寥寥无几的老前辈知得,但究有何种秘密?也是一样不知,先师还是由一遁居世外高人口中获悉,那麽这买画之人,一定是一种无因的巧合……” 自己从幼就不为父母所喜,不知为了何故?生母冲龄即逝,继母视他如眼中之钉,宠爱其所生子女,父亲则偏爱大哥,是以自己视家有若栓桔,每日游荡在外,父母也不管,自己像一只无目的之鸟,盲目飞翔,这种无声无息的痛苦,是任何人不能想像的; 偶然遇上了先师,贫病交迫,孤苦伶仃,以自己有限的能力济助,得以苟延残喘,先师总说自己根骨甚好,将来在武林中必有一番作为,於是他每日在病榻之上传授内功基础,及用竹筷比划讲解一些掌式、剑法、身法等。 四年来他所获甚多,然而他不自知那些却是上乘武学,临终之前才说出“幽山月影图”蕴有秘密,并命自己留意寻购,只一发现,在任何危难情况下,均要获得,又留下一封密函,在未得手前,不准拆视。 一种无形的重担落在自己肩上,自觉是一极有作为的人,他平时忍受著父母、朋友及下人的冷潮热讽、鄙视,也就是等候此一刻的到来!他每每顾镜自怜,像自己如此英俊、朗逸、翩翩才华,不会没没无闻,只是丧失信心;然而,从他遇见其师後,自卑的阴影才渐渐在心境中缓缓抹除! 此刻,到手之物又被失去,李仲华眼光缓缓投在店主脸上,眼帘中突现出一个贪婪、无耻的面孔,暗说:“如非你这势利的小人失信,哪会议人捷足先登?如嫌价钱过少,至少也要等自己再来!现在自己蒙上了一个凶手名字,只有亡命天涯了。” 本想放松扣紧店主的右手,猛一转念道:“不对?自己误杀魏老夫子的事,无一人知道,现在店主瞧见这些银子与那包袱,明天一传出李府账房被杀之事,他一定知道是我所为,这怎麽好?”不知不觉中右手又加了三成劲。 那店主痛得大叫:“救……”命宇尚未吐出,李仲华一只左掌已如风似地,抵住店主张慌著的脸。他不知他自己本身功力具有何种程度? 其实其师含有莫大之心意,因为其师本人也不是他口中所言的泛泛之辈,至少在今日武林中可算高手之列,只为被仇家所害,避来都城,一眼看李仲华是个上乘根骨,传授的都是些绝伦武学,暗视为衣钵传人,只以他是宦门子弟,又胸合愤怨,深恐他少不经事,过於炫露,为他招来杀身大祸,这不是爱之反以害之? 所以伪言所授武学,都是些粗浅浮技,但事实上李仲华现时之功力,端的不可小视。此刻,店主瞳孔中露出一种极恐怖的光芒,但这神光渐渐消散…… 李仲华只觉左掌有种冰冷异样的感觉?仔细一瞧,店主面色纸白,气息俱无!这一骇,不禁神颤魂惊,额角冒出豆大汗珠,今晚,二条性命都丧在自己手中,虽说是误伤,但有甚麽人会相信呢?走!走为上策,这个念头在脑中闪电掠过,手忙脚乱地把银两包好,转身启步……正在这紧急的当儿,忽间门外高唤:“店主……店主……”眼看步履声传来,每一声都是震荡心弦。 堆书栈间并无其他通路可出,李仲华一横心,便提起包袱望外窜去,一出得门外,便见有人飞步走来,李仲华手出如电,疾至那人胁间“天枢”穴戳了一指!只间得那人只哼得一声“噗咚”倒地! 李仲华已飞步掠出店外,插入如潮的人群中,瞬眼,即消失无踪!夜凉似水,天际挂著一轮皓月,清彻而又现一阵淡淡的光辉,柳烟夜雾,将都城的南下洼陶然亭平添了一种静穆宁谧的美。 李仲华自琉璃厂“宣和坊”内出来,心慌意乱,不辨南北东西,转来转去,不禁去到南下至陶然亭上。 他定了一定神,手抚著亭栏,双目向亭侧江藻所自题之诗句: 愧吾不是丹青手写出秋声夜听图 不由一腔干愁万绪,齐都涌上心头…… 方才闯的漫天大祸,都是由丹青引起,但这尚是一个开端,以後还不知怎样? 茫茫天涯,何去何从……对这陶然亭,依恋倍至,缅怀著昔年春秋佳日,三二友好皆聚会於此,击缶高歌,放浪形骸,如今被迫将要离此,不知何年何月,得返回古色古香的都城,伴妻儿在此陶然亭上遨游? 他对陶然亭四周做最後的一瞥,林木阴荫,微做啸涛,池水清碧,波光邻邻映月,亭西流泉,铮淙戛玉,令人神往,远远稀疏的欲隐欲现的灯光,夜空欲现的繁星,这些都是他所留恋的; 不禁长叹了一声:心想:“我该走了,不要等城门紧闭,风声一传开,天明就插翅难飞了!” 提起包袱,往西走去。他对魏账房和“宣和坊”店主之死,自觉死之有当,毫无半点惋惜,只是高唤店主之人,被他在“天枢”穴戳了一指,令他愧疚难安,希望那人仅昏倒一会儿就好。 哪知“天枢”穴是人身重穴,李仲华情急之下出手较重,哪还有命在?月光泻地成银,李仲华拖著一长条人影,拔足飞奔,却见迎面走来四人,醉意阑珊,步履歪斜,面目因是背月而行,瞧得不甚清楚。 李仲华心神慌乱,哪顾及这几人是谁?擦身而过,掠步如飞!突地其中一人回头高叫道:“仲华兄……仲华兄……”其余三人也发觉了,同声高唤。 李仲华才不过掠出丈外,闻唤不得不收住脚步,暗忖:“怎麽今晚霉星高照,偏偏又遇上了他们?” 急急回身“哦”了一声道:“原来是端兄你们!雅兴不浅,踏月寻醉,乐何如之?小弟因有事郊外,不暇把晤,明日小弟再来邀谒吧!” 说罢,拱了拱手,就要转身走去。“那怎麽行?”发话人一个虎步纵前,两手执苇结陆手臂,张著红丝满眶的醉眼,似鄙屑地瞧李仲华脸上。其余三人都一窝蜂似地将李仲华团团围住! 原来这四人都是王公子弟,纸侉亿薄,在自己府中蓄养的武师习得一身武艺,在外任性妄为,寻花问柳,平日李仲华与他们都有交往,只以阮囊羞涩,仰人鼻息,受尽他们闲气戏弄,李仲华也真能忍? 在他们嘴中私底下称做“软骨头”。李仲华往事真做到“忍、让、谦、蓄”地步,但是今晚竟小不忍而乱大谋,自紊步骤,可见人真能做到心止如水,万物无动我心,实在很难。 且说执著李仲华手臂的人叫做端刚,是步军统领端魁庶子,眼神落在李仲华的包袱上,泛上一丝诡笑道:“仲华兄,你这麽急著去城郊,一定有甚麽好事?何不咱们也跟著去玩玩?” 李仲华心中大急,一时想不出话来答覆,只立在那儿发楞! 突然另外一人用手摸了包袱一下,竟叫了起来,道:“哎哟!原来是一包银子,哪来的呀?” 李仲华竟听而不问,两眼发直,心头思绪紊乱潮涌,暗说:“人走霉运时,祸患便接踵而来;明日家中事发,魏账房之死,他们一定知是我所为,哎!糊涂……蒙上一个杀人凶手的名字,这该怎麽说?” 不由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六神无主……这时,端刚忽然面色一沉,道:“仲华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朋友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今你有了钱,就忘了咱们,想你无钱之时,喝咱用咱,我姓端的皱了一下眉头没有?” 这种奚落难堪的言词,任谁都受不了,何况李仲华外貌和顺,其实内极强傲?听完面色大变,猛喝一声道:“端刚,你说话究竟有了没了?我姓李的恕不奉陪了。”两臂一拧劲,端刚登时踉跄退出三步,虎口发麻! 这一来,端刚酒醉吓醒,然而却未思索出李仲华为何有这大力气?自恃武艺颇高,冷笑一声,向三同伴招呼道:“他有了钱就认不得人,竟敢在端少爷面前耍威风?咱们惩他一下,瞧瞧他这软骨头怎麽变硬的?” 这时,李仲华已走出一步,他平时最气这“软骨头”称讳,不禁气上加气“霍”地一个旋身,朝端刚胸前撞出一掌,凌厉非常,端刚虽是武学粗浅,但他学而知用,双肩一晃,错出一步,被他逃出快速无比的一掌,但仍然为劲风扫中一点肩胛,疼痛如割! 这不但使端刚大出意外,其他三人亦愕然而视,因为他们素知李仲华是个文弱书生,遇事畏缩不前,今晚,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李仲华究竟是初次与人动手,大有手足无措之感! 这也难怪,其师当年缠绵病榻只能对他讲解精要诀窍。武学之道,最重要的诀窍,一窍通,则百结自解;其次就数经验、阅历,所谓“习武最重窍门,对敌莫过经验”真是一针见血之谈! 再说端刚平日颐指气使,几曾吃过这种大亏?不禁虎吼如雷,双拳一份“呼呼”使出武当长拳,缤纷似雨,投向李仲华身上。 一刹那间,便攻出了九拳。 李仲华体内潜在强傲之性,见踹刚如此恃势欺人,不由激怒,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两掌平平一弧,倏然击出,此一式精妙非常,该“先天太乙掌”式,真是武林绝学,只有老一辈人物或能知之,试想端刚怎能接得下来? 所幸李仲华仅只运出三成火候,虽然如此,他那发出的无形劲气,已使现既驳震退数尺之外! 李仲华实未想到,自己一掌竟能把劣名昭彰的都城三少之一,震退数尺?不禁惊得呆了一呆! 李仲华初次试得“先天太乙掌”有如此妙用,信心大增,一掠而前,右腕疾翻,出手如风,迳把在端刚左掌虎口穴上,这是手部麻筋部位,他施出的手法实在玄诡,竟是“小天星七十二巧拿手法”? 端刚急避不及,一把把了个正著,立觉如中钢钩“哼”的一声,立时痛麻得昏了过去,颓然倒地。其他三人看得神骇心摇,一见端刚昏倒於地,大叫:“杀了人啦!”声彻夜空。 李仲华一听,也顾不得察看端刚,吓得拔足飞步。他掠出十数丈外,只觉一条黑影,闪电似地越过自己身前,眨眼身形俱杳。 他以为神经紧张所致,一时眼花,也不留意,一意逃出北京城;这一来,遂注定了他半生落拓江湖的命运。

落日余晖中,李仲华三人已赶出内长城紫荆关,到达一处险峻的要隘飞狐口,长城落日,景色崇丽无比,雉喋龙幡蜿蜓奥岭峻峰之间,一轮红日西坠衔山,托起满天霞辉,五彩缤纷,云雾缭绕於高山峰际,变幻无常,令人徘徊不能自己。 出得飞狐口,就是塞外,小五台山隐隐在望,群山萦回,万壑争奇,小五台山因在佛教胜地五台山海拔较低数百尺,故名小五台山,其实此山擢奇竞幽,云海飘渺不比五台稍逊,尤其是在飞狐口关隘上眺望,只见一片孤城万仞山,信天下之雄奇也。飞狐口内一列短街,数百家黄土所筑的店肆,行人寥少得出奇,风势特大,砂尘蔽日,几使人睁不开眼来。 李仲华随著一母一女走进一家低仅容人的住、食两用的小栈房。 室内方桌上挤满了环眼绕髯的汉回,正在喝酒谈笑,见三人进内,登时鸦雀无声,全都频频注目!因为瞽目老妇两膝难行,又屋檐低矮,由李仲华及少女搀入落坐。 三人容颜都是与众不同,老妇形似骷髅罗刹,少女容华绝代,李仲华翩翩浊世佳公子,器宇出众,光耀侪辈,引起案人交头接耳,纷纷谈论,评头论足,嗡然成哗,尚有淫秽字眼夹在其间。 少女初时秀眉微皱,似甚厌烦众人谈论,後来亦置之淡然。 李仲华初涉江湖,此间气氛与北京城茶楼、酒坊自是迥然不同,一切都觉新奇,不禁游目盼望。少女之母端坐,死冰冰地神态甚是吓人! 小二送上酒菜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蒸馆。 此时,食客们又转过诸题,只听一张座上起了一个洪亮的嗓子,道:“今日,北京城掀起几场大事,闹得满城风雨,可忙坏了六扇门中的狗腿子。” “大哥!您说说看,让咱们弟兄听个新鲜。” 李仲华心中一动,不由循声投目,只见靠墙一张长条桌上,坐了七、八个青衣大汉,肩头都背著兵刀。但见一个满脸刀疤、神情狞恶的大汉,饮了一口酒,笑道:“这事要从前天晚上说起——二更天时,步军统领端魁之子端刚与二、三良朋醉酒游月归来途中,在南下洼陶然亭附近撞见户部李侍郎之子神色仓皇,端刚一见起疑?言语不合动起手来,不料一向文质彬彬的李侍郎之子仲华,竟然出手不凡?将自视武当嫡传的端刚打得昏了过去,这一来又查李仲华击毙府中账房,盗去银两,又勒毙琉璃厂“宣和坊”店主及另一顾客,此事立时传遍九城内外……” 李仲华不禁俊面微变……少女玉雪聪明,瞧在眼里,看出八、九身边少年正是大汉所谈的李仲华,不由微点螟首,抿嘴一笑。 李仲华知少女已多半猜出他是谁?心中暗惊她察言辨色的本领,还装做淡淡一笑。 其实少女也在疑惑他,为何杀死这麽多人?若在江湖鼠盗,是极为寻常的事,但他是个出身富贵之家,翩翩佳公子,此事便出人意料,大不寻常? 只听那大汉接著说道:“正当狗腿子手忙脚忙之际,不料一波末平,一波又起,多格亲王府中被窃去“和阗缕玉翠云杯”当时府中四名名负都城的护卫全被格杀,经查出为‘甘凉三盗’及‘滇南一鬼’‘三手夜叉’覃小梧四人所为……” 此刻有人接口问道:“这‘和阗缕玉翠云杯’有何奇处?值得‘三手夜叉’覃小梧及、甘凉三盗’合力出手?” “俺本来也不知此杯异处,适才见得堡主谈起才知,堡主为此快马飞奔京城去了,‘翠云杯’为目前武林名列三宗奇物之一,黑、白两道人物莫不对这三宗奇物垂涎欲滴,故引起‘三手夜叉’等人觊觎。‘翠云杯’盗去後,大内高手及六扇门纷纷追捕,不料在高碑店附近官道上发现‘甘凉三盗’及‘三手夜叉’覃小梧四具尸体,後胸均是受剧毒暗器突袭而亡;‘翠云杯’也失去,试想他们都是江湖中一等一黑道高手,凶名久著,黑、白两道却不敢轻樱其锋,一旦离奇无故而死,可见那人必是久未出世的魔头……” 李仲华恍然悟出,必是“怪面人熊”宋其及“中条五魔”等人所为“三手夜叉”覃小梧四人之死,然而面前这少女也在搏斗处露面,她说过那件珍物已得手,一定是指“和阗缕玉翠云杯”而言,莫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後? 宋其到手之物,又被此女得去……想至此处,不禁用眼一瞟少女,只见少女玉颊生春,梨涡带笑,也在凝眸注视著他! 李仲华面上一热,风快地别过头去…… 只听有人问道:“大哥,您说话就是这婆婆妈妈的,究竟武林三宗奇物是甚麽东西?有何异处?咱们堡主久未出堡,为何一听‘翠云杯’便兼程奔赴燕灵,为了何故咧?正题不说,你尽扯些闲事干麽?怕别人听去是不是?试想在伊家堡附近,有谁敢轻符虎须?” 满面刀疤大汉纵声大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三宗奇物关系太大了,堡主亲口嘱咐‘翠云杯’从此流落江湖,必得掀起武林一场大变,说不定伊家堡也将卷入漩涡之中,论说咱们堡主至今怕了谁?连昔年与堡主齐名的‘罗刹鬼母’郝娇娇也惧怕咱们堡主三分,如今堡主离堡前,始终面上冰寒,可见此事重大,不容愚兄细说咧!” 李仲华忽闻此人说出“罗刹鬼母”郝娇娇时,老妇鼻中微哼了一声,心料老妇必与“罗刹鬼母”郝娇娇有关,继见少女面色凝霜,便料了个确实。 他从未在江湖露面过,武林人物他都懵然不知,但闻名释义“罗刹鬼母”不是甚麽正派人物,他一猜出老妇是“罗刹鬼母”郝娇娇,不由心潮紊乱,良知与罪恶在天人交战,他原定随“怪面人熊”宋其而去,是为寻觅“幽山月影图”方便,才肯下决定,但随著少女去小五台山是漫无目的的,难道是为了美色所惑嘛?抑是不忍拒绝,这不是与先师遗命有违吗? 不如趁机离开,一失足成干古恨,恶名遗世,为著何来? 想至此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发现少女秋水双波像冷电般射来,似是为她猜出自己要离开她们的意思,眼光中有种乞求、哀怨神色蕴含在内,心头微微一震!继转念到:“善恶之分,原在一线之隔,以名察人,未免太武断了些;世人尽多伪善之人,与恶名昭著之辈并无二致,自己说亡命江湖,何不深入观察?藉知他们心性、动机的所在,以做他日行道武林之张本。” 此时,店中食客不少又在对李仲华桌上这边颅望,与其说是为著“罗刹鬼母”形态丑怪所致,反不如说是为了姑娘绝世艳丽容貌所吸引,比较实在,嘴里尚高声吐出淫秽字眼。 少女秀眉紧皱,目光中蕴有杀机…… 忽然,店外走进两个高髻道人入内,灰色道装,瘦骨怜晌,背上斜搭著一柄宝剑,似是一双孪生兄弟,眼内奇光流转,只见两道仿然大跨步入得内面,一眼瞥见“罗刹鬼母”在座,不禁相对惊凝的望了一眼,又别过头来凝视在“罗刹鬼母”脸上,一瞬不瞬。 食客们见此情状,也不由纷纷投射在鬼母身上。 “罗刹鬼母”双目已瞽,虽在饮食,仍然双睫合闭著,对两道人涧焖贼视情状,丝毫不知。 滓仲阵心内十分惊奇?低声问少女道:“姑娘,这两道人似乎与令堂认识……”少女急用眼色制止。 突见其中一个道人对同伴说道:“容貌已变,不知是不是她?” 另一道人答道:“且不论是不是她,我们出手试试看,一试狐狸尾巴就会露出。” “罗刹鬼母”目虽失明,可是双耳却极灵聪,只见她两眼略动了一动,便知她已有了准备。 忽然立在左首一道,缓缓抬起右掌,猛望“罗刹鬼母”胸前推出一股柔柔劲风。李仲华虽处在劲风边缘,仍觉阴寒窒人,表面上似柔柔和风,但潜力甚强,不由大为凛赅。 只见姑娘一姚柳眉,右掌迅快地提出一掌,迎著那股阴柔劲风撞去“波”地一声脆响,那道人登时“路、路、路”震出三步! 道人身形尚未定住,姑娘接著离座射出、电疾风飘,眨眼就落在道人身前,戟指娇叱道:“你这牛鼻子好没道理?无故招事生非,哼哼,若不是姑娘眼快,我母亲岂不是丧在你的手中?” 那道人气得面目变色,凶光棱射,皆因他刚才只不过打出五成真力,试试老妇究竟是“罗刹鬼母”否?哪知却被年轻貌美的少女一掌之下,吃亏在这麽多人的面前,能不气煞? 只听另一道人冷笑道:“贫道兄弟‘茅山双剑’向不妄自出手,只不过试试令堂是否即是当年威震北陲的‘罗刹鬼母’否?”此语一出,屋中立时嗡然如潮。 “昔年‘罗刹鬼母’乘著贫道兄弟云游在外时,竟将茅山门下弟子屠戮殆尽,并将道院放上一把无情火,此恨此辱无时或忘,因此之故,贫道兄弟奔走江湖,搜索鬼母行踪。” 姑娘鼻中“哼”了一声,道:“这话只好骗骗无知无识的人,你们连‘罗刹鬼母’形像都不知道,还要说鬼母与你们有仇?姑娘虽不识鬼母,但知她有一项规律,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你们连她本人都不识,她怎麽能找上茅山去?” 道人被说得面上一红,狞笑道:“你连鬼母规律都知道,这麽说,你是鬼母传人了?道爷今天打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来。” 原来“茅山双剑”确是孪生兄弟两人,只以双剑江湖名头甚大,渐湮没其真名,长名“青灵道人”次名“青云道人”与“罗刹鬼母”结仇之事,其实是“茅山双剑”於理有亏。 “罗刹鬼母”有表弟创设镖局,某次护镖於途,路经太行山下“飞天鼠”钱彪下山夺镖,怎奈艺不如人,当场被“罗刹鬼母”表弟削去一臂! “飞天鼠”钱彪为“青云道人”之徒,上山搬弄口舌,激使“茅山双剑”代他复仇,一夜之间将“罗刹鬼母”一表弟满门大小诛绝,传至鬼母耳中,哀痛欲绝,一怒独上茅山,正值双剑外出未归,气愤之下,将双剑门下弟子屠戮得乾乾净净,并放下一把火将道院全部烧毁,之後,又追索双剑综迹,不料被仇家暗害,致双目失明,久双足瘫痪。 然而“茅山双剑”直至现在,尚不知“罗刹鬼母”为何屠戮他们门下之故?流水十年间“茅山双剑”无日不想报得此仇,但鬼母从此失去综影,鬼母平日行综就飘忽不定,失明後,更是诡秘。 双剑今在飞狐口见她,又与传说中“罗刹鬼母”形像不大相同?只是她印堂间豆大红痣是其特徵,尽管十年後鬼母面貌老去,形容枯槁,但此红痣,依然如故,所以双剑一见目光焖焖注视,但拿不准她是否就是罗刹鬼母”? 且说此刻姑娘间言,面色一寒道:“凭你们两块废料,尚敢在姑娘面前发横?姑娘还没有把‘茅山双剑’放在眼中。” “茅山双剑”登时气得满面血红,凶芒流转,尤其是“青云道人”方才吃了姑娘一次亏,更是额上青筋暴起。 在理说“茅山双剑”在武林中极负时望,尤其是“白猿剑法”堪称海内闻名,虽说不上登峰造极,但其轻灵诡打算得上一绝;以他们两人偌大的名望,极不愿与姑娘动手,不胜则英名付之流水,胜之又不武,落个以大欺小的恶名;不过“青灵道人”一时被激,说出此话,要想收回可来不及了! 当下“青云道人”嘿嘿冷笑道:“好,好,既是姑娘不把‘茅山双剑’放在眼中,想必是高人手下?贫道不才,趁此机会讨教姑娘绝艺。” 姑娘还未启嘴,只听得一声大喝出自伊家堡满面刀疤的大汉口中,他说:“外面场地甚大,正好过招!俺伊家堡‘花面狼’李贵愿做公证。” “青灵道人”“哦”了一声,道:“李老师,贫道兄弟十余年未见伊堡主,谅他侠驾安好?烦见著伊堡主时,便说贫道弟兄致意。” “花面狼”李贵哈哈豪笑道:“好说,道长等英名侠事,敝堡主时常谈起,在下心仪已久,道长请吧!” 姑娘明澈如水双目怒视了“花面狼”李贵一眼! “茅山双剑”成骑虎之势,又不好当先走出,只是目瞪著姑娘。 “罗刹鬼母”始终闭紧双目,面如止水,毫不动容,在她而言,何尝不欲制“茅山双剑”死命?无奈须回小五台山治好双目、两腿要紧,此时此地不容她妄自出手,恐怕引来强敌,致前功尽弃。天色已晚,店夥燃起羊油巨烛,昏黄光芒闪烁不定,店内案人面色无不屏息紧张万分。 突然李仲华立起,向“茅山双剑”拱手微笑道:“道长出家清修之人,怎能与妇女逞强斗狠?传将出去,岂不贻笑武林麽?” “茅山双剑”求之不得有人转圆,落得自下台阶;“青灵道人”正愁启口…… 姑娘望著李仲华白了一眼,道:“要你管闲事干甚麽?姑娘今晚非要教训教训两个牛鼻子,看他们下次尚敢不敢无事生非?”其实姑娘早知双剑与其母彼此怨隙之事“罗刹鬼母”始终不动声色,便知其母硬行隐忍,有说不出的苦衷:心想不如自己出手,了却其母心愿。 李仲华不明此故,被姑娘一句抢白,几乎面红耳赤,楞在那里,下不了台。姑娘见他这等情状,於心不忍,不由嫣然一笑,道:“你留在这里,照顾娘吧!”说著,别过面来,对著双剑冷笑道:“莫非还要姑娘拉著你们鼻子走吗?” “茅山双剑”气得只是阴恻侧怪笑,一律身大跨步而出,隐隐听见“青云道人”冷冷道:“这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姑娘又望著李仲华妩媚地一笑,低声道:“请你陪陪我娘,等会儿我再谢你。”说时轻碎莲步,娉婷走出。 店内众人为图看热闹,走了个一乾二净,店内只剩下鬼母与李仲华雨人。李仲华被姑娘两笑,笑得飞神落魄,只觉姑娘芙蓉如面柳如眉,回眸一笑百媚生,说不出含情干种,仪态万方。忽听“罗刹鬼母”一声轻叹道:“年轻人,你现在可知老身是何许人麽?” 李仲华忙道;“晚辈已猜出八、九,只是不敢妄称老前辈名讳。” 只见“罗刹鬼母”枯搞脸上泛出一丝笑容,道:“云娘这丫头,从来未有男人获她青睐,想必是你定有可取之处;只是这丫头易犯小性,你得提防一、二。”说著顿了一顿,又道:“老身会照顾自己,你去看看云娘吧!” 李仲华也自觉得与瞽目老妇相对而坐,索然无味,巴不得有此一说,闻言大喜,忙拱手道:“敬道老前辈台命。”三步赶做两步,跨出门去…… 月华正浓,泻地成银,门前黄澄澄宽敞大道上,两旁观战的人不下七、八十人。郝云娘俏生生地立在场心,盈盈含笑道:“请问两位道长怎麽仃法?是一对一,抑是两位合手联攻?姑娘无不奉陪。” 要知姑娘一身所学,兼具正、邪之长,这话本是她真心之言,可是“茅山双剑”听在耳中,直觉分外不受用,他们两个也是一派掌门,行道江湖以来,无人不对他们敬仰三分,今日碰上姑娘,说话极尽侮蔑为能事:心中气愤冒火,尤其是“青云道人”心胸狭隘,闻言冷笑一声,盖地凌空飞扑,探手暴伸,疾如电射般,向姑娘皓腕扣去。 “青云道人”出势奇快,而又做月弧形方向,手法之奇诡不用说,单这进选身法之巧,令人叹为观止,李仲华看得手心沁出汗珠,耽心姑娘会伤在这种奇妙手法之下。 姑娘见“青云道人”电射扑到“嗤”地一声轻笑,说:“你要拚命,姑娘定会成全你。”说时娇躯一侧,让过来掌,不退反进,罗袖微飘,人已到了“青云道长”身後,迅快双掌交错击出,身取“青云道长”“精促”“哑门”穴,摔然出手,奇捷无伦。 劲风袭在“青云道长”脑後时,“青云道长”这才知道姑娘并不是容易打发的,当下右足迅快地滑前一步“犀牛望月”上半身一停,双掌望上撞去。 这一撞上,姑娘就得立时断腕!姑娘这一身所学,实不可小视,尤其是身法之诡快,江湖高手难有几人可望其项背;猛然问一串银铃笑声顿起,只见姑娘两手瘁缩,人已盘旋而起,虽只三、四尺高,可已电轮飞转打了七、八个盘旋,只看得眼花磕乱,神奇莫测。 “青云道长”双掌撞空,但觉双目晕眩难耐,登时大惊!他真识货,看出姑娘施展的是“天魔乱舞”身法,若不及早躲避,全身都得暴露掌击之下,双足一沉,立展“卧著巧云”倒窜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青云道长”仰面激射出去之际,忽见姑娘身形也平行跟射而去,左掌疾伸而出,向“青云道长”右臂“曲池”穴砸去。 “青云道长”足才一沾地,忽见姑娘左掌如电射般砸到,魂飞之下也顾不得丢脸,足跟又一使劲,再激射退去。 姑娘“格格”一声娇笑,左掌仍如附骨之蛆跟到,凌空平飞速度未灭更快,右掌倏然而出,掌心向下奇快的一沉,望“青云道人”左胸“乳根穴”按下,认穴奇准,手法狠毒凌厉,看得旁观诺人张口结舌。 一旁掠阵的“青灵道人”面色勃然大变,姑娘的凌空飞攫身法神奇不说,仅姑娘左掌手法,却是邪派绝学“夜叉噬骨掌”右掌又是“大金刚手印”这是正、邪两派绝艺,怎会同现出在一少女身上?不由大惊!若不出手抢攻,师弟难免丧生,一声大喝,踩足飞去。 只见一股耀目青芒向姑娘身上劈去,原来“青灵道人”腾身之际,已把背上长剑掠在手中。高手过招,防重於攻,自身可能被突袭之处,无不在戒备之中,姑娘何能例外?冷笑一声,缩腰挫腿,突然双足猛弹,只听得“当当”两磬,青灵长剑已被踹得二泛,手腕发麻,姑娘藉一踹之势,如同飞矢般,冲天而起,突又一变为头下足上,双掌“银龙抖甲”向下二泛,劲风嘶耳地望“青灵道人”双腕拿去。 那边“青云道人”乘此缓气之机,肩头长剑急掣在手中,雷厉电闪地向姑娘攻出三招,三点腕大金星,分攻姑娘胸後,三处大穴。 亏得“青云道人”有此一举,因为姑娘身形变化甚速“青灵道人”手中长剑被踹沉还未来得及升举,只见姑娘双掌如电闪般向自己腕脉袭来,不禁心中大骇,暗说:“看来,今晚‘茅山双剑’不能全身而退了。” 突然,姑娘双臂一缩,身形斜出,避开“青云道人”袭来三招,旋身一掠,飘出八尺之外落下,☆掠吹乱了的髻发,轻笑道:“姑娘只道‘茅山双剑’有何过人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泛泛之辈!”月色之下,绰约若仙,风髻雾鬓,宛若广寒仙子。 ‘茅山双剑’心头只是惊疑万分,实在看不出姑娘是甚麽来历?仅仅是几个照面之下,无论身法、掌式都暗含正、邪两家之长,著著都是攻人必救,而且潜力惊人,自己两人在武林中声望、地位,势不能示弱一走,何况又未必能走得了。 “青云道人”暗中思索制胜之机,而“青云道人”眼角瞟李仲华在身外一丈五、六处,双目凝视著姑娘,如痴如醉,不由思出一著毒计,暗对“青云道人”嘴皮动了几动。 “青云道人”一点头,突然一长身飞出,剑尖平伸,堪堪到得姑娘身前,右腕猛震,震出九点寒星攻去,风雷嗡然“青云道人”亦随著飞出,才出得两尺,蓦地一个大转弯,成直角方向,左手迅如电光石火,疾望李仲华抓去。 姑娘也正在凝神蓄势,等候双剑袭来,瞥见“青云道人”剑震九点寒星,距她胸前数寸时突然娇躯一闪,让开对方剑势,右腕二泛,双指疾骈一指“梅蕾杂枝”点向“青灵道人”剑尖。 只听“静挣”两声“青灵道人”手中长剑被震得荡了开去,感觉一种从来少见奇猛无俦的潜力从姑娘两指弹出,手腕疼痛欲裂,一个把持不住,长剑立时震得飞出手外,一溜寒光,迳向屋瓦坠去。 原来姑娘双指弹出“七阳真力”这种真力是渤海晒珠岛之崇奥博大之绝学,五十年前晒珠岛岛主在太湖邓尉山上初试“七阳真力”三招之下,将西域魔僧打得腕骨全折,吐血而逃,吕梁山十二全真,剑毁人亡! 经此一役,晒珠岛主声名大噪,威震海内,武林中尊称“海外一隐”但这“七阳真力”仅只用过一次,江湖中无人知晓,姑娘所学不过皮毛而已,不过“茅山双剑”还是禁受不住。 “青灵道人”长剑这一脱手,姑娘眼见“青云道人”飞向李仲华,不禁芳心大急,娇呼道:“李兄,留心暗算……” 李仲华正凝神观察姑娘与“青灵道人”见姑娘空手对敌,大为放心,全部心神均关注在姑娘身上,对“青云道人”突然转向袭来,竟懵然无觉?後至姑娘开声已是不及,奇猛劲风已然袭迫身上,眼前人影一晃,李仲华一只右腕被“青云道人”扣了个正著,勒腕生痛。 李仲华不禁激发人类求生的本能潜力,腕一被“青云道人”拿住,左掌即穿管飞出,迅捷无此地打出一股奇猛无俦的掌劲。 “青云道人”万不料对方被他扣住,应变竟如此迅速?大出意外!若被他掌劲打上,定是骨断筋裂,迫不得已松了拿住对方的左手,身形一晃,长剑急抡,挥出一片扇形寒光削去! 哪起居罄一日一夜间见识大为增强,左腕一撤,右手五指迅如电光石火地飞出,斜袭“青云道人”执剑右肘戳去,并发出五缕劲风,嘶嘶做响。 李仲华两招攻出,著责神奇莫测,宛如一代武林名手,全然不像初涉江湖的无名小卒。 郝云娘看得发怔,星目中吐出一片欣喜光辉,梨涡嫣然。 “青灵道人”自长剑飞出後,含愧引退,耀在一旁,他们两人本意看出李仲华与姑娘是一对爱侣,由“青云道人”突袭制住李仲华,引得姑娘心神不能贯注,自己才能制胜,保全英名;料不到姑娘武学竟然高出自己太多?不但突袭无功,连长剑也震得出手,更不过李仲华挽转逆局,两招之下,将乃弟迫於危境,一阵凛骇猛袭胸际!直思不出这一男一女是何来历?又想不到有何全身而退之策?一时只感无名的怅惘,千丝万缕涌上脑中。 且说李仲华五指飞出之际“青云道人”已看出来招蕴藏无穷巧妙。他久历江湖,又是一门尊长,甚麽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立觉不能硬拆“蹬!蹬!”退出两步,倏又窜上,竟施展茅山“断魂剑法”连环九剑,一时之间,剑光大盛,匹练耀目纷纷攻去。 李仲华也不知自己今晚是怎样的?神威天生,得心应手,与自己往昔闭目瞎练、错误百出的情形回然不同,不由信心陡增,五指突然二泛,改戳为按,身形倏然而动,冲霄而起,就像一条神龙似地,半空中略一盘旋,冷笑声中,身躯转折向“青云道人”当头扑下。 这时连素来狂妄的“青云道人”也居然惊得面无人色,只觉排云激荡的劲风已笼罩全身,长剑振腕乏力,此刻的他,不但无法招架,竟惶然不知由何方闪避?何况又不容他思考,蓦觉胸前一重,当胸已著了一掌。 惨叫声中“青云道人”身形已电射往东逸去,那旁“青云道人”早已知机,趁著姑娘不注意时,也溜之大吉。 李仲华飘然落地,英姿飒爽;此刻,他在采人眼中已是一个武功高深不测的能手。 姑娘芳心只是讶异不置?直猜不李仲华此时为何有此功力?也难怪她有此想,一个人武功永远是循序渐进的,也不会一天之内有很大的差异,不然何至於被其母“罗刹鬼母”“白骨阴风掌”所伤? 至少应该能够避开的,但他没能闪避,这又是甚麽理由?何种管解,都不适合於李仲华身上。 李仲华自己感觉到这近乎是奇迹,但连贯性的想到四年半练武,总算是没白费,从遇到先师後,先师对他是唯一知己,严师而兼具良友,所缺憾的,先师终日愀慷病榻,只能在病榻上口授,用竹筷比划一些武学中精妙变化,而未能教他实用,每每有事倍功半之感,加以他回得家去,受不惯其父母冷漠神色,是以他终日心情郁郁寡欢,阻碍了他对上乘武学的悟彻玄奥。 如今呢?心情却大不相同,海开天空,任我翱翔,像一只被人囚养龙中金丝乌一旦恢复了自由,又获得一红粉知已,至少在他的想法是如此,将壅塞已久的智慧又开始透泄出来。不过他始终不相信自己击败“茅山双剑”之一的“青云道人”即使这是事实,他的想法那不过侥幸而已。 其实也可以说是侥幸“茅山双剑”入得店来:心头阴影中却多了一个功凌当今黑道高手的“罗刹鬼母”他们不知道“罗刹鬼母”两目失明,而且两足已瘫,与姑娘交手时竟分心“罗刹鬼母”会突如其来的暗袭:心灵上的作祟,功力上则无异大大打了一个折扣!他们若然知道,却也不会输得这麽快哩! 这时姑娘莲步生波走来,凝空望李仲华妩媚一笑,道:“我真走了眼啦?看不出你竟能打败名负当时的茅山‘青云道人’!” 李仲华俊面赧然一红,嗫嚅著道:“姑娘谬奖,在下一点微末技艺,怎能与姑娘相比?就拿方才姑娘一手弹指飞剑,堪称盖古凌今,在下实在是望尘莫及。” 姑娘被说得心中一甜,哪有女孩儿家不受奉承的?心说:“这少年很会说话,人也长得俊逸不群,丰神如玉,但不知母亲会不会喜欢他?”她忆起自懂事以来,就没瞧见其母对任何男人假以颜色;尤其是年轻英俊的男人,从她老人家失明以後:心情更为暴躁,听出是男人声音,即会出手伤他,虽然居处隐蔽得很,极少人知,即令是全不懂武功的俗人,也会…… 她想到此处,不敢再往下想去,含情脉脉一笑,道:“不要说得那麽好听,谁知你是不是真心话?走!我们看娘去。”娇躯一晃,望店内走去。 “我们”这字眼进李仲华耳内,有一种神秘的感觉,足下也飘飘欲仙地随著走去。伊家堡“花面狼”李贵这一夥人,早走得无影无综,他们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何况李贵事先分外与“茅山双剑”套近呢?食客们犹自逵巡不前,谁也不敢草率跟著进店,纷纷低声谈论著…… 月华笼罩大地,远山近郊却蒙上了白色披纱,雾里看景,带有一种神秘的美态。暮春季节,在北国晚风依然料峭,寒意袭人,吹起地面的尘砂,卷飓半空,又落向屋瓦沙沙作响。这一切都是自然的现象,方才那场人为的一幕,趋於寂减,剩下的只有砂土上凌乱的足迹,像逝水东流,过去的不会再发生,可是在人们的心中却是深深的烙痕,尤其是“茅山双剑”……旅店窗隙中透出几线昏黄色烛光,在清澈月华之下,黯淡失色。 忽然店内姑娘传出一声惊叫:“娘……” 意味中,又有甚麽事情发生——

www.649.net,三更时分,墨蓝色的天空,紧星明灭,钩月西隐在薄云内,依然透出一片淡淡光辉,芦沟桥默默无声横跨在永定河上,河水汹涌澎湃,传出解冻冰块撞击声,寒风习习,岸柳摇丝,使人有说不出意境的美感。一个长身玉立面露倦容的少年,凭著护栏,默默出神。 往事令他缅怀追思,也令他懊丧,只瞧他面色阴晴不定,就可测知思潮如涌,他怀疑著世人多半不可信任,即使他先师也令他有所怀疑? 因为其师曾说过,他本是江湖上籍籍无名之辈,所以传授的武技也非博大积奥之学,只可强身,不能用以御敌;但事实不然,不但可以强身,而且致人死命。最令他不解的是?方才施出的一招半式,竟然轻而易举的击毙自视武当正宗嫡传的端刚。 他不知端刚所学,仅武当长拳皮毛而己,更不知其师所言寓有深意!其师看出李仲华外和内刚,不欲激发其骄狂之性,武学之道:水无止境,他署膳隆循序渐进,慢慢体悟,以成其才。 可李仲华初涉人世,不明此理,一个人真正要了解人生,那就要他自己深临其域,自然而然的才可以领会。 滔滔河水,呜咽不绝,李仲华幽幽长叹了一口气,微语道:“岁月穿隙,逝水东流,它们均永无止境,与天地同寿;但朝露人生,去日无多.自己若不趁著有限光阴,创下一番瑟瑟烈烈的事业,一等春去秋来,那便要抱憾终生了。”他自凄身世乖误,不禁俊目中流下雨行清泪来。 忽然身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好没志气,哭!能够解决问题麽?”李仲华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骇!身躯倏地转了过来,但双肩还自颤抖著。 他双眼凝视了那人一眼,更使他在惊骇上加了一层恐怖。 原来那是一张极丑陋而又令人惊恐的面目,双眼红肉外张,精光逼露,一张脸全被花白螟须掩没,只露出白牙森棱的血盆大口,身材臃肿粗肥,穿著一婴短可及膝的宽大黑袍,在晚风中飘忽,乍眼一见,犹若一具幽灵,使人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那怪人见李仲华面露惊恐之容,不禁笑道:“年轻人别伯!老夫是人,不是鬼,你有甚麽事为难?说给老夫听听,说不定老夫能给你解决,快说,老夫还有要事待办里! 李仲华竟不承情,摇摇头道:“老人家你解决不了,在下杀了人。” 怪老人听说似乎一怔!忽然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奔放云看,在夜空中荡漾回旋不绝!半晌笑定,才睁著精光双眼沉声道:“老夫只说是甚麽了不起的事?杀了人有甚麽稀罕?老夫今年六十有五,丧在老夫手下的不计其数,老夫并无丝毫不安之感。”说著,又是长声狂笑。 李仲华被他笑得只是神惊肉颤,暗忖:“这人看来近乎疯狂,杀了人还说没有甚麽稀罕?” 这时,只见怪老人阴笑了笑道:“老夫明白了,你一人在此流泪,是为了无路可奔麽?大丈夫四海为家,你若不嫌弃,可随老夫回去,包你终生安逸!” 李仲华听出怪老人口音带著浓厚的豫音,不禁心中一动,这幅“幽山月影图”又泛在他的眼前,听那店主说,此图是被一中州口音甚麽堡主购去,自己不如跟怪老人去豫,徐图查访“幽山月影图”的下落,遂慨然应允道:“只是恐连累你老人家。” 怪老人“呵呵”一声大笑,说声:“走!”当先走去。 李仲华看出怪老人步伐虽乱,其实迅捷无比;转瞬,已走出十数丈外,他个性强傲,生怕怪老人看弱了他,吸了一口丹田喜气,跟在怪老头身後奔去。 他看出怪老头具有一身惊人的武功,单从他鬼魅飘风的步法,便可以测出,不费力的跨出,就是六、七尺远近…… 李仲华生平就没有真正与江湖朋友交往,无从判别其人的武学优劣,但怪老头的身法在他眼中所见的可算是空前,由於他缺乏自信,对别人的欣羡,无异是对本身的自卑。 他渐渐试出其师授他的“虹飞云旋”轻身功夫,确是绝乘武学,悟出内中一半玄奥,是以尽力驰著,愈走愈快,那张俊脸上今晚首次泛出一丝微笑,奇怪那怪老头从开始起,就没有别过脸来望李仲华一眼,而由他的目中露出惊奇的光芒,他虽然没回头,但从身後“嘶嘶”风声中,已知李仲华没落後多远,这显然地李仲华轻身功夫算是不错,然而上乘轻功,应该是无声息的,如同行云流水,究竟是李仲华功候尚浅。 李仲华漫无目的跟著怪老头飞奔,他发觉怪老头不是取径正路,而是穿越路边杂林,一列列的林树似飞烟般在身旁掠过,他不禁鼻端沁出汗珠。 “喂!年轻人,你累了没有?”怪老头开始别过头来问话,步法放缓下来,终至止住脚步,一双怪眼望著李仲华面上汗珠,咧嘴笑了笑,又道:“你这份轻功从哪学来的?委实不错!” 李仲华止住脚步,用衣袖拭了拭面上汗水,开始觉得有点气喘,闻言忙道:“如此谬奖,愧不敢当,在下只是向无藉藉之名的武师习了三年,可是与您老人家一比,显然差得太远了。” 怪老头似笑非笑点点头道:“这倒是事实,老夫只用了七成功力,虽然如此,你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 言谈之间,李仲华获知怪老头姓宋,单名一个其字,江湖上混号称做“怪面人熊” 怪老头也获知他的名姓及简略的身世。怪老头虽不讳言他那混号,李仲华可不敢笑出来,脸上也不带出丝毫不敬之容,这样,凑巧对了怪老头的心意,江湖上不少人鄙视他的混号,却招来一场杀身大祸。 其实李仲华暗忖道:“这外号取得真绝,看他满面于思,加上他的臃肿身材,除了‘怪面人熊’外,任何字眼却没有更比这四字来得恰当。” 他不知“怪面人熊”宋其就是武林中极负狠誉的中州二怪之一,别说白道人物见他头痛,即是黑道巨孽见了他,无不敬畏三分,李仲华真要是知道他就是这种人物,也不会贸然应允跟随著。 怪老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壶,咕嘟、咕嘟饮了几口,又交给李仲华解渴,并旧事重提,露出深沉而疑惑的眼光,问道:“以你是书香子弟,为何要采取杀人之途径呢?难道被杀的人,却是与你有著不共戴天之仇麽?” 李仲华想了一下,坦白地摇摇首道:“都不是,在下实是误杀。” 宋其目光焖然看李仲华一眼,道:“你真诚实,其实杀了人并没有甚么了不起、老夫所杀的人何止上千?并不见得各个都是该死,但老夫平素所行事,宁可误杀千家,不能走漏一口,这道理你慢慢自然会懂,对敌人仁慈、即是对本身慢性扼杀一样。” 李仲华无言的点点头,佯做凛然受教的态度:心内却在暗暗说道:“这是甚麽话?难道天下人都是该杀的麽?你对他们狠辣,他们再报你怨毒,恩怨相结,无时或了;自己一时之气,下手较重,却令自己感到无限羞愧,长怀难安,替恬静的心灵上平添了一层阴影:水难舒畅。” 他突然感觉到受“怪面人熊”宋其长时期的蒸陶下去,那会令本身恶性加深,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一阵强烈凛念萎上胸头,忽生一种意念电闪掠起,心说:“只要自己洁身自爱,不同流合一行,未始不能振身自拔?” 这时,宋其也未注意他的思想,面望著林外天色一眼,自言自语道:“大约他们也该到了?”回头喝了一声:“走!”两臂一振、斜剌剌地望右边矮矮的士岭掠起,像一只大鹰,瞬眼已掠出十数丈外,巧快绝伦。 李仲华不知他所说的是谁?但知他必有所为,陡见宋其身法如此灵捷,不由心生骇然,更不怠慢,施展“虹飞云旋”轻功身法,随後奔去,腾身在山丘之上,见宋其已停在一株茁枝怒叶白扬树之下,两目凝望在前面。 李仲华到得宋其存身的树下不足一九丈处,倏然收住脚步,缓绶走前,一面留意四周情景。只见四周却是磊磊荒冢,乱陈在这一片矮林中,月已西斜,那淡淡光辉映在这片林中,满是鬼影,头上不时传来夜臬怪鸣,使李仲华不由泛上一阵寒意。 他停身在“怪面人熊”宋其身旁,循著宋其眼光投射下去,原来这山岗之下是一条宽敞的黄土大道,像一条死蛇一般,静寂寂地躺在那里。 李仲华心头甚是疑惑不解?为何宋其神色如此凝重?似是有一桩重大的事要做一个肯定地决定? 宋其也不理会李仲华,让他静静地立在一边。 突间一阵“咕咕”叫声,随夜风飘入耳际,由远至近、在这荒凉的山岗墓地,更平添了几分恐怖,李仲华不由毛骨悚然。这时“怪面人熊”宋其别过头,望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自语道:“果然他们到了。” 李仲华情不自禁地问了声:“谁?” 宋其只用严厉的目光投了他一瞥,并未理他。 那“咕咕”响声愈来愈近,已可渐渐看清楚四、五条黑影向这边山岗飞驰,眨眨眼就到了身前,面色诚谨的垂手立在宋其一侧。 “怪面人熊”宋其沉声问道:“他们得了手麽?” 内中一个四句未到,遍身鬼气的瘦长汉子答道:“禀当家,他们已经得了手,为我们巧妙的安排,多格亲王府中都知是他们所为,再过半个时辰,他们也就来了,不过内中尚有一个扎手的人物,就是‘三手夜叉’覃小梧,当家的,我们是否照原计划进行?”宋其冷哼了一声。 那五人似在同时用冷漠的眼光盯在李仲华脸上,瘦长汉子道:“当家的,他是甚麽人?” 宋其冰冷地答道:“啊?他是老夫新请的司理文扎案牍的人,你们现在去吧!”五人答了一声:“是!”纷纷向山岗之下掠去,似五头飞鸟般飘落在黄土官道上,静静凝立著,有所等待。 李仲华见所来五人都是鬼气森森,不可亲近的人物,尤其他们所投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分明合有一种歧视的意念,心中逐起了一种莫可言状的凛意,神色露出不安。 这时宋其缓缓的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年轻人,你现在缺少的就是胆量,入我门中,没有胆量不行,不如你到下面去见识见识?” 李仲华不禁激发了内在的好胜心,一语不发,大跨重足下了不很陡的山坡。 那立在官道上的五人,见他竟然走了下来,均投了他冷漠的一眼! 李仲华叉著手傲立其中,两目故做直视前方,对他们亦报之冷漠。 “喂!你下来做甚麽?”那瘦长中年人终於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心中好奇的发问? 李仲华目光仍注视著前方,随口答道:“我麽!奉了当家之命,来监视你们。” 瘦长的中年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面涌杀机,缓缓将手举起…… 忽然内中一人笑道:“大哥,你准知当家的不会罪於你吗?” 瘦长中年人“哼”了一声,收手缓缓走在另一边。 李仲华眼角瞟见那瘦长中年人举动,早已凝神戒备,一等他出手,即施出“小天星七十二巧拿”手法,制他死命,他这时勇气不知从何而来的? 那人劝止了瘦长中年人後,走了过来冷冷道:“阁下胆气过人,佩服佩服,阁下虽是当家的新请文牍先生,但当家的绝不会命阁下监视咱们‘中条五魔’所以大哥一听便知有假,想出手惩治,兄弟看出阁下是气咱们冷漠,故做此语,其实咱们生性如此,并非故意。” 李仲华冷笑了声:“岂敢……”正待说话,忽然那瘦长的中年人低喝道:“五弟!你也不嫌嘴皮子碎,他们来了!” 李仲华心中一震,两眼凝尽目力,只见官道尽头上,月夜之下有四个黑点疾奔而来,他先前鼓起的勇气,不知在何时己消失了? 倏然退出隐身一株树干後。五人此时已不计较这些,如临大敌的,凝神蓄势,准备全力一击。 那前路的四个黑点渐变成四条黑影,闪电流星般,疾奔而来,身法似乎迅捷之极,倏忽之间,已到了近前。 李仲华隐在树後,暗中打量来人,来人身形背光,面容看得不很清楚,但都是身材修伟,长须飘拂的老者。 四个老者似乎不把拦路五人放在心上,依然放开脚步疾冲而来。 “中条五魔”同时冷笑了一声,联臂出掌,推出一股狂风,沙飞石走,声势骇人。 四个老者怔得一怔!登时各各飘後一丈左右。 其中一老者看出了五人是谁,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仗著一点平凡的艺业,竟干上黑吃黑的买卖?你们可知我是谁?”语声洪浑凌人。 瘦长中年人冷冷道:“我不管你是谁,你们只留下那件珍物,自然可放你们过去。” 那老者勃然大怒,倏然欺身,右手戟指一并,迳向瘦长中年人右腕要穴戳去,这一式不但如电迅风疾,而且变化莫测。 瘦长大魔的武学,确有造诣不凡之处,在理来说,他不能不护自身脉门要穴,再出手反击对方。 哪知大谬不然?他竟视来指无睹,左掌飞快斜斜劈向老者“天府”穴等来指堪堪触及腕脉,突然一翻右掌,由下往上朝老人腕臂切去。 老人似乎被这种怪招式震骇?右掌疾缩横胸旋升,想割开瘦长大魔劈来左掌。这话说来很长,其实,不过转瞬间事,只见大魔喜然左臂一沉,疾点老人“章门穴”。 一式搏斗,出手之速,变招之快,几乎使李仲华看得眼花缭乱。 那老人也是大江南北极负凶名的“三手夜叉”覃小梧,成名并非幸致,身躯猛撤,摔然踢出两脚,快得如若电光石火。 “中条大魔”喋喋怪笑!“平地青云”直拔而起,才末起两尺摔然一弓,双手暴伸,向“三手夜叉”覃小梧两“肩胛穴”猛抓过去,哪知竟扑了一个空?“三手夜叉”覃小梧双足一踢出便倏然飘後三尺,展出一路奇怪的掌法,点、拿、硬、劈,无所不包。 “中条大魔”一见先机已失,不禁大为震怒!双掌潜运真力,竟以刚猛无信的掌劲著著硬拚,回环劈出,虽是硬拚,但仍合蕴极奇诡的掌式。 其余中条四魔似是不耐烦长时期拖延,身形倏然同出,围攻其他三个老者。此等黑道高手过招拚搏,都是展出一身绝艺,无不欲制对方死命,著著都是诡妙无穷。 李仲华看在眼里大为受益,他出娘胎起就从未目睹过此种间不容发,生死之分凶搏场面,故如吃橄榄,回味无穷,他从其中参悟出,出手之变化、身法之配合。 此时月渐西落,长风掠空,只剩下寒星闪眨,大地笼罩一片灰蒙黯淡,但见官道上只是一团风沙卷影乃至人影不分。 李仲华心中奇怪为何此时依然不见“怪面人熊”宋其露面?他究竟何处去了?心头正在纳罕之际,忽见场内灰砂中腾起一条庞大身影,哈哈大笑! “中条五魔”倏然一分,只见那四个老者身形摇摇欲坠。 那倏起人影,眨眼落地,李仲华瞧出正是“怪面人熊”宋其。 “三手夜叉”覃小梧好不容易立定身形,狞笑一声道:“料不到宋老大也效那鼠辈行为?覃小梧虽死,亦必化做厉鬼追索汝命。” “怪面人熊”宋其不怒反笑道:“覃小梧,你可记得前年太湖水寨,黑道同盟大会中当案诋毁老夫麽?今日你同‘甘凉三盗’每人中了老夫一支‘天狼钉’令你们吃上三个时辰的毒痒攻心的味道,天明以後自有六扇门中赶来收尸。” 覃小梧听後,便自面色大变!与“甘凉三盗”先後倒地,不住地翻腾。 “怪面人熊”宋其苌然向前一闪,从四人胸後起出天狼钉;又从一人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盒,小心掀开! 倏见宝光四射,映得宋其须眉皆绿。 宋其一见哈哈狂笑道:“老夫多年心愿已了却一半。”笑声高吭云霄,震回山野。正在“怪面人熊”宋其意得志满之际,忽然面前宝光一暗!只觉被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道将宝盒夺出手外。 只见一条娇小身形冲雷而起,半空中响起一串银铃娇笑声,向路边丘陵中逸去,像一缕飞烟般,迅疾无比。 “怪面人熊”宋其在宝盒夺出手中的一刹那,应变奇快,回环双掌望那娇小身形扑去,但究竟是一分之差,扑了一个空,气得狂吼连声,喝道:“我们追!” “追”字一落,身形已刺入半空,望那逝去的娇小黑影追去…… “中条五魔”如五股黑线般飞射跟去,他们对李仲华视若不见,早置之脑後了。 且李仲华隐在树後观摩黑道高手拚搏,正在津津有味时,忽觉有物击在头皮之上?隐隐作痛,用手一摸,在发中取出一片嫩绿树叶,不禁目瞪口呆! 他人本聪明已极,这时正是春盛百树茁长之时,叶根树枝联络甚牢,无论如何,不论被风吹落,也不会向下直坠,深入发里;总之,这是绝不可的事,除非有武力极高之人,展出飞花摘叶手法…… 他一想到此处,不禁昂首仰望,只见距头顶不足两尺之处,叶隙中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庞,凝眸望著自己,嫣然微笑,像一朵怒放的百合花,娇艳无比。 李仲华咋见之下,也不知是人是鬼?毛发悚然,张口欲呼…… 却见那张俏丽面庞微摇了摇,意思说他不要这样做。 这时李仲华瞧清楚了,那是一个风姿绝世的少女;见少女做此要求,立时将欲喊出的声音收住,仰面痴痴出神。 面庞倏然而隐,一条软蛇的身影由树间蜓下,不带出丝毫声息,对立定马陆身前;黑色罗衣迎风飘舞,绰约生姿。 李仲华虽在北京城生长,南朝金粉,北国佳丽不知见了多少?但与面前少女一比,不禁黯然失色。 他只觉此女明眸皓齿,骨肉亭匀,尤其是那玉颊上一双梨涡,浅笑分外迷人,秽纤合度,风华绝代,他真疑心世上无此美人,分明旦娥嫡尘。 少女见他这副出神落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一双黑白分明剪水双眸注视在他脸上,低声道:“你这人此时还不知宋老怪不是好人麽?你跟著他没有出息,不如乘著他们不注意时,赶紧离开去凉水县西门外,一座土地庙内等候姑娘,姑娘可为你指点一条明路。” 李仲华见她声如蚊纳,但娇甜无比,沁人心胸,她说的话,简直不能使人拒绝,忙嗫嚅道:“敬遵姑娘芳言,在下就去。” 长揖至地,转身走出。才走七、八步,忽间宋其哈哈在笑,不禁一怔!犹以为床真发现自己? 忙别过头来探望,还未看得清楚,只见黑衣少女示意命他急走,忙放步如飞,迳望徕水县奔去。他不知道少女是谁? 他自己奇怪为何不忍拒绝她的话?明知这一离开宋其,必会发生很多事故,也许还有生命的危险?但,这些暂时都抛置不顾了,他觉得这少女对自己有著大多的重要,与其说是一见倾心,毋宁说是获得感情的需要。 “感情”两字,是人世中最神秘莫测的东西,不可捉摸;但感情却是人类绝望中的寄托,生命的延续,人在一生中每每自己的感情,希望长滋别人的胸怀,也常常捕捉别人的感情;感情就像下种以後的雨,靠它慢慢滋润、培养、茁壮。夜色昏茫,月落星隐,大地重入无边黑夜中,滓仲哗一路飞奔,生恐宋其及“中条五魔”在後捕捉自己! “虹飞云旋”轻功身法,本是上乘绝艺,不过他初次试用,又是心急慌乱之际,在他足下,无形中是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汗流浃背,疲累不堪。曙光初现,已自赶到凉水东郊,绕过城垣望西郊走去,游目四顾,只见一座荒废颓败山神庙孤零零摆在路右边平矮的山岗上。 李仲华至此,长吁了一口气,大跨步向著那座山岗走去,走进山神庙,触目尽是蛛网罗结,荒凉祝败,一股霞腐之气直冲鼻子,中人欲呕,又阴森森地鬼气袭人。 李仲华锦衣玉食门第出身,首道身临其地,不由微怯暗巡不前,暗道:“这座山神庙近在城郊,为何无人斥资重修?任它祝败至此,孤零零摆在山岗上,一定有甚麽蹊跷?”继转念想道:“那位姑娘让我在此等候,为何偏选在荒败不堪,而又近在城郊的山神庙内?”左思右想,只是不解其故? 突然眼光及处,赫然一具棺木放置殿角,只因尘封甚厚而又光线阴暗,故不甚起眼;序仲阵瞧清了那是棺木人月脊内不禁冒上一股寒意,眉梢起了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正待急急转身离开!忽闻棺木起了一种“吱吱”之声? 盖板一分一分缓缓升起……滓仲阵不由魂飞天外,只觉脚一阵飞软,动弹不得!两眼发直,瞪著那口棺木,只见盖板上升後,随见一老妇缓缓坐起,白发披肩,面上只附著一张皮,直似骷髅活尸,阴森伯人。那具活尸伸出两只瘦骨峙崎的鬼爪,掠了掠头上银白鬓发,低声问道:“是云儿回来了麽?” 李仲华噤声不得,老妇又问了两声,见无回音,声突变凄厉大喝道:“殿内来人是谁?再不回答,休怨老身得罪了!” 李仲华毛骨悚然,强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挣出声音道:“在下李……”声犹未了,那老妇面色大变!循声电闪打出一股掌风。 李仲华但觉一片奇寒侵骨的阴劲中上身躯,不由打了几个寒噤,发觉四肢僵硬,血凝髓冻,人也昏昏欲睡,只觉张不开眼来…… 但有一宗异处?李仲华仍然挺立原地,丝毫不见委顿倒下。 突然——一条娇小身影飞掠而入,惊呼了一声:“娘!怎麽你老人家又施出‘白骨阴风手’人家怎禁受得起?” 李仲华人虽眼皮沉重合上,昏昏欲睡,但耳听仍未丧失,却听出那是方才嘱他在山神庙等候的风华绝代少女。又间老妇幽幽一声轻叹,道:“云儿,是你的朋友麽?娘问了他三声,才听他回答,是姓李,所以娘才情急出手,现在只有救转来再说。” “娘就是这等糊涂,哪有仇家遣来的,还会让你启齿的机会?”语声幽怨,并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抵紧後胸,心知这位姑娘出手施治,只觉一股奇热如炙的气流这穴涌进,与体内酷寒如冰的伤毒对抗,耳内微闻“嘶嘶”之声,这是热力融解体内冻凝气血之故,冻凝的气血撞上这股热力,无异是向阳泼雪,迎刀而解。 初时尚是迂缓推进,到得後来,如同势如破竹,急速运行,走九宫,过雷府,浑身舒透无比,只觉周而复始,运行了三遍,那一只抵住後胸的玉掌,更令他有点飘飘然,他怀疑此刻?而又愿意时光停留在此刻,使享受得更多的温馨…… 人的思想往往是不可思议的,太多的思想遂令产生一种矛盾性格,何况滓仲阵有双重内在的人格;一种是愤世嫉俗,只觉世人都不可信任;另一种是感情的脆弱,祈求世人施予同情怜悯。 李仲华此时脑际浮起一种念头,自己甚觉好笑,既然是世人都不可信任,但自己又何以接受她的嘱咐来此?难道是为著不忍拒绝她那魅力吗?不禁脸上绽起笑容,眼睛仍未张开来,他伯一睁开来,这片刻的温馨,在一刹那间就会长留梦境了;所以他宁可不睁眼,即就是仅多一点点的时辰,也是他祈求的。 只听那少女低声道:“你这人怎麽笑起来啦?” 继又闻那棺内老妇道:“云儿,娘方才打出‘白骨阴风掌’掌劲,不过五成,此人所受的很轻微,怎麽你用‘七阳真力’,通关透穴,还未成功?” 少女“嗯”了一声,道:“娘真狠心,对一武功尚浅的人,竟忍下此辣手?人是早醒转过来,女儿觉他体内蕴有异禀,想以‘七阳内功’助增他的功力罢了。” 李仲华此时怎样也装不起假,双目倏然开启,忽觉後胸手掌亦蔓然而收,眼前一花,倩倩艳影已俏立在身前,只见一对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凝视在自己脸上,一缕似兰非爵的幽香袭入鼻中,不禁心神微摇,面红耳热,不敢四目平接而视,眼光很快地落在那具棺木上。 那少女见他这样腼腆,不由嫣然一笑! 回身也向那具棺木走去,轻唤了一声:“娘!” 此时正当寅末,外面已是旭日初升,殿内仍是阴暗异常,那老妇僵在棺中,宛如一具鬼魅,十分骇人;只听得少女说道:“娘!那件珍物女儿得手了,娘那双目也可重见天日,我们早点离开,免得为人猜测是女儿所为。” 老妇颤声惊喜道:“怎麽!你得了手麽?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李仲华听出老妇双目已盲,心悟方才她为何迟不出手之故,一定等自己回答,才循声出掌,只是还猜不出少女得了甚麽珍物? 只见老妇在棺侧取出两柄长可逾人的拐杖,略一撑持,便已离棺,煞捷异常。 李仲华看出老妇双股以下,软垂垂地拖著,显然是双足瘫痪,不禁眉头一皱,正待启口相问……忽然少女别过头了,见李仲华上神色,露齿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心中很多事起疑,要想问我,是嘛?但此时我们要急著离开此地,不暇细说,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们到了小五台山後,一切自然明白。” 这时,老妇已迅怏地撑出殿後而去,少女又道:“我们快跟著走,你休小看了娘双足瘫痪,举动不灵,但撑杖而行,你恐怕还赶不上咧!”说著柳腰一闪,也掠去殿後。 李仲华微“哼”了一声,心想:“我就不信以我的脚程,犹赶不上无足的人?真是匪夷所言。”心随念动,跟著少女身形掠去。 殿後一片昏茫,比前殿尤暗,隐约看出少女身形晃动,耳际只听得一声轰然大响!原来老妇举杖击落一扇窗棂,天光霍然射入,照耀得後殿通明。 只见老妇单杖一顿,身形电射穿窗而出!李仲华看得大为凛骇…… 少女跟著老妇身形鱼贯掠出,等自己穿出窗外时,只见她们已在十余丈外,老妇每一拄杖,就是五、六丈,远望宛如凌空飞渡,心头更是一惊!知少女所说的话不假,惟恐少女看弱了他,不由展出全身气力,拔足飞驰。 眼前只是一片绵延起伏无尽的丘陵山岗,满是松杉矮林,阳光投射在岗陵上,涌起耀眼金黄,瞬眼,三人已远离山神庙老远,李仲华渐渐落後十数丈,自知功力不如人家太多,顿生羞赧之念,只是不知老妇双目失明,为何地形极熟?心头默默寻思,距离也就愈拉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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