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 经典小说 > 第一卷 春雪 第二十章 丰饶之海 三岛由纪夫

第一卷 春雪 第二十章 丰饶之海 三岛由纪夫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1-01

从第二天开始,不论蓼科打来多少遍电话,清显就是不接。 蓼科对饭沼说,小姐有话要直接对少爷说,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转告少爷。但饭沼早已接受清显的严厉吩咐,坚决不去转达。其中有一次是聪子亲自打来的电话,要饭沼转告,但也被饭沼断然拒绝。 连着几天电话频频不断,甚至都引起仆人的私下议论。由于清显拒接电话,蓼科终于找上门来。 饭沼在内厅门外接待蓼科,他穿着小仓裙裤,端端正正坐在铺板中间,摆出一副绝不让蓼科进屋的架势。 “少爷不在家,你见不着。” “他不可能不在家。你要是这样阻拦,就请把山田叫出来。” “叫山田来也不管事。少爷绝不会见你的。” “那好,我就硬要进去,面见少爷。” “屋里锁着门,你根本就进不去。你要进去,这随你的便。不过,你是偷偷到这儿来的,要是被山田知道,事情闹大了,再传到侯爵老爷的耳朵里,这合适吗?” 蓼科沉默下来,在黑暗中看着饭沼长着粉刺的凹凸不平的脸,恨得咬牙切齿。在饭沼的眼里,蓼科背对着院子里在明媚春光里耀眼闪烁的五叶松枝叶,老年人的满脸皱纹埋在厚厚的白粉里,活像一副描在泡泡纱上的肖像画。沉甸甸的深陷下去的双眼皮下面的眼睛发出阴险愤怒的凶光。 “那好,就算是少爷的命令,可是你说话那么强硬,看来你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了。过去我也为你做过不少事,我们的关系就此一刀两断。少爷那边,你就看着办吧。” 四五天以后,聪子寄来一封厚厚的信。 以前因为害怕山田发现,都是蓼科亲自送来,交给饭沼,再由饭沼交给清显。这次却堂堂正正地由山田放在描金花纹漆盘里送来。 清显特地把饭沼叫来,把这封没有开封的信给他看,让他打开窗户,接着当着他的面,扔进火盆里烧掉。 清显白皙的手一边躲避窜上来的火苗,一边挑开被厚厚的信纸压住即将熄灭的火焰,重新撩燃。饭沼看着他的手像小动物一样在桐木火盆里跳跃,好像看着某种精巧的犯罪行为。如果帮他一把,肯定会烧得更彻底一些,但又怕遭到清显的拒绝,所以没有帮忙。显然,清显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只是让自己充当见证人。 清显还是躲避不了烟熏,从眼里流出一滴泪水。饭沼先前希望得到严格的训育和理解的泪水,但现在流淌在被火灼热的脸颊上的美丽泪水并不是饭沼感化的结果。在他面前,无论何时何地,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无能为力呢? 大约一周以后,这一天父亲回家比较早,清显便到正房的日本间与父母亲共进晚餐。 “说快也快,明年你就要受到从五位的恩赐。以后就让家里人称你‘五位少爷’吧。”侯爵满面春风地说。 清显从心里诅咒即将来临的明年,因为自己在明年就要成为成年人。才十九岁,却对人生如此厌倦疲惫,他怀疑这种心境恐怕是受到聪子的影响而被毒化的。童年时代那种掰着手指头急不可待地盼望过年,希望自己成为大人的焦急情绪早已从清显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极其冷漠地听着父亲的话。 一家三口一起吃饭的时候,毫无例外地总是固守一定的成规,两道八字眉略显忧伤的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和儿子,脸色红润的侯爵则故意打破常规装作心情愉快的样子。父母轻轻地迅速交换一下眼神,这种轻微得恐怕甚至连眼神都谈不上的动作立即被清显觉察出来,他感到吃惊,因为在这一对夫妻之间,没有比默契更令人怀疑的了。清显先看着母亲的脸,使她有点紧张胆怯,说出来的话也有点颠三倒四。 “……是这样的,这话有点不好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事?” “其实啊,又有人向聪子提亲了。这门亲事相当不容易,再往后就不好轻易拒绝对方了。只是现在聪子的态度还是那样嗳昧,不过不像过去那样不论对谁一概予以拒绝。这样父母亲也很积极……所以,就想问问你,你和聪子从小就是竹马之交,对她的婚事不会有什么意见吧。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如果有不同意见,就把你的想法如实地告诉父亲。” 清显连筷子都没放下,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答: “没有意见。这件事和我毫不相干嘛。” 沉默片刻,依然情绪高兴的侯爵慢条斯理地说: “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所以说……如果,只是说如果,你的心情上有什么疙瘩的话,尽管说。” “没有任何疙瘩。”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要是没有的话,那也好。我们长期受到他们家的关照,所以这一回就要尽力而为,能做的事就做,能帮的忙就帮,还必须花一点钱……对了,下个月是先祖的祭祀,如果这门亲事进展顺利,聪子也就忙起来,恐怕今年的祭祀来不了。” “要是那样的话,索性就不要邀请她,不是更好吗?”清显说。 “真没想到,你们是这么水火不相容啊。”侯爵大笑起来。 侯爵笑毕,这个话题就算到此结束。 父母亲对清显的心思实在琢磨不透,像一道解不开的谜。两代人对情感的感受存在着隔阂,父母亲想了解他的感情经历,但总是一团乱麻,无法理清,最好只好作罢。现在侯爵夫妇甚至有点怨恨绫仓家对寄养在那里的清显没有进行很好的教育。 自己曾经憧憬羡慕的公卿家的高雅难道就表现为这种思想嗳昧、意志薄弱、难以理解吗?远看很美貌,近看却是如此教育成果,侯爵心里藏着种种疑团。侯爵夫妇的心灵衣裳,纵使有种种想法,也只是南国色调的鲜艳单色。而清显的心灵如同古代宫中女官官服的色彩,枯黄色里融着红色,红色里融着竹青色,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本色,这样的揣摩猜测就让侯爵劳心费神。侯爵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从来没有这样暧昧含糊,看似涟漪荡漾,水底却清澄平静,为躁动不安的心灵而苦恼。 略过片刻,侯爵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最近就把饭沼辞掉。” “为什么?” 清显露出少有的惊愕,这个决定实出意外。 “他在这里照顾你的时间也不短了,明年你就要成年,他也已经大学毕业,我想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另外,还有一个直接的原因,最近听到有关他的不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 “在家里干出越轨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和女仆阿峰私通。要是在过去,可是要斩首的哦。” 侯爵说这话的时候,夫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在这个问题上,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她都坚决站在丈夫一边。清显又问道: “听谁说的?” “至于谁,这倒无所谓。” 清显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蓼科的影子。 “要是在古代,就要斩首,现在时代变了,不能那么做。而且是老家推荐来的,那个中学校长还每年亲自来贺年。考虑到这些关系,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让他悄悄离开这个家,这样也不会影响他的前途。另外,我也想两全其美,有意成全他们,打算也把阿峰辞掉。如果他们有这个意思,那就结为夫妻。我还准备给饭沼找一份工作。总之,目的就是让饭沼离开这个家,当然最好做到让本人没有一点怨言。长期照顾你,这是事实,在这个方面他没有任何过失……” “要是能这么做,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侯爵夫人说。 当天晚上,清显见到饭沼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 清显躺在床上,浮想联翩,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孤立。说到朋友,现在只有本多一个人,但事情的原委不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清显做了一个梦。他在梦里觉得这个梦很难写在梦境日记里。这个梦是那么错综复杂、扑朔迷离。 梦里出现各种各样的人物。忽而出现雪地里的三联队兵营,本多却在那里当上了军官;忽而一群孔雀飞落在雪地上,两位暹罗王子一左一右正把璎珞长垂的黄金桂冠戴在聪子的头上;接着饭沼和蓼科争吵起来,两人扭打着掉进万丈山谷;然后是阿峰乘坐马车过来,侯爵夫人必恭必敬地出门迎接;还有清显自己独自划着木筏,漂流在无边无垠的茫茫大海上…… 清显在梦里寻思,因为陷入梦境太深,梦溢出到现实的领域,终于造成梦的泛滥。

宴会顺利结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失当之处。性格粗放的侯爵十分满意,也认为客人肯定满意。这个时候,他认为妻子作为侯爵夫人的价值才得到最光辉耀眼的体现。从以下夫妇间的对话完全可以表现出他的这种心态。 “两位殿下始终兴高采烈,回去的时候看来心满意足。”侯爵说。 “这还用说吗?妃殿下说,自从前天皇驾崩以后,还是第一次过得这么愉快。”侯爵夫人说。 “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合适,不过的确也是如此。从下午一直到深夜,时间太长,客人不觉得疲劳吗?” “不会的。你安排的日程周到细致,也衔接得自然得体,一个接一个的活动都很愉快,顺利流畅。客人们那有疲劳的时间啊。” “放电影的时候,没有人打瞌睡吧?” “没有。大家都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观看呀。” “说起来,聪子真是一个温柔的姑娘。电影的故事情节打动她的心,就她一个人感动地流泪。” 放电影的时候,聪子情不自禁地哭泣起来。等电影结束,拉开窗帘明亮以后,侯爵才发现她的泪痕。 清显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但是睁着两眼,无法入睡。他打开窗户,黑暗的湖面上仿佛探出无数甲鱼的青黑色脑袋一齐仰望着他。 他终于忍不住按铃把饭沼叫来。饭沼已经夜校毕业,所以每天晚上肯定在家里。 饭沼走进清显的屋子,一眼就看出来今天少爷的脸色十分难看,充满愤怒和狂躁。 最近,饭沼逐渐学会了观颜察色。他以前毫无这方面的本领。现在对平时接触的清显,如同观察万花筒里五颜六色的碎玻璃的组合一样,能够纤毫毕现地了解一切。 其结果也导致饭沼的心态和嗜好发生变化。对于少爷因烦恼忧伤而疲惫焦虑的脸色,以前看作是怠惰懦弱的灵魂的表现而厌恶憎恨,现在甚至觉得具有一种微妙的情趣。 的确,清显的美貌含带着忧郁的神情,他的容貌不适合表现幸福喜悦的表情,悲伤和愤怒才能增加高雅的气质。当清显气愤焦躁的时候,肯定会出现一种纤弱飘忽的天真,两种情绪重叠在一起。本来就白皙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血丝,修长的眉毛歪拧着,失去重心而摇晃飘动的灵魂表现出强烈渴望救助的情绪,犹如在荒野上回荡的歌声,失落惆怅中飘溢甘美的情调。 清显一直一声不吭,饭沼自己坐在椅子上。以前清显不开口,他不敢坐,但现在不请自坐。饭沼拿起清显扔在桌子上的晚餐会菜单看起来。饭沼知道,自己即使再继续在松枝家呆几十年,也绝没有品尝到这些菜肴的口福。菜单上这样写的: 大正二年四月六日赏樱会晚餐 一、清炖甲鱼汤 二、汆鸡肉丸子汤 三、奶油鳟鱼 四、牛里脊焖西洋蘑菇 五、鹌鹑烧西洋蘑菇 六、烤羊里脊烧西芹 七、鹅肝凉菜 菠萝汁果酒 八、斗鸡烧西洋蘑菇 九、奶油龙须菜 奶油青蚕豆 十、奶油冻甜点 十一、双色冰激凌 小点心 清显见饭沼盯着菜单看个没完没了,眼里露出又轻蔑又恳求的神色局促不安。饭沼等着他先开口。清显对饭沼感觉迟钝的谦恭感到恼火。如果饭沼这时忘掉主从尊卑之别,像兄长似地将手搭在清显的肩膀上关切地询问,那自己就多么容易倾诉啊。 清显没有意识到坐在自己跟前的饭沼已不再是过去的饭沼。过去的饭沼只是笨拙地抑制自己激烈的情绪,如今他对清显,还不知道以亲切温柔的心情用那一双不熟悉的手去触及原先自己很不习惯的细腻的感情世界的领域。 “你大概不会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清显终于先开口说道:“今天我受到聪子的严重侮辱。她说的话简直不把我当作一个成年人,好像我以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孩子般愚蠢的举动。不,她就是这么说的。她故意对我最讨厌的地方大肆攻击,这种态度叫我大失所望。这么说来,那天下雪的早晨,我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也完全只是她的玩具而已……你在这方面觉察到什么没有?比如听到蓼科说些什么……” 饭沼考虑片刻,说道:“噢,没想起什么。” 饭沼考虑的时间很长。这长得有点异常的时间如同藤蔓纠缠着清显变得脆弱敏锐的神经。 “你撒谎。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他们争执的过程中,饭沼说出以前不想说的一件事。饭沼虽然可以看穿别人的心事,却对心灵的反应十分迟钝,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话如一把斧头会给清显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这是我听阿峰说的。她只悄悄告诉我一个人,并要我绝对保密。但是因为涉及少爷,我想应该向您报告为好。 “正月的贺年会,绫仓家的小姐不是也来了吗。每年的这一天,侯爵老爷都和亲戚家的孩子们亲切交谈,无论什么事都可以问他。侯爵老爷开玩笑地对小姐说: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小姐也开玩笑地回答说: “‘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您对少爷的教育方针是什么?’ “我想强调一点,侯爵老爷说这都是枕边话(饭沼说这句话时,满怀无法发泄的愤恨),他是笑着对阿峰说这些枕边话的。阿峰又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于是,侯爵老爷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啊,究竟是什么样的教育方针呢……’ “小姐却接着说:‘我听清说,您对他采取实践教育的方法,带他去花街柳巷。于是清学会了荒唐,以为自己从此变成了男子汉而盛气凌人。您真的对少爷进行过这种不道德的实践教育吗?’ “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小姐却毫无忌讳地大胆发问。侯爵老爷听罢,哈哈大笑,说: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简直就像矫风会在贵族院上的质询演说。如果真的像清显所说的那样,我也就不想做什么辩解,其实我的这种实践教育被他本人完全拒绝了。你瞧,他就是这么一个不肖之子,根本不像我,晚熟而且洁身自好。不管我怎么劝诱,他一口回绝,气冲冲地走了。可是对你十分虚荣,明明没这么回事,还要自吹自擂一通,真有意思。不过,即使关系再密切,也不该向大家闺秀谈论寻花问柳的事啊,我可没有教育他做一个这样的男子汉呀。我马上把他叫来,训斥一顿,也许这样反而激发他想体会冶游的滋味吧。’ “结果小姐费尽口舌才制止住侯爵老爷的轻率举动,侯爵老爷也答应就当作没有听到此事。不过,虽然承诺不告诉任何人,还是憋不住悄悄告诉了阿峰,而且边说边笑,绘声绘色,当然也要阿峰绝对守口如瓶。 “阿峰也是个女人,哪能把这话憋在肚里,她只告诉我一个人。我严肃警告她,这事关系到少爷的名誉,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如果泄露出去,就断绝和她的一切来往。她没想到我的态度这么严厉,心里害怕。我想阿峰不会泄露出去的。” 清显的脸色越听越苍白,以前自己如坠五里雾中,到处碰壁,现在终于雾散日出,眼前出现一排整齐的玲珑的白色圆柱,一切模糊的事像都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首先,尽管聪子矢口否认看过清显的那封信,其实她还是看了。 当然,那封信会给她带来一些苦恼不安,但在新年庆贺会时亲自从侯爵嘴里了解到这并非事实,于是她立刻飘飘然起来,陶醉在所谓的‘幸福的新年’里。因此,那天在马厩前面突然向清显热情地倾诉自己感情的举动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所以,聪子才放心大胆地提出要和清显一起早晨出去赏雪的建议。 聪子今天的眼泪,今天毫无礼貌的指责,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聪子一贯撒谎,一贯在内心深处看不起清显。不管如何辩解,但她通过与清显的接触得到这种低级恶劣的乐趣的事实是不可否认的。 聪子一方面指责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无庸置疑,另一方面却想让我永远做一个小孩子。这是多么的奸诈狡猾啊。她时而表现出依赖别人的女人般的情趣,心里却始终忘不了对我的轻蔑;她装出奉承我的样子,实际上是在玩弄我。 清显怒火中烧,却忘记了事情的起因就是自己写的那封骗人的信,其源盖出于自己的谎言。 清显把所有的过错统统归咎于聪子的背信弃义。她伤害了一个正处在青少年之交的苦恼躁动期的小伙子最珍贵的自尊心。在大人眼里,也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侯爵父亲的笑谈就是很好的证明),但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容易尖锐地伤害某个时期的男人的自尊心。不管聪子是否了解这一点,她的毫无温情的做法残酷地蹂躏了男人的心。清显羞耻屈辱,好像要生一场大病。 饭沼心情沉痛地看着清显苍白的脸色和长久的沉默,但是他依然没有觉察出自己对清显的伤害。 长期以来,饭沼一直受着这位美貌的少年的伤害,他不知道自己虽然毫无报复的意图,今天却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刺伤了清显的心。饭沼从来没有觉得这位垂头丧气的少年这么令人怜爱。 饭沼的心头掠过一种怜悯的情绪,真想扶他起来,抱到床上,倘若他悲伤哭泣,自己也会洒一掬同情之泪。但是,清显抬起来的脸上一片干涸,也没有要流泪的意思。那淡漠锐利的冷光一下子把饭沼的幻想击得粉碎。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 清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饭沼推向门外。

www.649.net,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过年后不久,清显把饭沼叫到他的房间,却见聪子家的老女仆蓼科已在里面。 聪子已经来松枝家拜过年,今天是蓼科一个人来拜年,并且送来京都的鲜面筋,顺便悄悄到清显房间里来。饭沼以前听说过蓼科这个人,今天是两人第一次介绍认识。不过,饭沼不知道清显为什么要把蓼科介绍给自己。 松枝家的新年活动总是盛大隆重,从老家鹿儿岛来的几十位代表先到旧藩主的宅第,然后到松枝宅第拜年,在黑漆方格天花板的大客厅里,摆放着星冈的正月菜肴,而且饭后招待乡下人难得品尝的冰激凌和美隆甜瓜,大受称赞。但考虑到今年的国丧,一切从简,只有三个人从老家来东京。其中一个是受到松枝家先祖关照过的、饭沼母校的中学校长。每次新年侯爵赐酒给饭沼的时候,总要当着这位校长的面表扬“饭沼干得不错”。今年也不例外,而校长答谢的话也是千篇一律,老调重弹。由于人少的缘故,饭沼觉得今年的仪式尤其虚有其表,空洞无物,只剩下一具空壳。 前来向侯爵夫人拜年的女宾席,饭沼当然不能列席。而且即使是老年女宾,也从来没有去少爷的房间拜访。 蓼科身穿底襟印有黑色家徽的和服,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但显然喝了清显招待的威士忌,脸色红晕,在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下,京都式浓施粉黛的额头上,犹如雪中红梅。 三人聊到西园寺公爵,蓼科的目光从饭沼脸上移开,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听说西园寺先生五岁就开始嗜好烟酒。武士家庭对孩子的管教十分严厉,可公卿家庭,少爷是知道的,打从小时候起,父亲就不闻不问。这是因为孩子一出生就是五等爵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天皇寄养的臣子,父亲尊敬天皇,所以对自己的孩子采取宽松的态度。而且,公卿家对圣上的事情一切守口如瓶,绝不像大名家那样,家属之间直言不讳地议论圣上的风言风语。所以,我们家的小姐对圣上由衷地敬重。当然,她还不至于敬重到外国的皇上。 蓼科顺便对款待暹罗王子揶揄一句,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托您的福,倒是看了一场好久没看的戏,真觉得益寿延年啊。” 清显任凭蓼科唠唠叨叨,他特地把这个老女仆叫到房间里来,无非是想消除积存心中多时的疑虑。他劝蓼科喝酒,接着急不可待地问起聪子是否把自己寄给她的信没有开封就烧掉了。没想到蓼科的回答十分干脆明确: “啊,那件事呀?您打电话以后,小姐马上就吩咐我处理。所以第二天一收到信,我没有开封就烧掉了。如果是这件事,您尽管放心。” 清显听后,仿佛从昏暗的丛林突然走进辽阔的原野,心头豁然开朗,眼前立刻呈现出各种各样令人兴奋的蓝图。聪子没有看信,其实只是一切恢复原样,但清显觉得展现出崭新的景象。 倒是聪子切切实实地迈出了一步。她每年都在所有亲戚家的孩子集中到松枝家的那一天前去拜年。侯爵对着这些从两三岁到二十多岁的客人,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和所有的孩子亲热地谈笑,听取他们的要求。聪子跟在一群想看马的孩子后面,由清显带去马厩。 挂着新年装饰稻草绳的马厩里,四匹马正在吃草,一会儿把脑袋伸进料槽里,一会儿突然抬起来甩动着,后退用脚踢挡板,气势威武,从光滑的脊背进发出新年的充沛精力。孩子们向马夫询问每匹马的名字,兴高采烈地将紧握手里的半是酥碎的干点心朝着臼齿发黄的马嘴里扔去。马斜着发红的急躁的眼睛瞪着孩子们,孩子们感觉到自己被当作大人而高兴。 聪子害怕马的嘴里垂流下来的长长的唾液,走到远处冬青树的背后,站在微暗的树荫下。清显把孩子们交给马夫,走到她身旁。 聪子的眼睛里还残存屠苏酒的醉意,于是她在孩子们的喧闹声中说的下面这一段话也可以视为酒后之言。聪子见清显走近前来,敏锐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发泄情绪似地说道: “前些日子我非常愉快,你简直把我作为你的未婚妻介绍给别人。我应该感谢你。王子看见我这个老太婆一定大吃一惊吧,不过,那时我觉得这样子就死而无憾了。你既然有力量使我无比幸福,可总不使用这个力量。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的新年。今年一定走运吧。” 情绪不知如何回答,好不容易终于沙哑着嗓门说: “你为什么说这一番话?” “人在幸福的时刻,就像从轮船下水典礼的气球里飞出来的鸽子一样,话语就会脱口而出。清,你早晚也会明白的。” 聪子在热情的自我表白之后加上的“你早晚也会明白的”这句话,是清显最讨厌忌讳的。这是多么狂妄自傲的预言!这是倚老卖老者不可一世的自信! 清显在几天前听到聪子的这一段话,今天又听到蓼科的明确回答,不由得心花怒放,充满新年的吉祥征兆,把每天夜晚的恶梦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憧憬着无限光明的梦想和希望。于是他想来一番与身份不相符合的豪爽洒脱的举动,把身上的阴影和苦恼一扫而光,让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博施济众、施恩行好,犹如操作精密仪器,需要熟练的技巧。这种时候,清显却显得异乎寻常的轻率。 但是,把饭沼叫到的房间里,并不完全出于因为自己已经消除身上的阴影,所以想看一眼饭沼开朗的表情的善意。 几分醉意掩饰了清显的轻率。而且蓼科这个老女仆虽然恂恂有礼,恭谨虔敬,却像一个千年老牌的妓院老鸨,每一道皱纹都镶嵌着浓厚的妖冶。身边有这种轻薄相,清显的狂妄放肆也被淡化了。 “学习上的事,饭沼什么都教给我。”清显故意对蓼科说:“不过,也有很多东西饭沼没有教我。其实,还有很多东西饭沼好像也不懂。所以,今后还是有必要请蓼科当饭沼的老师。” “瞧您说的,少爷。”蓼科态度卑恭地说:“他是大学生,像我这样不学无术的人怎么敢……” “所以,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不是让你教他做学问。” “您别拿我这个老太婆开心……” 清显和蓼科这样对话,根本不把饭沼放在眼里。清显没有让饭沼坐,所以他一直站着。饭沼眼看着窗外的湖面,阴沉沉的天底下,中之岛周围野鸭成群,山顶上松树的绿叶显得寒冷萧瑟,整个小岛枯草覆盖,像穿着一件蓑衣。 清显让饭沼坐下,饭沼才小心翼翼地落坐在小椅子上。他怀疑清显并不是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站在一旁,肯定是他在蓼科面前故意显示自己作威作福的气派。饭沼对清显的这个新动向倒觉得高兴。 “饭沼啊,刚才蓼科在女仆那里聊天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这么一件事……” “啊,少爷,别……”蓼科使劲摇手,但已经来不及。 “你每天早晨去神宫参拜,听说是另有目的呀。” “另有什么目的?”饭沼脸色紧张,放在膝盖上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少爷,不要说了。” 老女仆像一尊陶瓷偶人倒下去似地靠在椅背上,流露出从心底感到歉愧不安的表情,但那双轮廓鲜明的双眼皮的眼睛半睁半闭,放射出锐利的光芒,痛快开心的情绪从那张假牙歪斜的嘴边松弛的皮肤里渗透出来。 “去神宫要走正房后面,必定从女仆的格子窗外经过。你每天早晨都是这样和阿峰见面的吧,听说前天从窗户给她递了情书。是不是这么回事?” 没等清显说完,饭沼就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所有细微的肌肉仿佛都在抽搐,显然内心在极力抑制情绪的冲动。平时总是阴沉沉的脸上孕育着黯淡的火花,眼看着就要进发爆裂。清显愉快地看着他,他知道饭沼现在心如刀割,却把他苦不可言的扭曲丑陋的面部视为充满幸福的脸…… “从今天起……我辞退。” 饭沼愤怒说罢,转身正要离开。蓼科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他。这个装模作样的老太婆像豹一样敏捷机灵的动作让清显大吃一惊。 “您不能走。不然的话,我就不好做人了。如果因为是我多管闲事嚼舌头,结果弄得别人家的佣人辞退,那我在干了四十年的绫仓家也就呆不下去。请您可怜可怜我,冷静地三思而行。这该明白了吧。年轻人气盛,说话做事不知深浅,不过,这也是年轻人的优点,没有法子啊。” 蓼科抓着饭沼的衣袖,以一个老者的身份心乎气和又言简意赅地责备了饭沼一顿。 蓼科这一辈子,使用这一套伎俩已经有几十次,可谓得心应手,轻车熟路。每当这个时候,她深知自己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人。她不动声色地从背面维持着这个世界秩序的自信心来自对事情发生意外情况的洞察。这种意外情况诸如正在出席重要典礼时衣服突然绽线、绝对不会忘记的讲稿丢失等事先无法预料,而对蓼科来说,这种突发事态莫如说一种常态。她以一双善于缝补的巧手发挥着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作用。在这个处变不惊的沉着女人眼里,世上没有任何绝对安全的东西。因为即使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也会突然闪出一只燕子划破天空。 而且蓼科的弥补手段迅速坚决,可谓天衣无缝。 事后饭沼还经常想起这件事,瞬间的犹豫有时会完全改变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这个瞬间就像一张白纸锐利的折痕,犹豫把人永远包裹起来,使原来的白纸的正面变成背面,再也无法返回正面。 饭沼在清显的书斋门口被蓼科抱住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产生过瞬间的犹豫。于是事情变得很糟糕。阿峰会不会向大家公开情书,嘲笑自己?或者阿峰因此竟成为大家关注的对象,使她伤心?这些疑问当时就像在波浪间冲刺起伏的鱼的背鳍一样掠过脑海。 清显看着饭沼回到小椅子上,感到自己已经取得第一次小小的、还不值得夸耀的胜利。他决定不再向饭沼表示自己的善意。他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自在地行动,只有自己感觉幸福就行。他现在已经切实感受到可以温顺地高雅地行动的自由。 “我之所以说这一番话,既不是要伤害你,也不是要嘲弄你。你不知道吧,我是为你好,才打算和蓼科商量。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亲,而且也设法不让别人告诉。 “今后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想蓼科会给我们出主意。是吧?蓼科。女仆中数阿峰最漂亮,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出点问题。这个问题就交给我办了。” 饭沼像一个被逼进死胡同的密探,只是瞪着两只眼睛,一字一句听着清显的话,而自己死不开口。如果细抠清显的这番话,恐怕有一些弦外之音令饭沼心神不定,但他没有细加琢磨,只是按照表面的意思藏在心里。 在饭沼眼里,这位从来没有这样侃侃而谈的、比自己年少的年轻人今天才有点像个主人的样子。无疑,这是饭沼期待的成果,但没想到以如此意外、如此无情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期望。 饭沼这样被清显打得落花流水,他觉得蹊跷,这与被自己内心的情欲打败简直没什么两样。刚才瞬间的犹豫之后,仿佛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耻的快乐突然与光明正大的忠实和真诚结合在一起。这里面肯定存在着陷井和欺诈。但是,在无地自容的羞愧和屈辱的底层,的的确确敞开一扇金色的小门。 蓼科装腔作势、细声细气地随声附和。 “一切都照少爷吩咐的办。少爷年龄虽轻,考虑问题却非常成熟周全。” 这些与饭沼的想法完全格格不入的意见如今饭沼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不过……”清显说:“从今以后,饭沼不要为难我,一定要和蓼科齐心协力帮助我。我也会成全你的恋爱的。大家和睦相处吧。”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一卷 春雪 第二十章 丰饶之海 三岛由纪夫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