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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布谷声声(小说)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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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呱哇,呱哇,呱哇……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一所农家小屋里传出来。院里两个男人蹲在门口,听到孩子的哭声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忽地一下站起来。
  “生啦!生啦!是个男孩儿!”
  李婶门口探出脑袋,说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怎么办?”
  说话的是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六十岁上下,脸上沟沟壑壑爬满了皱纹。
  两个男人脸上分别浮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但绝不是欣喜,有几分愁苦、几分矛盾、几分为难、几分不知所措,年轻男人的脸上短暂出现一些隐约的高兴,但很快又被其它的表情所覆盖。
  “二叔,我,我舍不得,那,那毕竟……”
  那个三十四五的年轻男人吞吞吐吐地,还没说利落,门又一次打开,李婶边擦手边走出来。
  “是背母生。”她压低声音说:“生出来时不哭,我提起那脚腕子,从屁股上打了几下才哭了几声。”看着两个男人默不用声,又强调说:“背母生,可是妨父母的!”说完看了看她的男人李铁刚,两人对视一下,一齐转向像木头桩似的杵在那里的秋生。
  “我,我,我去看看娃!”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女人头发凌乱地靠着被子垛半躺着,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边是刚出生的小孩子包在蓝色碎花小被子里,闭着眼睛安静地呆着,不知睡着还是醒着。秋生娘看样子刚收拾完炕上下来,正准备着去倒东西。看了进来的他们一眼,左右手都是东西,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秋生赶忙爬上炕去看孩子。
  铁刚家夫妇两站在地上,有几分尴尬。一时,也不知该从哪句开始。屋子里一片沉寂,仿佛没有人一般,偶而,孩子发出轻微的嗯呢声。
  秋生娘从外面回来的开门声打破了这让人难受的沉寂。“他叔,他婶,坐!坐下说话!”秋生娘说:“实话说,看着孩子,我也实在舍不得哩!总是老李家的苗呀!可是,你说他上头已有了三个了,养活不说,光那计划生育的罚款也交不起呀!现在抓得这么紧,看看这家里,为交计划生育的罚钱,连个值钱的也没有了,一大家都张着嘴等着吃饭啊,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呀!”她说着在炕灶跟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往里添了几个玉茭棒子,又拿拨火棍拨了拨火,火光映在她那瘦削的脸颊上,忽明忽暗......
  “嫂子,要孩子的人家早已经联系了,介绍人说是个不错的人家,但愿咱孩儿去了不受罪,能有个好生活!”李婶为难地说,字斟句酌,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秋生娘艰难又坚定地说:“这事已说过多次了,你们总要坚持生下来,这生也生下来了,看,你们也看了,该做决定了,你们说呢?”说完望向炕上儿子和媳妇。
  女人半闭着眼,泪挤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流下来,不断地流下来,像一条不停息的小溪,流过腮边,流向下巴,她也不去擦一下,清鼻涕流出,抽嗒起,她偶而下意识地吸一下鼻涕。此刻,秋生始终趴在孩子边上瞅着孩子。
  “秋生,秋生家的,你们再合计合计,我们先回去,如果定了,明儿早上人家来接娃,村里很快知道生,计划生育的上门来了就不好办了。俺们先回去了。”李婶说罢,瞅了一眼自己的男人,李铁刚马上站起来说:“是啊,心头肉呢,谁能不心疼?你们合计下,俺们先回。”坑上那女人和男人还是一声也不吭。
  秋生娘出来送他们,“他叔、他婶子,麻烦你们了!唉!我也难受啊!”说着哽咽了,用袖子擦着眼角。
  “麻烦啥了?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孩子们实在不愿意了,也别逼他们!”男人说道。
  “就是,不过,眼下这情形,想想也真愁啊!”李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嫂子,孩子可是背母生啊,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背母生的孩子命硬,克父母又克自己啊!我都活多半辈子了,还能不知道?那家等得了?”
  “等得了。”
  “我回去再跟他俩说说,没办法留这孩子呀,实实地没办法啊!唉!”
  秋生娘呆呆地站在街门口,看着铁刚夫妻走远,天已很黑,其实没走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依然一直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站着......
  
  二
  “咯儿——咯儿——鸣——”
  嘹亮的公鸡的啼叫声划破了黎明,窗外已麻麻亮了。可这啼鸣声,此刻就像刀子一样划在李家每个人的心上。每叫一声,每个人的心就紧抽一下。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铁刚闪身进来,踏踏踏地走到屋外门口,停下来,低低地叫道:“嫂子——”
  屋里人,除了孩子,整晚谁也没有睡。女人两眼红肿,脸色十分憔悴,男人的脸色也很难看,秋生的娘也快撑不住了。听到屋外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都像被针扎似的抽搐了一下。
  “秀花,放手吧,咱对不住孩子,可是孩子跟着咱们吃苦受罪的,但愿他走个好人家。怪就怪我没本事啊!”秋生说不下去了,伸手从秀花怀里拽过孩子,笨拙地抱在自己怀里。
  女人挣扎了一下,可能自己觉得是徒劳,两只手空空地放在那里,心一下被掏得空空的......
  “秋生——”她大声地喊着,似乎用了浑身的力气,“孩子就叫银锁吧,我在孩子脚腕上拴了一把小锁,咱什么也给不了孩子。孩子的名字银锁,生日是四月十六。一定要告诉那家,不能给改了!求你了!”
  男人沉闷地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出了屋,看到等在那里的铁刚。
  “叔,让他们好好待孩子!”
  “能行,介绍人说是不错的一户人家,放心吧,孩子绝对不会遭罪!”
  “叔,孩子名字叫银锁,生日是四月十六,告诉他们不要给孩子改了,这是孩子他娘的唯一心愿!”
  “能行,我一定告诉他们,放心吧!你看,这天都要大亮了,再不走就晚了,让村里人们看见就不好了,有人问起了,就说孩子没了。”
  李铁刚接过孩子,又看看了秋生。“那,叔走了啊!”
  “嗯。”
  李铁刚抱上孩子出了院门,大步流星向村外走去。孩子还在熟睡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出了村,向南拐过养鱼的池塘坝,看到杨树林的小路口上停着一辆拖拉机。果然,他们在这里等着呢。
  看到他抱着孩子过来,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来了?”男人问。
  “来了。”
  “孩子先给我,受了风了就不好了。”女人一边说道,一边抱起孩子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室。
  “给,这是三千块钱,给了人家算是酬谢!”男人从包里掏出用手娟包的一叠钱,“你数数!”
  铁刚接了钱,打开手娟,拿出钱来,使劲在右手拇指上吐了唾沫,数了两遍,说:“对着了!”
  男人又递给他薄薄的钞票,说:“这五百是给你的,麻烦你了啊!”
  铁刚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一边说着:“不用了,这不好吧?”一边伸手接过了钱。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叫封口费,以后这事谁也不能跟谁提起,我们从此也再不联系再不见面。也不能让两家将来互相有了联系,这对谁都不好。”男人咽口唾沫认真地说,“这,这也是眛良心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男人说完,跳上拖拉机,车突突地发动起来。
  “哎!哎——等等啊!”李铁刚使劲地敲打车。
  “怎么了?”男人开了车门问。
  “千万告诉他们好好待这娃娃啊!”
  “啊,那还用说,肯定好好待的,就放心吧!”
  “还有,孩子名字叫银锁,生日是四月十六,记得一定告诉他们啊!”
  “行了,走了啊,你也回去吧!”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他按按了装钱的口袋,看看四周没人,拿出又整了整,再次装好,慢慢地顺着小路回村。这时,天完全明亮起来,东边山上一片彤红,太阳快要出山了。
  “咕咕——谷——咕咕——谷——”
  远处,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李铁刚加快了脚步往村里走,过桥的时候与挑粪的梁七打了个照面。“铁刚哥早啊,这么早,这是去地里来?”“嗯啊,你也早么。”他含糊地应付过去,做贼似的赶紧往回走,生怕再碰上人问自己话,不知该如何应对。
  
  三
  十五年,是个不长不短的时光。
  从九三年到零八年,这十五年,乡村里的变化很大,像李秋生家这样的普通的庄户人也有很多的变化。
  他明显有了老了迹象,自从去年老娘去世之后,这种感觉就十分明显。按说年岁也不能算大,也就五十多点,但他自己总是觉得老态明显。
  辛苦半辈子了,总算给儿子办过了婚事。虽说是小门小户,但别人家有的,一样也没落下。媳妇是乡镇卫生院的护士,和在信用社上班的儿子那也是十分般配。秋生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成功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儿。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涌起。
  星期天,小两口回娘家那头,热闹的家里一下子清静了很多。李秋生突然又涌起那种空落的感觉,熟悉又怪异。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早早地从家里出来,出村向地的方向走去,其实地里也没有什么活儿,他就是有些心烦,想走走。
  “咕咕——谷——咕咕——谷——”
  刚走过桥,清晰的布谷鸟的叫声又响起,是从山那边的树林里传来的,虽有些遥远,但特别清晰。又该种谷了,不用听鸟叫,他多年侍候地的直觉早就让他对农时了如指掌了,什么时候该种什么,什么时候该锄该耧,他是一清二楚的。约摸早饭快结束的时候,他折身回了家。
  秀花早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一大早的去哪里了?饭都凉了,反正孩子们也都不在,不再热了,你将就将就快吃吧!”说话间,她已经把菜盛好放过来,又端上一碗刚拌好的酸菜。“哎,你猜我昨黑夜梦见啥了?”她问闷头吃饭的秋生。
  “梦到啥?”
  “我梦到早些年送了人的那孩子了。”秀花哑着嗓子说。
  “嗯?”秋生正吃了一团酸菜,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直瞪着秀花。
  “我梦到早些年,咱送了人的那个孩子了。”秀花低下眼,慢慢地继续说着。“我梦到他在炕上爬来爬去,穿着个红肚兜,脖子上挂着一把小银锁,可就是看不清眉眼。”
  秋生还是在那里闷声吃饭。
  他记得去年老娘在病重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说:“我这辈子就是有一事放不下,就是觉得对不起当年送走的那个孩子,那毕竟是咱家的根,这些年,这事一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秋生啊,有机会你去找找那孩子吧,看生活得好不好?”
  “我早就问寻过,怎么找呢?李叔不在了,临终前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李婶呢,现在都糊涂了,问啥也是白了。其他人,谁也不知消息,实在没有办法找啊!”
  老娘走后,压在心上的这块石头就转移到了秋生心上。
  秀花见秋生不吭气,眼泪婆娑起来,“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什么人家家里了,也不知生活得好不好。在孩子们跟前我也不敢提,在你跟前也不敢提。其实,我心里时常想着那孩子呢!”
  秀花早习惯了秋生这窝囊劲儿了,不再跟他多说,收拾锅饭后,就直接上李婶家去了。
  说起来李婶也是个可怜的人呢。虽说与秋生家是近本家,但生活上却相差好远,铁刚活着的时候还好,凭着一把力气,也把一家子养活得精清神神的。儿子是木匠,本来欢蹦乱跳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八岁那年,在做活儿时,电锯崩开打到他的前胸上,当场就没命了。铁刚受不住打击,一下子病倒了,病怏怏了三年,撒手归西了。家里两个男人没有了,李婶就是铁一样硬的女人也承受不住。
  她是村里接生的好手,村里哪家媳妇要生了,都要喊她。铁刚走了还留下一下磨房,按说生活也不成问题的。但后来,条件好,年轻人生孩子大都要去医院,叫李婶接产的越来越少了,后因为家里出了事,人们暗地里都说李婶命硬克死了两个男人,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丈夫。有这种不祥之说后,接生的都不用她了。她渐渐成了村里人们不经常谈起的人,常常一个呆在家里,有人见她常去铁刚的坟头上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发现李婶越来越糊涂了,开始是自言自语,后来是搭不上话,你这边问什么,她那边不知就答到哪里到了。
  
  四
  其实,秀花早些年就问过李婶关于那个孩子的事,但她绝口不谈。秀花也觉得无奈,那还是她没有糊涂的时候,现在就更不好说了,但秀花今天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实在是想再去问问。
  一推开院门,秀花看见李婶窝在门框下台阶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呆滞,手指枯瘦,秀花把一碗不烂子饭放在她跟前:
  “婶儿,还没吃饭了吧,快吃点吧!槐花不烂子,可香呢!”
  李婶用细竹枝一样的手指抓过碗来,抬眼看了看秀花,就慢慢地吃起来。
  “婶儿,你还记得当年你给我接生的那个小子吗?就是兵兵下边的那个最小的孩子,他叔给送出去的那个。”
  李婶低头吃饭,听到说孩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继续慢慢吃着。
  看见李婶有反应,秀花知道她应该记得,就又说:“你能想起点接孩子的人的消息吗?哪个村的,叫什么?我想问寻问寻那个孩子,看他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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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媳妇,你也过来喝两盅酒呗。三喜脸上泛着红光,边说边用手划拉着光秃秃的脑壳。
  你喝吧!我不会喝。女人轻声细语地答,手里抚摸摆弄着一挂银麒麟锁。
  要不你喝杯啤酒吧,就像喝水一样,也不醉人。
  啤酒也是酒,你也别喝太多了,跑一天的车,怪累的,吃完饭早点儿歇着吧。女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里依旧抚摸摆弄着银锁。
  她平常话不多,像大多数乡下女人一样,眼里手里都是活儿,勤快能干,不是那种走东家串西家,张家长李家短爱嚼舌根的女人。在三喜喝酒的时候,总是喜欢坐在炕沿,看着丈夫喝酒的样子,手里抚摸摆弄着银锁。
  你总爱摆弄那银锁。三喜说。
  为啥不爱和我说话呢?三喜又说。
  最后,三喜脸红红的,很响地嘬了口酒,把喝干见底的酒杯重重地蹾在桌子上,眼睛红红的,努力地盯着女人,仿佛要看清楚什么似的,此时的三喜,一脸凝重。但过了一会儿,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股悲伤涌上心头,让他酸溜溜的。喝进去的白酒,从他的喉咙里燃烧起来,一路窜到血管里、心头,让他几乎不能自持。这时的她,开始局促不安,手脚无措,眼里闪动出一种罪孽感、恐惧感,手颤颤地把银锁放在贴身的兜里,轻手轻脚地拾掇着桌子上的碗筷。
  三喜不声不响地看着女人忙活,还想说点啥,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说出来,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便径直上炕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也忙完上炕躺了过来,像小猫一样依偎在三喜阔厚的臂膀里,偎得他整个身体迅速升温发热。
  为啥不爱和我说话?三喜问。难道我对你不好吗?看起来你好像有心事?三喜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
  她仍旧不言语,只是将身子轻轻地往三喜的怀里又挪动了一点儿,紧紧地贴住丈夫的身体,听着丈夫心跳的声音,丈夫强劲有力的心跳让她感到亲切安全。
  
  二
  去年春天,三喜去内蒙送完货返程途中,遇到一伙车匪路霸在乡村路边拦车要钱,三喜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免不了一场拳来棒往的打斗。虽然三喜打架是个强茬儿,但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打斗中人单势孤的他挂了彩,他还算机智,见事不好撤身开车就跑。深夜车子开到燕北一带住店,三喜竟然发起高烧来,早晨无法开车往家返了,饭店里有个打扫卫生的年轻女人,一副菩萨心肠,用温水帮他擦洗了身上脸上的血渍,找来大夫给他打点滴,还做了一碗热乎乎的荷包蛋端给他。自从父母去世后,还没有人对三喜这样好过。他吃着荷包蛋,心里竟产生了一种美妙的、温暖的感觉。心想:自己也该有个女人有个家了,一定要娶像这个女人一样温柔贤惠的媳妇,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儿,远离打打杀杀,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秋后,三喜怀里揣着三万块钱去了趟燕北,就把她带了回来。三喜带女人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村里传遍了。三喜在吃晚饭的时候,族里的老八叔拄着一根桃木棍,颤颤巍巍地迈进了屋子。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女人?老八叔努力地睁着胖脸上只剩下一条缝儿的眼睛,打量着三喜身边的女人。燕北的女人可得小心点儿,别被骗了,能呆得住吗?东台庄杀猪的刘老五家二小子去年带回来一个女人,过了半年多一点儿就偷偷地拐着钱和东西跑路了,闹个人财两空。老八叔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桌旁。
  她有根,对她家知根知底。三喜一边应和着,一边斟了满满的一杯啤酒端到老八叔面前。
  我不爱喝这个,马尿一样。老八叔捋了捋颔下的山羊胡。停顿了一会儿,老八叔将啤酒直接倒进了喉咙,打了个响嗝儿。
  有根就好,你有女人了,也有个家的样子,不过喜事总要有个喜事的样子,礼数还是要讲的,别图省个仨瓜俩枣让人笑话。说完,老八叔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三
  三天后,三喜的院子里摆了十五桌酒席,把村里的大队干部和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长辈们都请来见证他们的婚礼,场面在附近的十里八村是最壮观、火爆热烈的,三喜这样做是为了弥补自己堂前无父母依傍,无兄弟姐妹帮衬的缺憾。当晚,人逢喜事的三喜多喝了点儿,晕晕乎乎一切都删繁就简地入了洞房。
  第二天早晨,隔壁的八婶在院墙那边招呼刷牙的三喜过去说话,悄声细语地问:见红了没?婶子嘱咐你,老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可别惯着媳妇,尤其是侉子,惯坏了不好收拾。三喜看了一眼八婶那核桃一样满是皱纹的脸,往地上吐了几口牙膏沫,用手背抹抹嘴边,也不回答八婶的问题,只说了句:您别瞎操心!转身进屋里去了。八婶伸伸脖子,手指着三喜的背影,骂了句:不知好歹!
  两个人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他出车拉货送货,她在家料理家务,人勤手巧,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三喜总有一点淡淡的不快,就是她不爱说话。
  你为啥不爱和我说话?不想和我说吗?三喜问。
  想啊!她总算说话了。
  三喜喜不自禁地说:咱们好好唠扯唠扯吧。
  说点啥呢?她低着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她的手情不自禁地又摸出了银锁,抚摸着,好像是在抚摸着她的孩子一样,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慈爱。
  你总爱摆弄那玩意儿?有啥稀罕的?三喜把憋了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我娘留下来的。她的表情说话间变得庄重起来。我娘对我可好了,可是她却死得早。
  这时候,三喜反而没话可说了,一提到爹娘,他心里就隐约有种不安。
  我爹他……她还想说。
  别说了!三喜拦住了她的话。
  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他,那神色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低下头盯着手上的那挂银麒麟锁,一道银光闪电般击中了她的眼睛,让她微微地哆嗦了一下,不禁眼里泪光闪闪。
  村里的人都说三喜变了个人,原来的混不溜丢,伸手打人,张嘴骂人的街头混球恶棍,竟然变成了一只温柔的绵羊,看来是女人的作用力真大!
  
  四
  三喜是老生子,他爹娘在三喜之前生了四个女孩和二个男孩,但都没能活下来,都是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等到三喜出生时,他的爹娘已经四十几岁了,对三喜这枚仅存的硕果,爹娘视他为掌上明珠,可以说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他百依百顺,他要星星,绝不敢给他月亮,这样就宠惯出了三喜“说一不二、天王老子都不怕”的性格。十六岁的三喜初中没毕业辍学成了社会闲散人员,因为他人高马大,下手黑,逐渐就变成了一个惹祸的班头,三天两头地招灾惹祸。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进派所、局子也都不止是“二进宫、三进宫”,他的爹娘没少赔礼搭钱带累心。他的爹娘思谋着准备给他操持一门亲事拴住他,省得到处乱跑惹是生非。但当地的人家一打听,哪有不知道三喜情况的,亲事总是说不成,终于在三喜二十二岁那年,为他担惊受怕操够了心的爹娘带着遗憾先后离开人世。
  岁月的车轮一刻不停地向前行驶,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儿,三喜到了而立之年。一天三喜看着镜子中自己秃秃的前额,因为长期酗酒而显得臃肿的脸庞。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高空中的重物突然坠落地上。想起爹娘活着的时候自己那么混蛋,不懂得老人的好,不懂得家的温馨,现在自己孑然一身,家里清锅冷灶,于是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有个女人的渴望。可是事与愿违,他主动找人提了几门亲事都泡了汤。一天他喝了一瓶二锅头后,把自己关在家里痛痛快快地想了一个白天,又对着爹娘的遗像流了一夜眼泪。
  一次出车路过一个寺院,三喜进去烧了几炷香,磕完头,他找到住持,哀求给他指点一下人生。住持说:你满脸暴戾之气,以后要多积德行善,自然会有福报,“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阿弥陀佛!
  住持的话三喜似懂非懂,不过出了寺院的大门,三喜直接把车开到了河边,把车上拉的千来块钱的活鱼放了生,完事后心里觉得异常轻松。
  
  五
  一天三喜出车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看到女人坐在葡萄架下摆弄着那挂银锁。三喜心里一阵子翻腾,差点儿控制不住情绪抢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女人端出做好的汤面,里面有两个荷包蛋。
  你就会给我做饭,也不问问我累不累?在外面都干啥了?三喜的话里带着不满。
  女人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桌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昨晚在国道上住店,一个女服务员敲开我的房门就往我怀里扎,可风骚了。
  三喜说的时候看着女人,她的脸平静如水,竟然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很失望。接着说:我搂住了她……最后还是把她赶了出去。
  三喜说的是实情。昨晚那个女人热情似火,是他从媳妇身上未体验到的那种感觉,他最终克制住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自制力。
  我说的话,你信吗?三喜盯着她说。
  女人的表情仍旧没有变化。这让三喜心里懊丧不已。他决定明天去燕北她的娘家走一趟,探求一下她深藏在心底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三喜和以往一样出车,卸完货后绕道去了一趟女人的娘家。
  他的丈人睁着一双像熟透桃子一样红肿的眼睛,吃惊地打量着女婿,用满是皱纹的黑黑手背揉揉眼睛,问:来家里有事儿?
  三喜就把心里的疑惑对丈人讲了。丈人摆了摆右手,吞吞缩缩地说:话到这份儿上,我也就不瞒着掖着了,她十九岁那年,我欠下人家的赌债还不起,只好把她嫁给了东庄的人家。可是那家人对她不好,打骂是家常便饭,那个混蛋在他们的儿子出生不久就把她们娘俩赶回家里。时间长了,她的弟弟倒没啥说的,她弟媳妇整天的嫌弃她娘俩儿吃闲饭碍眼,这个家她也不好呆,我就又把她嫁给了你,可是她和别人的孩子你也不会要啊,就寄养在我这里。你想想啊,我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子,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咋照顾这个五岁的娃?我正想着把孩子卖给没孩子的主儿呢!
  三喜知道丈人是个酒鬼赌棍,为了钱他啥事都做得出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人手里老摆弄那挂银麒麟锁了。于是就问:孩子呢?我想带走。
  啥?这几年我养着这娃白搭了多少钱,你说带走就带走?
  你要多少钱?
  按理说我不能向你要钱,只不过我为了给你的小舅子两口子个交待。这样吧,你给留万八千的就行。
  三喜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桌子上。这是一万,我现在就带孩子走!
  三喜赶回家里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进得院子,女人正站在台阶上张望,孩子见到女人,立刻扑了过去,叫了声:娘——
  女人愣了一下,惊喜地蹲下身子搂住孩子,泪水扑簌簌地流着:强儿,想死娘了!这不是做梦吧?……
  三喜走过来,也蹲下身搂住了女人和孩子。
  过了许久,三喜把手伸向女人,她会意地从兜里掏出银锁,他把银锁亲手给孩子戴在脖子上。左手拉着孩子,右手挽着女人,一家人亲亲密密地往屋里走,女人幸福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一脸的喜悦。
  这一晚,屋里子时不时地传出男人、女人和孩子的说笑声……

(一)1968年夏 靠山村 刘家

我:二姐,你穿这红褂子真漂亮。

二姐:是吗,俺担心你姐夫不喜欢,昨儿个跟咱娘在隔壁刘婶家琢磨了很久。

娘:小妹啊,你咋还搁这儿杵着呢!赶紧的去灶间帮帮忙去。

二姐:娘,俺都出嫁了,你让小妹陪陪俺也不成。

娘:陪啥陪,客人不用招呼啦,你舅老爷今儿个在主屋大炕上对着你爹说我坏话,当俺没听见一样,哎呀,你俩别嘀咕了,狗子真是的也不见人影。狗子,你死哪去了,你二姐出嫁,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啊!哎呦,我的小祖宗。

我:那二姐,俺去堂屋去帮你瞧着点,俺才不想去灶间儿呢,这日头虽然下去了还热的要死。

狗子:娘,二姐。二姐夫骑着驴子来了,吹着喇叭。你们听,多响。听啊。

娘:慢点儿,那么热个天你不嫌燥啊,去主屋叫你爹出来。

狗子:哎。爹,快出来,二姐夫来了,快点儿出来。

爹:急个啥,这不还没到门口呢。

我:二姐,二姐,你男人来接你了,你在屋里待好了,我给你探探风。

王婆子:二姐他娘呦,我们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喂。

娘:来了,来了,王媒婆您等等,我叫小妹去搀她二姐出来啊。小妹,去搀扶你姐出来,她大姐你去招呼迎亲的坐下喝口凉糖水,解解燥。

大姐:成,娘,俺这就去。

李富贵:刘大娘,俺来接俺媳妇儿过门。

娘:猴急,叫俺啥?

李富贵:娘!

娘:哎!你先坐着,他二姐马上来。小妹啊,你利索点,你姐夫等急了喂。

众人:哈哈哈……

我:二姐,你听前屋动静没?新郎官儿等急了,咱快些。

二姐:你取笑你家二姐不是。

我:俺哪里儿敢啊,快些吧,娘催了。

王婆子:呦,他家二姐,还杵着呢,来,俺王婆子扶你走这厢房槛。

大姐:怎么还没动静啊,娘让俺进屋瞧瞧去。是不是臊了,没事,俺当年也慌的要死,啊呸,慌的不行。给,吃颗大枣缓缓。

二姐:谢谢大姐。

大姐:自家姐妹,谢啥,盖头盖起来。小妹,我手净是油,你给你二姐盖上。

我:成。来,二姐俺给你盖上啊。

王婆子:自家姐妹感情就是好,羡慕啊。新娘来喽!

娘:他二姐啊,你嫁过去就是李家人了啊,娘也不图啥,过的满足就成,过去了要勤奋点儿,别懒着。这日子啊,得你俩自己过,富贵他爹娘去的早,他这自己一路走过来也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儿。富贵啊,俺这二丫头就交给你了啊……

爹:你这老婆子,咋废话那么多,要是赶不上吉时就坏了。

娘:俺生的崽,俺就不能多瞧两眼,多嘱咐两句啦。

大姐:爹,娘。

李富贵:爹,娘。二老放心,花儿跟着俺,俺就不会让她受委屈。花儿,来,小心点儿,咱上驴。

二姐:嗯。

王婆子:新娘子出门喽,吹喇叭的声音再响点儿。

狗子:娘,那二姐啥时候回来。

爹:回啥回,像你大姐似的嫁出去了还回来多丧气。小妹啊,去屋里给俺弄点儿烟草来。

我:要拿你自己去拿,俺才不去呢。大姐,等等俺,你别气。咱爹就那样,你别理他就是了。

爹:俺咋生出你们这群狗崽子,大的不争气吵了就回来,小的还没嫁就给我气受,瞧我不打断你们的腿。狗子,你乖,你快去,爹下次去镇上啊就带糖块儿来给你吃。

狗子:哎,爹。

娘:你这狗子,你慢着些跑。他大姐你招呼人啊。

大姐:哎。

娘:你们坐,要上菜了,俺今儿可是请了村儿里的刘老胖。哎呦小妹哦,你长点心眼成不,这汤都给你撒了。

(二)1970年春李庄 富贵家

李富贵:媳妇儿。

二姐:哎,咋的了?

李富贵:嗯...俺想着今年去隔壁跛子哥那里把地租来,多种点儿小麦,等收的时候去镇子上卖。这几年时代好,我看看有啥门路没。万一咱有了孩子,还要送孩子去读书不是。咱没读过书,但一定要让咱孩子读,这年头读书才有出息。

二姐:那你去办着,瞧跛子哥家这几年也不容易,他开租金多少就多少,钱不够俺去向俺娘借点儿。

李富贵:咱钱应该够的,俺这就去找跛子哥商量去,你看着点儿家啊。

二姐:成,快去吧,记得把伞带着啊,估摸着要下雨了,中饭等你回来吃。

李富贵:成,那俺去了。

孙嫂:富贵干啥去啊?你家花儿在家不?

李富贵:孙嫂啊,俺去办点事,花儿在屋里头拾到着呢,你进去就成。

二姐:孙嫂子来啦!你先坐,俺去把小麦种拿出来边挑边跟你唠,你等会儿啊。

孙嫂:成嘞,富贵他媳妇儿就是能干得很。

二姐:瞧你说的。嫂子,你这来是有啥事。

孙嫂:也没啥子事,就是俺听俺们家当家的说你家那位最近跟那老坡子走得挺近的,还时不时老往田那头跑,这是干啥呀。

二姐:没啥事儿。就跛子哥他们家最近不是不太好嘛,我家富贵想帮着点儿,把他家地租来。

孙嫂:切,这有啥可帮的,他就跛了个脚,又不是下不了床啥的,还不如帮帮俺家嘞。不说这个,最近俺家小宝进那小学读书了,那老师说俺家小宝读得好。

二姐:瞧你家这孩子真是机灵,你老了要享福哦。

孙嫂:俺也觉得俺家小宝机灵。你呢?你咋还不快生一个?赶紧生个跟俺家小宝一样聪明的男娃娃,两人还能做个伴儿......

二姐:这不是没动静呢吗。

孙嫂大女儿:娘,娘,俺爹叫你回去。

孙嫂:你俩再加把劲!叫唤啥叫唤,哎呦,屁股才刚捞到坐,听着你这小蹄子叫我就来气,滚回去把猪潲水给拾到拾到。富贵他媳妇儿那俺先回家了啊!

二姐:那你慢走啊。有空常来坐坐。

孙嫂:哎,好嘞。

孙嫂:你这小蹄子我才出来多久你就叫唤,是不是又偷懒,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孙嫂大女儿:娘,别打了,俺错了,求你别打了。

李富贵:可怜了大丫,二丫了!

二姐:你咋回来那么早啊,瞧你没走多久呢?

李富贵:跛子哥不在。跛子嫂说他去镇上了。

二姐:哦!那你先坐会儿,弄完这些俺就去烧饭。

李富贵:别,俺也帮着弄点儿,你挪个位儿。

二姐:富贵,你说我都嫁进来一年多了,咋肚子还没个动静呢?

李富贵:你看你,俺都不急,你急个啥嘞。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二姐:要不改明个俺叫上孙嫂去村头庙里拜拜菩萨求个孩子吧。

李富贵:那迷信你还信。要不咱俩今晚加把劲……

二姐:呸呸呸,神灵莫怪。

李富贵:媳妇,让俺亲口。

二姐:大白天你不嫌臊啊,快干活,午饭还吃不吃。还笑,哎呀外面真下雨了。

李富贵:哎,这天说变就变。乌云拦东,不下雨也有风。

二姐:就你知道的多了不是。

李富贵:祖辈上传下来也是有道理的。

二姐:成,你嘴滑。你先弄着,俺去把灶上的水先烧点起来。

(三)1971年秋 李庄 富贵家田里

跛子李:富贵啊,你媳妇肚子几个月了?

李富贵:五个月了。

跛子李:肚子那么大,干活还麻利,不像俺家那口子,怀个孕矫情的很。啧啧啧~

二姐:富贵,这麦子我捆了抱推车上去,等满了,我先送趟回家撂着。

李富贵:媳妇儿,你别动,你就在田边的土坡子上坐会儿。你不心疼儿子,俺还心疼儿子嘞。

二姐:没事。你跟跛子哥好好割麦子。俺推车回趟家,带些馒头和水,咱中午先凑合着吃。

跛子李:富贵媳妇,你休息就成,你嫂子说今儿个做完午饭带来,你就坐那儿,这肚子要紧不是。

李富贵:跛子哥说的是,你就坐那儿就成。

祥子:爹,爹,爹。

跛子李:嚷嚷啥,你爹只是腿不好,没聋。

祥子:花婶好!

二姐:哎,祥子,下学啦。

祥子:嗯,秋收,老师提前下了课让俺们回家帮帮忙。爹,俺来给你们送饭了,顺便帮个忙啥的。

跛子李:那饭呢?

祥子:娘那呢?

跛子李:你娘呢?

祥子:搁后头走着呢,俺一路先跑来的。

跛子李:那你帮着你花婶把麦捆放推车上去。

祥子:好嘞。

跛子李媳妇:祥子,你就不能等等娘啊,东西也不帮忙着拎。哟!富贵他媳妇你坐好,别起来。你肚子里可是你们李家的宝。孩儿他爹啊,富贵啊你俩也来吃,俺跟祥子在家吃了来的,俺俩来。

跛子李:成,富贵啊,咱俩先把午饭吃了再干。

李富贵:哎。

二姐:瞧把你累的满身是汗的。给,你的饭,够不?

李富贵:不累。饭不够,吃完再弄些就是了。

跛子李媳妇:瞧这俩恩爱的呦。祥子,咱娘俩下地干活去。

二姐:嫂子~

祥子:娘,你光知道说。俺都在地里了,你还杵田边上呢。

跛子李媳妇:小兔崽子。就知道挤兑你娘。

李婶:富贵啊!富贵媳妇啊!

李富贵:李婶,这呢,咋的了。

李婶:吃着呐,这不你媳妇她小妹来了么,俺琢磨这时候你们应该在这儿就带她来找你们了。

我:二姐!俺来瞧瞧你们。

二姐:小妹,你吃了没。

李富贵:谢谢李婶了啊!

李婶:没事,反正也近,你们聊,俺回家先了。

二姐:谢谢李婶,您慢走啊!

我:谢谢李婶啦,二姐,二姐夫,跛子哥。

李富贵,跛子李:哎。

李富贵:吃了没?没吃的话就坐下来一起吃点。

我:俺从家里吃了来的,有啥要帮忙的不。

二姐:家里的地都拾到完了?

我:昨个刚弄好,俺琢磨着过来帮衬你点儿,顺便跟你说件事。

二姐:你是被咱爹气的吧。

我:二姐你又知道了。二姐,俺琢磨着下个月去城里打工。

二姐:咋的有这个想法了,明年你也十六了,咱娘肯定寻思着给你找亲事呢。你这一个女的去城里干啥。

我:城里有个纺织厂在招工,俺去学点手艺。俺现在还不想嫁人嘞。

二姐:咱爹娘同意不?

我:他们不同意啊,俺又没少不听他们的话。狗子要上学,俺说俺也想去。他们都不同意,所以估摸着还不如逃走去外面瞧瞧呢。

二姐:你自个儿的事儿,俺也不好意思说个啥,你想做就去做。

我:二姐,你歇着,俺来收拾这些。

二姐:没事,俺就怀个孕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你打算下个月啥时候走。

我:估摸着10号,俺偷偷叫人写信给那厂里,回信说15号去上班。那大概要10号走吧。

二姐:那你小心着些,毕竟你一个女的,去城里......。

我:哎呀,姐,什么年代了都,你放心着些。姐夫有啥要帮忙的不,俺来搭把手。

李富贵:你坐那陪你姐就成,在这儿住个两天,陪你姐说说话。

我:不了,我今儿傍晚就走,俺就来看看俺姐跟她肚子里的小侄子。

二姐: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我:侄子也好啊,侄女也好,俺都疼。

(四)1972年春 李庄 富贵家

二姐:啊~富贵。

产婆:富贵媳妇儿啊,你深呼吸啊,深呼吸。热水端来没。

孙嫂:来了来了。

李富贵:媳妇儿啊!你忍着点啊!俺就在门口嘞。

产婆:使点劲儿,你深呼吸,俺看见孩子头盖骨了,用力啊。富贵家媳妇儿,你忍着啊,这孩子早产,你又头一胎,你用点劲。富贵啊,你去熬点米粥,大早上饭都没吃就生,很容易没力气。

李富贵:哎哎,俺这就去,俺这就去。

孙嫂:富贵他媳妇啊,俺是过来人,知道第一胎不好生,你使点劲啊,就跟母鸡下蛋似的,感觉来了蛋也就出来了。

产婆:哎,你别咬到舌头了,来把这块布咬着。孩子头出来了,加把劲。

李富贵:粥粥粥,来了。

孙嫂:来来来,给俺,给俺。哎呦,你手别抖,这粥都快被你糟蹋了不是。你在门口守着,娃子的头出来了,快的很,快的很。你在外面安心等着。

李富贵:哎哎哎,谢谢孙嫂子了。

产婆:孙嫂子,你给她喂点粥,看她力气也快耗没了,喝点粥,补点力气。

孙嫂:花儿啊,你张嘴喝点。对了,这样喝点有力气。

二姐:啊啊啊啊啊~

孙嫂:哎呦喂。

李富贵:咋的啦?咋的啦?媳妇儿,你没事吧。

孙嫂:没事儿,碗被你媳妇扫地上去了。

产婆:孩子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带把的。富贵媳妇儿,富贵媳妇儿。

李富贵:俺媳妇儿咋啦?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

产婆:呸呸呸,哭丧个啥,你咋就这样进来了。你媳妇儿只是晕过去,休息会儿就好了。瞧你孩子哭劲儿可真大,将来是不得了喽。

李富贵:谢谢王婆,谢谢王婆。这孩子咋长这样皱巴巴的。

孙嫂:刚出生的孩子就这样,改明个长开了就俊俏了。你们老李家有后喽。

李富贵:王婆,孙嫂,这钱你们拿着。没你们,俺媳妇和孩子肯定是平安不得的。

产婆:你家媳妇儿也争气,这钱俺就收着了。俺也该回家去了,家里灶上的水这会儿得烧没了。

孙嫂:那俺也收着了啊。中午你就别做了,俺烧点来,你安心照顾你家花儿。

李富贵:那谢谢孙嫂子了。王婆你慢走。

产婆:你回去吧,你媳妇儿还躺着呢。

二姐:富贵儿啊?富贵?

李富贵:在呢,在呢。媳妇儿你醒啦。瞧咱家孩子没,长得很像你。你瞅瞅。

二姐:娃子还没长开呢,净睁着眼睛胡说。

李富贵:饿不,灶间还有些米粥,俺盛些来给你垫垫肚子先。

二姐:还吃不下,咱孩子名取好了不?要不咱找村头算卦的师傅算算?

李富贵:这啥年代了,找啥算卦的。我头几天就找祥子挑了几个文化人的字儿,既然是男娃儿,咱就叫李诚,诚实的诚。中听。

二姐:也成吧。孩儿他爹。

李富贵:孩儿他娘。

二姐:这孩子是睡着了,听你说话跟催眠似的。

李富贵:别搂着了,俺来抱抱孩子。

二姐:诚啊,你爹抱抱你喽。

孙嫂大女儿:叔,叔,叔,俺娘叫俺送点儿饭来。

李富贵:哎,在正屋呢。

孙嫂大女儿:俺能看看小弟弟不?

二姐:当然可以,来,大丫,你瞅瞅。

孙嫂大女儿:小弟弟真小,你看他的脸皱巴巴的。他是睡着了不?

二姐:睡着了。

孙嫂大女儿:那俺轻着点儿。

二姐:嗯,大丫真懂事儿。以后你要照顾小弟弟喽。

孙嫂大女儿:哎。

二姐:富贵啊,俺小妹说,这几天要过来的。

李富贵:那敢情好,可以陪你解解闷儿。

二姐:嗯,她说是要多住几天呢。

李富贵:好,等晚些俺去把隔壁屋拾到拾到。

二姐:成。

(五)1974年 冬李庄 富贵家**

二姐:富贵,富贵,富贵。诚子难受,你看诚子难受,咋办?咋办?咋办?富贵。诚子娘在呢啊。没事,没事,娘在呢……是不是难受的紧,老天,你让俺难受成不成?求你了,老天爷。

李诚::咳咳咳……

二姐:诚子乖啊,诚子乖。这身子咋那么烫啊。早上还没这样子。

李富贵:现在太晚,明儿一早,俺去跟跛子哥借下车,咱把诚子送到县里医院瞅瞅。

二姐:要不现在就去,你瞅诚子多难受。俺看着心疼啊。

富贵:别哭,瞧诚子平日里身子好的紧。没事的啊!

二姐:不是你十月怀胎生的你就不知道心疼。他是俺掉的肉啊。

李富贵:俺也心疼,可这会儿,天黑成这样。能咋办。明儿个天一亮咱们就去县城。

二姐:诚子乖,娘用酒精给你涂涂身子,等会儿就不难受了啊。娘守着你不难受啊。

李富贵:媳妇儿,别哭了。你睡会儿,俺来照顾诚子。

二姐:俺不困,诚子娘在啊!没事没事。

……

李富贵:哥,你起了吗?俺是富贵啊。

跛子哥:恩...富贵啊,这么早过来是有啥急事?

李富贵:哥,俺家诚子昨晚突然烧的厉害,一直退不下去。今儿想把他送县城医院瞧瞧,不知道你家的驴车方便借俺使使不?

跛子哥:咋不早些日子去县里医院呢?这小孩子生病不能拖的。你等等,俺这就把车给你赶来。昨个儿刚下过雨,路上滑得很,富贵你们带孩子小心点。

李富贵:哎,俺知道了,谢谢哥。

李富贵:媳妇儿,车赶来了。你抱着娃,俺赶车,咱赶紧出门吧。

二姐:嗯,诚子刚刚睡下,咱动作轻些。

……

二姐:医生医生,快给俺家孩子看看。

医生:这孩子有什么症状?

二姐:有些日子了总是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昨儿个夜里还发烧,用酒给他擦过身子,烧也没退下来。

医生:我看看。啊,张嘴,喉咙扁桃体发炎了。你们把体温计放他咯吱窝下,我看看他体温。39度,高温了。这种情况要打吊瓶,我现在给你们开药,你们抱着孩子去找护士打针吧。

李富贵:哎哎哎,谢谢医生了。

二姐:诚子,不怕啊,咱去打完针身体就舒服了。

诚子:呜哇...

二姐:不疼啊,诚子不疼啊。打好了,打好了。

二姐:富贵,你看诚子咋了,这长疹子了。

李富贵:同志,同志,同志。

护士:咋了,叫唤啥?

李富贵:你瞅瞅俺孩子咋回事。

护士:俺瞧瞧,俺先把针拔了然后去叫医生。

二姐:哎哎哎,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医生:我看看,这是怎么了。孩子咋这样了?你抱孩子去验个血,好了把单子拿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二姐:诚子诚子,你咋啦。

医生:快送急救。

二姐:诚子,诚子。

李富贵:咱快去。

护士:快,跟我走。

医生:李诚的父母是吧,你们孩子太小病得太重,身子恐怕是受不住了,你们提早给他安排后事吧。真得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小王,你来办公室一下。

富贵二姐:什么,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说打了针就好的吗,俺们孩子来得时候还好好的...你赔俺孩子,俺的孩子...你不给俺一个说法,俺就不走了...诚子诚子,你们还俺的诚子……

护士:好。

医生:这次,你知道的吧,毕竟关系到我们医院的声誉问题。

护士:他是个孩子。

医生:这件事牵扯到我们两个人,你也不想把这铁饭碗丢了吧。

护士: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可怜了那孩子跟他父母。

医生:人各有命数,他们还年轻还能生……

(六)1975年 夏 李庄 孙嫂家

孙嫂:这雷打的真响,早上天儿还好好的。

二姐:富贵,早上出门也没带伞,不知有没有地方躲雨。这天气真让人担心,哎。

孙嫂:你男人这不是要挣钱养活你呢嘛,放心,这路上有的是躲雨的地方。宝儿啊,你自己去里屋玩吧,俺跟你花儿婶聊会儿天。

宝儿:知道啦,娘。

二姐:嫂子,你想跟俺说啥嘞?

孙嫂:也没啥事儿,咱俩都是自己在家,不是很无聊嘛,两个人一起消磨消磨时间呗。俺看前阵子你小妹都住在你家里,最近怎么都不见她了?

二姐:俺小妹啊,她回来领了个城里人,是个读过书的小伙,说是她们厂主任的儿子。俊俏的很,说是来提亲的,俺娘乐的不行。

孙嫂:还有这种便宜?你小妹也是出息的很,马上也是城里人了不是。城里日子好,不像咱村子里到处是田啊地啊,跟土打交道。

二姐:俺家呀现在就她出息得很,狗子辍学后也想着投奔他三姐去呢。

孙嫂:去呀,这可是好事儿。

二姐:俺跟富贵也琢磨着过些日子去城里看看有啥干活的地方没。村里头没啥子挣钱的门道。

孙嫂:有打算是好事儿,你家那口子脑袋灵光,俺家的就不能比了,没出息。

二姐:瞧你说的,哥他门路摸得清的很。

孙嫂:也就在你们面前打个样,到了家里还不是显露出来。你是不知道他咋的,说了丢人。

二姐:不说就是,你不是还有你家宝儿呢吗?你家宝儿出息。

孙嫂:出息是出息。那你们啥打算,诚子走了以后……

二姐:富贵说等到镇上安定下来再说。俺也时不时就想到诚子,也没那心思。

孙嫂:你说……

李婶:花儿,花儿,不好了。

孙嫂:呦,这不是李嫂子吗,这是咋的了?那么急的,城老爷进村了不成。

李婶:啥呀,富贵出事了。

孙嫂:呸呸呸,没好话,哎!花儿你别摔倒!大丫,你瞅着你弟点儿啊,娘去看看。

孙嫂大女儿:哎。

跛子李媳妇:呜呜呜……当家的你这是干啥,你走了,俺跟祥子咋办啊~老天爷呀~

李大爷:这是咋的啦?

六婶:俺也不知道,听隔壁李二郎说他看雨停了想溜达溜达,结果尿急想找地方解决,然后就看见这俩人躺地上了。真可怜。

李大爷:咋死的也不知道?

六婶:这不村长去请道姑去了。俺们这些人哪懂这些。哎,富贵他媳妇儿来了。年纪轻轻的,哎~

二姐:富贵?你别吓俺,你醒醒,俺还在等你回家呢,你出门的时候应的好好的,说会早些回来的......

跛子李媳妇:哎呦,孩儿他爹啊,你醒醒啊。你走了,俺和孩子可咋办啊。

村长:你俩快让让,道姑来了,或许还有得救。

道姑:我瞅瞅,呦,咋都黑了,鼻息也没了。葬了吧,葬了吧,俺看这还得做个法啥的,驱驱邪,死得真是蹊跷。

村长:哎哎哎,跛子媳妇儿啊,富贵媳妇儿啊,这邪得驱,驱邪的钱就你俩出吧。晦气得很,这人说没就没了。

祥子:娘,爹。

跛子李媳妇:孩儿啊,你爹就这么走了,不要咱们了......。

祥子:赶紧送镇上医院啊!

村长:送啥,这又不是病,肯定被邪祟给盯上了。

祥子:胡话,都是胡话。

村长:道姑老爷都看过了,这死的蹊跷。晦气的很啊。

祥子:娘、娘、娘……你醒醒……

二姐:俺男人不晦气,你们晦气。富贵啊,走,回家,咱这就回家,俺今天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李大爷:你说,这富贵媳妇是不是魔障了。邪祟还近身了不成,瞅的俺瘆得慌。

六婶:不行,俺去找仙姑要两张符,避避邪。

李大爷:帮俺要两张。

祥子:娘~

二姐:富贵,咱回家,回家,你们都给俺让开,没见着俺当家的睡着啦,都滚,滚,滚~

村长:看来真是魔障了,道姑老爷,你先给俺画两张?

道姑:俺到你家画,这地儿不好画,怕是画的时候这些东西捣乱。

村长:哎,成。您这边儿请,道姑老爷你慢些地滑……

(七)1982年秋 李庄 村口大树下

李婶:花儿啊?你家地拾到完了不?

二姐:他家二婶啊,昨儿个就拾到完了,这不今儿个没太阳嘛,打算改明儿有太阳就弄出来晒晒。

李婶:有啥需要的你嘀咕声,俺们也好帮衬着你些不是。

众人:说的是这个理儿。

二姐:哎呦,瞧你说的,俺哪能劳烦您啊!这几天祥子和坡子嫂,俺几个都相互帮衬着呢。这不俺跟跛子嫂约好今儿个下午去镇上瞧瞧。俺就先回家拾到拾到去了!

李婶:有人帮衬着总是好的。成,你慢着些啊。

二姐:哎~

李叔:你说你说啥。自己的事儿还没拾到完,就操心人家家里的?

李婶:俺这不是随口说说,再怎么这个理儿也在,面子啥的过得去不是!说着是去跛子媳妇那儿,谁知道是不是去王婆子那儿,俺听那孙嫂说,最近她跟那王婆子走的可近了,手头上有个啥好处就往那里送。

强子媳妇:她这是要干啥?总感觉要整出啥事来。

李婶:瞅你感觉准的,都能算卦了。能干啥,瞧这穿的花的哟,一点也瞧不出她是寡妇,现在孩子也没了,可不可劲儿的想再寻思个。

李叔:你一个妇道人家乱讲个啥。

李婶:咋了,她做还不让人说了。好好一个寡妇不做,偏要做个荡妇。克子又克夫不是?

强子媳妇:婶,咱可不能乱说。被别人听到多那个啥呀。

李婶:怕啥,俺昨个还听孙嫂子说,头几日她小妹子来了。本来挺高兴的一件事儿,没过一个晌午头呢,就气冲冲的走了。走的时候还说啥不要脸。屋里头还是花儿哭哭啼啼的声音。

春梅:啥,还有这档子事?

李婶:哎呦,春梅啊,你走路咋没声儿的,瞧我被你吓的。

春梅:咋了这是?你怕个啥,做亏心事了?

李叔:俺回趟家。

李婶:你走啥?

李叔:回去拾到一下工具。

强子媳妇:哎哎哎,李婶你接着说啊。我这心痒痒的紧。

李婶:说啥说,被春梅都吓回去了。

强子媳妇:哎,春梅你家隔壁不就是王婆子嘛。

春梅:咋的了?

强子媳妇:听说这刘寡妇经常去王婆子家串门,这是真的不?

春梅:最近倒是常去。

李婶:有猫儿腻儿了这不。

春梅:咋的,她不是帮人家说亲啊?

强子媳妇:啥帮人家,估摸着是帮自己哦。

春梅:啥,帮她自个儿。

李婶:怕是不想守这个寡喽。

春梅:咱村也没出个寡妇再嫁这档子事儿啊。她这是要做头鸟不成?

李婶:可不是,你瞧赵寡妇,十几岁嫁进来,二十出头没了男人。这老了多受人尊敬。听俺家那男人说村里还打算给她立个贞节牌坊呢。

强子媳妇:还有这档子事儿。

李婶:这女人还是规矩点儿好。死了走的也安心不是?

春梅:是这个理儿,村里有多少年头没出过大事儿了。估摸着要惊着村里的长老了呗。

李婶:造孽啊。富贵走也走得不安生。她这样,富贵也不回来管管。

春梅:呸呸呸,你说什么傻话呢,都死了还回来,村儿里还不遭殃啊。

李婶:说的俺嘴都干了,估摸着也得做午饭去了。得了,俺走了啊。

春梅:啥呀,俺才刚来。

强子媳妇:俺也得回家给俺那口子做饭去了。

春梅:哎,都别散呀!

春梅婆婆:春梅啊!

春梅:哎,娘,你跟吴大娘说完事儿了?

春梅婆婆:说完了,就一点儿子事,咱回家吧。

春梅:成,反正他们也散了。娘,俺听说啊那刘寡妇……

(八)1985年 春 李庄 王婆子家

王婆子:花儿啊,不是俺不想帮你,俺也帮着你说过几门不是,不是没人要你这样的,就是你嫌弃人家。你说隔壁枣庄的瞎子多好,你还嫌人家。

二姐:哎呦,婶儿,你瞧我才几岁还要嫁个瞎子不成。

王婆子:自从跛子他媳妇跟祥子去了镇上之后,就瞅你跟咱们村儿李根走得挺近啊。俺可告诉你这不是啥好货。

二姐:俺可没跟他走得近,跟谁走的近也不能跟他不是。俺瞧今年村里来了个老师,你觉得咋样?

王婆子:哎呦我的祖宗哦,你看上他了?咱们村儿小姑娘多少人排着队的想亲近他哦,你能捞到号?

二姐:寡妇咋了,寡妇就不能再嫁了,都啥年代了,祥子说了现在是新世纪。

王婆子:咱村以前可没出过你这档子事儿啊。

二姐:咋的,婶儿,你也瞧不起俺。

王婆子:哪能啊。俺也是想你有个好姻缘不是。

二姐:俺可不管,俺跟富贵的婚事可是你提的,你瞅瞅现在,这是哪门子好亲事啊。

王婆子:哎呦,还提这干啥。

富国:王婆婆在吗?王婆婆?

王婆子:在,在,在。呦,这不是刚来的那吴先生嘛。

富国:婆婆,现在都不叫先生了,叫老师。我觉得最近老是受你照顾不是,就带了些家里母亲做的馅饼,红豆沙的,您尝尝,别嫌弃。

二姐:哟,这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啊。

富国:这位是?

王婆子:她是刘花,这不瞧俺一个老婆子在家,就来看看俺。

富国:你好,我叫吴富国。叫我富国就行。

二姐:富国啊,你叫俺花儿就成。

富国:你也尝尝我母亲做的饼吧。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一堂课。

王婆子:成,你慢走。花儿,你咋臊了。你真看上人家了。

二姐:不成啊?有问题?他说话挺斯文的。俺看着喜欢。

王婆子:啧啧啧。这馅饼挺好吃的。

二姐:俺也估摸着挺好吃的,婶儿,俺先走了啊。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没做完。

王婆子:哎,咋的突然就走了,你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啊。

二姐:不了,这事挺急的。

王婆子:这不是回你家的路啊。

二姐:这绕的近些。

王婆子:近吗?俺咋觉得远了呢?哟,这小兔崽子。造事儿啊,造事儿啊。哎~

(九)1985年 秋 李庄 华生小学

富国:花儿,找我有事情?

二姐:没啥事儿,就是今年不是自家地收成好嘛,俺就多做了些馒头,这不带来给你尝些鲜。

富国:谢谢了,真的是麻烦你了。

二姐:不麻烦,不麻烦。俺知道你们当老师教这些孩子的很辛苦的,平时一定要吃好睡好。

富国:哪里的话,还有什么事情吗?

二姐:俺就是来给你送馒头。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富国:不打扰,不打扰,只是等一下我还有一堂课。所以……

二姐:哎呦喂,你瞧俺这猪脑子。你忙,馒头别忘了尝啊。

富国:嗯,好的。再见。

秋茹:吴老师?刚刚那位是?

富国:哦,村子里的那个刘花。挺热情的一个人。

秋茹:哦,是花儿姐啊,她怎么了吗?还有吃的啊。

富国:也没什么事,说是今年她家丰收,多做了些馒头来给我尝尝。你怎么就想着吃?

秋茹:这不是这里吃不饱吗?该不会是人家喜欢上你了吧!她年龄跟我们差不多,人也大方豪爽......。

富国:别瞎说,等一下坏了人家的名声可不好。

秋茹:你说的是,他们村里人啊,可看中这些了。还好没什么外人,上次我听到村子里的人对花儿姐指指点点的,感觉这村儿真的是太封建了。

富国:他们都说些什么?

秋茹:说花儿姐不检点啊,说她喜欢你呗。

富国:乱讲,这话怎么能乱说呢。

秋茹:我也觉得,你别往心里去,就是可怜了花儿姐。对了,这周末我打算去镇上好好玩儿一天。待在这里都闷坏了。富国同志,你要一起去不?

富国:不了,我打算这周末给学生们来一次小模拟。探探他们这几科的底。

秋茹:真是好老师,在下佩服,佩服。

富国:那你好好玩啊!今天天挺好的,转眼也来了好几个月了。

秋茹:我想家,想吃我妈做的菜了。

富国:我们这是为国家做贡献,有国才有家嘛。国家多些人才是我们为人师表的责任啊。

秋茹:是是是,富国同志说的是。哎呀!该上课了,那富国老师加油哦!

富国:总感觉你话里有话。

秋茹:你想多了,从小到大我是那种人?

富国:是,你忘了你儿时做的那些没脸之事了不成?

秋茹:富国老师,你听,校长打铃了。

富国:我去上课了。

班长:起立。

同学们:老师好!

富贵:同学们好,请坐。请同学们打开书本,这节课我们教……

(十)1985年 冬 李庄 华生小学老师宿舍

秋茹:身子好点儿没?来喝点儿药。

富国:谢谢,好多了。

秋茹:你是骗我眼瞎了吗?要不然去趟城里的医院吧,怎么感觉镇上抓来的药不行啊。

富国:撑到寒假还是没问题的。

秋茹:你还是早点儿去看吧,课我可以帮你上,反正也就最后几节课了。

富国:没事的,这些孩子哪里的知识点不好我知道,我教他们更有针对性,会比较有效率。

秋茹:哎~,你先把药喝完吧!

校长:富国老师!

富国:在呢!校长有什么事情吗?

校长:我看你病好点儿没,秋茹老师也在啊!

秋茹:嗯,刚帮他从镇上抓了些药回来。

校长:富国老师,要不你去趟城里的医院吧。

富国:不用了校长,这就快放寒假了,等放了假再说吧。

校长:身体本钱最要紧啊。

富国:这个我知道的,毕竟健康是身体的本钱嘛。我妈老是这么说,耳朵都快长茧了

校长:我们过来人说的话不会害到你。

富国:是是是,校长大人,你才高八斗,小生佩服的紧啊。

校长:看看看,是烧糊涂了不是,都开始说胡话了。

秋茹:呵呵呵,跟个活宝似的。也不知道阿姨怎么把你带大的?

富国:我妈那是生了个好儿子,乖的很,不惹事。

校长:也不嫌臊的。

富国:校长,都什么年代了,时代在进步。看看,农村把你束缚住了不是?

校长:哈哈哈……你们小年轻有活力啊!

二姐:富国老师在不?富国老师在不?

秋茹:听这声音像是花儿姐。我去开大门。

校长:那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富国:嗯,校长慢走。

校长:好,不要送了。屋里暖和。

秋茹:真被我说准了,真的是花儿姐。富国老师,你瞧花儿姐来了。

富国:花嫂子,有什么事情吗?

二姐:怎么那么生疏了,本来不是花儿叫的好好的吗?

秋茹:花儿姐,你带什么来了?让我瞧瞧。呀,是鸡汤,香的很呢!

二姐:这也不是啥好的东西,我这不是听说富国老师病了吗,带了些自己熬的鸡汤。补补身子。

富国:这真是劳烦你了,我平时也没帮你什么。

二姐:咋没帮啊,你快尝尝味道咋样。

富国:先等一下吧,我这刚喝了药,也不是喝的下。那还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二姐:哦...没了没了,那,那俺先回家了,你养着身子。

富国:谢谢您的鸡汤。慢走。

秋茹:你这是怎么了?听到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了?

富国:嗯。

秋茹:你不是不让我理这些的吗?你自己怎么还上心了。

富国:毕竟是一个女人的清白,他们这儿又是这么守祖上规矩的地儿,我们也要尊重些。

秋茹:这鸡汤好喝,我给你盛一碗?

富国:不了,我现在也喝不下,你若是喜欢就全喝了吧。

秋茹:我就是替你尝尝。我哪里喝得了那么多啊。

富国:看你平时挺能吃的呀。

秋茹:看吧,人走了就开始不正经了不是。我也不想理你了。

富国:秋茹同志,对待病患你要有磐石般坚硬的耐心,不可动摇。

秋茹:我又不是护士,富国同志,你妈妈忘了我们来这的时候你妈对你说什么了?“国国啊,小茹比你小,你要尽哥哥的本分。”

富国:你妈不是说让你听我的话?

秋茹:富国同志,你自己好好躺着。小的告退,伺候不起你这大佛。

富国:哎,女大不中留啊。不中留。

秋茹:吴富国……

(十一)1986年 春 李庄 村口大树下

孙嫂:春梅,你也在这呐,今儿个天儿真好。

春梅:对啊,俺这不瞧这天儿好,来这儿坐坐。

孙嫂:强子他媳妇,你啥时候生啊?

强子媳妇:正赶上立夏呢。

李婶:这时候好啊,立夏生好兆头啊。

孙嫂:哟,李婶瞧你说的,立夏生就好了?我家宝儿还是春分的时候来的呢,不照样又俊又聪明。

春梅:好了好了,谈这干啥?对了,最近咋没见着刘寡妇跟你一起?

孙嫂:她啊!躲屋里哭呢。

李婶:这是咋的了?前两天还瞅她好好的在地里播种子呢。

孙嫂:啥呀,她那地今年种子播了一半,就跑回家哭去了。

强子媳妇:哎呦,孙嫂你就别墨迹了呗,快跟俺们说说。

孙嫂:你们没听说啊。学校的吴老师不回来教学了?

春梅:为啥?

孙嫂:俺也是听那校长的媳妇说的,说是,那吴老师的家里给吴老师安排了一门亲事,估摸着都对上眼了,快要成亲了。

李婶:这是好事啊。

孙嫂:是好事啊,听说人家姑娘长的漂亮,跟吴老师家门还是当户对。吴老师本来打算结完婚回来教书的,可是被家里人拒绝了,说啥,城里有前途啥的。

强子媳妇:可惜了,这么好一个老师,俺家妞妞还想着开学能见到吴老师呢。现在怕是又要跟俺闹了。

孙嫂:最伤心的怕是那刘寡妇,知道后直接躲家里不出来了。

李婶:哟,这是啥呀,她一个寡妇的,还想麻雀变凤凰啊,更何况这麻雀还是那啥的。

孙嫂:婶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现在都啥时代了,再说人家花儿还年轻,想再找一个不挺正常的嘛。

二姐:哟,李婶。你说俺啥?俺好奇的很嘞。

李婶:哟,花儿啊!哭完出来晒太阳啊。

二姐:本打算晒晒太阳的,看到一只狗乱咬人,打算回家去了。

李婶:好你个刘寡妇,没羞没臊还不能让人说了。

二姐:俺是寡妇咋了,寡妇长的也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总比你管不住你当家的养小三强。

李婶:你说啥?你给俺再说一遍。

孙嫂:好了,好了,大家毕竟是一个村的。少说两句。

春梅:就是,就是。

李婶:就是啥就是。都给俺起开。

孙嫂:花儿啊,咱回家,咱回家。俺家里今儿啊刚抱来了只狗崽子。瞧瞧去。

二姐:走走走,瞧瞧去。狗咬人哪能咬回去啊,是不是这个理儿,孙嫂?

孙嫂:你少说两句,那俺们先走了啊。

强子媳妇:哎,你们慢点。

(十二)1990年 春 李庄 富贵家

二姐:富贵啊,你说你当初不娶俺的话,俺现在是不是有儿有女了,你一走,啥也没留下。你就让俺守着你家的一亩三分地?

二姐:你在天有灵的话你咋不显个灵?你也厌弃俺?觉得俺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二姐:你凭啥让俺守妇道?凭啥?

二姐:诚子?想娘不?娘可是想你的紧。你在那跟着你爹好好的啊。娘打算去你小舅家去看看,住两天,钱省着点花啊!娘回来补给你们。

孙嫂:花儿?花儿?你干啥呢?

二姐:嫂子,有啥事?

孙嫂:没啥这不找你聊聊。你这是收拾去哪儿啊?

二姐:去俺弟那瞅瞅。

孙嫂:去啥,人家都不认你了。热脸贴人家猴屁股啊。

二姐:他也有难处。俺小妹明儿个也去,俺也不怕难为情不是?

孙嫂:要按说你当初就该听你小妹的去城里住。总比一个人守这好。

二姐:这不成,本来每年她寄来的钱都够俺花了,还住他家去给人添麻烦。她公婆都不是啥善事的主。还有万一这爷俩没钱花了可咋整?

孙嫂:那你啥时候出门啊?

二姐:吃完晌午饭,咋的,还舍不得俺不成?

孙嫂:还不是宝儿她媳妇儿给俺气受,才进门多久啊就不把俺放眼里,饭不烧,猪食不喂。还是闺女好。

二姐:闺女儿都嫁人了,现在就想闺女了不成。

孙嫂:呸,想这俩赔钱货干啥,还是儿子中用。

二姐:瞅瞅你,你不是女的不成?

孙嫂:咋的那么大火气,跟你唠个嗑还受你的气。你走走走,赶紧的走,俺活该。

二姐:你就活该,哎呦,俺灶上的粥!糟了,糟了。

孙嫂:报应了吧!报应了吧!

二姐:你给俺走,看你就来气。

孙嫂:俺还偏不走了,也给俺盛碗儿来。

二姐:自己盛,你是秀楼小姐还是咋地?

孙嫂:净胡说,大把年纪了都。

二姐:喝不喝?不喝俺喂鸡去了也不给你喝。

孙嫂:咋不喝,又不是吃俺家粮食。不喝是傻子。你家地播种了?

二姐:早播了,给你。

孙嫂:有糖不,没糖不好喝。俺家宝说要帮你播来着。

二姐:你走走走,鸡都比你好伺候。

二姐:不用,你家田大,本来就费力气了。俺家田小,自己就成。

孙嫂:咋老了就小气了?没有说没有就是了。

二姐:有也不给你吃。给你吃俺怕浪费了。

(十三)1995年 冬 李庄 富贵家

祥子:婶儿在家不?

二姐:谁啊?

祥子:是俺,祥子。

二姐:哟,祥子咋来了。你娘跟来了没?

祥子:没,俺娘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方便来这儿。

二姐:哟,你娘是咋的了。

祥子:前阵子走楼梯摔到了。

二姐:打紧不?

祥子:不打紧,不打紧。俺娘说很久没来瞧瞧你了,让俺来瞧瞧你。家里可有啥需要的不。

二姐:没有,没有,都够。还劳烦着你们惦记着俺这没人要的婆子。

祥子:婶,瞧你说的。毕竟以前要不是你,俺娘跟俺也没钱去镇上安家不是。

二姐:过去了,还提啥。

祥子:婶,俺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儿。

二姐:你说,你说。

祥子:俺打算跟俺娘搬去城里。俺娘身体不好,城里的医疗设备啥的都好些。

二姐:这是好事儿啊。好事儿。

祥子:那这样就不能常来瞧你了。

二姐:这有啥的,俺也没啥好瞧的。孙嫂啊,这几年身体也不好。我们俩呀,常做个伴啥的。俺也不孤单。

祥子:婶,对不住了。

二姐:没啥,没啥。你们好就成。

祥子:婶,这是给你的一千块钱,不多,但也想给你尽尽孝道啥的。

二姐:这俺可不能收,不能收。

祥子:婶,你收着。你不收,俺娘跟俺心里过意不去不是。

二姐:不成,不成,你家还要用钱啥的。再说了,俺的钱也够用。

祥子:婶,瞧你说的,这钱不怕多不是,你就拿着,推来推去也让人笑话。俺家钱也够的,要不搬城里干啥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二姐:那俺也不跟你们客套了。收下就是了。俺没文化说不过你这读过书的。

祥子:婶,瞧你说的,俺瞅你这屋子,要不找人来给你修修。

二姐:修啥,还能住,这屋又不漏,你叔建的时候牢的很。

祥子:好歹给墙摸个白不是?

二姐:白的晃眼,这样挺好,都住习惯了。

祥子:那婶,俺回镇上了啊。

二姐:不留下来吃个饭?

祥子:不了,跟俺娘说好天黑之前回去。

二姐:那你路上开车小心点儿啊。衣服裹严实了,这三轮儿不挡风。

祥子:哎,成。婶,你进屋去吧,外头冷得很,等下受凉了可不好。

二姐:不打紧,俺穿的厚实的很,你慢点开啊。

小宝:花儿婶。那人是祥子?他又来看你啊?

二姐:嗯,来瞅瞅俺,说是要搬城里去。咋的啦?

小宝:也没啥,就是俺娘说让俺来找你去俺那,说想跟你唠唠嗑。

二姐:哟,你娘咋生个小病跟个孩子似的了。

小宝:可不,成天叨叨着要干活,劝她好好养着,不留神又是剥玉米啊,又是对着猪罗罗罗叫唤。

二姐:你娘咋跟摔个腿跟摔个脑子似的,你先回去,俺栓个门。

小宝:哎,成。那婶子你慢点儿啊!

二姐:天还没黑呢,俺又不跟你娘一样大白天的从炕上摔下来。

小宝:婶,瞧你说的,让俺娘听到跟你又一番吵不是?

二姐:俺还怕她这老东西。要不是头几年碍着你爹的面子,俺早就跟你娘动手了。

小宝:那婶你慢慢来啊。

二姐:这小子咋跟小时候一个德行,溜得锃快。

2012年 夏 李庄 富贵家

小宝媳妇:哟,这是咋的了?聚这那么多人。

婶娘:死人了呗,还能咋的。

小宝媳妇:死了?

婶娘:可不,听说这刘寡妇死的可惨。

小宝媳妇:宝儿啊,刘寡妇死了呗。

小宝:成了,别看了,有啥好看的。

小宝媳妇:俺听说死相可惨。啧啧啧~怪不得这几天总感觉闻到什么臭味呢。死了也祸害人。平时看到也来气。

小宝:妇道人家的,咋说话这么恶毒呢?

小宝媳妇:俺说俺的咋的啦,俺恶毒?李宝欺负俺没读过书咋的,说还不让说了?哎,你走啥,俺让你走了?给俺回来,瞧你那穷酸样……哎呦哎!

小宝:你少叨叨几句会咋样?

小宝媳妇:咋了,俺嘀咕碍着你事儿了不成。俺还就爱叨叨了。有本事你叨叨回来啊。你没那本事。

小宝:你是有病还是咋地?你到底是想咋的?

小宝媳妇:你说谁有病呢。还问俺想咋的。别以为俺不知道,要不是俺听到把钱收起来,你们娘儿俩就想救济那刘寡妇是不是?

小宝:你瞎说啥嘞。那么多人看着,还要不要脸了。给我赶紧得回家。

小宝媳妇:回家?回啥家,你说回就回,当俺是啥啊。脸?哼,俺的脸早就被你们李家丢光了。跟你死了的娘一个德行。

小宝:你再说一遍试试?

小宝媳妇:咋的?俺说你跟你死了的娘一个德行。哟,俺的头发 ……李宝,俺跟你没完。

秀娟:他们咋的又吵上了。

青青:你还不知道宝哥媳妇儿那德行啊?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的,就没停过。俺看着也嫌烦。

秀娟:也是宝哥娘造孽,看上人家钱多,要不宝哥也不用受这气了,听说宝哥娘走也是被这媳妇气的。这味真冲。听说死了有两天了呗,好像是的时候嘴边挂着呕水。

青青:也是可怜的紧,不成俺回家了,这味受不了,等下沾了晦气就不好了。

秀娟:俺跟你一起走啊。等等俺,俺都追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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