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 经典小说 > 俩个人的村庄

俩个人的村庄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6

www.649.net 1
  
  十点钟的时候,沈强走在村里那条还算宽阔平展的大路上。脚重重地起落,橐橐地响。
  他今天起得迟,头疼,腰腿发酸,也许昨晚上喝多了酒,或是因为下了一场小雪的缘故,总之,浑身不舒服。
  天阴沉着,像一块发青的磨砂玻璃,田埂和沟坎的背阴处,一片片积雪泛着灰暗的白光。他用手指在眼旮旯扒了扒,又抹了一把绛色的脖子和脸,不知为什么,他又站住了,而且怔怔地看着很远很远的前方—天地的交界处,那里正呈现出一派煌煌光明。旋即,他冷峻的双目顿然迸发出两束炽烈的希望之光,精神一振,两只脚似乎跑到他前面去了。
  当近处灰暗阴沉的天空向他吹来一阵夹带泥土气息的冷风时,他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皮,心也觉得灌铅似的沉重了。原本走路时左右摇摆的习惯,这时更为突出,腿脚不再那样轻捷,每迈一步都感到吃力。
  几年来,他以再生的强烈欲望生活着,他不想再出去,只想脚踏实地,好好干一番事业。他身强力壮,种三亩责任田,不费吹灰之力。于是有闲时,便给人帮工、跑脚、擀毛毡……可日子过得还是十分艰难:地里的苗蔫了,浇不上水;该追肥了,分不到化肥;养鸡鸭喂猪狗,要交“卫生费”、“防疫费”、“安全费”;另外,还有什么“村干部服务款”、“民办教育集资”、“公益金”等等,名目繁多,交不胜交。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一度电得交两块八毛钱,村长说:“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我们是‘文明村’,决不容许再点煤油灯,有意见可以提,还可以上中央去告状,不过别忘了,眼下是包干负责制!”
  沈强气恼、愤慨,无处诉说。怎么办?劳累了喝酒,痛苦了喝酒,半夜睡醒了也喝酒。原想盖房子的梦彻底破碎了。突然有一天,他大骂起来:“操他妈,老子啥都不要了!”空荡荡的小屋是多余的……甚至老婆也是多余的了。
  十五年前,他从这里逃了出去,在外面结婚生子,流浪度日。有一回他领儿子回来看看,不想民兵抓他,他一头扎进河里,儿子追他,也跳到河里。他活着—他这个“父职子袭”的“五类分子”活着,但儿子却死了。自此,老婆颓萎了,精神崩溃了,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刚回来那年,她病体似乎大愈了,瓜子脸红苍苍的,像秋后的紫穗高梁,还说要“再生个儿子”。谁知时变运不转,致使她旧病复发,常常对着黄河呆坐。他陪她去村里的医疗点,乡里的卫生院,针灸、偏方,有病乱投医,吃药无其数。最后,病不见轻不说,反而日益加重、恶化了。村里的女人们来看她,送来她们自以为是病人可口的食物,说一堆重复了又重复的安慰话。
  然而,她走向末路的脚步并没有停止。她的太阳穴、眼窝、两腮,都明显地凹陷了,脸色白得吓人,头发稀稀落落,就象屋后墙基缝里衰败的冰草。她完完全全是一具微息尚存的骷髅了。他卖了家里仅有的五只羊,准备送她到城里去看病,她说:“你就送我去死吧!”于是穿了新衣服,一步步向河岸走去。他对她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天干活,他浓眉拧或一个大疙瘩,时常打得鸡飞狗跳墙。她不怪他,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每天挣扎着给他做饭,并且端到炕桌上,然后有气无力地靠在临窗的墙壁上,一口一口地喘,脸上汗流如注,嵌进眼窝的眸子在暗淡的光晕里显出一种独特而深邃的美,从那里放射出两束绝望的光。他不敢看她。感觉告诉他,她在目不转睛地瞅他。
  昨天吃午饭时,他把碗筷重重地放在桌上,低着头狠狠地说:“你要是不吃,就别给我做,我不稀罕!”
  她费力地挪到炕桌跟前,端起碗,嘴角竟然漾起一丝微笑。她明白他斥责她的意思:心疼她。
  “她爸,我想女儿!”她声调和眼神里满合着
  怆凉地恳求。女儿嫁给一个来本地做家具的浙江小木匠,前年跟丈夫走了。“我快死了……我知道,吃啥药都是白搭,见女儿一面,我就去找儿子,他……他昨夜给我托梦来了……”
  沈强心一酸,嗓子一哽,使劲咽了几口唾沫,眼泪差点淌了出来。
  “你和我一起走吧,明天……收拾收拾,后天就走,迟了,我恐怕就回不来了……他爸,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强把眼泪吞进肚里,抬头瞪着老婆吼道:“别说了,蠢货!”接着声调放缓了些,“这么折腾,你……还是让女儿回来!”
www.649.net,  “还是我去……我去。我要亲眼看看她的家。要不……我不放心。”
  晚上,他睡在她身边,伸手抚抚她,触到的是一把干骨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头皮一阵发麻。很久他都没和她在一起睡了,她不需要,他也不忍心。这天晚上,他听着她痛苦的呻吟,思前想后,脑子打斗了一夜。
  现在,他正是要去找村长,想让他允许,开给他一张“通行证”,他想就此离开这里。他走着,不由自主地向路两边的田地里看着,好些人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忙活着。农谚说:“过了惊蛰节,耕田不停歇。”该忙活了。可是,他却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二
  
  毕竟是春耕时节,加之下了点雪,路上湿漉漉的,就象刚刚洒过水,脚踩在上面,微微有些发粘。到村长家并不很远,但沈强觉得已经走了很久。他两腿打晃,真想就地坐下来歇歇气。
  村长的家,在全村是第一流的,占地五亩左右,院墙抹过三和泥,呈灰白色,上面压着尺把长的石棉瓦;院墙内外,果树和白杨树的枝头,参差着,大都窜出墙头一人来高。沈强看着,心里涌满了激动和骚乱,站在大门外足足踟蹰了一根烟的功夫。终于,他狠狠地跺一下脚,大咳几声,咬咬牙巴骨,迈步踏进村长家的门槛。院子里,房子很多,大都双开板门,三开玻璃窗;房檐、窗台和门楼都用青砖砌成。
  沈强刚要在往里走,只见一条剽悍的大黑狗怒吼着扑了过来,脖子上拴着的一条拇指粗的铁链子被它扯得“格崩”直响。屋里出来一个肤色红白的女人,她很不耐烦地斜瞪着眼睛,当看清是沈强时,向前紧走了几步,叫住狗,脸上绽出好看的笑容。她是村长的老婆——花花。
  “哟,他沈叔啊,快屋里坐。”
  沈强勉强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血只往头上涌,
  脸烧得发烫。花花是他少年时的恋人。他亲过她两回,一回是看戏回家的路上,一回是看皮影戏回家的路上。可如今……唉!他看着花花丰美的体态,又想想自己那毫无肉感的干巴巴的老婆。“她只剩下一口气了,说不定她会死在半路上,真要那样,我就成全她,送她到河里去,儿子等她十几年了。迟早我也要去。”
  “他沈叔,他不在,你来……”花花说,笑盈盈地端给他一杯茶。
  “我来开个证明,我要走!”沈强垂着眼皮,冷冷地说。
  “真走?你再想想……”
  花花口气喋喋地说着,沈强只是不吭气,整个脑袋笼在自己不断吐出的烟雾里,脸色变成可怕的铁青色。
  花花一看,赶忙伏在桌上写了个纸条,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章子,哈哈气,盖在纸条上,递给沈强,说:“找会计给你开,开啥都行。”她动作麻利、熟练,前后用了不到一分钟。
  沈强捏住纸条,手索索地抖着,那脸色已经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回家路上,沈强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但脑子仍是昏昏乱乱的:“明天的念经酒席,所有的亲戚邻居我都请,他们都喜欢凑热闹,喜欢吆三喝五地乐一乐,可谁的礼我也不收。请几个‘阴阳’好呢?三个?六个?反正要请。不念经‘谢土’,我死都不得安生。我不信迷信,可谁又能把我对这片土地的心思说得明白呢?”
  快到家了—那两间小屋,座落在村子西尽头
  那个兀然凸出地面的大土包上的小屋,孤零零、冷清清,象一座烽火墩似的小屋。家,这就是他的家!大土包是早年防洪建造的观洪台,小土屋是观洪人的住所。
  土改时,他家的房地产被充公,只好迫居此处。他望着小屋,边走边想:“我一辈子没创下点家业,这屋子原本是谁的,还让它归谁吧,说不定乡亲们还有用得着的时候。一个人,从此我一个人了!无牵无挂……”
  倏然,传来呜呜的马达声,沈强抬头看时,只见村长骑着一辆桔红色的摩托车迎面驶来,他不由忿忿地骂道:“呸!王八操的。”然后调转身,抄捷路往家走,嘴里还在骂着,“狗日的,总有你坐蜡的时候!”
  
  三
  
  吃过午饭,沈强抱来一捆玉米秸,放在灶下,吩咐老婆说:“你烧一锅开水吧,等会烫鸡,别的事不用你操心了。”顺手拿了菜刀,蹲在门口,就着一块青条石霍霍地磨了起来,功夫不大,刀磨好了。
  她见老婆瘫软地萎坐在灶前,已经开始烧水,火光在她煞白的脸上闪闪烁烁地跳,仿佛一个无形的毒舌在舔她。他难过地聋拉下眼皮,关上门,他不想让她看到她亲手喂大的小生灵们横死刀下的惨状。他默默地说:“就这一回了,忍一忍吧!”
  那些鸡,并不像往常那样,打开鸡门就争先恐后地往外挤,而是惊恐地在鸡舍里疾走,有的甚至相互踩踏着,聚成一堆,一只也不出来。他本想让鸡出来一只抓一只,看来不行了。他长叹一口气,钻进鸡舍,抓住一只漂亮的骆驼黄,左手攥住头,右脚踏住爪子,一刀下去,鸡的身首几乎分家了,一松脚,那鸡便奋力扑腾起来,即而又一下栽在地上,翅膀“啪啪”地扇着,一下比一下无力,腿子一缩一伸地痉挛,喉管“哧哧”地响,殷红的血先是喷,后是慢慢地流。沈强痴痴地看着它,直到它像一滩泥一样不动为止。其它鸡又叫又飞,鸡舍被尘土淹没了。
  沈强突然醒悟似的四下看看,嘴里念出一句话来:“怨刀子不怨人!”他咕囔着,疯狂地宰杀着。一时,那些鸡全都躺在他的脚下了,浓烈的血腥味冲击着他,身上溅满了血点子,手里提着的菜刀还在滴血。他神情有些麻木,把刀在死鸡身上随便蹭了蹭,又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眼睛凑近门缝往里看,老婆依然坐在灶前,火舌依然在她身上舔。他放心了。
  兔子自知劫数难逃,一有响动,便在窝里来来回回地窜,鼻翼和上唇歙歙忽忽地颤,长长的胡须抖抖地哆嗦着……
  他累了,累得简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这时的他,俨然是一个倦懒颓丧的刽子手的形象。他坐在地上,点上一根烟,紧紧地咬着牙巴骨,看着血糊拉杂的兔子和鸡,它们一个个圆睁着眼睛,空茫地瞪着什么。
  “眼闭上吧,”他说,“明天我谢土的时候,也替你们祷告祷告,你们会升天的!”
  鸡兔收拾停当,大约用了三个小时。沈强换上一身干净衣裤,胳膊上挎了一个大柳筐。他要去请“阴阳”,买烟酒,还要请两个手脚麻利的好厨子,对了,猪还没杀,不知屠户在不在?通知亲戚邻居赴宴的差事,他在去村长家以前就托咐给人了,想来一定万无一失。他决定,家里的所有器物用具,等过完事他和老婆走了,再让乡邻们去拿。他瞒着老婆,不让她知道,他希望她能见女儿一面,时间说什么也耽搁不起了。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不知怎的,他又嘟嘟嚷嚷地骂开了:“王八操的,走着瞧。哼!老子恨不得点你一把火!”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四
  
  谢土的心愿,总算了结了。
  第三天早晨,沈强和老婆身着新装,从屋里走出来。老婆空着手,趔趔趄趄地走在前面,沈强背着一个大包袱,弓着腰走在后面。
  “你先走,我锁门。”沈强对老婆说。他把包袱放在离门不远的一个粗树墩子上,回身走进屋里,在没有燃尽的一把香旁边,又插了一把。淡蓝的烟缕融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纱状体,袅袅升腾上去,在漆黑的屋顶上缓缓散开,又斜刺里倒流下来。他双膝一弯,“通!”跪在地上,四面八方,磕了一圈响头。然后不情愿地站起来,出门眺一眼黄河,重新背上包袱,郁郁难舍地走下大土包。
  一群人站在大土包下面,有的女人一边抽抽噎噎地哭,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他老婆站在人群中间,也在哭,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滚滚而下。她不知道她这是在诀别,还在一味地劝说别人不要伤心:“他婶,他大妈,过些天……我就回来了……”
  几个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要送他们去车站,他执意不坐:“路不远,不麻烦你们了,忙忙的。”
  他特别想和老婆在这条熟悉的土路上好好走一走,哪怕走到天黑,走到东方日出……她没有机会了;他即使有,又不知在猴年马月!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小伙子们,只得和老婆坐在车后架上。
  车子走得很慢,有节奏地颠簸起伏着。老婆佝偻着身子,死死抓着车架,象挽着稍不留神就会失去的生命。他眼睛直直地瞅着褐色的田野、新旧间杂的村舍、高高低低的树木……炊烟消失了,阳光不很热烈,一股股料峭的细风,凉彻肌骨,他打了个寒颤。
  当再次回望他那两间小屋时,小屋上空是一派动人的宁静的湖蓝,近旁浮着朴实无华的云朵;小屋墙上的标语还能看到,那是用白灰写成的:致富光荣!房门仍旧敞着,黑洞洞的,像是一个被他的举动惊得张大了嘴的怪物。他的心一缩,眼泪“哗”洒在衣襟上。

www.649.net 2

怎么说呢?这地方不错。当然说这地方不错的人,都是以前在这地方居住的人。现在这地方的人不说这地方不错了,他们全都搬到上边去了,现在他们都说现在搬的那地方不错,真的不错,去哪儿都不用吭哧吭哧地上坡,平平整整的,光光坦坦的,更主要是离五天一集的镇里一顿饭的功夫就吱溜吱溜地走过去了。祖宗上辈子积啥福了,轮到他们这辈子能搬到这么好的地方。不过,有时他们还一丝一丝地怀念他们以前住的地方。
  
  怎么说呢?他们感觉以前住的地方也真的不错,随便坐哪儿都能看见村子西边黄亮黄亮的黄河。当然,你不能坐在炕头不能蹲在茅房不能靠在墙角旮旯的什么地方。
  
  村子一溜地就散落在一面坡上。虽不象有意规划似地但还算齐整,有条唯一的大巷由南到北从村子中间通过,巷道东西两排一排一排整齐的住着人家,青一色的土墙土院,偶而有几户青砖或红砖砌的院子,也偶而有几户青砖两层楼的小院,这是晋南农村最普遍最典型的村子。
  
  村子有个很好听很特别的名字:姑子板。这村名在晋南农村是很少见的,村子里跑外多的人说叫“什么板”“什么板”的在内蒙古好多地方有,而这村子为什么叫姑子板,村子里也没人说得清。后来县城里来了个姓解的学者,在村子考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归纳出村名起源的两个缘由:一是村名和村东边的姑子庙有关。因为姑子庙的传说是这样的:说是很早以前,村子里有个己不知姓名的姑娘,长得又黑又丑,二十岁还未出嫁,每年和她的父亲靠给别人锄田度日,有一年全国大旱,黑姑娘锄过的田地到处是湿漉漉的,那一年全国各地都遭受了旱灾,而这地方因为有黑姑娘而免遭旱灾,数年后,黑姑娘在村东坡上给人锄田,忽然被一股黑风卷走,不知去向,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黑姑娘的恩惠,便在黑姑娘居住的地方建起了姑子庙,而村名叫姑子板,是人们忌讳那个黑字,而把村子叫成了姑子白,而后来白和板语音接近,就变成了姑子板。二是村子明清时期有个生意人,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做茶叶皮货生意,那时的呼和浩特叫归化,他的铺面就开在归化城的姑子板巷,后来他回到村,发现村子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因为他喜欢姑子板这名,就把村名起成了姑子板。考察归考察,以刨土旯旮为生的庄稼人没人理会这些与肚子无关的闲球事,不就是个名吗?随便你叫什么,那怕叫驴球马×,熊管!
  
  姑子板的名字是没人叫的,只有对上的公文或上边对下边的公文里才提到,再者就是村南路边的铁皮牌子上大大写着:姑子板,再还有村主任兜里揣的公章上刻着:山西省××县××乡姑子板村民委员会。当然,这公章除过村里有头有脸有帽沿的人见过外,其它人很少见过。
  
  怎么说呢?村子里还有一个比姑子板村名更有名气的名字,半坡。因为村子就住在五里长坡的半截儿。这么说吧,如果有人到这儿打听姑子板,可能很少有人知道给你该往哪儿指,而你要打听半坡,就连三岁小孩或者患精神病的人都能把你引到村。七沟八坡十二岔,有女不往半坡嫁,想吃半坡果子杏(ha),咬牙嫁来凑合吧。球!姑子板的人说,胡说。驴×下竹筐-----由他的×胡编哩!姑子板有几个打光棍的?
  
  不过,现在这地方不能叫姑子板了,搬上去的村子大大方方正儿八经的启用了姑子板的村名,半坡已不能再叫了,居住的地方搬在了平光溜溜的垣上。
  
  怎么说呢?也就是说下边这地方已没有什么名字可以叫了,搬上去的人只要提起过去住的地方,都一个叫法的叫成了“下边”。
  
  那就叫下边吧。
  
  
  
  叫下边的村子眼下只住着两户人。准确的说是两个人。一个是七十来岁的花子妈。一个是叫子贵的放羊老汉。花子妈不搬上去是有原因的,五个女儿都嫁到外村外地,有一个小儿子近几年不在家了,女儿们告诉妈妈:麦子去澳洲了,跟老板去的,过几年回来,他说回来后把家安在太原,或安在二姐居住的西安城里。花子妈做梦都想在太原或西安城里住,于是就同意了。于是就找村长,村长一句话也没说的就同意了。子贵老汉不搬上去的理由是不充分的,他说是为了放羊方便,上边的村子太干净,叫新农村。羊在上边不卫生,新上任的村长不同意,后来有人说,子贵老汉的老婆早年死在下边的村子,他是陪他死去的老婆哩!村长更不同意了,几百年了,村子死了多少人呀,都不上去我这村长还咋当?再后来子贵老汉过继的侄子给他在上边盖好了院子,这才算移民上去了。但等上面领导检查完移民工程落实情况之后,他还是住在了下边。
  
  
  
  花子妈天不大亮就起来了,这是几十年养下的习惯。这几年麦子出国去了澳洲后,她更是睡不着了。起来后,她先是穿好了二女儿给她从西安捎回来光溜溜锻子做的袄,然后就靠墙坐在被窝里。她靠墙坐的时候,两眼就习惯性的在屋里看着,她最先看到的是儿子炕中间墙上镜框里的照片,那里面有儿子和几个女子从小到大的好多照片,当然还有些外孙孙的,她看的最多的还是儿子的那张放大了的彩色照片,那是多帅的儿子呀,浓眉大眼,白白的脸,一脸喜气相,旁边还有个外国的洋女子,这是去年二女子从西安带回来的。二女子说,这是麦子从澳洲寄回来的,那洋女娃是你麦子的女朋友,他让我带回来让妈妈看。二女子说着就流泪,花子妈也流泪,麦子有出息了,都找下洋女娃了。她就摸着看着,好象麦子的照片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这洋女娃她是没见过的,头发金黄金黄的,眼睛有点蓝,鼻子梁通直通直的,很好看,男看眉女看鼻,这熊娃,你找个洋媳妇你能伺候了人家?她看着看着就高兴地合不拢嘴,合不拢嘴就高兴地让二女子把儿子和洋女子的照片夹在了炕中间墙上的镜框里。熊娃,这熊娃,她就高兴地骂了句。花子妈在屋里看了会,便摸起枕头旁边一支正在做的鞋,吱溜吱溜地纳起来。这是她给大女子家的外孙孙做的,大女子这几年身体不好,经常咳嗽,于是她一有空就帮大女子做点针线之类的活。这是支泡沫材料压缩制成的鞋底,街上买的,分大小号码,两块钱一双,现在都兴这个了,既简单又不费工。以前给儿子做鞋的时候就不是这个,把破旧的衣服撕开,用浆糊把布片一层又一层的粘合在一起,放在太阳下晒干,这地方把晒干的一层又一层粘在一起的厚厚的布叫“固子”。然后把压在炕上席底的鞋样子取出来,剪出鞋的大小之后,再把一层又一层晒干的“固子”厚厚的合在一起,用白白的布一包,就成了鞋底的样子,没事时就一针一针吱溜吱溜地纳,鞋底纳好后,再把用黑的、花的或各种条绒做成的鞋面又一针一针吱溜吱溜地纳上去,于是便做成了儿子和女子们喜欢穿的鞋子。那时候儿子是最喜欢穿她做的鞋子,冬天又舒服又暖和,夏天又透气还不出脚汗。可自从前几年儿子高中毕业去太原打工后,就不穿她做的鞋子了。儿子喜欢穿皮鞋了,不穿就不穿,她也不生气,笑着骂:熊娃,连你妈做的鞋都不穿了。儿子也傻傻地笑。皮鞋多好呀,黑亮黑亮的,女人看头男人瞅脚,头光脚紧的,多提溜人。她越看儿子越觉得儿子帅,她怎么能生下这么帅的儿子呢?比他死鬼老子强多了。她看着看着便会忍不住在儿子身上使劲地打上一下,熊娃。花子妈吱溜吱溜地给外孙子纳着鞋,不紧不慢。这些年,没事时她几乎全是做着鞋子,儿子不穿布鞋了,可她的几个女子和女婿还有六七个外孙孙都喜欢穿,连她在西安工作二女子身边的小外孙也喜欢,姥姥,我要你做的布老虎鞋。那小精灵一说这话,她就高兴地心里象吃了蜂蜜一样的甜。
  
  天大亮了,太阳从背面墙的小窗户射进来,红亮红亮的,花子妈穿好了衣服,下炕后把地下的尿盆慢慢地端出去,倒进院子西南角的茅房。这是个很不错的院子,有四分大小,北边是五间虽然低矮却还结实的瓦房,东边是两间做饭的厢房,紧靠东厢房是院子坐北朝南的院门,院子南边是用石棉瓦搭建的一溜小房,放着果树干枝、蜂窝煤块等一些农户不可缺少的杂物,杂物旁砌了一堵小砖墙,小墙那面便是茅房。茅房的位置是整个院子最不好的地方,村子里懂得风水会看阳宅的把这地方叫做“五鬼头”,说是“五鬼头”这地方住人人伤,养鸡鸡死,只有做茅房才是最适宜的。她觉得这话说的在理,起先她的鸡就养在“五鬼头”的位置,那鸡就年年死个不停,于是她让大女婿把鸡窝垒在了院子西边,她当时不知啥是“五鬼头”,只觉是西边太阳照着,暖和,南边太阴,一天不见太阳影子。知道“五鬼头”还是去年一个看阳宅的算卦先生告诉她的,那算卦的进了她的院子很神秘地看了看,说:老太太,你这院子很好,巽字开门震字灶,娘娘高兴财神笑,你这院子既财旺又人旺,茅房的位置也行,居“五鬼头”,好、好。她高兴的合不拢嘴,感觉这算卦的不是胡说,儿子都去外国挣钱了,还找了个洋媳妇,还能不财旺人旺?她塞给算卦的两盒二女子从西安捎回的水晶饼,算卦的推辞着,说:老太太,现在的人都不说吃的了,我看院子一般都要收五十块钱的,你看着给吧。她塞给算卦的三十块钱,算卦的便把两盒水晶饼拿上走了。花子妈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感觉舒服多了。人上了岁数,火气小了,尿也多了,早上起来纳鞋的时候,她有点尿急,她忍了忍,没有下炕,现在好多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走到西边的鸡舍房,把鸡舍的门打开,两只白母鸡和一只黑花母鸡还有那只大红公鸡便咯咯咯地从鸡舍挣抢着出来,花子妈扭身从北房窗户前的小铁桶里抓出一把秕谷粒,咕咕咕地一边叫着一边撒在鸡舍旁,鸡们便抢着刨着点头不停地吃着。花子妈看了会,又去去去地骂了句抢食吃的公鸡,这才转身,从南边杂房的柴堆上抱起一把干果树枝,开始生火烧水做饭。
  
  灶台就在花子妈住的东厢房,灶台紧靠着屋子的土炕,以前这地方灶台挺大,一个挺大的灶台旁边放着一个挺大的风箱,现在挺大的灶台和挺大的风箱没有了,前些年这里全栽上了果树,有了果树便有了修剪果树的树枝,于是便有人研究出了一种叫“抽灶”的灶台,这“抽灶”看着很简单,砖砌的灶台上放上一口不大的锅,里边通着墙上宽大的烟囱,当然也可以再通到炕上,冬天冷时就把通炕的洞口铁板拉开,这样既烧开了水做好了饭,土炕还暖和和的,天热时就把炕口的烟道关上,那烟和热量就都顺着墙上的烟囱走了。花子妈给锅里添了水,再给灶里加了柴,便点着了灶火,关上灶门后,灶火便呼呼呼地着了。接着她把铝篦子放在锅里,从案前的小桌上拿了两个馒头放在铝篦上,盖上锅盖后,便出去打扫院子和开院门打扫门前的巷道了。
  
  院子每天都扫,很干净。花子妈把散落在院里的的几片鸡毛和树叶打扫了一下,这时便听到巷道的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哞哞哞的羊叫声,花子妈知道这是巷北头子贵老汉开始放羊了。花子妈开了院门,把笤帚拿在手里,往北边的巷道看着,就看见子贵老汉的七八只绵羊哞哞哞地跑出了院子,紧接着子贵老汉就出来了,子贵老汉出门往上边的巷道看了看,就看见花子妈往他这边瞅着,于是子贵老汉就扭过头,把长长的羊鞭摔了一下,就走了。花子妈就那么一直地看着,看着子贵老汉近几年明显驼背忽然一下苍老的身影,直到子贵老汉下了村北边的大坡,不见了。
  
  村子里的人都搬上去了,没了人,也没了喧闹,宁静便多了,宁静多了便多的让人感到孤寂和可怕。早上的巷子是花子妈每天都要看的、很准时。子贵老汉几乎也是很准时。看着看着,花子妈有时还在心里嘀咕,该死的,天生就是吃土的命,上边都有院子了,还不上去住,有吃有喝的还放什么羊哩。
  
  
  
  三女子来的时候,是骑着电瓶车子来的。进门叫了一声“妈”,便把车子上的菜和从镇上买的馒头放进了屋子。三女子一般是每三四天来一趟,来了便给她洗洗刷刷,便给她带上从镇上买的菜、馒头、大米、小米和面粉、油啦什么的。这地方好些年都不种麦子了,几乎所有的地全都栽上了果树,于是,也几乎是家家户户都用苹果卖的钱到镇上买着面粉和油类等日用食物。前一半年是大女子三天五天的来,后来大女子身体不好,这三天五天来一趟的事情便成了三女子的事。
  
  花子妈在麦子前面还有五个女子。二女子大学毕业分在西安工作回来的少些,四女子和五女子自由恋爱,嫁的远了些,也不多回来。当然,近几年几个女子都回家多了点,还隔三岔五地轮流着不停地捎点钱啦东西的。她有时也闹不清,她们怎么都肯回来了,许是他们都大了,许是麦子去澳洲了,许是她老了,她们怕她一个人孤单吧。
  
  三女子进门叫“妈”的时候,没有看她。花子妈觉得三女子今天有点反常。她进了屋子,才发现三女子两眼红红的,脸色也不好。和平子搁气了?三女子说没有。没有搁气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平子欺负你了?平子欺负你的话你给妈说。三女子说,没有没有。说没有没有之后,便笑了笑,说:你三女子是谁呀?他敢欺负你三女子?花子妈这才松了口气,说:两口子搁气没有隔夜仇,死女子你脾气太犟,平子多好呀,你以后得好好改改你那穷脾气,说着说着,你大姐有两三个月没来了,你看你大姐了吗?她的病好些了吗?三女子说:看了看了,大姐的病基本上好了,二姐从西安给捎的药,吃了好多了。三女子说着,便急慌慌的摆摆手,尿,尿,撕了一把炕上的卫生纸,便钻进了西南角的茅房。这死女子,老是这样猴急猴急的,快四十了,还是这么急性子不改。花子妈便一人嘀咕。   

文/尘间红叶

她是老代叔捡回家的。

01

那是个夏日的晚上,夜幕低垂,一轮明月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落在地上,疑似一层白霜。

他和寡居多年的母亲,相依为命。年过三十,仍未娶妻。在那个青黄不接的年代,一袋地瓜就能换回一个黄花大姑娘。一家的口粮还填不饱他的肚子,他不敢奢望夫妻成双,儿女结队。

母亲坐在灶前,烧火做饭。他走出家门,去取柴禾。小狗黑子在他脚边,骨碌乱转,两步三步跑到他面前。一人一狗,来到院外的柴禾堆旁,他弯腰拢了一抱柴,刚要起身,小黑从柴禾堆里窜了出来,“汪汪”乱叫。

他呵斥一声,它摇着尾巴,仍是冲着里面叫着。他有点惊疑,放下柴禾,向里面走去。借着月光,他看见那里躺着一个人。他叫了一声,那人一动不动。

母亲问讯赶来,手里提着一盏汽灯。他接过来,壮着胆子,走上前。灯光下,那个人蜷缩着身子,披头散发,遮住了脸,浑身上下脏乱不堪。唯一能辨认的,她穿了一件红花小褂,是个女人。

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她动了动,还活着。他帮着母亲把她扶起来,背在身上,带回家。

母亲烧了水,帮她擦身,洗脸和头发,换了自己年轻时的衣裳。他进屋一看,是个清秀的姑娘。她醒着,对着他笑了。老代立即手足无措,脸也红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看一个女人,除了母亲。

母亲端来粥,掰了大半个窝头给她。她立即狼吞虎咽,好像几天没吃过饭了。一连喝干了三碗粥,母亲再也不敢给她盛饭。

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她摇摇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屋里的娘俩。母亲“哎哟”一声,难道这么俊的姑娘,是个哑巴?

他拉着母亲,跟她走到外屋,“娘啊,我看她好像这儿不灵光,”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什么,她是个傻子”母亲提高了声音。

他连忙对母亲摆手,拉着她欲进屋的脚步。“哎,这算什么事呀!”

02

母亲和她睡一间屋,他自己一间,一夜无话。早上起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蹲坐在灶前,帮着烧火呢。老代收拾完下地的农具,母亲喊他吃饭。

仨人围坐在桌前,他端起一碗粥,抬头看见她正冲自己傻笑,也禁不住跟着笑了。他对她比划着吃饭,她立即手忙脚乱地,端起饭碗,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母亲瞅瞅他,看看她,也没吱声。

吃完饭,他套好驴车,准备下地干活。她拦在车前,“呜呜”叫着,母亲拉开她,“他要干活,不去,晌午你就别吃饭了。”她不肯让开,执意站在那里。

他扫了扫车上的灰,对她说:“上来吧。”她欢天喜地上了车。母亲一转身,去了村长家。

晌午,他们赶着驴车回到家。屋里屋外,满是人。乡亲们争着抢着看,老代捡回来的媳妇。他一头雾水,那个女人躲在他的身后,用力抓紧他的胳膊,悄悄露出半个脑袋瞅瞅众人,象个做错事的孩子。

村长也在,他把烟袋抽得“啪啪”响,问大伙有没有人认识她,有人说,听外村的人讲,她一直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不说话,也不进屋。人家给她饭吃,她会对人笑。小孩子们见了她,冲她丢石子,她也不还手,只用双手紧紧抱着肚子,打痛了,会哭。

乡亲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村长决定把她送到公社。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她,那身洗干净的衣裳,帮她换上。吃了顿饱饭,临走又往她兜里塞了一捧大枣,打发老代领她去村长家。

村长套了驴车,等着呢。她紧紧抓住老代的胳膊,死活不上车。没办法,他也跟着上了车。进了公社大院,她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村长领着他们见了一个领导,他往外打了几个电话,一无所获,叹了一口气,“人,你们先领回去吧。”

她欢天喜地跟着他,又回来了。村长哭笑不得,让老代领她回家,嘱咐他,别欺负人家,一个傻姑娘,怪可怜的。

03

她在家里住满了一个月,母亲发现她不对劲。胃口奇大,肚子也大了。她怀疑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夜里,她逮住他,一顿打。老代摸不着头脑,“娘啊,你干嘛打我?”“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没有。”“再说没有”母亲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打在后背上。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儿子倔强耿直,从来不撒谎。

“她好像有了。”“什么,有了?”

“她有孩子了,作孽啊。”当初,母亲就不同意她住在家里,但一想到她孤身一人,又要流落街头,不忍心。

母亲叹了一口气,进了屋。老代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无星也无月。它黑黑地,静静地,仿佛看得清人世间所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出门了。快晌午了,才跟邻村的二姨一起进了门,还带来一个姑娘。她走进门,四处打量了一下屋子。看见老代时,低下头,脸红红的。母亲拉住要出门的他,叫他一起坐。

那个傻姑娘,对着母亲笑。在看见她身后的来人时,又躲在老代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对面的姑娘。

母亲又气又急,连忙拽着她,使劲拉她。她竟然开口说,“不,不去。”母子俩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拿起灶台下的烧火棍,冲着二姨俩人,喊“走,走。”

二姨气愤难耐,领着姑娘走了。

母亲哭了,这算哪门子事啊,好心没好报,捡回来一个祖宗。打不得,骂不得,还丢不得。

老代跪下了,拉着她一起,“娘啊,我娶了她吧。”母亲一直盼着他娶妻生子,可万万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傻子,再生几个傻孩子,想想那样的日子都没法过。

母亲没有答应,他和她还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直到她的腰身再也遮不住了,村里的风言风语传遍了。他一直不反驳,只憨憨地笑。

每天拉着她下地干活,她会在他累的时候,端一碗水给他,也会自己采一大束不知名的野花,放在他手里。看着阳光下,她无忧无虑的笑脸,他仿佛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说不出的满足和幸福。

04

他们结婚了,那晚,她搂着他的脖子,“嘤嘤”地哭,他抚摸着她光溜溜的身子,凸起的肚子,笑了。“花花,别怕。”

第二年春天里,她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病也好了许多,能说几句连贯的话。听着她跟着孩子一起咿呀学语,母亲终于笑了,为孩子取名“亮亮”。

孩子的出生,照亮了一屋子的暗淡,低沉,日子如同洒满了阳光。转眼间,亮亮八岁了,当他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发现妈妈一直跟在身后。

上课了,她静静地趴在窗台上,往教室里望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绽放了不同往日的光芒。亮亮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拿起笔,在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到“四川,林秀花”

孩子举着纸,欢快地送到老代面前,“爸爸,我妈妈写的字。”他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却也知道这字写的好看,如同她的人。

找断文识字的先生,念给他听。“林秀花是她的名字,原来你真的叫花儿。四川,是你的老家吧。”老代喜极而泣,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将他们牢牢栓在了一起。

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也是幸福。

几年里,他的二儿子和小闺女先后出生,他感觉美满了。她的病情稳定,虽然不能下地干活,但家里收拾的干净利落。她不爱说话,却常常对着他和孩子们笑。会做简单的饭菜,会笨拙的洗衣缝扣子,这都是老代手把手教她的。

她像他们的女儿花花,单纯可爱。饿了,会哭。开心了,会笑。吃饱了喝足了,会自己吐泡泡玩耍。她们对他充满了信赖和依恋,在她的天地里,他就是天和地,时时刻刻不容伤害和分离。

05

两岁的花花,黄色微卷的头发,可爱似个洋娃娃。那天,她把她放在院子里一个人玩,自己忙着晾晒被褥。有一群人进来院子,花花大哭起来,她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村长领着几个陌生男人,她一脸惊恐,搂着花花。老代不在家,他带着孩子,早出晚归忙着地里的活。村长派人去找他回来,让几个人在院里找地方坐下。他眉头紧皱,“啪啪”地抽着烟袋。

没多大功夫,老代满天大汗跑回了家,后面紧跟着儿子和问讯赶来的乡亲。那娘俩一见他们爷仨“哇哇”哭起来。老代几步上前,把她们搂在怀里。

村长见人来了,用烟枪指了指先前跟他来的男人,“你自己说一说怎么回事吧。”原来他是林秀花的男人,他们是同乡,来自四川一个小山村。她是家中独女,高中毕业后,下乡劳动两年,被她父亲许配给他。她不同意,要去上大学。

父亲强令他们结婚,婚后一个月,她有了身孕,领她去县城大地方检查时,她跳上一辆不知开往什么地方的火车,跑了。这些年,她的父母先后离开人世,他前几年一直寻找,未果。后来,也另娶他人,有了三个女儿。

直到今天,他一路奔波,无意间发现了她的踪迹。他怕众人不相信,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老代手指哆嗦,接过来一看,这是一张发黄的旧相片,全家福。依稀可见,她当年被他捡回家的模样。

林秀花也凑到跟前,仔细端详。上面有她的父母,慢慢地,她渐渐止住哭泣,一动不动地凝望照片上的人。

“我不求她跟自己回去,我只想要回儿子。”

老代恶狠狠地怒视他,“没门,亮亮是我的儿子。”

乡亲们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林秀花也一把搂住亮亮。他在母亲怀里,吃惊怀疑痛苦的眼神,痛了在场的人。

大伙纷纷为老代鸣不平,这些年他既当爹又当娘,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怎么舍得拱手让人。那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悲泣。

村长让亮亮自己选择,他一脸倔强坚定:“我不走,我要跟着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那人求老代允许他每年来看看儿子,老代不得不答应,他最终离开了。

留给这个家,是一个看不见,却深深存在的阴影。她的病情反复了,整日坐在屋里,不笑也不说话。有时候做饭忘记放水,烧干锅。有时候用剪刀绞烂了衣裳,还动手打花花。孩子委屈地,哭着找爸爸。

06

那天,孩子们放学了,见大街上围了一群人。亮亮听见花花的哭声,他钻进去一看,花花被困在大洗澡盆里,挣扎着要爬起来。他急忙一把抱起她,人们告诉他,“快点带孩子离开,你妈妈要杀了她。”

亮亮抱紧妹妹,躲进胡同口,他看见妈妈拎着菜刀,一边傻笑,一边嚷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亮亮心惊胆战,村里一群小伙伴,嘲笑鄙视他的目光,大人们沸沸扬扬的议论,像潮水一样快要把他吞没了。

第二年,那个四川男人来看他时,他跟着他偷偷走了。他给老代留下一句话,“爸爸,等我长大。”老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他挺拔的腰身,已微驼,矫健的步伐变得沉重,迟疑。

他没有去找亮亮,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没过多久,她也带着不满四岁的花花,悄悄离开了家。老代疯了似的,把村里田里,四处找了一个遍。无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他丢下活计,丢下家,领着小儿子,一次次找寻,一次次失望而归。

他去了四川,她的老家。见到了亮亮,他过得幸福快乐。他没有告诉他,母亲和妹妹出走的事。他只身一人,踏上了寻找她的路。如同多年前,她千里迢迢,找到他。

跑的远了,钱花光了,他就回家。认真干活,拼命挣钱,等钱攒够了,身体的力气恢复了,他安顿好孩子,又一次出门。

多少年了,母亲早已离世。乡亲们纷纷劝他“算了吧,她是个傻子。”老代说“她傻,也是我媳妇。”

头也不回,又一次踏上寻找她的路。

end

(30天微写作,短篇练习19)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俩个人的村庄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