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 经典小说 > 运河人家(四)

运河人家(四)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6

www.649.net 1 《 入 党 申 请》
   我叫那铜锁,狐狸沟社员,自愿加入共产党。
   1947年12月,解放军攻打调兵山煤矿,屯兵狐狸沟。我家分得军粮5000余斤,我妈每天烙饼500余斤支援前线。当时我刚满月,不懂事,总是哭闹,我妈没有办法,将我放在烧热的炕上,不慎将我脑袋烫坏。长大后,因小脑受损严重,大小腿大小胳膊一边粗,行如灌铅,挥而无力。大脑也受到一定损伤,脑袋上细下粗,严重萎缩。是数不识,见亲难辩,但我对共产党认得死死的。听我妈说,杨团长临走时留下话口,如果我活下来,我就是党的人,党养我一辈子,我是为了解放调兵山煤矿而致残,等同于残废军人。希望党组织说话算话,让我成为真正的共产党员。
  
   此致
  敬礼
  
   申请人:那铜锁
   1969年7月1日
  
   我姥姥把王先生为三舅代写的入党申请放在支书马有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正装着一袋烟。他用手使劲按了按烟袋锅里的烟叶,瞥了一眼桌上的入党申请,然后抬起头,乜斜了一眼站在门边流着鼻涕的三舅,眼角挂着讥诮的笑。他故意将嘴撇歪,重重地划着火柴,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干咳两声,朝姥姥说:“老那家的,今年是1974年,这个申请日期还是69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全国掀起当兵的热潮,你就是拿着这份申请带着你家傻三和老四来找我,非要傻三和老四去当兵。非要傻三入党,怎么着,老五也够岁数了?”说着支书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又拉开抽屉,找出几个钢镚,冲三舅说:“过来,把桌上这些钱认全了,大小排出顺序,排对了,我认了,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排不对,我就把这个申请给撕喽,噢,我不撕,你拿走,以后别来烦我!”
   三舅瞧了瞧姥姥,瞟了瞟支书,姥姥没想到支书会玩这一手,她刚想说话,支书抢在姥姥话头上说:“老那家的,就傻三这德性,我要替他把申请交上去,党组织真下来审查,非打我一个污蔑共产党员形象的罪名,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老那家的,村里对傻三怎样?你心里最不清楚,出工干不干记八分。你说,他能干什么,干什么什么不行,套牛让人帮着套,犁地犁不直,掰玉米掰一垄落半垄。我看他也就能和挣六分的老娘们,砌堰时背背石头,扬场时扫扫麦糠。这么大了,三天两头还尿炕,共产党员有一个尿炕的吗?”
   “呸!”我姥姥盯着支书眼睛说:“村里这三个党员,除了长顺岁数小,你们俩儿谁没踢过关寡妇家的门坎?谁没黏过她?你们干的事比尿炕臊多了。”
   我姥姥几句话一出,支书不再言语,他低着头吧嗒吧嗒抽着烟,姥姥继续说:“当年杨团长临走的时候,怎么嘱咐你的?你又是怎么应的?你说!”姥姥的眼神从支书脑顶上移开,回头瞧着三舅,说:“好好一个孩子,招谁惹谁了,变成这个样子。”姥姥回过头又瞪着支书说:“你说!老五想当解放军,难道是错误的吗?”
   支书听了,使劲地摇头说:“那大嫂,我可没说有错呀!你可别给我扣这帽子,这帽子太大。”说完他朝东墙上挂的毛主席像看着。
   姥姥说:“咱们村有多少土地,你比我清楚,每年地里产的粮食刚够吃,又来了十多个知青,天天不着调。”
   支书说,“嫂子,关于知青的事可不好瞎说,也就是你,不过硬的说了要挨批的。”说着将烟锅里的烟磕在鞋帮上,继续说:“我听说你家老五和知青混得不赖?还跟知青学吹笛子打快板,告诉老五别走的太近,前些日子双喜被几个知青打了,愣说双喜偷他们的钱,双喜娘找我说理,我一看双喜鼻青脸肿的也心疼,毕竟是本家的侄子,但我告诉他,小子,你就知足吧!这要是给知青打坏了,就得蹲大狱,我做叔的就得这么说。”
   姥姥听了支书的话,忙说:“那是,那是。”他边说边从裤腰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说:“这是给你孙女扯的二尺花布头。”说完放在桌上。支书推让着说:“放心,听说今年招兵的任务还是有的,就是没有,我想就凭你的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过些日子我去武装部开会,顺便到孙部长那儿摸摸底。嫂子,咱可说好,我办事可不搭人情。”
   姥姥听完说:“放心,这些日子,多上几趟山,多采一些蘑菇、榛子。”说着从支书手里接过入党申请,给三舅使个眼色,自己先出了队部,随后支书跟出来,给姥姥送出院门。
   听姥姥说:47年12月初,狐狸沟和赵铺住满了解放军。当时老百姓称解放军为大军。我姥爷带着大舅二舅我妈我姨进了山,躲在狐狸庵,姥姥带着襁褓里的三舅和家里的一条狗老黑看家,解放军一进村先帮助老百姓担水、劈柴、扫院子。然后向有妇女的家里发放军粮,我姥姥看着外屋堆满的粮食,心里琢磨,听说过解放军打土豪分田地,怎么还送粮食?她把奶头放进三舅的嘴里,不知从哪儿开始高兴。这时马有田走进屋里,他和姥姥打着招呼:“那大嫂,给孩子喂奶呢?”说着在屋里四下踅摸。
   姥姥问:“这些粮食分给我家的?”
   马有田听了噗嗤一笑,说:“我的那大嫂,你怎么说白话呀,这些粮食是军粮,让你烙成饼给当兵的吃。”他看着灶台说:“还不快把火点上,晌午都过了,当兵的还没吃呢。待会儿我把关寡妇找来帮你打下手。”姥姥将奶头从三舅嘴里拽出来,说:“有田兄弟,这大军到咱们这沟子里干什么?几晌走啊?”说着姥姥将烟簸箩递了过去,马有田撇一下腿坐在炕上,捻上一袋烟,说:“还没落定就走?”说完他把烟点上,小心翼翼地说:“昨天给我们开会说得几天,看给你家这点面得十天半个月。他又一次压低声音说:“要打调兵山煤矿了,听说你大老伯子在矿上?”姥姥点点头,马有田说:“解放军头三天就把山口封了,今天又把进山的路封了,听天由命吧!”他狠狠地吸一口烟,两个鼻孔里像着了火一样冒着烟。沉默一会又说:“叫大哥带着孩子们回来吧!天寒地冻的,别给孩子们冻病了。”说完马有田站起来,边往外走边说:“还有好几家没通知呢,我先走了。”
   姥姥把三舅往后背了背,送马有田出了门,临出院门问:“有田兄弟,你那俩个侄女怎么办?”
   马有田回过头说:“解放军和女人家不乱来,放心。出事算我的。”
   姥姥望着马有田拐了弯心里骂,给我当姑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姥姥把门掩好,看着老黑在窗底下晒太阳。回到屋里将灶锅里的温水舀到一个盆里,出门将温水加在带冰碴的狗食盆子里。姥姥巡视了一下,屋里垛着的一袋袋面粉,拿起灶木铲,掏起灶灰,把灶灰一点点扫进簸箕里,出门倒在前院的粪堆上,拿起旁边的铁锹,铲着旁边的残雪,将灶灰埋上。这时,关寡妇一转腰走进院门,她跟姥姥后面进了屋,说:“嫂子,马二愣让我过来帮你和面。”她低头看着灶,说:“我先坐锅开水。”她从缸里向锅里舀着水。
   姥姥和关寡妇一个烧火一个和面。一会关寡妇的衣服就湿透了,她脱了衣服,上身只剩下一个胸兜兜,姥姥也不例外,她把头发全绾在了头顶,将布衫撸得老高,前襟大敞,姥姥一会给三舅喂奶,一会填着柴禾,汗已经塌了布衫好几遍了,姥姥看三舅水捞似的在怀里,小腿乱蹬,前身红肿,她一下意识到,是自己的汗水将三舅的皮肤淹过敏了。姥姥和关寡妇说了句先弄弄孩子,走进西屋,从炕上随手抻过一个小被褥,把三舅放在上面,换了尿布,到屋外弄了盆温水,给三舅擦身子,然后换上一套干净衣服。此时,院里的脚步杂乱,五六个当兵的吵吵嚷嚷地拥进屋里。他们和关寡妇相互问候,几个人几个方言,大概的意思只有一个,他们一天没有吃饭,连长让他们收烙好的饼来了。
   关寡妇看着几个当兵的,眼神有点乱,她双手向后绺着头发,尽量露出又白又细的腰身,白嫩的肚皮下面系着一条红布裤带,一个岁数大一点的兵说:“大嫂,你辛苦了!”
   关寡妇说:“真不会说话,谁是你大嫂,我看你比我还大呢。”
   王有才说:“解放军规定,结过婚的女人都叫大嫂。”
   关寡妇说:“你才结过婚,人家还是姑娘呢。”
   王有才说:“对不起!对不起!“说着嘴里流出口水。
   关寡妇说:“这位大哥,看你说话是本地人,你属啥?”
   王有才说:“我叫王有才,是喇叭沟的,我属蛇。”
   关寡妇说:“巧了,我是北河套的,我也属蛇。”
   王有才说:“你是北河套的,你属蛇?”王有才眼里闪着泪花。
   关寡妇也来了兴致,说:“不信,瞧瞧我的腿。”说着将裤腿卷得老高,又把鞋子脱了,将脚丫子放在垛起的面袋上,五指张开,王有才将身子探过去,翻着眼珠子来回瞅,脚脖子的皮肤像蛇纹,脚缝里脱了皮,王有才惊叹:“姑娘真是属蛇的呀!”
   我姥姥在屋里忙不迭地把胸襟系好,赶紧从里屋出来,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看柴禾不多,到院子里抱了一大抱柴禾,用一个长杆玉米秸挑着火。关寡妇绕过姥姥到里屋取了衣服,披在肩上和几个当兵的聊起天。三舅在里屋哇哇大哭,关寡妇问这儿问那儿,几个当兵的抢着回答,一个问题出三答案。锅里冒出焦糊味,姥姥将糊饼从锅里拿出来,在面板上摔着。关寡妇赶紧从灶里撤着柴禾,用炊帚掸上水刷着锅降温。她抬起头,对王有才说:晚上到家里去,我给你做好吃的,我家就住在村西头,门前有棵大桑树。”
   关寡妇不是寡妇,正像她说的还是个姑娘。
   关寡妇名字的由来是她买了关寡妇一家的房产而得,38年村里闹瘟疫,一下死了二十多口人,包括关寡妇全家四口。日本投降那年,这个关寡妇通过别人介绍来到这个村,买了关寡妇家这处房产,因为她跟村里人很少接触,没人知道她姓氏名谁,村里人就以屋代名了,村里姓关的族人觉得不吉利,又因关寡妇门前有一颗大桑树,院后有一颗杨树,关姓人就叫她桑杨家的。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浮水蛇,这个名字是她和村里的邻居吵架吵出来的。她说:“你到铁岭火车站打听打听我浮水蛇,”村里人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绰号。
   关于她绰号的来历,经过外面人的谣传,和本村人的开发,才弄出个大概,她这个名字感情和床上的事有关。据说,她跟男人做那事时,身子软的和面条一样,能把男人盘起来,干那事越能的男人她盘的匝数越多,听说,她盘过一个苏联老毛子三匝。我听了这事半信半疑。有一次我让媳妇盘过我,也搭着她胖点,半匝盘着都费劲,后来我明白了,可能是村里人说她干那事特能的意思。她还有一个更能的是在水下干那事,她能将男人吸浮在水面上,听说她把铁岭火车站一个日本少佐给吸服了,那个少佐在水里直叫。“摇希,哈拉硕,故的……”高兴的一下说了七八国语言。关于在水面上干那事,我没敢跟我媳妇试,一是这个技术太综合,二是让她上次出过洋相,三是我水性一般,四是她见水就晕,有时洗脸还呛水呢,要试肯定有一定风险,因为这事出点意外,无法示人。以上这些传言,我想可能是农村生活比较单调,所以成了村里人炕上灯下的荤段子罢了。
   听村里老人说,浮水蛇跟村里人接触比较少,很少出屋,只有听见杀猪冯,剪刀王,豆腐刘,蒋炉匠的吆喝声和一些暗号,才从屋里磕着瓜子扭着腰走出来,她斜倚在院门上和他们搭讪,谈不拢把门一摔,谈拢了就一块进屋,晚上村里就有几个光棍到她屋檐下听叫床。听光棍们说,浮水蛇的叫床声因人而异,碰见杀猪冯,那叫声和杀猪声一样惨烈;碰到剪刀王,那叫声和闹猫的一样那么难受;碰见豆腐刘憋闷的就像一锅豆腐大开不起来。几个光棍特别盼着蒋炉匠来,只有碰到蒋炉匠才能传出女人那迷人的呻吟声,才能传出娇滴滴的一段段酸曲:爱美的我呀不穿棉,寻情的炉匠窜村来。再肥的土地怕懒汉,薄情的女儿怕腰缠……
   关寡妇把饼糊的地方掰下来,夹在摞起来的饼中间,她分完摞,让当兵的往外抱,几个当兵的美得甩着屁股走出屋,王有才红着脸和关寡妇说:“大妹子,刚才听你的话儿你是北河套的家?”
   关寡妇“嗯呢”一声说:“我就是北河套的。”
   王有才说:“我跟你提一个人,你认识不?”
   关寡妇说:“你说吧!”
   王有才说:“我们村马洪標,马大哥。”
www.649.net,   关寡妇自豪地说:“当然认识,他常去我们村找我四哥,我四哥就是县闸北门派出所警蔚韩永龙。
   王有才说:“韩永龙是你四哥?”
   关寡妇说:“他奶奶是我爸爸的亲姑姑,这亲戚远吗?”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解放军来了。解放了。乡里周乡绅被拉出去枪毙了。申村村里开始划成份。宋家成了地主。宋家掌柜虽然死了,但还留下子孙和兄弟。我姥娘家一辈子刮盐土卖盐为生,划成了贫农。虽然祖上当过一段伪村长,但当时断案清楚,民愤也不大。何况地主伪保长宋家掌柜是我三姥爷打死的。这时三姥爷序列中的孬舅,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他虽当过一段土匪,在李小孩身边当勤务兵,但解放军一来,李小孩就被打死了,孬舅与一干人投了降,于是成了解放军。当了两年解放军,复员回乡,又和其他人一样在村里行走。这时村里的头人改叫支书,是一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孙姓汉子。他低矮,狮子头,头发与眉毛接着,但支书当的时间并不短,一口气当了十六年。我八岁那年,有幸与这位支书一块到十里之外一个村庄吊过丧。死者与申、孙两家都有些拐弯亲戚,于是搭伴同行。他担了一个大挑子,里面装十几个黑碗,黑碗里有些杂菜;我担一个小挑子,里面就二三十个馒头。记得那天刚下过雨,路很湿润,和老孙一前一后,走得挺有意思。老孙这人没有架子,路上问我:“咱们到那哭不哭?”我说:“人家人都死了,怎么不哭?”他说:“就是怕到那一见阵仗,哭不出来。”后来到了棺材前,见死者闭眼闭嘴的,躺在一条月蓝被子上,我哭了,老孙也哭了。哭后,上坟,吃饭,我和老孙就回来了。我对这次吊丧比较满意。因为我们哭的时候,旁边执事一声长喊:“申村的俩客奠啦——”威风凛凛,所有的孝子都白花花伏了一地跟我们哭。但听说老孙对这次吊丧有些不满意,对旁人说:“菜做得太不像话,肉皮上还有几根猪毛!”老孙是我舅舅那辈才从外地迁来的,解放前一家子要饭为生。据说,他当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申村的头人。可巧土改工作队下乡,一个姓章的工作员派到他家吃饭。吃饭也吃不到哪儿去,要饭的人家,无非是红薯轱辘蘸盐水。蘸盐水吃罢轱辘,章工作员启发他积极斗地主,后来就发展他入党。虽然在分东西时多拿回家一个土瓮,但经批评教育又送了回去,于是开会,章工作员选他当了支书。他当时还哭丧着脸向章工作员摊手:“工作员,我就会要饭,可没当过支书!”章工作员还批评他:“你没当过支书,你们村谁当过支书?正是因为要饭,才让你当支书;要饭的当支书,以后大家才不要饭!”就这样,老孙成了支书,开始领着三百多口子人干这干那,开始领着大家进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见他,一开始喊“老孙”,后来喊“支书”。老孙一开始听人喊“支书”,身上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就习惯了,任人喊。不过老孙以前要饭要惯了,当支书以后,仍改不了游击习气。他一当支书,村里不能开会,一开会,他头天晚上就睡不着,围着村子转圈,像得了夜游症。共产党会又多,弄得老孙挺苦,整夜整夜地不睡,两眼挂满了血丝。村里开会,老孙讲话。老孙坐不住,浑身像爬满了蛇咬,起来坐下,坐下起来,头点屁股撅的,重来重去就那两句话:“章书记说了,不让搞单干,让搞互助组!”“章书记说了,不让搞互助组,让搞合作社!”“章书记说了,不让搞合作社,让搞人民公社!”虽然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都搞了,但对老孙的评价并不高,说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没个支书的样子,“讲话头点屁股撅的,坐都坐不住,没个支书的样子!”头人一没样子,就压不住台,村里就乱。孤老、破鞋、盗贼,本来解放时被解放军打了下去,现在又随着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发展起来。村子一乱,工作就不好搞,每次老孙到公社开会,申村的工作都评个倒数第一。章书记批评老孙,说他工作做得不深不透:“老孙啊老孙,你真是就会要饭,不会当支书!”老孙红着脸说:“章书记,咱可哪样工作都没拉下!”章书记摇摇头说:“以后多努力吧!”这时村里的村丁仍是小路。小路解放前虽然当过伪保丁,但因为成份划的是贫农,业务又熟悉,民愤也不大,老孙又让他当村丁。不过这时不叫村丁,改叫村务员。洋铁皮喇叭和小钹不用了,新换了一架铜锣。每当老孙从公社开会回来,小路村务员就打着铜锣从街上穿过:“开会啦,开会啦,吃过饭到村西土庙里开会啦!”一到开会,就该老孙当夜游神和头点屁股撅,所以老孙常对小路发脾气:“敲一趟够了,敲来敲去地喊,你娘死了?”小路委屈地说:。“一会儿人不齐,你又该埋怨我!”老孙双手相互抓着,不再理人。除了开会,老孙还有另一项任务,就是仍得给村里三百多口人断案。兄弟斗殴、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盗贼等一干杂事,都来找老孙说理。这比开会搞互助组还让老孙作难。老孙常在村西土庙里的案桌后抓手:“娘啊,这村怎么这么难弄!”而且案子不经他断还好,一经他断,越断越糊涂,弄不清老二老三倒底谁有理,都挺委屈。老二老三说:“xx巴老孙,应名当了支书,连案都断不清!”村里越发乱。老孙很生气。后来听了小路村务员的建议,在村里重新恢复祖上当村长时的“封井”和“染头”制度。果然,祖上的法宝能够治国,村里男女猪狗规矩许多。案件发生率下降。老孙喜欢得双手乱抓:“早该‘封井’和‘染头’!”公社章书记下乡检查工作,看到村里红红绿绿的猪狗,奇怪地问:“搞啥样名堂!”这时老孙倒机灵,答出一句:“这叫村民自治!”弄得章书记也笑了:“好,好,村民自治!”转眼到了一九五九年。这天老孙又从公社开会回来,让小路打锣,一干人集合,老孙站在桌子上说:“章书记说了,让合大伙,大家在一个锅里吃!”会开完,开始收粮食,收锅。但这项工作老孙又落到了别的村后边,粮食、锅收得不彻底。本来村里只让冒一股烟儿,申村夜里还有人冒烟儿。弄得章书记很不满意,在大会上批评:“有的村白天冒一股烟儿,夜里个别还冒烟儿!”又对老孙说:“你不顶事,你不顶事!”为了灭烟儿,章书记启用了当过土匪和解放军的我孬舅,选他进入领导班子,当了个治安员。孬舅这人头很小,但眼睛特亮,一激动爱咳嗽吹气。他咳嗽着对章书记说:“章书记,放心吧,三天以后,让他谁也不冒烟儿!”为了灭烟儿,他带着小路村务员,成夜成夜不睡,看谁家屋顶冒烟。谁家一冒烟,他们就跑上去挖粮食。挖不出粮食,就把人带到村西土庙里吊起来,一吊就吊出了粮食。孬舅六亲不认,我二姥爷家冒烟儿,他把二姥爷也吊了起来。二姥爷在梁上说:“小孬,放下我,小时候我让你吃过小枣!”孬舅倒吊着大枪,指着二姥爷说:“就是因为吃过小枣,才吊你,不然照我过去的脾气,挖个坑埋了你!”申村从此不再乱冒烟儿。孬舅受到章书记表扬,成了积极分子。孬舅也很激动,倒背着枪在村里走来走去,见人就吹气。一到开饭时间,一家一个人在村西土庙前排队领饭。孬舅便去维持秩序,推推那个拥拥这个:“不要挤,不要挤,吃个饭,像抢孝帽子!”大家对他比对老孙还害怕,领到瓢里饭,见他都让:“孬叔,这儿吃吧!”“孬叔,我这先偏了!”孬舅吹着气不理人。有时也说:“吃吧吃吧。”大锅饭一开始还可以。有干有稀,有汤有水,比各家开小灶吃得还好。各家开小灶舍不得吃,大家一块吃饭,才舍得吃。弄得大家挺满意。“这倒不用做饭了!”大家说。后来不行了。村里发大水,冲得锅里的汤水越来越稀。那时我姥娘在大伙上当炊事员,说三百多口子人,一顿饭才下七斤豆面,饿得大家不行。姥娘一说起七斤豆面就说:“现在过的可不能算赖!”或:“不赖,不赖,就这就不赖!”我二姥爷就是这一年给饿死的。二姥爷是条二百多斤重的胖汉。听我姥娘说,他十七岁到十二里外延屯一家地主去扛长工,主家门了一锅小米饭给他吃。二姥爷一气吃了十二海碗。主家拍着他的肩膀说:“留下吧,留下吧,能吃就能干!”但到了一九六○年,二姥爷挪着浮肿的双腿来到伙上,对我姥娘说:“嫂子,实在受不了啦!现在想扛长工也找不到主儿啊!”我姥娘偷偷塞到他手里一蛋子生面,他马上含到嘴里就化了。当天晚上,他吊死在后园子里一棵楝树上。听卸尸首的人讲,身子已经很轻了。一九六○年饿死的人多,吊死的人少,申村就二姥爷一个。孬舅托章书记的福,当了治安员,这一年没有饿死。开饭之前,他背着大枪来到伙房,下到锅里乱捞,捞些豆掺吃吃。或者弄些豆面,自己拍成铜钱大的生面饼,放到口袋里,背条大枪在街上走,时不时掏出一个扔到嘴里吃。看到有人眼来眼去,他还生气:“拍两个生面小豆饼吃吃,就眼来眼去啦!咱还当这个xx巴干部干什么!”不过孬舅也有一个好处,他吃就是一个人吃,不捎带家属,不让孬妗和一帮孩子吃。孬妗和孩子们饿得不会动,他也不让他们吃。大家反倒说孬舅这人不错:“吃吧也就一个人吃,老婆孩子不吃。”一次孬舅倒是掏出一个豆面小饼。递给支书老孙吃。老孙胆子小,抓挠着双手说:“大家都饿死了,咱们还吃豆面小饼,多不好。”孬舅马上将豆面小饼收回去:“你不吃拉倒。你不吃豆面小饼,他就不饿死了?”老孙马上说:“那让我吃一个吧。”于是孬舅让他吃了一个。据说小路村务员也吃过一个。有次孬舅看我饿得不行,蹲在南墙跟,头耷拉着像只小瘟鸡似的,还掏出一个让我吃。我永远说孬舅这人不错,大灾大难之年,让我吃过一个豆面小饼。据说孬舅还让别人吃过,让村里的媳妇吃,谁跟他睡觉他让谁吃。大家争着与他睡觉。后来孬舅又不让媳妇吃,让闺女吃,一个豆面小饼一个闺女。但搞不明白的是,他一个也不让孬妗和孩子们吃。孬妗饿得两腿不会走,他也不让她吃。这年申村社会秩序不错,没有发生什么案件,没人找老孙和孬舅到村西土庙前断官司。封井不封井,染头不染头,大家都很守规矩。后来村里终于停伙。老孙叫小路打锣,集合一干人说:“村里没豆面了,开不了伙了,大家说,怎么办吧!”大家想想说:“还能怎么办?开不了伙,咱们就要饭呗!”于是大家四处奔散着要饭。倒是在要饭上,谁去哪村谁去哪村,划分得合理不合理,引起了矛盾。只好由老孙和孬舅在村西土庙里重新设了案桌,断了断,重新划分划分,大家才四处奔散着要饭。老孙是要饭出身,有经验,他等别人走完,才端着碗去要。他要饭哪村也不去,一要就到镇上,去敲公社章书记家的门。章书记也饿得小了一圈,开门看到老孙端个碗,不由叹气:“我说让要饭的当支书,以后可以不要饭,谁知还得要饭!”老孙敲着碗边就要唱曲儿,章书记慌忙说:“别唱了别唱了,老孙,给你一个红薯叶锅饼。”于是给了老孙一个红薯叶锅饼。孬舅这人气魄大,扔下大枪要饭,一要要到了山西,在那呆了三年。后来听说一个小儿子叫石磙的在山上让狼吃了(那天一个人上山打柴)。到了一九六三年,孬舅又带着剩下的一干人回来了。虽然吃了一个石磙,但孬妗又生下一个钢磙。回来以后,村里发生些变化。大家又都能吃饱。虽说剩下二百多口人,但大家又开始恢复正常的繁衍生息。全村又开始到处冒烟儿。支书仍是老孙。老孙念孬舅曾让他吃过一个豆面小饼,仍让他当治安员。村务员仍是小路。大家吃饱以后,这时又开始生事。兄弟斗殴、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盗贼等一干杂事,又开始滋生。村西土庙前,又重新设起了案桌。孬舅的大枪还在,不过锈成了一个铁疙瘩。孬舅用豆油擦了擦,倒又擦出个模样。三人一商量,又开始对村子实行封井与染头制度。孬舅又开始背着大枪在街上走。申村便也恢复了正常秩序。

宋老虎在去局长姐夫的路上时,李老四正坐在沈老怪开的小超市里喝着茉莉花茶聊天。沈老怪比李老四大三岁,名字叫沈新明,因为脾气比较怪,往往一言不合拳脚相向,村里人都叫他老怪,一开始还抵触,时间长了也就乐于大家伙这样叫了。老四很尊敬老怪,平时见面都叫老怪哥。他俩从小在一起光屁股长大,原先都吃不饱饭的时候,是沈老怪带着他去运河里捞鱼。李老四当兵三年,是沈老怪在每年麦收时,先把他家的活干完,才回去干自己家的活。沈老怪的父亲,是解放前的干部,因为没什么文化,没当过多大的官,就一直当村支书。沈父退休时,看不上自家的暴脾气儿子,看上了办事稳妥的老四,就极力推荐当了支书。因为这些事,李家对沈家的感恩自不必用说。李老四当了支书没几年,把村里十字街位置最好,风水最好的空地给了老沈开门市。村里但凡有喝酒应酬招待上头来人的事,都是去老沈超市拿酒、拿烟,时间长了超市生意也红红火火。沈、李两家交情也是与日俱增,自不在话下。

老怪送走一拨买烟酒小年轻,一声叹气说,现在的小年轻抽烟抽玉溪,白酒喝古井贡,啤酒喝青岛。小兔崽子们不挣几个钱,还敢高消费。老子现在还抽5块的灵芝,喝15一瓶的运河春呢。比不上啊,老了以后的消费观念也比不上了。老四打趣到,你少说这,得了便宜卖乖。要不是村里这几个年轻小伙给你撑着买卖,光咱们老头子买东西,你能挣几个钱?大家都喝运河春,你早就关门了。

哈哈,老怪边笑边坐下来,给两个人倒上茶,又给茶壶续了水。一本正经的问,你不是找我说支书的事?老李一愣,笑着说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老李顺势把酒桌上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老怪。问老怪,老虎要是真当了支书,就他不顾一切的办事风格,能干好吗?老怪喝着水,不出声。习惯性的陷入深思当中。别看平时脾气暴躁,说话冲,但是少言少语,属于废话比较少,心眼比较多类型。这也是李老四平时有事都愿意找他商量的原因。

我说,估计够呛!

够呛?什么够呛?是干不好?还是不能干?

够呛能当支书。

为啥?

为啥?别看他县里有人,实际上他们不一定能帮上他。上次惹的事,你忘了?派出所关所长,已辞职要挟他姐夫。他姐夫,肯定这次不愿意管他的事,谁愿意天天给小舅子当擦屁股的砖头?

哦,也算一个可能。这还有他财政局的大舅哥呢?这也是在县里跺跺脚,抖三抖的人物啊?

他大舅哥替他说情更不可能了,你放心他当不了支书。

为啥不可能?

因为~,沈老怪刚要说,进门又来了一拨年轻人,要买啤酒和烟,把正要说的话给断了。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发布于经典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运河人家(四)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