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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月门·雪颜叹(上)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6

那一日的秦淮河畔,灯火透明,我,一个孤魂在那画舫间不住地彷徨复彷徨,我不知道它为何将我带到这里,又要我做些什么?我问它的时候,它只用飘渺的声音,告诉我:等!等!等!
   一不小心,我就闯入了一个美艳女子的梦里,在梦里我看到那个了她冰冷的过去:
   午夜,寂寞如歌,乍似一曲曼妙的弦歌,哀怨地回荡在那寂寥的落寞城池之上,合着江南温润柔情的细雨“淅沥,淅沥”闹个不停。
   烦人,烦人。
   轻轻地蹙起两弯如黛的双眉,幽幽地叹口气,一抬脚那金丝织就的红色鸳鸯单鞋便轻巧地飞落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檀木桌上,打落了那泛黄的《易安词句》。
   渴,渴————
   白皙的玉脚漫出白色的纱裙,不偏不倚一束清冷的月光正落在那双有些单薄的脚上,顺着脚,越过白色的单衫,脚的主人娇媚的容颜在那落寞的夜色中一览无余:
   只见一豆蔻女子纤纤移来,她一身雪白,面无表情,却呈现出自己独特冷漠气质,一头秀发落肩,两弯似蹙非蹙的娥眉清新含愁,凤眼挺鼻,樱桃小口,美绝天下,那神情直如秋水浮萍,轻视一股落漠。那气质未有华丽装扮,却带雍容气息。
   “哦,我怎么了?”半响的寂寥聚在胸口,那月中美人紧蹙的娥眉又在情不自禁中簇的更紧了,原本的焦虑之态也在月色中见归平静,梦呓般的语言从她的朱唇中幽幽吐出又复而辗转入梦,她似乎又要睡去了。
   "小姐,小姐——”一阵清脆的声音跌进耳膜,声声地击碎了她沉睡许久的清梦,“你又在乱嚷什么啊?碧儿!”梦中的那个身影的离去,徒增了她几许怨意,不好对他人讲起,只好转移了话题。
   “人原本就是自私的”她优雅地擎起桌子上的杯子,慢慢地把香唇凑上前去,默默地告诉自己一个穿破了千万红尘才得到的真理。
   “你怎么了?”回头,看到丫头一脸的倦意,不免心生了几丝疑惑。
   “我——”丫头的欲言又止显然为她那颗孤独的心灵找到了一个喘息的出口,“怎么?要瞒着我吗?”
   “小姐,我那里,那里敢啊?”望这她似笑非笑的冷漠面孔,碧儿似乎有中说不出来的害怕,也许更多的是悲怆,手中的白丝绢在一个哆嗦后从空中飘落。
   她的目光依旧庸懒,她的面容依旧冷漠,唯独手中的茉莉花茶还散发着清香,在空中腾出白色的烟雾,她的身子终究还是不愿意离开那张足以埋没了她青春的床。
   “小姐,你又梦到他了,是么?”碧儿低着头,不住地绞着手中的一方丝帕,视线微微上调,却始终不敢跃上那张苍白的脸。“咳…咳…”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响,击碎了午夜的宁静,白衣女子的身子,在听到一个“他”字之后,竟枉然间颤抖了起来,若如所言非虚,那个“他”,该是一个不寻常的人物了!
   “小姐、小姐”,碧儿急急跑上去,娴熟地拿过盥洗的痰盂,递将上去,那白衣丽人,费力地从床上爬起,对着痰盂皱皱眉,咳了下去,手中的白色手绢却迟迟不肯脱离那一抹苍白的唇!越发衬得卷上那痕一般的“柳”字,奕奕有神了!
   “是的!”半响,那苍白的双唇终于出现了些许翕动,那两个字却是掷地有声,碧儿手中的痰盂,猛地颤了颤,最终却还是稳了!
   “可他,他已经不在了!”碧儿咬咬牙,猛然间,跺脚,向着白衣丽人走去!
   “恍若前世,是的,他不在了!”白衣丽人,眼神恍惚,梦呓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每当提到一个“他”字,碧儿的眼神就会忽而变得凛冽起来,宛若是一把锋利的绝世宝刀,一旦出鞘,便要见血!
   她的血流了出来,她的眼泪更添了几分风采…她再度在那残破的梦境中徘徊复徘徊:
   萧瑟的寒风,斩杀了苏州的最后一抹温情,只剩下零碎的残梦,还在百无聊赖地诉说着白娘子与许仙对未来的憧憬,那一日,她无奈地接受了苏州世家子弟的邀请:泛舟西湖
   白色貂皮大氅的她,带着锦缎棉袍的碧儿,怀着忐忑的心情,踏上了西湖的雕栏画舫!始料未及,那所谓的正值之士,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命清高的她,决然地跳下了那冰冷的湖水之中,也因而落下了这咳嗽的重症!
   他是恰巧路过的,一个箭步便投身,闯进了寂寥的秦淮,也走进了她的心!
   佛说:前世500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她望着他,缄口不言,那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了炽热的光芒,分明是爱的力量!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世界里,他为她忘乎所以,他们如同冬日的刺猬,明知要刺伤彼此,却还是为了温暖,要相依相偎在一起!
   好梦难缘,青丝难断,寂寥的杨柳河畔,他将一坛忧愁,随着冰冷的酒水,灌进了胸腔间:
   挥毫泼墨,相顾无言,白色宣纸上,只留下墨迹点点,待看之时,却直到是: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天地间,她的万千青丝在无声无息间变得凌乱,直到她听闻,他逝去的噩耗,她将死的心中,有了如火中烧的味道,她知道,她的今生不能再度与他相交!她的来世却要为他变得妖娆!
   终究,她看到了他:一袭淡薄的衣衫,一把古朴的折扇,未曾言语,便已经风流之韵便撒天地间!他伸手邀她前去相见,她又怎能回旋,只待那一屡香魂飘散。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静静地死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就此慢慢的死去,我的喉咙中涩涩的泛着苦味,我不知道,那冥冥之中的它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我不过刚经历了一场无关痛痒的生死,可偏巧,又让我遇到了一场“人鬼殊途”。
   “你到底要我来这里做些什么?”我望着那孱弱的身体,被一群人抬了出去,只用那么一个破旧的席筒卷着,身上所带的首饰,竟也被那自己生前叫做“妈妈”的人,随手拿去,最终,她不过成了那孤山上野兽的一顿午餐罢了,这个痴情的女子,最终连个墓碑都没有,千年以后,若是来寻,当该不会留下任何一丁点的痕迹。
   “等!”它似乎除了这一个“等”字,便不会再说任何的话,我别无它法,只能在那孤零零的秦淮河上,听着那莺莺燕燕唱着小曲,满心荒芜地等。
   从华灯初上,等到夜幕四合,从夜幕四合等到将要黎明,再从黎明等到日上正午,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在等,在等一个我也不曾知道的答案。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少天之后,它来了,它只说了那么一句:前世,若是因为孽缘太多,你们最终未能共度此生,那么今生,便让命中许他一个,若是再无缘分,莫要再祈求天命!
   我心中开始惴惴不安,我本以为,我穿越千年,所找的所爱的,不过就是那个“笙”,可自遇到那“雪衣”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我所爱的,不过是一人,他到底是谁?其实我也不懂!而那“笙”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雪衣,雪衣…….我今生是否能够在遇到你?”我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想要在这陌生的时空中,祈求上苍给自己带来一丝的惊喜。
   悠悠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那烛台上的红烛正跳跃着似有似无的红光,我看到那烛光处流下一点点的红泪,若是不加阻止,我想它也想流泪到天明。
   床前,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长的很是清秀,梳着两个小小的云髻,穿着粗布的蓝色衣衫,她白皙的手臂正托着下颌,她似乎太过劳累了,正在微笑着打着瞌睡,我无意于打扰她,只是悄悄从锦被中探出身子,却不料还是惊醒了她,我看到她惊喜地张大嘴巴,就要大喊,我只得捂住她的一张小口:夜深了,莫要大喊大叫!
   那小丫头对着我点点头,眨巴眨巴一双大眼,我松了手,她方才压低声音,道:“小姐,你终于醒了,可生生把文竹急死了!”
   我望着那丫头焦急的模样,心中有一股暖流不经意间就滑了过去,暖暖的,我伸了手,拉住那丫头,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多么的冰冷:“文竹,你可知我是谁?”
   那唤作文竹的丫头,生生地望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显然她很是惶恐,但随即看到我的眼神,她又故作镇定起来:“小姐,怎地,你又忘了?你是秦淮的花魁---叶卿尘
   我有些惊讶于自己这两声的命运落差,前一秒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过这一死一生,便有堕入风尘,成了秦淮河畔的花魁。难不成这人生就要这么的讽刺么?
   既是花魁,不用看,我也当时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吧,想来,是要比那太平更加美丽动人吧,我静静地望着文竹,道:“竹儿,那我们是否要一直呆在这画舫之上么?”
   文竹点点头,不解地望着我:“小姐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这次忘的这么彻底么?不是你一直要呆在这秦淮河畔的么?师父当日不允,你还曾为此事,和师父决裂了,是以,至今,我们水月宫的弟子,都不敢涉足秦淮河的,师父终究还是担心你,方才将我留在你的身边!”
   我听着文竹的话,也是越发错愕,从文竹方才说“水月宫”时那仰慕的神情不难得知,这“水月宫”当是个颇有权势的地方。而叶卿尘也似乎在水月宫中该有着特殊的地位,那么为何,她要自感轻薄,在秦淮河上做起了什么花魁呢?
   “文竹,我当真是彻底的忘却了一切!”这一世记忆全然和我无关,我自打进入这个躯体,她便已不在了,她不曾留下任何的只言片语,我又如何了解此时的自己呢?
   “小姐,明日,我再细细给你道来吧,今日,真的是晚了!”文竹一面说着话,一面为我重新铺了床,我静静地望着文竹那双清澈的眼睛,倒也丝毫不曾想过对她起疑。
   夜越发的黑了,我看着文竹熄灭了最后一支红烛,待文竹轻轻地掩门出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我方才起身,轻轻地走到窗前,本想推开窗户,看看那秦淮河畔寂静时候的风景,不料,却听闻文竹的声音轻轻地飘至耳旁,我听到她说:“属下恭迎宫主!”
   片刻之后,便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声音似乎没有温度,没说一句话,都好像要让人打颤似的,我未在他面前,便已被他震慑了,我不知道在他面前的文竹,此时是何等模样:“起来吧,小姐呢,睡了么?她今日怎样了?”
   “禀宫主,小姐喝了宫主给的逍遥散后,竟把以前所有的东西都忘掉了,她甚至问奴婢,问奴婢,她…….她为何要来这秦淮河……”那文竹待说到“秦淮河”三个字时,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就颤抖了起来,她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我凝了神,却依旧听不到,她说了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短暂的风声……不知道是他们之间没了谈话,还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反正再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包括他么?”良久之后,我方才听到那冰冷的声音中,有些愤怒的迹象,显然那个“他”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属下不……不知道!”文竹终究还是哆嗦起来,我听着那重重的一击,显然,她跪倒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终究也睡不着,我拼命地想要找寻有关“叶卿尘”的记忆,却最终发现,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力,待醒来的时候,那文竹已打了洗脸水进来,我们相视一笑,昨夜的一切仿佛与我们无关。
   “文竹,你当告诉我,我忘却了些什么?”我从墙壁上猛然抽下一把剑,那剑一看便是一把绝世的好剑,当我睁开眼的一刹那,我便看到了它,亦知道了,今生的叶卿尘,绝不单单就是一个秦淮的花魁,我将剑拿在手中的一刹那,竟然有种莫名的感觉,那剑好似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轻轻一舞,竟是那么的自然,我将剑直直地对着文竹刺去,文竹竟然不躲不闪,我的剑在刺到她的一刹那,我方才收回,将剑放入剑鞘,那剑入鞘的一刹那,发出清冷的声响,那文竹竟然丝毫未曾被吓到。
   “小姐,你忘却了,宫主不要你来秦淮河,你执意要来,你忘却了水月宫!”文竹一面为我沏茶,一面向我叙述着无关痛痒的话。
   不知为何,没听到文竹说一次水月宫,我的心中便会时不时地开始疼,那个水月宫,到底和我有着怎样的渊源,那个说话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水月宫宫主,他到底又是怎样的一人?他安排文竹在我身旁,又用逍遥散散去了我昔日的记忆,却又未曾强硬地干涉我的生活,却是为何?
   想的太深入,往往容易头疼,我不觉间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呆呆地望着那太阳初升下的秦淮河,那里,已有不少人开始忙碌了,细细地听去,不时地传来靡靡之音,偶尔也能听到几声不知是哪个女子弹出的悲伤心曲。
   但一切与我而言,有何干?冥冥之中,我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些东西,内心空空的,一种荒芜的感觉浮上心头,像是要把我淹没了。

4.

一路行去,尽是琳琅店铺。酒幌客栈招牌高悬。 男子头戴斗笠,腰悬单刀,一身粗布灰衣,像个江湖过客,却不染凌厉之气。走至人口稠密处,见靠墙一排出卖劳力的贫民或蹲或坐等候雇主,便也依样站定。只是他风骨标格,清奇迥异。走过几个挑人办事的管事,大都经验老到识言辨色,只望他一眼,便绕远走掉。 正蹙眉间,突然有人在肩膀落掌一拍。 “伙计,都能干什么活?” 回头,见是个遍体绫罗的胖子,满头大汗地提了个大包裹,像自水路刚上岸的客商。 “都可以。”男子略一思索,沉静回复。 “哈。都可以!”商人笑起来,抹了把额上的汗,打趣道:“绣花也会喽。” “……会。”出乎意料,男子竟然从容颔首。 “呵!”商人一扬双眉,“我到不用你绣花。只是来这中都做生意,还真需要个帮衬的人打打下手。看你一副老实的样子,就挑你吧。对了……”他迈开一步又回头,皱眉瞪视男子腰上的刀,“那是什么玩意?”“这是我恩人的东西。”男子据实以告。 “别给我惹事哦……”商人思忖片刻,手中的重量帮他做出了决定。手一扬,他把大包向后一扔,男子伸臂稳稳接住。 “走!” 神气活现地撩起衣襟擦了把汗,商人弹了个响指,挺起肚子,带着新招的仆人大步流星。 “我说,如今讨生活都不容易。我包你吃住。此外一月另付二两银子。这差事不赖吧。对了!”商人一双小眼精明地打量男子结实的身体,“我的船再过几日就要靠岸。到时候你要帮着去扛货。我小本买卖,可不想另雇那些挑夫哦。” “都可以。”男子不与他讨价还价,“只要每天给我两个时辰的自由时间即可。我要找人……” “行啊。只要你做完活计,愿意去哪都随你。这年头,天下大乱,亲友失散的事屡见不鲜。对了,你叫什么?”商人刚想起这问题一般,回过头问。 “苇八。”抬手推了下斗笠,沉重的包裹在他手里似是轻若鸿羽。 “嘿,倒是好叫。你的嗓子又是怎么回事,这么难听。我是不在意啦。不过女人胆小,小心吓到你将来的老婆。哈哈。” “我受过伤。”男子简洁地答。 “啧,你说话真是费力哦。挑个闷汉子。啧。不过也好啦。不爱说话的人靠得住。”商人自我安慰般地说着,转眼间便被路边的摊子分散了注意力,“我看这水粉不错。不过讨好女人还是得靠珠花首饰。嘿嘿……这中都最大的青楼——飘香楼的花魁是我相好哦。”扭头露出一个炫耀的笑脸,却不见男子有丝毫羡慕的神情。 自讨无趣,商人耸耸肩,自顾自地挑拣起来。 市集中心人群密集涌动如潮,男子默然静立,抬起斗笠下无波的眼,往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蜻蜓点水逐一望去。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一眼扫过,尽是花灯游女。金国境内风气开明,游岸的仕女挽着心仪的男子笑得任性恣情。 “这太贵了!” 咋咋呼呼的大嗓门拉回他的注意。 “苇八你来评评理!看这东西值不值五钱!”商人一把拽住他袖口,把他拉至那堆满水粉的货车前。男子无奈,但并没有直接拂开揪住他衣袖的爪子,只是低下头,蹙眉审视半晌,平淡相告:“女人用的东西,我搞不太懂。” “笨哦!”商人小声咕嘟并往他小腿踢了一脚,这笨汉子,连帮忙讲价钱都不会。 一旁挑东西的少女听得有趣,忍不住掩口低笑。 一双美目却因这一笑,被牵引了心神,投来淡淡一瞥。 他也正巧抬头,便与那回眸之人视线相遇。 那是个年轻女子,性别差异带来的隔阂感却淡到至极。 浅黄衣袍绵绵密密从头到脚包裹身体,长发如泉并未束髻。那女子傲骨英风人淡如菊。唇边噙着一缕仿若无痕的笑意。 眼中乍现一抹幽华,旋即被眨动的睫毛掩饰。 女子却觉得他有趣般地向这里缓步移来。 “这位姑娘,你看看这个,看看这个!” 已被商人没完没了的讲价惹得耐性尽失,小贩堆起笑脸转向看来比较容易做成买卖的女人拼命推销。 信手摸上一朵红花。 捻起看看,只是淡而无奇的绢花。即便拿去送给那堆扰人的妮子,恐怕也不会被她们瞧在眼里。正要丢回去。 小贩却极力夸赞:“姑娘好眼光!这花与姑娘雪肤花容相得益彰!” 雪肤花容?好文言的小贩。 她自顾自地笑笑,将花好好地插回花车。 “出来得急,未带银两。” 不想听小贩更多的唠叨,只要推脱没带银子,就不会再被纠缠。她哂然一笑,正欲折转。 结实修长的手,却持着那朵红花,递至眼前。抬起斗笠边沿的男子,一双沉静的眼,正坦坦荡荡地向她清澈望来。 “送你。” “哎?苇八!你不是没钱吗?”商人惊愕地插话。 “没关系。反正你包吃住。要这些也无用……”他自怀中掏出寒酸的布袋,几枚桐枚丁当掉出,勉强够付一朵绢花的价钱。 “送你。”喑哑的声线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执着。 “为什么……”她像被那双无波的眼睛所迷,竟然接过这陌生男子的馈赠。 “你和它很衬。”难听的声音说得无比认真。 她,花如雪,倾城与千金俱握手中的女子,连帝王也要敬她三分的人物,与一朵路旁花车贩卖的廉价绢花很衬? 几乎是个笑话呢。 出自这陌生男子口中,却泛起一阵春寒夜里久违的温暖。 她微微一笑,接过那朵花,信手插在鬓边。 斗笠下温柔起来的眼,像游女手中的灯盏,寂静却并不清寒。瘦削的脸颊,深邃的眉眼,这男子谈不上英俊,却有点意外的惹眼。 “苇八,走啦——” 那边肥胖的商人扭头招呼,于是他拎起包裹,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了。态度从容,毫不留恋。 他是真的不认识她呢。也不像是打算讨好路遇的姑娘。 那么是为什么呢? 她侧头笑笑,想起适才他握在手中空如一洗的钱囊。这个连自己也要卖与他人做苦力的男人,竟会为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倾其所有。 “苇八,你傻啦,干什么平白买东西给人家?” 风中细细可闻那二人的交谈。 “她不是想要吗?” “呵!看不出你还是个风流种子啊。哈哈哈……” “……” 猖狂的谈笑来自那名放肆的商人吧,而那昂然男子沉默以对,跟在他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这两个人……交换一下位置会更适合。 背手而立,花如雪挑唇一笑。一朵红花,斜插鬓边。灯火荧荧,映照得如莲女子,多了份无依的虚幻。“宫主、宫主!”提着裙角跑来的绿衣少女瞪着俏丽的杏眼埋怨,“怎么一眨眼的工夫您就跑到这边来啦。” 也不管她是否愿意,拖起她的手便向前走,三步之后才突然扭身,瞪眼,不可置信地伸出颤巍巍的指尖,“你、你戴花?”随即尖叫,“啊啊啊!还是这么贫穷没品的小红花!宫里的玉玳瑁红玛瑙白水晶紫金钗赤珊瑚碧翡翠啊!我真替你们感到‘万艳同悲’啊!” “哈哈哈。”被她奇妙的形容逗笑,花如雪仰头大笑。隔岸花船吹来樱花千重,华美如雪,瓣瓣旋舞。那朵娇艳的红花,却固执地斜倚青丝。在这素极的女子耳畔,绽放得异常娇艳。 “原来这等俗物也有它的美……” 少女也只好不甘心地瞪圆漆黑的眼珠,提裙跟上宫主悠然的步子。 藕荷纱幔层层束结,如意结拦腰绾系。底部如海浪扩散迷梦的涟漪。对镜梳理的女子挽着高唐古风薄蝉髻,袖臂扎着与衣裳同色的淡黄丝带,长长拖至身后的地面。银红色宝石穿过高耸的发髻,垂悬饱满的额头。与女子如霞的姿容相映成辉。 “叫雪娘出来!我只要见雪娘子!” 高挂着一串薄纱灯笼的花厅内,传来肆意狂妄的叫嚣。摔破瓷器的声响、用力拍桌子的声音、小姑娘杂乱的惊叫,伴随琵琶骤然弹错的拍子,像编钟奏出的乐曲一连串地送入耳际。 停下正往头上插一朵珠花的动作,飘香楼的花魁娘子萧桧雪,蹙起眉梢,向身后传来杂乱声的场地投去责难的一瞥。 “谁在吵闹……”手腕一顿,撩起垂地轻纱,她吩咐静立的侍女:“我在等一位贵客呢。” 前厅因借酒掀桌子的客人正引发一片混乱。 单腿踩在椅子上,一把推开身边的姑娘,用筷子敲着碗,醉眼惺忪满口吵吵嚷嚷的男人衣袍华贵,是京内有名的混世魔王,仗着父亲顶个世袭王爷的称号四处胡作非为,今日更是借酒撒疯,硬要萧桧雪出来接待。 “我们桧雪小姐可不是说见就见的。”从内走出的丫头,双手叉腰,横眉竖目,伶牙俐齿地睥睨闹事的公子,只用鼻孔看人似的瞧扁他道:“更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能见得到的!” 男子勃然大怒,戗指扬言:“竟敢将我这皇族血亲说成不三不四!” “不三不四也没什么。”少女拉下眼皮扮个鬼脸,煞是气人道,“歪瓜裂枣才是重点啦!我们小姐可从来不见长这副嘴脸的……”说罢,白他一眼,少女掩口娇笑,明显嘲讽他容貌不端。 “反了反了。”男子裸臂揎拳,“这天下如今都姓完颜!宋国的公主也要在我们金国的洗衣院里做娼妓!这真正的娼妓反而登鼻子上脸摆公主的谱!叫萧桧雪出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仗了谁的势,竟敢猖狂至此!” “这猖狂之人尚且不知是谁。”少女冷笑,“我们门前挂着十二只灯笼,明摆着昭示这是水月宫名下的买卖,水月宫旗下的商号船行青楼货运一概生意,都会分利给朝廷,也就等于是皇家字号的买卖!来我们这儿撒野,就是没把水月宫放在眼里,就是不买当今天子的面子。我倒想知道,你是仗了哪位姓完颜的王爷之势,竟敢猖狂至此!” 男人嚣张的气焰陡然顿消,猛地惊出一身冷汗,霎时酒醒。要知道刚披上龙袍不久的新帝完颜雍最忌惮的不是外人,而正是这些姓着完颜有着皇族血亲的王侯贵族!这十几年间,金国君主几经易位。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凭着弑亲篡位谋取天下。虽说顶着水月宫招牌的商号如今并不少见,不见得都与上面关系深远。但万一…… 男子越想越是心惊,只怕一时胡言乱语早已埋入日后的杀头大罪。当下以袖遮面,不发一语,竟连连倒退在夹道的哄笑声中退了出去。 少女一声冷笑,拍了拍手掌,“各位,我们这儿是寻欢作乐的场子,断不会平白难为诸位大爷。适才的话不过教训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大家不必忌惮。只管照样开杯痛饮!想点哪位姑娘,只要郎情妹意你情我愿。花牌挂在此厢就是要等人翻!没有了诸位大爷,就真是皇帝亲开的买卖他也难以支撑下去啊。” 这丫头甚是伶俐,几句话,惹得满场欢笑。丝竹之声再起,转瞬间又是歌舞升平。 有熟客趁机拉住她问:“冰儿,为见你家雪娘子一面,我已排了半个月的队,究竟何时才能一睹雪娘子绝代芳姿听一听她那素手琵琶?” 冰儿回眸一笑,玉指轻点,“您老只往那边瞧……延着楼梯处雅坐间的十几个人中最末席的,也已等了有半年呢。” “唉……”男子失望道,“似我这身份轻微之人,难道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吗?” 冰儿嫣然,“您是旧日的翰林才子,又岂是那等凭着祖宗血统得取高官之人能比得了的。我们阁子里的蝶姑娘,久慕您的才名呢。您等了雪娘子有多久,我们蝶姑娘也便等了您多久……” “真的吗?”男人脸上放光。再次验证了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只要是男人,听到有女子仰慕,心里永远都喜笑颜开春光灿烂的定理。 冰儿丢下暧昧的眼神,似笑非笑道:“那您可得自己去问问她了……” 不经意地抽出衣袖,谈笑间,又摆平一档事。 这飘香楼乃是中都内最富盛名的寻欢坊。旗下红粉无不剔透玲珑。其中更以擅长歌舞的秦冬儿与才貌惊天的萧桧雪两位花魁名震中都招惹浪子狂蜂无数。但凡来此间的,又往往非贵即富。要妥帖圆滑地招待这些人,光靠有人撑腰不行,还得有擅长交际的灵活手腕。 光是排那座位前后的席次,便于观赏歌舞远近的距离,就要煞费一番苦心。换言之,坐在特殊席位的,都是各顶个名震一方的人物。所以适才那名翰林才子才会望而兴叹知难而退。 而那吹嘘自己是花魁相好的商人,则完全没希望地瑟缩在最靠近门边的桌子上,郁闷地低头喝着小酒。 “唉。”自顾自地倒一杯浇愁的酒,商人皱着伤心的八字眉,胡子随着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没想到这中都的一个婊子,也有这么大的排场。” “……” “唉。可怜我这朵珠花难道要明珠蒙尘?”捧着花两钱银子买的假凤钗,胖商人唏嘘不止,“谁让人家是皇家御用的婊子……” “……”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和皇帝睡过的婊子就不是婊……” 一双冷眼,骤然射来满目冰霜,硬生生冻结住胖商人未尽的言辞。他骇然地将胖胖的身体向后一缩,那俏生生的冰儿丫头,不知何时竟已来到桌旁。 “你这个……”她正待咬牙切齿,好好教训这随口乱喷的胖商人。一道挺拔身影却蓦然拔起,横阻眼前。 那是个相貌平凡的灰衣男子,腰上挂柄单刀,看来像个保镖。背一个自肩膀斜绕胸前的大包,又有点像个跟班。 不是穿了灰衣的缘故才显得风尘仆仆,缀了补丁的直裰上,似是随手一拍,也能掸下两斤浮土。 冰儿瞪大诧异的杏眼,不知缘何,竟被他的气势震慑,一张利口慢了半拍,才说出话来。 “哪里来的乡下人,恁地不懂规矩。”她俏眼一睐,“站在这里做什么,专挡姑娘我的去路不成!” “苇八是乡下人,确实不懂规矩。”男子淡然开口,声音低哑粗粝,甚是难听,却意外地不带凶煞之气。 “但是苇八,要保护自家的主人。”凌乱散发间,他有双清明的眼,不挑衅,不凌厉,却似平静的深潭因没有涟漪反而无从看穿。周身灼热的气流像某种无形的火焰…… 冰儿恍惚一刹,后退一步,避开那似要扑面而来的灼热,半晌,才勉强嗤笑,“谁要和你们这种乡下人一般见识。”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再瞧他一眼。 “啊呀,苇八,你还有点用处啊!” 那满头大汗的商人一边用胖胖的手擦试额角的汗,一边拍拍男子的肩。 “这地方忒诡异,我们还是走吧……”商人拖起苇八的手急匆匆便要夺门而逃。还是找别家烟花馆的好。只是好不容易进了久慕大名的飘香楼,连那位雪娘子的脸都没见到想想真不甘心。 一脚已迈出门槛,忽闻身后珠帘摇动,翠玉相敲,有人轻笑道:“贵客留步。” 那声音调雨为酥催冰化水直若春风扑面,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受用,商人胖胖的身子未转人已先行软了半边。 待到回头,更是只觉口干舌燥,两耳嗡鸣。 手持绡扇的绝色佳人竟美得活脱像从唐人传世的工笔画中走出来似的。临花照水荏苒娴静,哪有一丝风尘气。 当下放轻音量,生怕唐突到这我见犹怜的美人,颤动着两片肥厚嘴唇,只问:“小、小姐叫我?”心中只道这艳遇不来则已,一来惊天啊。他周大富等了三十多年,终于有幸得遇慧眼识英雄的红拂女了吗?哇哈哈哈! 萧桧雪垂睫一笑,扇子轻移,向他背后一点,“不巧,请的是那位。” “哎?”伴随商人失望震惊不可置信的抽气,当事人却只是推起斗笠,流露出倍感困惑的眼神。 雪色灯笼,一行十二个。夜色中遥遥望去,幽暗的江面像燃起十二朵素得招摇明艳的昙花。 带路的女子提着裙角簌簌的白纱,袅袅婷婷的风姿似水畔荻花。 江空月静,一水柔蓝。 白日的喧嚣陡然消逝,江上只泊一叶画舫,聆听春声卧月眠霜。 一方木板直通船身。 苇八略一踌躇,踏了上去。 疑惑地回头,见那位引路来此的花魁娘子盈盈一笑,微微衽裣。竟然腰肢一折,身姿曼妙地提着灯笼踅了回去。 被留下的人心中打鼓,待要跟下船,已然来不及。 一双双柔若无骨的手,一张张艳色倾国的脸,水红菱、翡翠绿、海波蓝、莲花紫,各色长裙萦花绕水飘过眼帘。 推推攘攘间,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已被簇拥进精美绝伦香艳旖旎的画舫内舱。 琉璃宫灯于四壁突起处各悬一盏,龙眼大的明珠代替蜡烛,镂刻进香檀木桌,仿佛一袭永不沉没的华美月色,无光自亮。 香灯半卷流苏帐,白衣公子静卧云烟榻上,白衣如雪流墨如泉,手持酒盏,似笑非笑。一双眼,纵然映衬周边明耀流动的华彩雕栏、美艳亲王的红粉倾城,依旧风月无痕自有一份恬淡。 “公子请坐。”那人笑吟吟地摆手,随即有女子莲步款巧,搬来座椅,尚未有空置疑,一双手已从背后伸来,硬是按他坐下去。 “羽儿休得无礼。”白衣人眼波轻撩,略含责怪地一扫,那暗自咬牙的女孩,也只好忍下去。愤愤地在苇八面前摆了碗筷,还要瞪他一眼方才甘休。 “这丫头被我宠坏了。”白衣人笑道,“客人不要见怪才好。” “……” 苇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有如身陷一场香艳旖旎却又诡异至极的梦境。他不过是陪那雇他的商人去了趟烟花之地,怎会被莫明其妙地招待到了这里。 眼前这人,又是谁呢。 藏在斗笠下的眼眸抬起,静静观望。公子报以微笑,袖中探出洁白手掌,又是一挥,身畔的紫衣美鬟立刻将酒斟入紫金方斛,莲香四溢,美人持杯,笑吟吟地双掌奉上。 “客人,这是莲心酒。闻着香,喝起来却微苦呢,虽是春夜,但江上寒凉,请先喝一杯暖身吧。” 酒香扑鼻,美人柔媚,丝竹琴筝隔帘传来撩拨之声。坐在这美婢环绕绮华如梦的画舫之中,真是只凭空气也要使人酩酊如酲不饮自醉了。 但苇八只是稳稳接过酒杯,扬头饮下。沉默得不动声色。一如江心明月白。 白衣人移身近案,侧身浅笑,“客人……” “苇八。在下苇八。” “好。”唇畔的微笑加深,桌角嵌入的明珠流转的光焰照不亮白衣公子的容颜,却映出那乍看沉静的眼眸里,纷纷落落永无止境的如雪烟花。 “苇八。”玩味地念着这个名字,他问:“那商人与你有何关系?” “雇用关系。” “来中都有事?” “找人。” “什么人?” “故人。” “你说话总是这么简洁?” “……”苇八沉默半晌,抬眼道:“你是陌生人。” “哈哈哈。”“他“挥动扇子,倚着如云美婢,眯眼一睐,傲而不嚣,“只管当我是神仙好了。今夜你便是降临小蓬莱。不管你要什么,我总有办法找得到。”语毕,他一推身畔那紫衣美人,“喏,你看看,她像不像你要找的人?” 女子们哄然笑起。 受了嘲弄的男人,却只是沉静地低垂着眼答:“不是。” 白衣人兴致更浓,逗弄他说:“这位故人,想必是个女子喽?” “是。”苇八颔首。 “哈。”白衣人哂然一笑,举箸一敲,“百年修得同舟度。人世原本虚幻无常。何必在意彼此未曾相识。今日相逢便是有缘。苇八,此间美色倾城,没有一个输给飘香楼里的‘大小乔’。虽不知你要找的女人是何等相貌,想必也争不过她们。不如挑捡一个,我便送了你。也不必在这金国看人眼色打小工,带着美人与我备好的嫁妆,回那江米粮乡去吧。” “恩人有话,一日找不到故人,苇八一日不离中都。”他淡淡回绝,无波的眼眸虽是波澜不惊,却自有一片坚毅的寂静。 女孩子调笑的声音不觉静了下去,眼前这男人虽衣裳质朴貌不惊人,却自内由外地散发一种不易轻移的气质,令人折服。 喜怒哀乐都不会流于言表,他始终维持他安静的步调。但不凌厉、不萧杀、不冷峻,甚至也不见阴悒。平平缓缓如一池清碧。 收敛唇边虚应的笑容,这浮华如同南柯一梦的船主,水月宫主花如雪,垂下浓密眉睫,杯中粼粼酒水映出眼波开阖间游丝千尺霎然明媚的纷落烟朵。 “那么,”她说,“你便不要跟着那商人了。明日起,我雇你好了。在我手下做事,对你找人会更方便呢。” 苇八闪过一抹豫色,“做人怎可不讲信用。” 乌羽大怒,需知旁人要进水月宫难如登天,如今宫主不知为何看上这个不明底细的异乡来客,先是以客礼款待眼下竟要招他入宫,竟然还敢推却,简直岂有此理! “那么……” 幽幽艳艳似藕花漫天的眸光随眼帘微闭消散逝去,花如雪并不生气,只是闭目微笑轻啜一口杯中琼瑶,“若是他不要你了呢。” “自然另当别论。” “好。”她挑眉,笑得别有深意,与他碰杯,“那么,就让我们一言为定。” “古人说: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月夜。” 琅然一笑,倚窗拍掌的白衣公子信手抽下束发丝带,流泉马尾随即披散成了绸缎扇面。她推开半圆的窗阁,眺望那抹意外有趣的背影,“这个佳人在侧不乱怀的客人,却要早早归去。真是不解风情。” “宫主,你真要那人来水月宫?” “有何不可。”笑得肆意的女人看似随意地一睐。 “他有什么好!”乌羽负气道,“即便不爱钱财美色,也不过是个土包子!” “呵……”向后一倒,平躺在织锦花缎铺就的软席,花如雪枕着一头冰凉乌发,浅笑若无,“这是第一次呵……” “嗯?”整理盘盏的乌羽没有听清,抬头问:“宫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花如雪闭上眼睛。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姑娘,并且倾其所有只为送她一朵红花。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

说书人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满足的神色,他此时已背转过身去,神态忽然变得疲惫,就像是讲完那一个故事已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一副本该是年轻的面孔上竟显出些苍老之色。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拖着脚步向茶棚外的细雨中走去。

她抬眼看时,却是脱口而出,唤了一声“青陌”。

贺沅不禁勾了勾唇角。

“悔什么?”白衣女子淡漠地答,“当初既是做了这般选择,便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十年了啊……

随着声音,坐席中站起一个人来。

“为何?”翩翩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面前。卸去了妆容,亦是眉如墨画,面若桃花。顾盼之间,风华流转。

贺沅心底一凉,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贺沅与苏涯到时,恰是黄昏。夕影斜织下,半边浅绯色的天幕渐渐黯淡下来。

她伸手去够酒壶,向杯中斟酒,手指一颤,却将酒杯打翻。

苏涯的脚步忽地一滞。几点雨珠飘落在贺沅的脸颊上,将她从绵长的回忆中惊醒。

“可是我相信你。”少年却不理会她的反驳,狭长的一双凤眼中诚挚真切,只深深望着她道。

“呵,有趣。”贺沅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轻笑。

秦淮夜,本就是金陵独有的盛景。

她看向少年,语气淡漠。“青陌,世间相逢,终不过陌路。你我本非同道,从此只当作不曾相逢便是。”

可是说书人没有看到。

人群竟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一片死寂。

“二位,请。”

苏涯袖中,“风痕”短剑寒光清冷,杀气外露。

“若是败了呢……”贺沅脱口而出的几字,将她自己也引得心头一惊。

是了。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的眼睛。

女子的睡颜是宁静的,清丽柔和,与持剑时的她判若两人,没有了那般冷冽肃杀的气质。

五年了啊……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在雨天阴暗的光线里,那一袭白衣仿佛一片干净的雪。

“你是……你是方才台上的那个青衣?你在问我?”她一挑唇角,轻声地笑了,“因为她死了呀!嘻嘻,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死人呢?”

苏涯微微一怔,随即道:“也好。”

贺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戏早已散场,台下只剩了她一人自斟自饮。大约伙计见她带着剑,又喝醉了酒,故而不敢上前来赶她离开。

她又转头看向苏涯道:“我们走吧。”

画舫中根本没有声音。

“很多事情……可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秦淮河,华灯倒映在水中,照着粼粼水光。河面上,各式各样的画舫往来穿梭,远近的歌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擦肩而过,她言道:“长安,或许我不会再来了……”

苏涯静静望着她,良久,忽然就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此刻,从灯火阑珊处缓缓走来一对白衣的男女,男子俊朗,女子清丽,但偏偏这两人走在一处,在秦淮的灯火辉煌中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贺沅愣了愣。想是那日酒醉时说了不少胡话,竟将自己的本名也告诉了他。

围坐的听众似还沉浸在那段故事里。

梦中贺沅微微地笑了,不似一贯修罗场上睥睨众生的冷傲。

“剑尊大人,我……回来复命。”白衣女子垂下头去,沉声说完了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男子的反应。

金陵的繁华,不若长安,亦不似洛阳,自是别有一般风韵。

“不同道么?”他低声喃喃地道。

“这故事,实在是妙啊……”

贺沅漠然摇头,道:“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玄铁面具下,看不出男子一丝一毫的情绪。

少年的身形微微颤了颤,没有答言。他夺过女子手中的酒壶,取过一只空杯,自顾自斟满了酒,举到口边。

因为这里是秦淮河。

楼梯处,扶栏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次第亮了起来。

但是并没有人对此感到惊奇。

贺沅醒时,微暖的日光从窗间倾泻下来,铺落在临窗而立的男子墨发上。男子的侧脸模糊在一片光影里,恍惚看不真切。似乎察觉到女子的苏醒,他转过身来,挽起一抹浅笑。

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好看的女子。

白衣的女子翩然离去,留下少年一人久久伫立在雨中。

贺沅也在那一刹那间抬起头,淡淡打量着画中的美人。

“不错,是该走了。”

那少女微微一笑:

“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素衣若雪,纤尘不染。这般的女子,也许本就不该属于这片江湖吧!

走到离河面更近了,才看出那河边,静悄悄地停了一艘画舫。画舫的灯光不多不少,不明不暗,正好看得清画舫的各处,却又不显得耀眼。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他就如同一尊石像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将一幅画像“唰”的一声展开。

见他二人走得近了,她微微福了福身子,施了个礼。

少年着一袭浅绿衣衫,一双凤眸中笑意盈盈。“沅儿姐姐,你……要走了么?”

“我看这位说书的先生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么长的故事,在他说来,竟全无生涩之感……”

“先生这就要走了?”

既涉此江湖,她便只是雪颜。她的存在,就是世人传言中对于祭月门杀手的记忆。

“金陵有祭月的分坛,苏涯也会同去。有什么消息就让分坛传信给我。”待贺沅将画像接过,他拂了拂衣袖,向她道,“一月后事成,回来见我。”

走在前头引路的少女已经踏上了画舫。她回过身笑了一笑,道:

(未完待续……)

比肩而行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

离开长安的那天下起了飘零的细雨,打湿了繁华长街。喧嚣中的寂静,恍若浮生一场幻梦。

那不是看惯了灯红酒绿的眼睛。那是杀手才有的眼睛,纵然谈笑风生,冷意也直达眼底。

洛城,祭月楼。

“沅儿,你……可曾后悔过?”他忽然开口问道,“当初……”

“我只不过是提醒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男子微微沉吟,又接着道:“你去一趟金陵。”

五年前她十四岁,初见剑尊时,他还曾夸赞她天资过人……

白衣的女子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下。空杯掷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拿起那柄闪烁着冷芒的短剑在手中把玩着,淡漠的双眸中醉意朦胧。

“可是他的心里有另一个人。”她喃喃地说着,抬眼间眸中有浓浓的慵懒与倦怠。

“正是,能说的都说完了。”

“你要唱戏,凭的是一副好嗓子;而我只需杀人,凭的是手中的剑。我倒宁愿自己再也不用说话,如此便省去了许多麻烦。”她幽幽地道,“说真的……你敢到我近前来,就不怕我不开心时,一剑杀了你么?”

“你在等我们?”白衣女子有些讶异。

毕竟,阴雨天气最是引人遐思。

5.

走过少年身边时,贺沅听到他轻声地问:“再来长安时,你可还会来听戏?”

苏涯撑着一把淡蓝色的罗伞走在贺沅身畔。斜风细雨,润湿他衣摆上浅浅的纹绣。

“珞漪居的主人——洛迦。”男子将画像一合,递到她手上。

远远看去,华灯初上,一派奢华靡丽,各式各样的花灯竟将天上月轮的光华都遮盖了去。

www.649.net,玄衣男子面具下的墨瞳幽深冷寂,目光清寒。

苏涯找到贺沅时,她已伏在酒案上睡着了。

“先生这就说完了?”

贺沅愣了愣,盯着他道:“你不该喝酒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

2.

他背转过身的刹那,贺沅轻轻闭眼,蓄在眸中的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渐渐地渗入地面,不留痕迹。

若说起白日里的金陵,最令人赞叹的或许是繁华的长街、秀致的风景,然而一入了夜,满城大半的喧嚣热闹却都集中到了一处。

“可是你这故事,却讲错了。”

彼时男子将短剑放在她手中,淡淡笑着说,白衣胜雪,容颜如玉,她最是衬这宝剑。

“苏涯……”贺沅的声音有着些许疲惫,“我们明日便启程回洛阳总坛吧。”

于是众人纷纷唏嘘慨叹着。

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的时候,茶棚外的雨还未停。

他们纷纷的看一眼茶棚外的雨丝,又看一眼说书人,仍是意犹未尽。

1.

“这么说起来,你却该喝酒了不成?”

“那些他喜欢的琴棋书画,我什么都不会,我能做的只有杀人而已……可是,纵然杀人无数,却杀不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这画舫丝毫不比河上的任何一艘画舫狭小,甚至看起来十分的华贵。唯独与众不同的是声音。

“二位自然不认识我,也不必认识我。但我家姑娘却和这位公子有些交情。”

“我家姑娘就在楼上呢。”

“写这话本的人必定是位功底深厚的大家,不然又何以这般扣人心弦。”

言罢,她一抬手,轻轻弹指,一点星火便从她指间飞射而出。

3.

“可是我们并不认识你。”

“我知道了。”那双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的眸子一如往常深不见底,“长安的戏,……可还顺你的心意?”

苏涯袖中短剑敛去了锋芒。“沅儿,你们……认识?”

是一个略带了些沙哑,却依旧好听悦耳的声音。

那日少女微笑着接过雪颜,白衣胜雪,容颜如玉,在他眼中,也不过名剑的映衬罢了。

说书人才不管雨停了没有,自顾自将手中折扇一合,看来是要收摊走人了。

“自然不怕。”少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双明艳的凤眸中光影绚丽,“姐姐这么漂亮,这么善良,一定不是有意要杀人的。既然连酒都不让我喝,我怎么也不信你会是那么残忍的人!”

剑名“雪颜”,是她十六岁生辰时剑尊赠与她的礼物。

“这是?”

风吹雨丝,如织锦一般洒落在他的衣上。凤眸中映出雨季灰暗的天空,连同女子素衣若雪、渐行渐远的背影。

路的尽头,恭顺地站着一个丫头装扮的少女。

面具下的目光一凛,随即,她听到男子低不可闻的声音:“雪颜的主人,怎么会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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