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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一九四四年的土地(小说)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5

(一)
  
   高地主的咳嗽声在一九四四年入秋后格外地响亮。
   高地主咳嗽时肯定是一只胳膊挎着筐,一只手里拿着锹,筐里装着满满的猪马牛的粪便。那些粪便用来肥地打粮再好不过了。高地主自从入秋后每天都起来拾粪,痴迷的程度不亚于他吸大烟的劲。村里人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他的意思。
   深秋早晨大雾弥天,他如鬼魅一样,背着双手,一边走一边响亮地咳嗽着。那咳嗽声穿堂过院,直送到村人的耳朵里,震得人家心里一颤一颤的。他一定得把全村人的心都震一遍才能收工回家。
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   高地主在村口突然与三爷撞了个满怀。当高地主看清三爷后很吃惊,三爷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高地主一咧嘴,在雾中只能看清嘴唇:“吆,是老三吗?这十年你去哪了?”
   三爷稳稳神,掏出一支枪来:“高老爷你看好喽,我这十年就鼓捣这玩意儿了。”
   高地主趴在枪上仔细地看了看:“这是镜面匣子枪?”
   三爷很得意:“对呀,二十响,能连发。”
   三爷肯定没在意高地主的神情,高地主一边用铁锹收拾刚才碰撒的粪便一边邀请三爷:“老三,到我家喝几盅去!”
   三爷一想到高地主如花似玉的闺女,小腹涌上一阵热流:“好哇,高老爷,你也没多少地了,还捡粪有什么用?”
   高地主小声地说,像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攒着,咱们快要有土地了。”
  
  (二)
  
   很遗憾,三爷没见到高地主的闺女,但他进到高地主家时,他感觉到了高小姐的气息。蚀人心骨的气息。
   高地主让家人做了几个菜,拿出最好的高粱酒,给三爷倒上:“没去看看黑子?”
   三爷一惊,同时感觉低了一些:“没有,没有,我回来就是想看看家。”
   高地主给三爷倒了满满的一杯酒:“房子已经落架了,我找人重新盖,盖好了你再回来住,咱们是老屯邻嘛,一笑泯恩仇。干!”
   三爷自己也纳闷,这十年在外面练得很硬朗,怎么在高地主面前就是硬不起来呢?
   三爷笑了笑:“好,一笑泯恩仇,我也想过安生的日子。”
   这时日本开拓团的雄武毅男来了,高地主连炕都没下:“雄武先生来得很巧,我陪你喝几杯。”
   雄武毅男看看三爷,又看看高地主:“闲来无事,随便走走,高老爷有客人,我先回去。”
   高地主扬脖喊:“不是客人,是亲人,我们村的,不远送了。”
   三爷喝干了一盅,高地主:“老三呐,如今日本人不行了,能看出来不?”
   三爷一愣,高地主笑着说:“如今开拓团里的男人越来越少了,干什么去了?肯定打仗去了。为啥去打仗了?肯定缺人了。”
   三爷还是没想明白高地主的意图,高地主:“如此下去,小日本子挺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就要有像原来一样多的土地了。”
   三爷这才明白过来,唯唯诺诺地“嗯呐”了几声。
  
  (三)
  
   高地主真给三爷重新盖好了房子,几天就盖好了,红砖青瓦的。村里人没有不说高地主慷慨仗义的,高地主的咳嗽声反而小了许多,他朝村里人直摆手,那意思不算啥。
www.649.net,   九爷也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十年过去了,他似乎停止了增长,还那鬼德行。
   九爷回来没几天后,高地主的闺女也回来了。这次回来的高地主的闺女一见到三爷就把三爷的魂整走了,只是朝三爷简单地一笑。
   如果不是九爷撞见了高小姐和三爷正在密谈,可能三爷不会有后来的再次出走。
   高小姐在村里只待了个把月就走了。她走后的第三天,开拓团、林场、矿山都遭到了袭击,警察和日军也被打死不少。警察和日军在村子里调查了好多天,结果一无所获,只能做罢。
   三爷在家里忐忑不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期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他总感觉高地主的那双小眼睛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雄武毅男苦着脸找到高地主:“高老爷,眼下开拓团遇到了困难,还请高老爷帮忙。”
   高地主很慷慨:“雄武先生,有困难尽管说,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做。”
   雄武毅男鞠九十度躬:“缺少柴禾,拜托了!”开拓团的柴禾在袭击中都化为熊熊的大火了。
   高地主马上命人送去。
  
  (四)
  
   三爷看到一车车的柴禾运往开拓团,他知道自己得走了,不然脑袋就得搬家了。十年之后他又抱着九爷远离家乡。三爷抱着九爷刚出村子不远,九爷发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地里蠕动着。
   九爷一指黑色的东西:“三哥,三哥,那是什么?”
   三爷扇了九爷一耳光子:“小崽子,喊什么玩意儿?”同时三爷也看到那个黑色的东西站起来了,原来是高地主。
   三爷走到近前一看,高地主一嘴的泥:“高老爷,你,你在干什么?”
   高地主很激动的样子:“我在亲啃我的土地,我在亲啃我的土地!”
   三爷放下九爷:“这不是开拓团的土地吗?”
   高地主背着双手,很响亮地咳嗽了一声:“他们人少种不过来了,退给我一部分,我捡的粪儿有用了吧?”
   三爷重新打量了一下高地主:“高老爷,我走了。”
   高地主又咳嗽了几声:“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别让日本人抓到你呀!”
   三爷永远不知道,高地主和雄武毅男达成了联防协议,高地主得到了土地,雄武毅男得到了本来就很安全的安全。

(一)
  九爷本应该风风光光地活一辈子。九爷的亲哥,我的三爷是一个走进县志的人物。这个人物是横死的,他死时只有九爷和一个女人在场,就凭这个,九爷就应该有风光的本钱。
  县志上有关三爷很郑重地记载了一章,那记载竭力文雅,但我轻而易举地就看出其中的不伦不类来。
  三爷这个人在我们当地早已成为饭后消累解闷的话题,是显示见识的上好下酒菜。同时,夹带着九爷也成了下酒菜的佐料。
  (二)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八日,那天中午,村里人正在树下捂着肚子蹲着,饥饿的肠子正给人们唱蹦蹦呢,唱得他们一脸的黄草色。
  三爷胸膛上的肌肉,像山梁一样起伏,酒气从三爷的鼻孔和嘴里肆无忌惮地往外喷:“妈个巴子的,小鬼子这些天闹猪瘟了吧,不见有爷们出来,我想肯定有大事发生了,谁想和我走一趟?”
  平常里的日本人和村里人没有多大来往。老少爷们只是觉得怪怪的。那里的娘们都挺着对奶子,露山显影的,把他们弄得干什么都没有滋味。
  人们看着三爷黑乎乎的脸,都知道他想算计那个日本人,也都想借三爷开开心找找乐子,于是开始乱糟糟地响应。
  那天,天很快就黑了,好像很突然。三爷拿着唯一的一枝枪,领着十几个村民,拿着农具,嘻嘻哈哈地走了。十几个人一边扯一边闹,缓慢地前进,就像大地上的十几只小蚂蚁。
  听九爷说,三爷出发前灌了几碗烧刀子酒。烧刀子酒使三爷突然想到,不能偷偷摸摸的,应该威武一些,不能让那个日本犊子小看了,于是就喊了起来,冲向了前方。
  据县志上说,那时候只剩下了一群娘们和孩子。
  没等进的大门呢,突然一声枪响,谁也没弄明白是哪个方向打的枪,三爷一栽身子就倒下了,攻击就停下来了,村里人就撤了。
  对不起,故事有些简单了,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但这是事实。亲历者就这样说的。这篇狗屁不通的小说就是靠听说和查县志得来的。
  (三)
  和三爷一道成为如今人们谈论的热门人物还有高地主。据说瘦小干枯的高地主胆小如鼠,膝下无儿,只有一个花一样的闺女。
  高地主的闺女那时候在省城里读洋书,当年又回到了村里。她回到村里是为了动员高地主减少地租子团结村里的村民。
  在高地主的闺女团结村里人时,高地主常请一个叫雄武毅男的日本人去喝闲茶。
  三爷是去高地主家硬要粮食时与去喝闲茶的雄武毅男碰到一块的。当时雄武毅男正狼看羊一样盯着高地主的闺女。他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狼一样的男人正看着高地主的闺女时,眼里流过一丝轻蔑。
  三爷根本没拿日本人当回事,他知道日本人也没几天蹦跶了。三爷走时还告诉高地主要认清时局。三爷一个字不识,竟然也知道拿时局说事,很搞笑吗?
  高地主被警告后,干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糜子粒大小的眼珠不会动了,任那几根胡子在风中无住地刮动。
  三爷和雄武毅男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这本就没什么悬念。
  (四)
  梅花鹿是同时被枪打中的,全都命中头部,这只鹿应该归谁呢?三爷和雄武毅男争执不下。最后决定用比斗的方式解决那只鹿的归属问题。
  方式很简单,两个人,一把菜刀,一个木墩。三爷把手掌先放在木墩上的,两眼露出玩一样的神情。雄武毅男鼓动着金鱼眼,一刀落空。他方块形的额头开始淌汗,他哪只手都不肯伸不出来,矮胖的身体开始抖动。
  三爷很得意,看谁能狠过谁。
  最后在村民的一片起哄声中,三爷背走了梅花鹿,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雄武毅男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高地主也在人群中,只不过他的嘴角向上翘了翘,雄武毅男感觉高地主像是在笑。雄武毅男的心肯定很难受,当时他在想什么呢?杀机?
  (五)
  三爷大腿中弹,血流如注,但用土药糊住了伤口,只要伤口不崩就性命无忧。
  那夜下起雨来,雨点落下来时只能“啪、啪、啪”地有气无力地响着。高地主的闺女举着一把伞进来时只有九爷守在三爷的身边。发育不良的九爷那时像一只蜷缩的小狗崽。他看见高小姐露出来的那段白晰圆润的小腿上沾满了黄泥点,可小腿白得很刺眼。
  高小姐别别扭扭地脱下月白色外衣,露出山包一样的上身,上身只有一件红色胸衣。
  在高小姐的上身缠了几圈白色的纱布。她把纱布弄下来后,红着脸,蚊子声大小地说,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纱布,没有让雨淋着,也没沾上土,很干净的,包伤口用的。显然她很难为情,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敢看人,纱布是她小心翼翼带来的。
  三爷应该是听到有人在说话了,使了半天劲,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屋里脱去上衣的高小姐。高小姐齐耳短发有点儿乱,时不时地流下点点滴滴的雨水。三爷突然间一激灵一抖一咬牙,接着“啊”地一声嚎叫,伤口崩了。
  九爷醉酒之后的散碎言语印证了民间的传说:三爷死时下身一直支起一片帐篷,并且那顶小帐篷一直没塌。帐篷一直成为人们的笑谈,也成为了一种传奇。
  (六)
  后来高地主家没有走出被抄家的命运。高地主的闺女也不知所踪。
  抄高家时搜出了一枝枪和一些子弹。此枪所用子弹与三爷腿里取出的子弹一样。此枪的型号与在日本旧址上捡到的枪枝的型号也一样。
  三爷之死让村里人糊涂了好多年,人们也争论了好多年。到现在结果依然很糊涂。
  最后得补充一点,九爷终身未娶。   

(一)
  黑点行到近前,是一辆马车。车上高地主的闺女轻启红唇,便在雪地上撒下了一层凉凉的笑声。偶尔跳下车来惊散了枯草间寻食的鸟雀,那时她的红围巾在寒风中一直飘荡不定。
  一九三三年腊月二十三下午的阳光照在三爷的身上毫无暖意。他抄着袖子把破棉袄努力压在前胸上,背上那捆柴禾和鼻涕一样,一个劲地往下秃鲁。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辆马车。
  走回村里。在村口梆硬的土道上,三爷看见丁黑子正在劈柈子,那柈子哗啦哗啦地四分五裂着。
  三爷眯缝着眼睛,趴在丁黑子家的墙头上:“黑哥,快过年了,家里还啥也没有呢,咋整?”
  丁黑子一斧子劈开一截木头:“咋整?你说咋整?我有法儿不早找你去了?”
  三爷看出了丁黑子一脸的愤怒,呲了一下牙:“都是一个爹生的,刚才我看见你妹子上洋学回来过年了,你再看你吃不上穿不上的……”
  斧子直朝三爷的面门飞奔而来,三爷一低头,斧子砍在墙外的土道上,只是一条缝儿,零星的土块四处飞溅。
  “你再他妈地胡嘞嘞,我剁你过年。”青筋在丁黑子的额头上活蹦乱跳着,他头也没抬一下。
  三爷吓得放了一个憋屁,捡回斧子扔给丁黑子:“黑哥,咱们这些兄弟都听你的,你不能不给想个辄呀,这大过年的?”
  丁黑子咬着牙:“有啥可想的?谁有就吃谁去,不给就灭他全家。”
  三爷露着板牙,乐呵呵地答应了一声:“好,我马上找人去,其实大家伙就等你这句话呢。”
  
  (二)
  
  丁黑子领着三爷还有几十号人牛逼拉哄地往高地主家走去。九爷——三爷的弟弟,也啃着一块苞米饽饽颠儿颠儿地跟去了。
  几十号人点着火把,呜嗷喊叫着,把高地主家正在亲昵的狗们惹得很不高兴,没命地叫唤起来。
  高地主家的大门打开了,是高地主本人:“啥事呀?大晚上的闹狗秧子了?”
  丁黑子甩手就是两个大耳光子:“过年了,穷哥们啥都没有呢,抬抬你的威望,怎么样,舍点吧?”
  高地主没神气了,愣了一下:“早说呀,里边请!”
  高地主家正房、厢房亮了二十几间,家人们来回穿梭不停。猪肉、鱼、小鸡、粉条哗哗地往锅里下。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硬菜做好了。丁黑子、三爷等人的口水湿了一地。
  高地主见菜上齐了:“各位慢用,我不奉陪了。”
  三爷一扬手:“等等,给我来点儿大葱大酱,那样好下饭。”丁黑子正往碗里倒酒,一听踢了三爷一脚:“你他妈那是啥吃法儿啊?天生就是熊人穷命的料!”三爷只能嘿嘿地傻笑着。
  高地主小眼睛眨了眨:“老三愿意吃就上,咱们谁都别客气,吃完随便拿。”说着走了。
  三爷喝高了,突然发现高地主的闺女正趴在门口,扒开红门帘子往屋里笑盈盈地看呢——只伸进一个头来。
  三爷一激灵,拽拽丁黑子:“你妹子,那儿呢,那儿呢!”
  丁黑子醉眼蒙蒙地顺三爷指着的方向看了看:“去你妈的,你又瞎嘞嘞了。”
  
  (三)
  
  正月初五,高地主组织了大秧歌队,在全村扭开了。
  大秧歌队还到丁黑子家拜了年。高地主那几根胡子在风中来回摆动:“黑子,缺啥少啥,尽管言语,不但你,全村谁都可以。”
  丁黑子没拿正眼看高地主,他站在自家房檐下胸脯拔得很高。
  三爷在家里盼秧歌队能来自己家,在破院子里扭一扭,过年嘛!可惜没来。
  转眼间到了五月份,那时没有几家有粮吃了,高地主打开自家粮仓,大米白花花的,苞米黄澄澄的,不知被村里人拿走了多少。
  高地主在发粮时发现丁黑子家经常出现来路不明的人。村里人光顾对付那吃了上顿想下顿的肚皮了,没有注意在这年五月陌生人突然增多了。村里人对此并没有感到好奇,高地主家有饭吃,管丁黑子家的事有屁用啊。三爷也经常往丁黑子家跑,九爷一去找三爷回家吃饭,就被骂成茄皮色儿。三爷曾对村里小孩子说,丁黑子家来的人有刀还有枪。
  丁黑子家的房子是在一天的黎明时分被摧毁的。呼通一声,全村人的心都跟着忽悠了一下子。那几间破房子瞬间就倒塌下来,着起了大火,几十名警察端着枪慢慢地靠近,外围站着几个日本人。
  火里有几具尸体,烧着的臭味让村里人难受了好几天。
  三爷听到爆炸声后,扒着门缝看了看,突然抱着九爷就跑:“小崽子,告诉你不许哭!”九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惊恐地睁着眼睛。
  
  (四)
  
  高地主出面招待了警察和日本人。日本人酒足饭饱后直朝高地主坚大姆指。全村人幸免遇难,大家都念着高地主的好。最让日本人满意的是高地主献出了五百垧好地,日本人在那里驻了一个开拓团。
  自从丁黑子家被烧了之后,再也没人敢去高地主家要粮了,怎么开口呢?高地主经常在村里悠哉游哉地迈着小步子,偶尔还去日本人的开拓团喝茶。
  没想到有一天高地主和丁黑子在村口遇见了。
  高地主笑了笑:“黑子,忙啥呢?”
  丁黑子一下矮了许多:“没忙啥,没忙啥!”
  后来人们是在一棵开满鲜花的树下发现丁黑子的。他死了,全身没有一点儿伤。只是脚下的地上有蹬踹的痕迹,脸上似乎还有纸张的碎末。
  其实三爷并没走远,他还到丁黑子的尸前吐了几口吐沫:“我还以为你有几下子能把你爹干倒呢,原来就这个熊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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