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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摩亚迪 第三章 沙丘 弗兰克·赫伯特

文章作者:经典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13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听说雷多公爵之死以及死亡的方式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责怪我母亲和强迫他把一个比吉斯特推上王位的合约,他斥责吉尔德家族和可恶的老哈可宁家族,他责骂所有他见到的人,对我也不例外。因为他说我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女巫。我试图安慰他,说这是按照古老的自我保护原则来做的,即使是最古老的统治者也要遵守这条原则。他却讥笑我,问我是否认为他是一个孱弱的人。那时我就知道他产生这种激情并不是因为关心公爵的死,而是对整个皇室来说,公爵之死所含的意义。回想到这件事,我认为父亲也许有先见之明,因为父亲家族与摩亚迪家族有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现在,哈可宁人要杀哈可宁人了。保罗低声说。 他在夜幕降临前不久就醒了,他在密闭黑暗的滤析帐篷里坐了起来。他边说边听见他母亲发出模糊的移动声。她已靠在对面的帐篷壁上睡着了。 保罗看着地面上的近程探测器,打量着在黑暗中由荧光管照明的指针。 不久天就要黑了,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升起帐篷罩子? 保罗这时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确信他醒了。 升起帐篷罩没有多大用处,他说,外面一直在刮着狂风,帐篷被沙埋住,等一会儿我会把沙挖开,才能出去。 还没有邓肯的消息? 没有。 保罗茫然地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公爵印章戒指,突然对星球上的这个东西感到愤怒。正是这个戒指导致了他父亲被杀。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浑身战栗。 我听见风暴开始了。杰西卡说。 她不带询问的口气和毫无意义的话使他恢复了冷静。通过蒸馏帐篷透明的一端,看到风暴刮起,他的思绪便集中在风暴上。风暴把寒冷的沙刮过盆地,刮过沟壑,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上天空。他抬头看着一块岩石的尖顶,看着它在狂风的吹拂下改变形状,变成了低矮的、带有干酪色的楔形。流进他们所在盆地的沙就像暗晦色的咖喱粉一样遮着天空。当帐篷被完全埋住时,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由于沙的沉重压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压弯并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喷沙通气管的风箱把帐篷外的空气抽进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再试一试空气接受器。杰西卡说。 没有用。他说。 他找到位于颈边夹子夹着的滤析服上的水管,吸了一口暖和的水。他想,他这才真正开始了阿拉凯恩人的生活靠从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中回收水分生存。水淡而无味,但它湿润了他的喉咙。 杰西卡听到保罗喝水,感到她自己那滑溜溜的滤折服粘在身上,但是她抵抗着干渴。要接受干渴总是需要充分认识到阿拉吉斯的极大需要,在那里他们必须保护零星微量的水。帐篷贮水袋中只存有少量的水,因此必须珍惜在露天里呼吸所需的水。 她不由自主地又倒下去睡着了。 但是,这一天她一直在做梦,一想到所做的梦就浑身发抖。梦中,她将手伸到流沙下面,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这名字模糊不清,她移过去把字迹弄清楚,但是,最后一个字母开始出现之前,第一个字母又被流沙填满。 沙总在不停地流动。 她的梦变成哭泣,哭声越来越大。那种怪异可笑的哭声她大脑的某个部分意识到那哭声是她自己还是小孩子时的声音,比一个婴儿的声音还小。梦中那个不十分清晰的女人,渐渐地消失了。 杰西卡想:我那不为人知的母亲,那个比吉斯特老女人,把我生下来就交给妹妹抚养。因为那是要求她所应做的,她是否高兴使自己脱离哈可宁? 在衰微香料之地向他们发起攻击。保罗说。 他怎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攻击呢?她自言自语地问。 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衰微香料,她说,你怎能在那里进攻他们呢? 她听见他在动,背包在地上拖动发出响声。 在卡拉丹有海军和空军,他说,在这里要有沙漠军,而弗雷曼人是关键。 他的声音来自帐篷扩约门附近。她受到的比吉斯特训练使她感到了他语气中对她不够坚决的不满。 保罗一直受到训练去仇恨哈可宁人,杰西卡想。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哈可宁人由于我的缘故。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我是公爵惟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与价值,甚至不顾我带有比吉斯特使命。 帐篷的照明灯在保罗手下亮了起来,绿色的闪光照亮一个圆形区域。保罗蹲在扩约门旁,调整好滤析服的头罩,准备进入露天沙漠前额覆盖着,嘴上戴着过滤器,鼻孔里塞上鼻塞,只有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那窄窄的脸朝向她,然后转身离去。 整理好你的装备,我们准备出去。他说。在过滤器后面,他的话含混不清。 杰西卡把过滤器戴好,看着保罗打开帐篷的密封门,调整好面罩。 在他打开扩约门时,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来不及用压实工具把沙固定,沙已带着刺耳的嘶嘶声涌进帐篷。压实工具重新排沙时,沙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钻了出去,她的耳朵则随着他到了外面的沙上。 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呢?她问自己。哈可宁人的军队和萨多卡人,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呢? 她想到背包里的压实工具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工具。每一种工具,突然作为一件件神秘而危险的标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感到一股来自沙面的、灼热的微风,吹到她那过滤器上面裸露的脸颊上。 把背包递上来。那是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她顺从地移动着,把背包从地面上推过去,听见贮水器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她望着上面,看见保罗被夜空中的星星嵌上了一副镜框。 这儿。他说,手伸下来,把背包拉上地面。 此时她看见一团星星,它们像武器的尖端一样闪闪发光,朝下瞄准着她。一阵陨石雨掠过她看得见的那片夜空,陨石就像一个警告,像老虎的花斑皮,像凝结她血液的沉重石块,使她感到上面衰微香料的寒气。 快点。保罗说,我要把帐篷叠起来。 来自上面的一阵沙雨打在她手上。手能握住多少沙?她问自己。 要我帮你吗?保罗问。 不。 她干燥的喉咙咽了一下。滑进洞里,她感到固定住的沙在她手下面嘎吱嘎吱地响。保罗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站到了他旁边的一片光滑的、星光照耀的沙地上。她看着周围,沙几乎填满了他们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四周朦朦胧胧的岩石的顶端。她用受过训练的感觉探索着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小动物发出的噪声。 鸟鸣。 移动的沙落了下来,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保罗叠起帐篷,重新把它搭在洞口上。 星光不能取代黑夜,每一处阴暗里都充满着危险。她盯着一片片的黑暗。 黑色是一种盲目的梦,她想,你注意倾听各种声音,倾听着过去追逐你祖先的那些人的喊叫声。过去是如此遥远,只有你最原始的细胞才能记得,耳朵可以看,鼻孔也可以看。 一会儿保罗站到她身旁,说:邓肯告诉过我,如果他被抓住,他能坚持不屈这样长的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肩扛着背包,走到了盆地浅的一边,爬到俯视广阔沙漠的岩面突出部。 杰西卡机械地跟着,意识到她现在应怎样在她儿子的生活轨道上生活。 因为我的悲痛比这沙海中的沙还沉重,她想,这个世界已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了最古老的目的明天的生活,我必须为我那年轻的公爵和还未出世的女儿活着。 她爬到保罗身边,感到沙向后拖拉着她的双脚。 他望着北方,越过一排岩石,打量着远处的陡坡。 远处岩石的侧面像一艘停泊海上的战舰,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发出长长的飕飕声,消失在看不见的波浪上。分节的曲形飞镖式天线,向后弯成弧形,形成一个向上插入船尾的P形。 在战舰轮廓的上方有一束橘黄色强光,被一束极其明亮的紫光向下切开。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向上穿刺的橘色光! 就像一场古代的海战,那使人难以忘怀的炮火,他们凝视着这奇特的景象。 火柱。保罗小声说。 一团红色的火光在远处岩石的上方升起,紫光编织着天空。 喷气火焰和激光枪。杰西卡说。 发红的灰尘遮蔽着他们左边地平线上升起的阿拉吉斯第一轮月亮,在那里他们看到风暴开始的迹象呈带状地掠过沙漠。 一定是哈可宁人的飞机在寻找我们,保罗说,他们把沙漠分割成小片好像他们确信可以摧毁那里的任何东西就像摧毁昆虫的巢穴一样。 或者阿特雷兹的巢穴。杰西卡说。 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保罗说,我们朝南走,不离开岩石。如果他们在开阔地发现我们他转身背起背包:他们将杀死任何移动着的东西。 他沿着岩石边走了一步,就在那一时刻,听见了飞机滑行的低沉的嘶嘶声,看见了他们头顶上的扑翼飞机。

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保罗竭力控制住扑翼飞机,越来越感到他们正在冲出交织在一起的风暴的力量。他那不只是门泰特的意识根据片断的细节运转着。他感到尘土扑面而来,如滚滚的巨浪,和涡流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机舱内成了一个充满仪表盘的绿光照明的发怒的盒子,舱外黄褐色的尘土流毫无特色。他开始透过薄薄的屏蔽往外看。 我必须找到正确的旋涡,他想。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风暴减弱,但是仍然使他们摇晃不定,他等待着冲出另一个旋涡。 旋涡起初像一个突来的巨浪,摇动着飞机。保罗不顾害怕,把飞机向左倾斜。 杰西卡看着飞行姿态控制球的运动。 保罗!她尖叫起来。 旋涡使他们打转、扭曲、翻转。它把飞机向上抛起,就像喷泉上的一块薄木片,把他们从旋涡上面吐了出去像在一团被月亮照亮的、盘旋上升的灰尘中的一颗有翅膀的微粒。 保罗看着下面,看见了那个极不情愿抛弃他们的充满尘土的热风柱。暴风逐渐变小,像一条干枯的河流流入沙漠,慢慢消失他们乘着上升气流飞行时,银灰色的风柱变得越来越小。 我们飞出了旋涡。杰西卡小声说。 保罗扫视着夜空,调转飞机,避开猝然下落的尘土。 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他说。 杰西卡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她强使自己镇静下来,看着正在消失的风暴。她的时间感觉告诉她,他们在那各种自然力量的相互配合下,已经被肆虐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但是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把这次经历的时间看成是一生,她又获得了新生。 就像一次祈祷,她想,我们面对着它,但却不能抵制它。暴风从我们身边经过,包围着我们,它消失了,我们仍然存在。 我不喜欢机翼发出的响声,保罗说,那里受了一些损害。 通过手上的控制,他感到飞机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飞出了风暴,但是还没有进入他梦中预见的地方,然而他们逃出来了。保罗感到在发抖。 他发抖了。 这种感觉像磁石一样,并令人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遇到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使他发抖。他觉得部分是因为阿拉吉斯充满衰微香料食物,也可能是因为祈祷,好像言语具有它自己的力量一样。 我将不会感到害怕 原因和结果;尽管有邪恶,但是他仍然活着。他感到没有祈祷的魔力,就不可能有那一点自我意识,并使自己不倒下去。 古代欧洲基督教《圣经》上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回响着:我们缺乏什么样的感觉,而使我们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呢? 周围还有岩石。杰西卡说。 保罗的精力集中在扑翼飞机的启动器上,摇摇头,把那种感觉排除掉。他看着他母亲指的地方,看见前面右边的沙漠上,一片黑暗,形状各异的岩石向上升起。他感到风绕着脚踝子转,在机舱里捣起一片灰尘。某个地方有一个洞,可能是风暴的杰作。 最好让我们降落在沙面上,杰西卡说,机翼或许不需要完全刹住。 他看着前面的一个地方,点点头。那里,喷沙的脊梁隆起,伸入沙丘上方的月光中。在沙漠中我们能活很长的时间。弗雷曼人住在这里,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 我们一停下来,就朝那些岩石跑,保罗说,我来拿背包。 跑她沉默了,点点头,沙蜥! 我们的朋友,沙蜥,他纠正她,它们会吃掉这架扑翼飞机,就没有了证明我们在哪里着陆的证据。 他考虑得真周到,她想。 他滑行得越来越低,在着陆的过程中,使人有一种快速运动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沙丘的阴影,升起的岩石像岛屿一样。扑翼飞机东倒西歪地撞在一个沙丘的顶部,跳过沙谷,撞在了另一个沙丘上。 他用沙来降低速度,杰西卡想,我应该赞誉他的才能。 系好安全带。他警告说。 他向后拉着扑翼飞机的刹车装置,先轻轻地,然后越来越用力。他感到空气打旋,展翼越来越快地往下降。风尖叫着穿过重叠的屏蔽和一层层的翼叶。 突然,飞机微微地倾斜,飞机左翼由于暴风的吹打而变得脆弱,向上向内卷曲,砰的一声,掉到飞机的侧面,断裂了。飞机滑过一个个沙丘,向右扭转,翻了一个筋斗,底面朝天,机头埋在一道沙暴中的第一个沙丘里。他们倒在了机翼的那一边,右翼上翘,指向星空。 保罗解开安全带,向上跃起,越过他母亲,把门拧开。他们四周的沙蜂拥流入机舱,发出燧石燃烧一样的干燥的气味。他从后座把背包拖了出来,看见他母亲自己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左边座位边上,钻了出来,爬到飞机的金属表层上。保罗跟着,抓住背包带,拖着它。 快跑!他命令道。 他指着沙丘的那一边,他们可以看到一座风沙雕刻成的石塔。 杰西卡跳出飞机,跑起来,快速攀上沙丘。她听见保罗喘息着跟在后面。他们爬上一条弯弯曲曲向岩石延伸的沙脊。 顺着这条沙脊跑,保罗说,这样快些。 他们拼命朝岩石跑去,沙绊着他们的脚。 一种新的声音开始使他们明白:一种无言的低语声,一种在地上滑动、摩擦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沙蜥!保罗说。 声音越来越大。 快一点!保罗气喘吁吁地说。 第一块岩石像一片倾向沙地的海滩,位于他们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这时,他们听到身后金属嘎吱嘎吱被咬碎的声音。 保罗把背包移到右手臂,抓住背包带。他一边跑,背包一边拍打着他身体的侧面。他们快速地爬上突出的岩石,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风沙雕刻成的沟壑,爬上到处是砾石的岩面。呼吸变得干燥,喉咙里发出喘气的声音。 我跑不动了。杰西卡喘着粗气。 保罗停下来,把她推入一个岩石的凹缝里,转过身来,看着下面的沙漠。一个运动着的沙堆向前移动,与他们所停留的岩石小岛平行月亮照着,沙浪起着涟漪,浪头般的沙堆大约一公里远,与保罗的眼睛几乎一样平。它走过的道路上,扫平的沙丘弯弯曲曲一条短短的曲线越过他们放弃了的、被咬碎了的飞机的那片沙漠上。 沙蜥所在的地方,没有了飞机的痕迹。 土堆般的沙包又移向沙漠,从它自己走过的路上迅速地退回去。 它比吉尔德的飞船还要大,保罗小声说,有人告诉我,沙蜥在沙漠深处长大。但我没有想到好大啊! 我也没有想到。杰西卡喘着气说。 那东西再向外,远离岩石,带着一条弯曲的轨迹,快速朝地平线跑去。他们听着,直到它远去的声音消失在他们周围轻微的沙动声中。 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映着霜白月色的陡坡,引用了《凯塔布阿伊巴》中的一句话说:在夜间旅行,白天在黑暗的阴影中休息。他看着他母亲: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黑夜,你能继续走吗? 休息一会儿。 保罗走上岩面,肩背着背包,系好背包带。他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定位罗盘。 你准备好了就说一声。他说。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感到力量恢复了。走哪条路? 这条沙脊通向的地方。他指着说。 走入沙漠深处。她说。 弗雷曼人的沙漠。保罗小声说。 他停下来,由于还记得卡拉丹的预知梦境中的幻象而战栗着。 他见过这个沙漠,但是和梦中见过的沙漠的形状多少有点不同,像一个消失在记忆中没有记住的视觉幻象。现在这一视觉幻象投射进真正的环境时,又像没有完全记住。这个视觉幻象似乎在移动,从不同的角度走近他,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 在梦中,伊达荷和我们在一起,他记起来了,但是,现在伊达荷死了。 你找到要走的路了吗?杰西卡问,误认为他拿不定主意。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走。 他把背包紧紧地背在背上,坚定地沿着岩石上风沙凿成的运河向上爬,这运河开凿在月光照着的岩面上,阶梯形的山脊向南延伸。 保罗沿第一条山脊爬上去,杰西卡紧跟在他后面。 一会儿,她就注意到他们经过的道路成了一个需要立即解决的特殊问题岩石间的沙坑使他们行动迟缓,风沙雕刻成的山脊锋锐割手,障碍物迫使他们做出选择:从上面越过去,还是绕过去?岩石群有着自己的格调。仅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讲话,并且要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说。 这儿要小心些这条山脊多沙而滑。 注意,不要在这块岩石上碰着头。 呆在这山脊下面,月亮在我们背后,月光会把我们的行动暴露给那边的任何人。 保罗停在一处岩石的亮处,背包靠在一条窄小的山脊上。 杰西卡靠在他身旁,庆幸有一会儿的休息机会。她听见保罗在拉滤析服的水管,吸了一点自己回收的水,这水有点咸味。她记得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喷泉围绕着天空的弯穹。如此丰富的水,一直没有为自己所重视她站在它旁边时,只注意到它的形状,它反射的光,或者它发出的声音。 停一下,她想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想到怜悯能使他们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会儿。没有停止就没有怜悯。 保罗从岩石脊背上撑起来,转身爬过一个斜坡。杰西卡叹了口气,跟着走下去。 他们滑下斜坡,落到广阔的沙洲上,沙洲通向凹凸不平的土地那一边的陡峭的岩石。他们陷入了不连贯的运动节奏中。 杰西卡感到这一夜他们受到了手脚下面的物质的支配圆石、豆大的砾石、石块,豆大的沙、沙本身、粗沙、细沙或粉末一样的沙。 粉末钻进鼻腔过滤器,不得不把它们吹出来;豆子一样的沙和砾石在坚硬的岩面上滚动,很可能因不小心而发生事故;石块的尖角很容易使人被划伤。 到处存在的一片片沙浪拖住他们向前迈进的脚。 保罗突然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他母亲跌倒在他怀里,他把她扶住,使她站稳。 他指着左边,她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看清他们站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下面二百米处是一片沙漠,绵延伸展,像静止的海洋。它躺在那里,起伏着月白色的波浪角形的阴影消失在曲线形的沙浪之中。远处,尘雾升起,笼罩着灰色朦胧的陡坡。 广阔的沙漠。她说。 要走过这样宽阔的沙漠。保罗说,他的声音因过滤器盖着脸而被压低。 杰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只有沙。 保罗直视前面,看着裸露的沙漠的远处,注视着月亮经过时阴影的移动。大约有三四公里宽。他说。 沙蜥。她说。 肯定是。 她只注意到自己疲惫,而浑身肌肉的疼痛使她的知觉变得迟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保罗放下背包,坐下来,靠在背包上。杰西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支撑着自己,倒在他旁边的岩石。她坐下时,感到保罗转过身去,听见他在背包里面找东西。 拿着。他说。 他把两粒能量胶囊塞进她手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干燥。 她从滤析服水管中吸了一口水,把两粒能量胶囊吞进肚里。 把你的水喝完,保罗说,常言道,保存水的最好的地方是你的身体,它使你保持能量,你会更强壮。信任你的滤析服吧! 她服从了,把贮水袋中的水喝光,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她想到,疲惫时,觉得这儿是多么安静啊!她回想起曾经听到诗人骑士哥尼哈莱克说过:一口干燥的食物和安静胜过充满牺牲和战斗的房舍。 杰西卡把这些话说给保罗听。 那是哥尼说的。他说。 她听出他说话的声调和方式,就像是对着某个死人在说话。她想:可怜的哥尼也许死了。阿特雷兹的军队不是死就是被俘,或者像他们一样迷失在这无水的沙漠中。 哥尼随时都有引语,保罗说,我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我将让河流于枯,把国土出卖给邪恶;我将让家园荒芜,把一切给予陌生人。 杰西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国儿子热情洋溢的话而感动得流泪。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感觉如何? 她明白他是问她怀孕的情况,于是说:你的妹妹在数月内还不会生下来,我仍然感到还有足够的体力。 她想:我与我儿子讲话多么正式啊!因为对这样微妙的问题的回答是比吉斯特的方式,所以她寻找并发现她拘泥于形式回答的原因:我害怕我儿子,对他的奇怪的表现感到害怕。我害怕他在我面前看到的,也害怕他对我说的话。 保罗把头罩拉下来,盖住眼睛,听着黑暗中昆虫的杂乱叫声,他心中充满沉默。他感到鼻孔发痒,他搔着痒,取下过滤器,闻到了浓浓的肉桂的气味。 这附近有混合香料。他说。 一股柔风吹拂着保罗的脸颊,使他的外衣打着皱褶。但是这风没有暴风的威胁,他感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 不久,天就亮了。他说。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种方法可以安全通过那片沙漠,保罗说,弗雷曼人经过沙漠的方法。 沙蜥呢? 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岩石后面,用弗雷曼人使用的小鼓槌制造出金属的撞击声,保罗说,会让沙蜥忙上一阵子。 她瞥了一眼他们与另一个陡坡之间、月亮照亮的那片沙漠:要花走四公里路的时间。 也许。如果我们走过沙漠时,仅仅发出自然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引来沙蜥。 保罗打量着广阔的沙漠,在他的预知梦境中搜寻着那神秘的启示:金属的敲击声,人工操纵的弗雷曼人小鼓槌的诡计。这个小鼓槌就装在他们逃亡用的背包里。他发现,奇怪的是一想到沙蜥,他所感觉到的完全是可怕的事情。他知道,它好像处于意识的边缘,沙蜥应该受到尊敬,不应该害怕它如果如果 他摇摇头。 必须发出没有节奏的声音。杰西卡说。 什么?啊,是的。如果我们打乱我们的脚步沙本身也要不时地移动,沙蜥不可能去调查每种小小的声音。然而在我们试验之前,我们应该休息好。 他望过去,看着那一堵岩壁,注意着那垂直的月影经过的时间。再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们在哪里度过白天?她问。 保罗指着左边说:那儿,北边悬崖拐弯的后面,你顺便可以看到被风吹凿成的顶风面,那里有一些深深的缝隙。 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她问。 他站起来,帮助她站起来。你休息够了吗?可以往下爬吗?我想在我们宿营之前,尽可能到离沙漠近一点的地方。 完全可以。她点头示意让他带路。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背包,背在肩上,转身沿着悬崖走下去。 要是我们有吊带式减重器就好了,杰西卡想。往下跳到那里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吊带式减重器是另一个在广阔沙漠中避免使用的东西,也许它们与屏蔽一样会引来沙蜥。 他们来到一个个向下悬垂的岩架边,看到他们后面的一条裂缝,月影勾画出它突出部分的轮廓,一直照到它的入口。 保罗领路而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但是走得很快,因为月光持续不了多久的时间。他们盘旋向下,走入越来越黑的暗影中,向上的岩石隐隐约约与群星混合在一起。在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灰色沙面斜坡的边缘,裂缝变窄,大约十来米宽,沙面斜坡向下倾斜伸入黑暗之中。 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去吗?杰西卡小声问。 我想可以。 他用一只脚试了试斜坡表面。 我们可以滑下去,他说,等你听到我停下来为止。 小心。她说。 他登上斜坡,向下滑去,沿着那柔软的表面滑到一个几乎填满沙的平地上,它位于岩壁中间的深处。 他后面传来沙的滑动声,在黑暗中,他费力地望着斜坡上面,差点被沙暴击倒,然后一切又渐渐沉寂下来。 母亲?他叫道。 没有回答。 母亲? 他丢下背包,往斜坡上面爬,爬着,挖着,抛着沙,像一个发了狂的人。母亲!他喘着气,母亲,你在哪里? 又一道沙暴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起来。沙堆到腰部,他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遇到了滑沙,被埋起来了,他想。我必须保持冷静,仔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会立即窒息而死,她会使自己全身僵硬,减少对氧气的需要,她知道我会把她挖出来。 使用她教的比吉斯特方式,他那疯狂的心跳平息下来,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过去的事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动作,每次滑行,都重新出现在脑中,随着内心的平静而移动。这种平静与那为全面回忆的实际需要的瞬间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会儿,保罗斜着往斜坡上爬,谨慎地探索着,直到找到裂缝壁,那里有一块向外弯曲的岩石。他开始挖,极其小心地把沙搬走,以免再引起滑沙。一块纺织物在他手下面露出来,他循着纺织物,找到一只手臂,沿着手臂,挖出了她的脸。 听见我说话吗?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他挖得更快了,挖出了她的肩膀。她是柔软的,他探到她缓缓的心脏的跳动。 全身僵硬的自救法,他自言自语。 他清理掉她腰部的沙,把她的双臂搭在他的肩上,沿着斜坡往下拉。开始慢慢地,然后尽可能快地拉,感到上面的沙快要塌了下来。他越来越快地拉,喘着气,尽力保持着平衡。他把她拉了出来,拉到满是硬物的岩缝地面上。他把她扛在肩上,摇摇摆摆地猛跑起来,这时,整个沙斜面塌下来,巨大的咝咝声在岩壁之间回响,并逐渐增大。 他停在裂缝的一头,裂缝面临着下面大约三十米处、与沙丘相配的沙漠。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沙里,说着话,让她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慢慢醒来,深而长地呼吸着。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她小声说。 他回头看着裂缝: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也许会更好些。 保罗! 我把背包丢了,他说,它被埋在一百吨的沙下面至少 所有的东西都丢了? 多余的水、滤析帐篷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他摸了一下口袋,定位指南针还在。他摸了摸腰带:小刀、双筒望远镜还在。我们可以好好看一下我们要死的这个地方。 在那一瞬间,裂缝左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各种色彩在广阔的沙漠上闪烁,鸟儿躲藏在岩石中放声歌唱。 但是,杰西卡在保罗脸上看到的只是绝望的表情,她蔑视地对他说:这就是你受到的教育?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说,要在这地方活下去所需的一切都在那沙的下面。 你找到了我。她说。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有理性。 保罗蹲了下来。 不久,他仰视着裂缝,看着新的斜坡,打量着它,记住了那松软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固定住那斜坡的一小块地方和沙里挖的洞的表层,我们也许能把棍子插到背包处。水可以做到,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水他突然住口,然后说:泡沫。 杰西卡一动不动,以免打断他的思考。 保罗看着裸露的沙丘,用鼻子和眼睛搜索着,然后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下面一片发黑的沙土上。 衰微香料,他说,它的香气含碱量很高。我有定位罗盘,它的动能包是酸性的。 杰西卡直挺挺地靠在岩石上。 保罗不理睬她,跳了起来,沿着风面,从裂缝尽头的倾斜面跑到沙漠里。 杰西卡瞧着他走路的方式,时时中断前进的脚步一步,停,两步,滑行,停 前进的步伐没有节奏,这是告诉掠夺成性的沙漠巨蜥,某个属于沙漠的东西在运动。 保罗到了衰微香料处,铲起一堆衰微香料,用袍子包着,回到裂缝边。他把衰微香料放在杰西卡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拆开定位罗盘,罗盘表面被拆了下来。他取下腰带,把罗盘的零件倒在上面,取出动能包,取下表面盘的机械装置,剩下空的罗盘底盘。 你需要水。杰西卡说。 保罗从脖子上取下贮水管,吸了一大口,把水吐在底盘里。 如果失败了,就把水浪费了,杰西卡想,然而不管怎样,那也没关系。 保罗用小刀划开能量包,把它的晶体倒进水里,它们起了少许泡沫。 杰西卡看见他们上方有东西在动,她抬起头,看见一群鹰沿着裂缝边缘栖息着,盯着下面没有盖的水。 伟大的圣母!她想,在那样远的地方它们就嗅到了水。 保罗把盖子盖到罗盘上,去掉盖子按钮留下一个小洞,可以让液体流出。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起一把衰微香料,回到裂缝边,打量着斜坡的地势。他的袍子由于没有腰带拴着,在轻轻地飘动。 他费力地走到斜坡中间,踢掉小沙带,搅起一团团灰尘。 不多久,他停下来,把一撮衰微香料塞进罗盘,摇动着。 绿色泡沫从原来是盖子按钮的小孔中流出来。保罗把它对准斜坡,在那里筑成、条低矮的堤坝。他开始踢掉它下面的沙,用更多的泡沫来固定挖开的洞的表面。 杰西卡走到他下面,叫道:要我帮忙吗? 上来挖,他说,我们还要挖大约三米,快接近那东西了。他说话时,罗盘盒里不再有泡沫流出来。 快点,保罗说,不知泡沫能使沙固定多长的时间。 杰西卡爬到保罗身边,他又把一撮衰微香料塞入罗盘盒,摇动着,泡沫又流出来。 保罗筑着泡沫堤,杰西卡用手挖沙,把挖出来的沙抛到斜坡下面。有多深?她气喘吁吁地问。 大约三米,他说,我能说出大概位置,我们不得不把洞扩大。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在疏松的沙里滑了一跤。斜着往后挖,不要直接往下挖。 杰西卡照他说的做。 洞慢慢地往下延伸,到了与盆地表面平行的地方,但还是看不到背包。 我可能算错了?保罗自问,我开始有些恐慌,造成了错误。 他看着罗盘里剩下的不到两盎司的酸液。 杰西卡在洞里伸直身子,用被泡沫污染的手在脸颊上擦了擦,她的目光碰到保罗的目光。 上层面,保罗说,轻一点,好。他又往罗盘盒里塞进一撮衰微香料,让泡沫冒出来,滴落在杰西卡手上。她开始在洞的上面一层的斜面上切成一个垂直面,手第二次切过垂直面时碰到了硬物。 她慢慢地沿着上面有塑料扣子的背带挖着。 不要动它。保罗小声说。 我们的泡沫用完了。 杰西卡一手抓住背带,抬头看着他。 保罗把定位罗盘扔到盆地里,说: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仔细听我说。我把你拉到边上,并向上拉,但你抓住带子不要松手。我们顶上不会有更多的沙倾泻下来,这个斜坡已经被固定住了。我要做的是让你的头偏离开沙。一旦那个洞被沙填满,我可以把你挖出来,把背包拉上来。 我知道了。她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的手指握紧了背带。 一下猛拉,保罗把她一半身子拉出了洞,泡沫堤塌下来,沙倾泻而下,但是她的头却露在外面。沙泻停止时,杰西卡站在齐腰深的沙里,她的左臂和肩仍埋在沙里,下颌受到保罗袍子上皱褶的保护,而她的肩因张力而感到疼痛。 我仍然抓着背带。她说。 保罗慢慢把手伸进她旁边的沙里,摸到背带。我们一起来, 他说,慢慢使力,不要把背带拉断了。 他们把背包带拉上来时,更多的沙倾泻而下。当背带露出沙面时,保罗停止拉动。他把他母亲从沙里救出来,然后一起沿斜坡向上拉,把它拖出沙坑。 在几分钟内,他们已站在裂缝里,背包抱在他们之间。 保罗看着他母亲,泡沫染污了她的脸和长袍,沙在泡沫干了的地方结成块,看起来好像她是潮湿的、绿色沙球状的靶子。 你看起来一团糟。他说。 你自己也不那么好看。她说。 他们开始大笑起来,接着哭了。 那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保罗说,怪我粗心大意。 她耸耸肩,感到成块的沙从她袍子上落下去。 我把帐篷搭起来,他说,你最好脱下袍子,把沙抖掉。他拿起背包,转身走开。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突然感到太累,不愿意回答。 岩石上有一个洞,保罗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 为什么不呢?她一边刷打着袍子一边想。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在岩壁深处,面对大约四公里远的另一个悬崖高高在上,足以避免沙蜥的袭击,但又近得可以很容易到达要越过的沙漠。 她转过身,看到保罗把帐篷搭起来,它那弯梁圆顶的半圆球面与裂缝的岩壁连在一起。保罗从她身旁走过去,举起双筒望远镜,迅速扭动,把焦点聚集在那边的悬崖上。悬崖在晨光下,在广阔沙漠的那一边,升起金色的雾。 杰西卡注视着保罗,他正打量着天赋的景色,他的眼睛探察着这片沙漠。 那边有一些生长着的东西。他说。 杰西卡从帐篷边的背包里摸出另一副望远镜,走到保罗身边。 那边。他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指着说。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鼠尾草,她说,骨瘦如柴的东西。 附近可能有人。保罗说。 那可能是一个植物试验站的遗迹。她警告说。 这在沙漠南边相当远的地方。他说。他抚摸着鼻腔过滤器隔板下面的地方,感到双唇十分于燥和粗糙,口里有一种干渴的灰尘味。 有一种弗雷曼人存在的感觉。他说。 弗雷曼人会对我们友好吗?她问。 凯因斯答应要他们帮助我们。 可是,沙漠中的这些人简直不要命,她想。我今天尝到了它的味道。不要命的人也许会为了我们的水而杀死我们。 她闭上眼睛,和这块荒芜的沙漠相比,她想起了卡拉丹的美景。有一次在卡拉丹的假日旅行她和雷多公爵,在保罗出生之前,乘飞机飞过南方丛林,飞在野草丛生的草地和稻谷累累的三角洲的上空。在碧绿的树丛中,他们看到蚂蚁防线一群群人用悬浮扁担挑着重担。海里的奇草异石上开着白色的花朵。 一切都消失了。 杰西卡睁开眼睛,望着寂静的沙漠,白天的温度渐渐升高,令人不安的热魔开始使空气在裸露的沙上蒸腾,他们对面的岩石就像是透过廉价玻璃看见的东西。 一道沙泻铺开它临时的帘子,横过裂缝的开口,发出嘶嘶声,倾斜而下。沙暴消失后,她仍然能听见它的嘶嘶声,这声音越来越大,一旦被听见,就永远不会忘却。 沙蜥。保罗小声说。 沙蜥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从他们右边跑过来。一个扭曲的大沙堆,穿过他们视野范围内的沙丘。沙在前面升起来,扬起沙尘,就像水中的弓形波浪,然后急奔向左边,走了。 声音消失了,又是一片寂静。 我看到过比这小一些的空中巡航飞机。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沙漠那一边。沙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令人难忘的深沟,在他们面前无止境地流动,流向那接近天空的远方。 休息的时候,杰西卡说,我们应该继续你的学业。 他压下突然产生的愤怒,说:母亲,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能做没有 今天你有些恐慌,她说,你对你的大脑和神经或许比我更了解,但是,你对你身体肌肉的能力还有许多需要了解。身体本身有时要干什么,保罗,这一点我能教你。你必须学会控制每一条肌肉,控制身体的每一根筋脉。你需要练习手,要能灵敏地使用手指的肌肉、手掌的腱和指尖。她转过身:现在我们进帐篷去。 他弯曲着左手手指,看着她爬过活动扩约门,知道他不能使她改变这个决心他必须同意。 无论我受到怎样的对待,我已成了她的一部分,他想。 练习手! 他看着手,在对沙蜥那样的生物进行判断时,它显得多么不足啊!

摩亚迪的确能看到未来。但是你必须了解,这种能力是有限的。想一想视力吧!你有眼睛,可是没有光,你就看不见东西。如果你在山谷底,你就看不见山谷那一边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摩亚迪并不总能看到这神秘地方的那一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含糊不清的预言,或许是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的选择,都可以改变未来的全貌。他也告诉我们:时间的界限是宽广的,但是在你通过它时,时问就变成一个窄窄的小门。他总是与选择一个清楚、安全的路途的诱惑作斗争,并警告说:那条路会导致停滞不前。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夜色中,扑翼飞机在他们上空滑行。保罗抓住他母亲的手臂,厉声说:不要动! 他看见月色中那架铝制的飞机,它的机翼呈杯形,以便减速着陆;驾驶员的双手在驾驶盘上胡乱操纵。 是伊达荷。他悄悄地说。 那架飞机和它的同伴降落在盆地里,就像一群归巢的鸟。伊达荷下了飞机,灰尘还未消散,就朝他们跑了过来。两个穿着弗雷曼长袍的人跟在他后面,保罗认出了那个身材高大、长着沙色胡须的人凯因斯。 走这边。凯因斯喊道,转向左边。 凯因斯身后,其他的弗雷曼人把纤维网罩在他们的扑翼飞机上,飞机变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伊达荷滑过去,停在保罗前面,向他致敬:阁下,弗雷曼人在这附近有一个临时避护所,我在那里 那里怎么啦? 保罗指着远处悬崖上空激烈的场面喷气火焰,激光枪的紫色光束在沙漠上空穿来穿去。 伊达荷圆圆的、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笑容:阁下 陛下,我给他们留下一点 乳白色的光洒满沙漠像太阳一样亮,吞噬掉他们投在突出岩面上的阴影。一个快速的动作,伊达荷一只手抓住保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杰西卡的肩膀,把他们从突岩上抛到下面的盆地里。爆炸声在他们上空雷鸣般地轰响,他们一起爬到沙面上。爆炸的震动波把他们刚离开的那块突岩上的碎石震落下来。 伊达荷坐起来,拂掉自己身上的沙。 不是家族用的原子武器!杰西卡说,我原来以为 你在这里设置了屏蔽。保罗说。 巨大的屏蔽依赖于整个军事力量,伊达荷说,一束激光射到它上面他耸了耸肩。 亚原子裂变,杰西卡说,那是一件危险的武器。 不是武器,夫人。是防御工事。那个饭桶再一次使用激光枪时,就要三思了。 从扑翼飞机上下来的弗雷曼人停在他们上面,一个人低声喊道:朋友,我们应该躲起来。 伊达荷扶着杰西卡站起来,保罗自己站了起来。 那爆炸将会受到人们适当的注意,陛下。伊达荷说。 陛下,保罗想。 这个词用来称呼他时,具有奇特的效果,陛下过去一直是对他父亲的称呼。 他感到自己短时间内受到预见能力的影响,看到自己受到野蛮的种族意识的感染,这种意识正使人类世界走向巨大的深渊,幻象使他感到战栗。他让伊达荷领着,站在盆地边缘的一个突岩上。 在那里,弗雷曼人正在用压实工具打开一条通向沙面下的路。 陛下,我可以帮你背背包吗?伊达荷问。 它不重,邓肯。保罗说。 你没有屏蔽,伊达荷说,你穿我的好吗?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悬崖:周围不可能再有激光枪的射击。 邓肯,穿上你的屏蔽,你的右臂足可以保护我。 杰西卡看到赞扬所起的作用,伊达荷更靠近保罗。她想:我儿子与他的人有可靠的关系。 弗雷曼人搬掉一个石头塞子,露出一条通向沙漠人的地下综合建筑通道,一个伪装的盖子盖住了通道的入口。 走这边。一个弗雷曼人说,带领他们走下石阶,进入黑暗。 他们后面,盖子挡住了月光。在他们前面,一点朦胧的绿光照亮了石梯和岩壁,一个向左转的弯。穿长袍的人围着他们,向下走着。转过一个弯,他们发现另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向一个粗糙的洞室。 凯因斯站在他们面前,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在绿光中闪闪发亮。他的长发和胡须乱七八糟,没有眼白的蓝眼睛在浓浓的眉毛下一片漆黑。 相遇时,凯因斯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人?这是我所干的最危险的事情,它可能使我和他们一起遭受厄运。 他从正面打量着保罗,这个男孩已具有成年男人的外貌,掩藏着悲哀,压制着一切,除了必须承继的地位公爵爵位外。凯因斯那时想到公爵还在,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还在这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杰西卡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用比吉斯特的方式把它牢牢记住一个实验室,一个平民居住的地方,充满了古老的角和方形物。 这是帝国生态试验站之一,我父亲想把它们用来作为高级研究基地。保罗说。 他父亲曾想要这样做,凯因斯想。 凯因斯再一次对自己感到惊讶:帮助这些难民,我愚蠢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在捉住他们,用他们来换取哈可宁人的信任是很容易的事。 保罗学他母亲的样子,打量着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工作凳,没有特色的岩石墙壁,工具排列在凳子两边刻度盘闪着光,有线的衰微香料精炼盘,开槽的玻璃棒从盘里伸出来。一个弥漫着臭氧气味的地方。 一些弗雷曼人继续朝前走,绕过房间里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发出新的声音机器嘶哑的响声,皮带转动和多缸发动机发出的呜呜声。 保罗往房间的另一头望去,看见墙上挂着装着小动物的笼子。 你正确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凯因斯说,保罗。阿特雷兹,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地方? 为了使这个星球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保罗说。 也许那就是我要帮他们的原因,凯因斯想。 机器声突然低下来,变得寂静了。寂静中传来动物微弱的叫声,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局促不安。 保罗又注意到笼子,他看出那些动物是褐色翅膀的蝙蝠,一个自动饲料机从墙边伸到笼子里。 一个弗雷曼人从房间的暗室里出来,对凯因斯说:列特,野外发动机停止工作了,我不能使我们避开近地探测器。 你能修复吗?凯因斯问。 需要很长时间,零部件那人耸耸肩。 嗯,凯因斯说,那么,我们不要机器也行,找一个手泵把空气抽到地面上去。 遵命。那人急忙离开。 凯因斯又转向保罗:你回答得很好。 杰西卡注意到那人轻松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忠诚的声音,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声音。她认为他与列特有关系。列特是弗雷曼人的化身,驯服是星球生态学家的另一张面孔。 我们十分感激你的帮助,凯因斯博士。她说。 嗯我们知道。凯因斯说,他对他的一个手下点点头,夏米尔,在我的房间里准备好香料咖啡! 遵命,列特。那人说。 凯因斯指着房间一边墙壁上的一个拱形门说:请! 杰西卡在接受邀请之前,高雅地点了点头。她看见保罗给伊达荷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在这里安置卫兵。 走了两步,经过一道厚重的门,通道通往一个正方形的办公室,室内由金色的球形灯照明。杰西卡进入办公室时,用手在门上摸了一下,惊奇地发现门是由塑料钢板制成的。 保罗进了房间,走了三步,把背包放在地板上,他听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打量着这个房间每边大约八米长,墙壁是天然岩石,咖喱色,他们右边是一排金属橱柜,使房间显得支离破碎。 一张满是黄色泡沫的奶色玻璃桌面的矮书桌摆在房间中央,四把悬椅围绕着书桌。 凯因斯绕过保罗,抓住一把椅子让杰西卡坐。她坐下,注视着她儿子审视房间的样子。 保罗站着等了一会儿。室内空气流动,这一异常情况告诉他,他们右边的橱柜后面有一个秘密出口。 保罗。阿特雷兹,请坐下?凯因斯问。 他尽量小心避免用我的称号,保罗想。但是他接受了。凯因斯坐下时,他仍然保持着沉默。 你认为阿拉吉斯会成为天堂,凯因斯说,但是,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帝国派到这里来的是受过训练的刽子手和搜寻香料的人。 保罗举起戴着公爵印章戒指的拇指:你看见了这个指环吗?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义吗? 杰西卡急忙转过身来,盯着她的儿子。 你父亲躺在阿拉凯恩的废墟里,死了,凯因斯说,从技术上讲,你是公爵。 我是帝国的士兵,保罗说,从技术上讲,是一名刽子手。 凯因斯的脸阴沉下来:甚至与皇上的萨多卡一起,站在你父亲的尸体上? 萨多卡是一回事,我合法权力的来源又是一回事。保罗说。 阿拉吉斯有自己的方式决定谁穿权威的袍服。凯因斯说。 杰西卡转身看着他,想:这个人有钢铁般的坚强意志,没有人能使他生气我们需要有钢铁意志的人。保罗在干一件危险的事情。 保罗说:阿拉吉斯的萨多卡人,是我们尊敬的皇上在多大程度上害怕我父亲的量尺。现在我愿意解释帕迪沙皇上害怕的理由。 小子,凯因斯说,有些事情你不 你应该称呼我陛下,或者阁下。保罗说。 温和起来了,杰西卡想。 凯因斯瞪眼看着保罗。杰西卡注意到,这位星球生态学家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光辉,带有一点幽默感。 陛下。凯因斯说。 对皇上来说,我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保罗说,对所有那些瓜分阿拉吉斯的人来说,我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只要我还活着,我将继续是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我塞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噎死。 上帝的儿子。凯因斯说。 保罗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编造了一个李桑阿盖布的故事,来自外星的声音,一个将领着弗雷曼人去天堂的人。 你的那些人 迷信!凯因斯说。 也许,保罗表示赞同,然而也许不是迷信。有时迷信有着奇怪的根源,更奇怪的分支。 你有计划,凯因斯说,这十分明显陛下。 你的弗雷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证据,证明这里有穿着哈可宁军服的萨多卡人吗? 完全可以。 皇上将派一个哈可宁人回到这里来掌握政权,保罗说,也许是野兽拉宾。就让他来吧!一旦他使自己卷入,就难以逃避罪责,就让皇上去面对向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提交议案的可能性吧。让他回答 保罗!杰西卡说。 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接受你的指控提案是理所当然的, 凯因斯说,可能只有一个结果,帝国和各大家族之间的战争。 一片混战。杰西卡说。 但是我会先向皇上呈交我的议案,保罗说,并且给他一个是否面对一片混战的选择余地。 杰西卡用一种干涩的声调说:讹诈! 政客的工具之一,正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保罗说。杰西卡从他的话中听出有点愤懑。各个星球分崩离析,到处一片混乱他不愿意冒那样的危险。 你的议案是一场绝望的赌博。凯因斯说。 兰兹拉德的大家族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保罗问,他们最担心的,是在阿拉吉斯发生的事情萨多卡正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除掉,那就是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存在的原因。这是黏合剂。只有联合起来,他们才可以与皇上的军事力量抗衡。 但是他们 这是他们害怕的,保罗说,阿拉吉斯会重振旗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从我父亲身上看到自己脱离群众并被杀掉。 他的计划会起作用吗?凯因斯对杰西卡说。 我不是门泰特。杰西卡说。 但是你是比吉斯特。 她用探询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说:他的计划有优点,也存在缺点正如这一阶段的任何计划一样,这个计划的成功,取决于它的执行,同样也取决于它的构思。 法律是极端的科学,保罗引述道,这句话应写在皇上的门上,我要向他显示法律。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能信任构思这个计划的人,凯因斯说,阿拉吉斯有它自己的计划,我们 有了王位,保罗说,我一挥手就可以创造阿拉吉斯的天堂。 这是我给予你支持我的代价。 凯因斯态度激烈地说:陛下,我的忠诚是不出售的。 保罗隔着书桌望过去,注视着他,与那蓝中带蓝、满含怒气的冷冰冰的目光相撞,打量着那张神情威严、满是胡须的脸。保罗露出严肃的笑容,说道:你说你不出售你的忠诚,但是我相信,我有你会接受的价钱。对你的忠诚,我向你奉献我的忠诚全部奉献。 她看到保罗的话使凯因斯激动。 这是胡闹,凯因斯说,你只是一个孩子,并且 我是公爵,保罗说,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阿特雷兹人从不违背这样的合约。 凯因斯忍住了。 我说全部,保罗说,我的意思是说毫无保留,我会为你而献出我的生命。 陛下!凯因斯说。这个同他冲口而出,但是杰西卡明白,他现在不是在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讲话,而是对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地位较高的人讲话。凯因斯的意思就是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为保罗牺牲他的生命,她想。阿特雷兹怎样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地完成这种事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凯因斯说,但是哈可宁 保罗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暴烈场面通道里的叫喊声,钢铁的撞击声,蜡像般的面孔显出苦相。 他母亲站到了他旁边,他向门口跃去,看见伊达荷堵住通道。 通过屏蔽上的污渍,可以看到他那杀红了的眼睛,似爪的手越过他的躯体,弧形钢刀砍在屏蔽上,喷射枪喷出的橘色火焰被屏蔽挡开。刀刃穿透了伊达荷的屏蔽,刀尖轻轻颤动,鲜红的血从上面滴下来。 凯因斯跑到保罗身旁,他们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 保罗最后瞥了一眼面对一群身穿哈可宁军服的人站着的伊达荷他急速移动着,那黑色山羊毛一样的头发上,像盛开着一朵红色的死亡之花。门被关上了,凯因斯拴上门栓时,发出一阵碰撞声。 我好像已经决定了。凯因斯说。 你关掉机器前,有人探查到了它。保罗说。他把母亲从门边拉开,看到她眼中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咖啡没有送来的时候,我本该想到会有麻烦。凯因斯说。 这里外面有一个门栓孔,保罗说,我们用它好吗? 凯因斯深深吸了口气,说:除了使用激光枪,这道门至少可以抵挡二十分钟。 他们不会使用激光枪,因为害怕我们这里边也有屏蔽。杰西卡小声说。 他们能听到有节奏的撞击门的声音。 凯因斯指着靠在右边墙上的橱柜说:到这边来。他走到第一个橱柜前,打开抽屉,熟练地操纵着里面的一个把手,橱柜的整个墙壁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口。这门也是可塑钢制成的。凯因斯说。 你做了准备。杰西卡说。 我们住在哈可宁人底下已有八十年了。凯因斯说。他领着他们走进了黑暗之中,把门关上。 在突然的黑暗中,杰西卡看见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发光的箭头。 凯因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这里分手。这堵墙很坚实,它至少可以抵挡一小时。沿着地上的箭头往前走,你们走过后它们会自动熄灭。经过迷宫可以到另一个出口,在那里我藏了一架扑翼飞机。今晚有一场大风暴横扫沙漠,你们惟一的希望是顺着风暴飞,潜入风暴顶端。在偷扑翼飞机时,我的人已这样干过。如果你们在风暴中飞得高,你们就会活下去。 你怎么办?保罗问。 我将从另一条道逃走,如果我被抓住好了,我还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我可以说我是你们的俘虏。 像懦夫一样地逃跑,保罗想,但除此之外,我怎样才能活下去为父亲报仇呢?他转身对着门。 杰西卡听见他的动作,说:邓肯死了,保罗。你看见他的伤口,你为了他,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干。 总有一天,我要叫他们全部用血来偿还。保罗说。 除非你现在赶快离开。凯因斯说。 保罗感到那人把手放到他肩上。 凯因斯,我们将在哪里见面?保罗问。 我会派弗雷曼人去找你们,大家都知道风暴经过的路线。现在快走,伟大的圣母会给予你们速度和好运。 他们听到他走了,在黑暗中攀缘爬行而去。 杰西卡摸到保罗的手,轻轻拉着他,说:我们不应该分开。 是的。 他跟着她走到第一个箭头,看见在他们接触它时变暗,另一箭头亮起来,在前面召唤他们。 他们跑了起来。 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杰西卡想,我们现在是否成了某个人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箭头指引着他们转过一个个弯道,经过在微弱的光线中朦胧可见的一个个洞口。路面向下倾斜,然后向上,一直向上倾斜,最后来到阶梯下面,转过一个弯,突然被一堵发光的墙挡住,墙中间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黑色把手。 保罗按了一下把手,墙转动起来,在他们面前分开。光线射了进来,照见一个由岩石开凿而成的山洞,一架扑翼飞机停在洞中央。一堵平坦的灰墙隐隐约约出现在飞机那一边,墙上有一道门的印子。 凯因斯到哪里去了?杰西卡问。 他做了任何优秀的游击队领导人该做的事情,保罗说,他把我们分做两组,并作好了安排,如果他被俘,他不可能说出我们在哪里,他不会真正知道。 保罗把她拉进室内,注意到脚下扬起的灰尘。 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这里。他说。 他似乎相信弗雷曼人能够找到我们。她说。 保罗放开她的手,走到扑翼飞机左边的门口,打开门,把背包放在后座上。飞机附近被伪装起来了,他说,控制盘上有门的遥控开关和光线控制。在哈可宁人脚下的八十年,教会他们行事一点也不马虎。 杰西卡靠在飞机的另一边,缓了口气。她说:哈可宁人会在这一带上空布置监视力量,他们并不愚蠢。她想起她的方位感觉,指着右边:我们看见的风暴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保罗点头赞同她的看法,竭力克制着心中那股突然产生的不想动的感觉。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也知道那是没有好处的。今晚在某个地方,他把决定了的关系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未知数。他知道他所处的时区,然而此时此刻则作为一个神秘的地方而存在。他仿佛看到自己从远处的一个地方消失在一个山谷中,走过山谷中的无数道路,一些道路也许可以把保罗。阿特雷兹带出山谷,许多道路则不能。 我们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准备得也越充分。杰西卡说。 进去,弄好安全带。他说他和她爬进飞机,这时他还在费力地思考着,这是任何预知梦中看不见的盲目的缘由。他突然感到震惊,并意识到他越来越依赖预知记忆。这使他在处理这一特殊紧急事件时变得脆弱。 如果你只依靠你的眼睛,你的其他感觉会变弱。这是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他此时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发誓永远不再陷入那样的陷阱如果经过这次危险,他还活着的话。 保罗系上了安全带,看到了他母亲也系好了安全带,检查了一下飞机。机翼完全张开,纤细的金属叶片伸开。按照哥尼哈莱克教过他的方法,他拉了一下收缩杆,机翼收起,以便喷气助动起飞。 他轻轻地移动启动开关,当喷气舵一供气,控制盘上的刻度盘的指针就动了起来,涡轮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他摸到光线遥控开关,手在微微发光的刻度盘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片阴影。栅栏在他们面前嘎嘎响,一条沙暴发出的瑟瑟声打破沉寂,一股带着灰尘的微风吹打在保罗脸上。他关上他那一边的机舱门,一下感到了突然产生的压力。 在倾斜的黑暗中,一大片被灰尘遮蔽、显得朦胧的星空,像被镶上镜框一样,出现在原来是门墙的地方。星光照在门墙那一边的沙丘上,一层层沙的波浪。 保罗按了一下控制盘上发亮的行动顺序开关,机翼向后下方折叠,扑翼飞机被拖出了山洞。当机翼锁住爬升体位时,喷气舱产生出动力。 杰西卡的手轻轻压在双人操纵盘上,感到她儿于的动作十分有把握。她吓坏了,然而又感到高兴。现在保罗受过的训练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想。他年轻、敏捷。 保罗给喷气舵输入更多的动力,飞机像一堵黑色的墙,对着前面的星空升起。飞机开始倾斜,把他重重抛入座位里。他伸出更多机翼,输入更多动力,升力机翼振动着,他们升起来,飞到岩石的上空。银霜般的角形岩石在星光中显露出来,被发红的灰尘遮盖着的月亮,从他们右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显示出风暴带状的踪迹。 保罗的手在控制盘上跳动着,机翼发出裂响声。飞机从极度的倾斜中恢复正常,地心引力撕扯着他们的肌肉。 我们后面有喷气火焰!杰西卡说。 我看见了。 他把动力杆向前轻推。扑翼飞机像吓坏的动物上下跳跃,朝南飞向风暴和弧形的沙漠。保罗看见近处四下里的阴影周里是岩石的尽头,地下建筑物沉入下面的沙丘里。月亮照亮延绵不断的指甲般的阴影那一边沙丘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阴影里。快速推进的大风暴像戳向星星的墙一样升上地平线。 有东西使飞机震动起来。 穿甲弹!杰西卡吃惊地说,他们使用了发射武器。 她看到保罗脸上露出野兽般的狞笑。他们尽量避免使用激光枪。他说。 但是我们没有屏蔽! 他们知道吗? 扑翼飞机又抖动起来。 保罗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说:似乎只有一架飞机可以跟上我们。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航向上,注视着他们前面升高的风暴墙,它像一块可以摸到的固体东西,隐隐约约地出现。 发射器、火箭,所有古老的武器都是我们要给予弗雷曼人的东西。保罗小声说。 注意风暴,杰西卡说,你最好不要回头。 我们后面的飞机怎样了? 它赶上来了。 哟! 保罗转动了一下机翼,飞机猛然向右倾斜,飞进了那恐怖的、缓慢而汹涌的风暴墙。保罗感到脸颊在受地心引力的撕扯。 他们好像溜进了一团缓慢移动的灰尘云中。它变得越来越浓,直到完全遮住了沙漠和月亮。飞机的响声变成了长长的、位于地平线上的、仅仅由控制盘上绿色光芒照耀的黑暗中的低吟声。 所有有关风暴的警告闪过杰西卡的大脑它像切割奶油那样把金属切开,把肉从骨头上啮掉,把骨头嚼碎。她感到沙毯一样的风在肆虐,在保罗竭力控制操纵杆时,它使他们纠缠在一起。她见他关掉动力,感到飞机急速下降,他们四周的金属发出嘶嘶声,在颤抖。 沙真多啊!杰西卡大声说。 她借着控制盘上的光线看见他否定地摇摇头说:在这样的高度沙并不多。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沉入大旋涡之中。 保罗使机翼充分伸开,听见它们因张力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他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仪表,凭直觉滑行,尽力使飞机爬升到一定的高度。 他们飞机的响声消失了。 扑翼飞机开始向左翻滚,保罗的注意力集中在方位曲线内的那个发光的球上,努力使飞机恢复水平飞行。 杰西卡有了一种神秘而可怖的感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切运动都在飞机外面进行。一条模糊的切线飞到机窗上,一阵隆隆的声音使她想起了四周的动力。 风速大约为每小时七百或八百公里,她想。肾上腺素的躁动折磨着她。我不应该害怕,她对自己说,口里诵着比吉斯特的祈祷文:恐惧是思想的杀手。 慢慢地她长期所受的训练占了上风,又使她恢复了平静。 我们后面有老虎,保罗小声说,我们不能下降,不能着陆我想我不能从这样的恶劣形势中把我们解救出去,我们只好经受一切。 平静从她身上渐渐丧失,杰西卡感到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紧咬牙关。就在那时,她听见保罗在背诵祈祷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制。 恐惧是思想的杀手,恐惧会带来彻底毁灭的慢慢的死亡。我将面对恐惧,让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当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之时,我将转身去寻找恐惧走过的路。恐惧消失,就不会再有什么,只有我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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